第四章 從文化中國到根植台灣:蕭麗紅小說文本書寫
第一節 鄉土與國族書寫
一九七、八○年代,台灣在政治、外交上的處境,十分艱辛困難,流行的現 代主義思潮,比較關注自我,脫離寫實路線,強調自由、崇外的創作方法,必然 引起關懷鄉土者的大力反對,加以帝國主義以經濟掠奪的方式殖民,更激起了反 美反帝的激昂情緒。在這種矛盾的心態下,七○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著眼於「鄉 土文學」與「寫實主義」 、 「民族主義」的議題上。筆者觀察台灣文學從現代主義 思潮轉換成鄉土文學的原因有二:一是「釣魚台」運動的發生:國民黨政府處在 日本與中共之間得政治壓力,不敢爭取釣魚台的主權。留美台灣學生義憤填膺,
民族精神覺醒,因愛國而產生回歸鄉土的心態,興起尋找屬於自己鄉土的東西。
二是知識份子在保釣政治氛圍下,產生對台灣本土的關懷,特別針對農漁民階層 相關的鄉土議題,產生深厚的情感,知識份子出現「替他們說話」的聲音:
(保釣運動)使年輕的一代,從原本只知引頸「西」望反轉來看自己的本 身、自己的社會、自己的同胞和自己的鄉土,他們喊出了一個口號: 「要 擁抱這個社會,要愛這個社會」……在這樣的思潮下,台灣文學也有了轉 變,那就是以黃春明、王禎和為代表的「鄉土文學」 。這一時期的文學作 家,全面地檢視了在外來的經濟、文化全面支配下,台灣的鄉村和人的困 境。他們不再支借西方輸入的形式與情感,而著手去描寫當面台灣的現實 生活和生活中的人。在文學的形式上,現實主義成為這些作家強有力的工 具,以優秀的作品,證實了現實主義無限遼闊的可能性。
1台灣文壇在一九七○年代的鄉土文學運動中,以「新詩論戰」揭開序幕。唐 文標首先發難,指責現代詩是詩人連鎖到讀者集體對現實的逃避,並且直指現代 詩人是帝國主義的文化買辦。唐文標對現代詩批評的炮火蔓延,甚至延燒到諸多 學者對現代小說的評價。他們認為現代主義作家背景是「中國文學傳統」 ,脫離「台 灣現實社會」關懷。首先,尉天聰以歐陽子的小說為例,對病態的現代主義進行 診斷。尉天聰並以民族性和社會性的觀點,對現代主義文學進行批判。 「民族意識 高漲,或上承五四精神作為回歸的標的」 ,
2或「整理日據時代以來台灣作家的文學 遺產作為尋根的動向」 ,
3因此我們看到的是,強調民族性,反帝國、反封建的民族 主義精神蠢蠢欲動。游勝冠在《臺灣文學本土論的興起與發展》一書中,則強調 鄉土文學論戰的社會性,並提出具有批判性的文學傳統(現實主義) 。
4而劉登翰也 肯定鄉土文學論戰,對台灣文學的首要影響,是重新發揚了台灣文學自日據時代 以來,就已形成的民族意識和現實批判精神,這一固有的傳統。
5當時,另一派學
1
陳映真: 〈文學來自社會反映社會〉 ,收錄於尉天聰編: 《鄉土文學討論集》 ,台北:遠流,1978 年,
頁 64~65。
2
陳少廷:<五四與台灣新文學運動>,《大學雜誌》第 53 期,1972 年 5 月 20 日,頁 18~24。
3
顏元叔:<台灣小說裡的日本經驗>,《中外文學》,2 卷 2 期,1973 年,頁 106~121。
林載爵:<台灣文學的兩種精神:楊逵與鍾理和的比較>,《中外文學》2 卷 7 期,1973 年 12 月。
林載爵:<日據時代台灣文學的回歸>, 《文季》3 期,1974 年 5 月。
4
游勝冠: 《臺灣文學本土論的興起與發展》,台北:前衛,1995 年,頁 289。
5
劉登翰:<台灣鄉土文學的再評識>,《台灣文學隔海觀文學香火的傳承與變異》 ,台北:風雲時
者朱西甯 、銀正雄、彭歌、余光中等親官方文藝作家,以「中國正統論」主導的 文學觀點,批評鄉土文學「流於地方主義,規模不大,難望其成氣候」 ,
6甚至暗示 其(鄉土文學)為「工農兵文藝」 。
7在一九七七年的鄉土文學論戰中,鄉土文學陣營以王拓的<是現實主義不是 鄉土文學>
8與葉石濤的<台灣鄉土文學史導讀論>
9和陳眏真的<鄉土文學的盲 點>
10三篇文章,開始展開論戰文章。王拓對鄉土文學提出的現實主義論,使「鄉 土文學」這個口號在現實主義精神的輝照下,成為涵蓋歷史與現實、鄉村與城市、
民族文化本位及其延伸一體性的本土文學的口號了。
11葉石濤從台灣歷史發展出 發,強調台灣風土與殖民地歷史傷痕,顯然是日據時代鄉土文學觀的繼承。陳映 真則著眼於第三世界殖民地的歷史,提出民族文學論。三人的論點雖各具立場,
卻有他們的共通之處,就在於:強調民族與社會意識的現實主義文學道路,也顯 露了被殖民的歷史焦慮。
曾經在六○年代,被標舉為進步與現代化的現代主義,在此被詬病為背離現 實,因此,劉登翰在<傳統、現代與鄉土>一文中,就認為: 「台灣五○年代對西 方政治、經濟的仰賴,和六○年代台灣自身經濟機制的轉型,各種西方現代主義 的文學觀念,伴隨西方文化大量輸入,並在延播中逐漸與台灣社會發展的某些機
代,1995 年 3 月,頁 105~ 111。
6
朱西甯:<回歸何處?如何回歸?>,收錄於尉天聰編:《鄉土文學討論集》,台北:遠流,1978 年,頁 219。
7
余光中:<狼來了>,收錄於尉天聰編: 《鄉土文學討論集》 ,台北:遠流,1978 年,頁 264~ 267。
8
「王拓首先回顧一九七O年~一九七二年,鄉土文學所以被提倡的政治、社會背景,認為『鄉土 文學』是相對於六O年代背離現實的『西化文學』。接著回顧戰後一九四九年以來台灣文學背離現 實的社會因素。但有恐『鄉土文學』的提法,容易被誤認為是偏隘的『鄉村文學』 ,排斥以都市和 都市人為題材的文學作品;因而『陷入偏狹的、分裂的地方主義的觀念和感情』;並且認為都市物 質文明的興起,是歷史和社會發展的客觀事實,太過感情的擁抱鄉村社會和人物,很容易陷入懷舊 感傷的情緒,而成為一種『鄉愁文學』 。他於是將『鄉土文學』正名為『現實主義的文學』 ,是根植 在台灣這個現實社會的土地來反映社會現實、反映人們生活和心理願望的文學」。王拓:<是「現 實主義」文學,不是「鄉土文學」>, 《仙人掌》2 期,1977 年 4 月 1 日,亦收錄於尉天聰編: 《鄉 土文學討論集》,台北:遠流,1978 年,頁 110~ 119。
9
「葉石濤一九七七年五月發表<台灣鄉土文學史導論>一文,首先指出台灣的地理環境、歷史的 多元因素與中國漢民族文化等影響,形成了台灣異於漢民族正統文化的風土,但因沒有創造出獨特 的語言和文字,足以建立獨樹一幟的文化,仍舊跟漢民族文化割裂不開,是為漢民族文化的一支流。
接著他回顧台灣從荷蘭殖民地時代,歷經清朝封建統治,以及日據殖民統治,使得台灣文學一路走 來,建立的是深具「台灣意識」的、反帝、反封建的現實主義道路的文學傳統,並且期待戰後新生 代的台灣作家能認清此「批判性的寫實」歷史傳統,並予以繼承。」葉石濤:<台灣鄉土文學史導 論>, 《夏潮》14 期,1977 年 5 月 1 日,亦收錄於尉天聰編: 《鄉土文學討論集》 ,台北:遠流,1978 年,頁 69~ 92。
10
陳映真發表<「鄉土文學」的盲點>,針對葉石濤的題名的「鄉土文學」與文章中「台灣意識」
兩個問題進行質難,他站在第三世界的角度,認為:「在十九世紀一本帝國主義所侵凌各弱小民族 的土地上,一切抵抗的文學,莫不帶有各別民族的特點,而且由於反映了這些農業的殖民地之社會 現實條件,也莫不以農村中的經濟底、人底問題,作為關切的焦點。」因此,他認為如果將「台灣」
的「鄉土文學」置於一切殖民地文學來看,將喪失它的個性。應該將台灣新文學放在「以中國為民 族歸屬之取向的政治、文化、社會運動的一環」 ,所謂的「台灣意識」應該是「中國意識」 。陳映真:
<「鄉土文學」的盲點>, 《台灣文藝》革新第二期,1977 年 6 月,亦收錄於尉天聰編: 《鄉土文 學討論集》,台北:遠流,1978 年,頁 93~ 99。
11
劉登翰:<傳統、現代與鄉土>, 《台灣文學史》下編,頁 33~42。
制相呼應,使現代主義成為深刻影響台灣文學進程的一股重要文學思潮。它同時 刺激了以民族文化為本位,以關懷本土現實為體現的鄉土文學思潮。在對『西化 文學』的批判中,從創作到理論,發展成為一個自覺的文學運動。」
12這段話也提 到了回歸鄉土的意識,與現代化的社會發展,實為相生又相剋的歷史境遇。
三人的論戰文章,對「鄉土」所創的各種「詮釋性模糊」 ,其實隱含國族述權 的爭奪。如葉石濤所言: 「一進八○年代,鄉土文學的名稱已被丟棄,改稱為台灣 文學,呈現了多元和嶄新的面貌。」
13至此,鄉土文學該何去何從?王德威提出值 得我們思索的問題: 「到底鄉土是原鄉者的寄託,還是國族建構者的隱喻?是根深 柢固的原型,還是用過即丟的文類?」
14「鄉土」一辭的意涵頗為複雜分歧,即使同一陣營成員的鄉土想像,也不完 全相同,筆者希望能回歸文學本身,來探討「鄉土」所呈現的複雜面貌。而不去 處理複雜的鄉土論戰議題。因此,我們從女性對鄉土的書寫來討論,就可看到女 性小說家對鄉土的不同詮釋。蕭麗紅的小說文本,主要是以傳統農漁村為背景,
從中描寫傳統社會裡大家族的生活。因此,蕭麗紅小說中的人物,其言語、舉動 都相當貼近當時的鄉土生活,真實的反映台灣傳統社會大家族的生活。例如: 《千 江有水千江月》就是依循著中國農民曆中的節氣順序寫成,將人情濃厚的漁村生 活樸實呈現在讀者面前。
因此本節在探討鄉土與國族的書寫。蕭麗紅在《桂花巷》以前的小說,不但 呈顯鄉土民風純樸,人情深厚的一面,也揭露傳統鄉土對女性經濟與情慾上的壓 迫束縛。 《千江有水千江月》裡她將鄉土人情與儒家禮義兼具的心靈原鄉融合為一 來書寫,呈現一種美鄉土美人情的文本脈絡; 《白水湖春夢》更將鄉土與佛理兼融,
鄉土成為人間淨土的書寫典範。當然從對鄉土想像的轉變,蘊含著作家對國族認 同的轉變。 《千江》之前,蕭麗紅擺盪在中國文化的尋根與台灣鄉土的眷戀之間,
其國族思想是混融的國族認同;到《桃花與正果》裡,中國文化與西方物質主義 有了對比、拉扯,更凸顯小說作家對中國文化的渴望。但這種對中國文化的渴望,
竟在在解嚴之後的創作《白水湖春夢》小說文本裡,獲得鬆綁。並透過描繪二二 八受難家屬的悲苦經歷,蕭麗紅從文化中國的國族思維,轉為對根植台灣鄉土的 認同與關懷。
一、女性鄉土想像書寫
長久以來,人類對於故鄉,一直有一種無法割捨的情感,故鄉的土地養育我 們,滋潤著我們,並與我們共同成長。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強調的血濃於水的親 情,透過鄉土將親族連結而成一個網路,至親和鄉土與自己一同成長,擁有共同 的回憶。因此,在七○年代回歸鄉土的熱潮裡,蕭麗紅以典雅的台語化文字書寫 鄉土,呈現蕭麗紅內心複雜的鄉土想像與思鄉情懷。蕭麗紅作品中, 「鄉土」所呈 現的有傳統鄉土裡,女性悲苦的命運,而引起讀者對鄉土的反思;另一方面,蕭
12
劉登翰:<傳統、現代與鄉土>, 《台灣文學史》下編,頁 33~42。
13
葉石濤: 《台灣文學史綱》 ,高雄:春暉出版社,1987 年 2 月,頁 150。
14
王德威:<國族論述與鄉土修辭>, 《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世紀、二十世紀小說新論》 ,
台北:麥田,1998 年 10 月,頁 175。
麗紅也呈現自己對傳統鄉土的深情眷戀,隱約利用鄉土來建構出個人的心靈家 園。
15蕭麗紅的鄉土想像,來自於她對鄉土的深情與眷戀。誠如蕭麗紅所說:
我真是懷念我的故鄉,同樣的,我也一直很懷念我的童年,那些東西真的 如同琦君所說的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
16在自己的家鄉,每一個人你幾乎都認識,都和你有或遠或近的血緣關係,每 一吋土地你都踏過,每一天都是真真實實「活在當下」的日子,這是任何地方所 無法取代的。蕭麗紅筆下的鄉土,是懷舊的情懷,並回溯早期人們對家鄉的認同 感,以及對鄉土的深情、眷戀,蕭麗紅透過書寫鄉土的小說文本,建構另一個心 靈鄉土。據筆者的觀察,蕭麗紅筆下的鄉土,具有以下幾種意義:
一是從鄉土箝制女性的經濟權與情欲的方面來思考。就女性而言, 「鄉土」不 必然意指一個未受污染的「素樸傳統」 。 「剝削」 、 「箝制」 、 「壓迫」早就存在鄉土 傳統之中。在蕭麗紅小說中,<包文拯的臉>之前的小說作品,即反映出此種女 性的鄉土經驗。例如,短篇小說<黑妮>中,十八歲的沈妮主動追尋愛情,男友 伍忠卻輕視、離開她;後來沈妮逃離家園想躲避賣作人妾的命運,最後仍被酒鬼 父親押了回去。在<那一季檸檬黃>裡,東勢十明醫院見習護士長啞啞的男友林 又新被院長的女兒看上,院長夫人為了要啞啞退出,到處說啞啞的是非,啞啞在 婆婆(祖母)的勸告下,忍痛離開林又新,離開十明醫院。傳統鄉土裡,女性的 愛情、婚姻自主權,往往在「父母之命」下被剝奪,鄉土禮教束縛人性的一面,
由此可知。因此蕭麗紅自己也說: 「對禮教束縛太緊的人來說,離開鄉土才得以伸 展手足。」
17禮教、閒言閒語的束縛,父母之命的壓迫,早就是鄉土傳統不可分割 的部份。同時也說明鄉土彷彿是箝制女性經濟權與情欲的枷鎖、牢籠。
蕭麗紅企圖透過小說,傳達傳統婦女面對婚戀,總是宿命地把結婚當是她唯 一出路,然而結婚卻不能保證女性擁有幸福的生活,有時反成為痛苦的來源。例 如, 〈冷金箋〉裡,陳家四女太卿,她的丈夫福山動不動就對他拳打腳踢,還接外 面的女人回家住,太卿的兄長太源不幫忙勸,只說: 「他們再壞也是夫妻……如果 福山果真那般刁蠻,也是太卿前輩子欠他的,是她自己的命,只好叫她忍。」
18陳 家五女太荷的丈夫明石則經常拈花惹草,害太荷間接染上梅毒,最後明石甚至連 家都不回,當太荷回娘家哭訴,太源也只說: 「清官難斷家務事」 、 「有緣一撥便醒,
無緣半句不聽」 ,要她看開些。 ( 《冷》 ,頁 98)
在傳統社會中,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女性婚姻再怎麼不幸,家人也 只能以「姻緣天定」來合理失衡的兩性關係。然而這種姻緣天定的宿命觀,則是
15
蕭麗紅的故鄉在嘉義縣布袋鎮,是聞名台灣的產鹽地區,街市外圍,大多闢為鹽田,少有田園和 樹林,也就是蕭麗紅筆下《千江有水千江月》中貞觀的故鄉。布袋位於東石鄉南方的海濱,在清朝 時,曾是台灣海峽上聞名的港口,因為地形非常像布袋,所以原來的名字叫布袋嘴。世居住民都是 福建泉州府人,蔡、蕭、邱、李陳是布袋的五大姓氏,其中的蔡姓,屬於大族。在嘉義縣和雲林縣,
保存了蔡姓和蕭姓族譜的,為數不少,這些族譜對於敦親睦鄰,以及民族團結,具有極大的功能。
郭大玄: 《臺灣地理自然社會與空間的圖像》,五南,2005 年,頁 101。
16
秋堇:〈織錦的鶴‧訪蕭麗紅〉, 《明道文藝》,民 67 年 8 月,29 期,頁 119~125。
17
蕭麗紅:<黑妮>, 《聯合報》,1974 年 4 月 16 日,12 版。
18
蕭麗紅: 《冷金箋》 ,台北:皇冠出版社,1975 年 3 月,頁 33。
傳統鄉土用來對女性失衡的婚戀關係,產生的「文化制約」 。透過「姻緣天定」觀 念的標舉,使得女性安於卑微的地位,忍受不幸婚姻所帶來的痛苦,傳統鄉土種 種不合理的現象也因此被漠視忽略。以《桂花巷》為例,種種對女性不合理的箝 制、剝削,透過鄉土書寫,讓我們看到鄉土社會如何對女性進行經濟壓迫與情慾 束縛。鄉土打破鄉村寧靜、純樸的表象,呈現傳統鄉土壓迫性別的一面。
台灣傳統社會,貧富差距極大,貧者若非特殊機運則難翻身。 《桂花巷》主角 高剔紅生長的漁村,生活更是貧苦而危險。剔紅從小父親去世,母親為了生活,
省吃儉用、勞苦工作,終致貧病而亡;剔紅的弟弟小小年紀隨船捕魚,十三歲即 船難身亡;剔紅從十歲母親逝世後,就不停地繡花掙錢,掙扎著生存。為了保障 未來生活,剔紅忍著身體的苦(足踝像整個被人弄斷的痛苦) ,狠心地纏緊小腳,
來達到一生的富貴(當時說親的人,全要看腳) 。
當女性在經濟上,必須依附男性的同時,婚姻成為取得幸福的唯一道路,而 纏足、巧手與名節,則是女性獲取幸福婚姻必要的手段。看到村婦金花婚後艱苦 的生活、憔悴的臉龐,再比較富家女何青柳出嫁的風光情景,她忍不住感嘆:
同樣的日頭,桂花巷一日,錦纏巷也是一日;李府裡一天,捕魚郎也同樣 一天,……而繡花女兒們與何青柳的少主娘生活,又有什麼不同款呢?這 些當然由不得誰揀,如果能夠,該挑人呢?還是──
19剔紅為了獲得幸福,反抗漁村以及婦女貧困的生活,她斷然決定以纏足,犧 牲自己的身體權並斬斷對秦江海的情絲,嫁給林石港富豪辛瑞雨,以獲得依附男 性而得到的經濟權。另外, 《桂花巷》中的婢女、戲子等下階層的女性地位就更加 的卑微,命運就更加的坎坷。例如,婢女給印六歲被賣入辛家,戲子海芙蓉五歲 被賣入戲班,女性從一出身就失去身體自主的權利。 《桂花巷》中的女性有的受命 於人;有的任意被轉賣。因此我們在蕭麗紅的小說中,可以看出傳統台灣鄉土,
事實上是讓女性淪為經濟犧牲者的原因之一。
台灣傳統鄉土,除了對女性進行經濟權的箝制外,對女性情慾的束縛以及監 控,更是無情。在台灣傳統社會裡,丈夫是女性表露情慾的合法對象,若丈夫英 年早逝, 「未亡人」的情慾也只能隨丈夫而埋葬,否則終其一生她的情慾將會受到 禮教輿論的監控。以《桂花巷》為例,丈夫病逝後,高剔紅就在這嚴密的禮教監 控網下,過著與情慾掙扎的後半生。當她與戲子海芙蓉共寢談笑時,即引來下人 的閒言閒語:
當大家的眼睛都是材刻的?天天眉來眼去!
兩人抱著睡著了,知道什麼時辰,年月!( 《桂》 ,頁 229)
當她年過三十,大伯公怕她守不住,竟送鴉片煙讓她抽:
叫她斷斷續續的活,叫她有命無心,好少一份空思夢想?( 《桂》 ,頁 247)
19
蕭麗紅: 《桂花巷》 ,台北,聯經出版社,1977 年 1 月,頁 87。
當她與捲煙人楊春樹發生關係,情慾出軌後,傳統禮教日以繼夜的批判,更 造成她極大的心理壓力: 「她卻為他犯下這項錯誤來,這個污點,只怕用她全身的 血也拭它不掉了。」 ( 《桂》 ,頁 300)即使數年後,聽到丈夫堂兄辛瑞堂私底下批 評: 「伊敢做,還會怕死?」(《桂》 ,頁 429)仍讓他寢食難安,彷彿「全世界的人,
都舉著火把來尋她的罪狀」(《桂》 ,頁 442)
在傳統父權社會的價值觀裡,喪偶女性只能獨自承受情慾的煎熬,終身都須 守貞,無法擁有情慾自主的權利。這就是傳統父權社會,透過對女性的經濟資源 與性(sexuality)的掌控,來壓抑女性,掌握女性。一如邱貴芬所說: 「如果在一般鄉 土小說裡,土地、鄉土經常被賦予正面的意義,往往隠含救贖的可能, 《桂花巷》
卻提醒我們,這些鄉土傳統的正面意義不見得是女性的鄉土經驗。 「剝削」 、 「箝 制」 、 「壓迫」早就存在於所謂的「原鄉」 ,早就是我們「傳統」的一部分,不必等 現代化的過程來當觸媒。」
20從邱貴芬的觀點我們瞭解: 《桂花巷》以「女性化的 鄉土經驗」質疑傳統鄉土概念隱含的「過去/農(漁)村/純樸/寧靜V.S現在
/工商都會/剝削/污染」的意識型態架構,點出一般鄉土想像的盲點。傳統鄉 土或許是男性眼中的「素樸原鄉」 ,但絕非女性的烏托邦。蕭麗紅在《桂花巷》就 點出了傳統鄉土想像的這層迷思。
不過,在蕭麗紅的創作歷程中,鄉土還隱含了第二層的意義。鄉土對蕭麗紅 而言,是純潔的懷舊的象徵。懷鄉常表現對童年鄉土經驗的懷想、對個體生命起 源的追尋。一如陳玉玲所說: 「童年記憶歷經時空距離與反覆書寫,已構成隔絕於 成人現實世界的心靈烏扥邦。」
21「懷鄉」不只是空間上對生存地域的認同,有時 更是一種時間上追本溯源的渴望。而這種渴望擴大而言,是對家族血緣的追溯、
對祖先的懷想。因此,童年的鄉土經驗,往往成為許多作家懷想不盡的心靈原鄉。
一如蕭麗紅所說: 「一個感受敏銳,自制力又強的人,在新潮流衝擊下,忍不住對 從前舊文化種種的懷念,於是她有這麼多話要說,那些書中人物便在這樣的情況 下,一一被接生出來,去演變人世不同遭遇的各自生相。」 ( 《桂花巷‧後記》 ) 蕭麗紅的原鄉,代表著天真的童年與純潔的淨土,懷鄉憶舊之情不時流露在 蕭麗紅小說中,形成其鄉土想像不可忽略的另一面向。蕭麗紅小說的愛鄉之情,
在其小說文本明顯流露。例如:<黑妮>中的女主角,款款對其家鄉的海、海灣,
沒由來的就覺得好,就覺得美。因此我們了解,童年的鄉土遂成作家內心深處純 潔的淨土,傳統鄉土對女性的嚴峻考驗與束縛,並沒有因此讓蕭麗紅忘記鄉土的 間倫理文化之美,反而藉剔紅的口吻點出自己對古老年代的懷念: 「她們那個年 代,真的不同現今呢;自己生長的年代,有多好啊!別項不說,單提那龍銀,都 靈異到懂得穿牆鑿壁,去投情靠義……現在再無這些了,再聽不到這些,她真的 好想再活回去,再活回去從前的日子……」 ( 《桂》 ,頁 467)
原鄉往往是一種被對象美化了的複雜情感意象。它是家、是祖先流動的血脈,
是一種根植在每一個「原鄉人」生命中的文化記憶,也許用佛洛伊德的觀點來看,
是一種回歸母體慾望的象徵。這種追溯本源、回歸鄉土的渴望,透露時空距離在
20
邱貴芬: 〈女性的「鄉土想像」:台灣當代鄉土女性小說初探〉,收入《仲介台灣․女人》,台北:
元尊文化,頁 82。
21
陳玉玲:<女性童年的烏托邦>, 《中外文學》25 卷 4 期,1996 年 9 月,頁 104~106。
原鄉作品裡的重要性。束縛、壓抑、困苦等負面印象,被美化或排拒於書寫之外,
而溫馨、美好的一面,就成為作家構築原鄉世界的素材,起著撫慰心靈的作用。
原鄉作品的書寫「是取他鄉的經驗歷史回看故土的一切,從而選擇性的符碼構築 原鄉的意象。」
22一如蕭麗紅在《千山有水千江月》中,用「選擇性的符碼」所建 築的鄉土,早已不只是地理上的故鄉,更隱含作者追溯生命本源、尋找生活意義、
重建人間倫理的理想。因此蕭麗紅在《千山有水千江月‧正色與真傳─後記》表 示: 「不論世潮如何,人們似乎在早回自己精神的源頭與出處後,才能真正快 活……」書中有情有禮的「故鄉」 ,可視為蕭麗紅心靈的烏扥邦、精神的活水源頭。
作者以純真書寫策略的展演方式,強化原鄉的美麗,呈現一純潔無瑕的原鄉景緻,
來展現對純真童年及純潔原鄉的鄉土書寫。例如, 《千山有水千江月》透過貞觀的 母親和阿妗們,常聚在一起打四色牌,貞觀的外公並沒有出聲干涉,就是因為她 們不是為了賭輸贏,而是為了陪伴她的大妗和二姨。因為她的二姨丈早逝,而大 舅到南洋當兵,十幾年斷了音訊、不知生死,這些女眷們只是為陪伴寡嫂與孀姐 共渡無聊時光,和她們作伴打發時間的;所以,她們主動聚集打牌,甘心在這裡 耗上大半天,以撫慰喪夫女眷的寂寞心情。透過濃厚的親情的書寫,原鄉就成為 純潔美好的世界。另外,鄰里間彼此的關心包容讓鄉村間濃厚的人情味處處可見:
一天早上外公早上和貞觀外出,遇到阿啟伯偷摘瓜時,外公竟然躲的比摘 瓜的人還快,不想讓四目相對造成尷尬與心結。外公躲那人的心,竟比那 摘瓜的人所做的遮遮掩掩更甚!貞觀自以為懂得外公包容的心意;他怕阿 啟伯當下撞見自己的那種難堪。可是,除此之外,他應該還有另一層深意,
是她尚未懂過來的;因為老人家說過;他們那一輩份的人,乃是——窮死 不做賊,屈死不告狀。 ( 《千》頁,71~72)
外公體諒阿啟伯非在走投無路的狀況下,不為賊盜,外公這種寬容待人與設 身處地體諒,讓貞觀深深的感動。蕭麗紅從家庭血脈的親情為中心,推而到姻親 情誼,擴至鄉土人情,鄉土與親情形成一種強韌的生命共同體,人人血肉相連,
環環相扣,休戚與共。
台灣鄉土的寬厚、優雅、好禮和其衍生出的許多傳統習俗,事實上所反映的 另一個訊息是:台灣傳統鄉土與儒家的禮教間有多麼深刻地結合。因此,蕭麗紅 小說中,儒學與鄉土人情互作印證,是其鄉土書寫的第三層意義。蕭麗紅小說中 原鄉世界的另一面,是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等儒家人倫秩序,以及 禮尚往來的鄉里情意,所構築成的世界(尚禮重義的世界) 。在蕭麗紅節慶民俗書 寫中,已討論過,蕭麗紅如何透過書寫將台灣鄉土的寬厚、優雅、好禮和其衍生 出的許多傳統習俗都做了細膩的描寫。以下我們就從這三個面向來討論蕭麗紅小 說中,鄉土與儒學相互印證的地方。
第一個面向是父慈子孝的呈現。父慈子孝是傳統社會,最強調的倫理道德規 範。中國傳統家庭裡, 「父子」是五倫當中最受重視的一環,父子間的關係不但包 含母子之愛,而後更延伸為君臣之意。例如, 《千山有水千江月》中,貞觀小時候 見到父親,像是小鬼見閻王,後來更因為偷拔花被父親和副廠長撞見,自己覺得
22
張寧:<尋根-族與原鄉主題的變形-莫言、韓少功、劉恆的小說>,《中外文學》 ,18 卷 8 期,
1990 年 1 月,頁 155。
羞愧,覺得自己在別人面前,有失父親的顏面,後來便躲著少見他。父親在貞觀 考大學那一年因火災不幸喪生,所以小說中除了描寫貞觀為父哭喪的情節外,其 餘多數都在描寫她與阿嬤、阿公以及母親間的情感。例如,貞觀從小和阿嬤、外 公同住,除了母女間的情感,外公、阿嬤對貞觀的照顧也影響貞觀至深。貞觀長 大後,一回到阿嬤家,還是會窩到阿嬤房裡跟她聊天,聽阿嬤講古,祖孫至親之 情,在這些小小的動作可觀察出。
另外, 《千山有水千江月》將父慈子孝的「父慈」形象,擴大為母親以及阿公 阿嬤的慈愛。而子孝的形象,則呈現在貞觀的父親往生後,貞觀急於分擔母親的 身上的重擔,堅持不繼續升學,到台南工作時的決心。還有在描寫阿嬤過世後,
貞觀雖然是外孫女,不必守靈,但是因為從小和阿嬤生活在一起,阿嬤疼她如內 孫一般,貞觀堅持要留下來守靈,由此可見,其小說呈現父慈子孝的儒家禮教氛 圍。鄉土禮俗蘊含如此豐富的深情美意,令人懷想不盡。
第二個面向是台灣傳統社會中,兄友弟恭的觀念,也來自於儒教的倫常觀。
據《千字文》 : 「恐懷兄弟,同氣連枝」 。
23的說法,就知道台灣傳統社會是大家庭 式的,因此兄弟姊妹非常多,彼此間也遵守兄友弟恭的倫常,因而彼此間的情誼 也深厚。大家庭裡的孩子群,從小都會一起嬉戲、吵架、一起讀書。為人兄長,
當然必須擔負起保護與照顧弟妹的責任。例如, 《千山有水千江月》中,銀祥因為 玩躲迷藏躲入棺材店的棺木中,不幸悶死時,大妗厲聲厲色責備銀川:
你做兄長的,小弟、小妹帶出去,帶幾個出去,就得帶幾個回來,你知道 嘛?!
少一個銀祥,你有什麼面目見阿公、阿嬤、四叔、四嬸?
你還有臉回來,我可無面見眾人,今天我乾脆打死你,給小弟賠命!
( 《千》 ,頁 18。)
《千山有水千江月》中還有一段,描寫孩子們要一起到魚塭捕魚時的情節,銀 山為了展現為人兄長的風範:他怕貞觀、銀蟾會危險,堅持要大家一起出發,,
並在大家一同前往魚塭的路上,走的是羊腸道一般的堤岸,女生膽小,銀山讓她 們走在前頭,自己當鎮後大將軍。這些描寫鈀銀山身為兄長的風範表現出來,以 及大家族中,年長兄姐,對弟妹的照顧與關心,一如父母悉心呵護弟妹,處處可 見兄姊無限的溫情流洩。
第三個面向是長幼有序、男女有別的觀念:中國號稱禮儀之邦, 《禮記》是中 國人尊崇的禮儀之書。 《禮記》將一般人日常生活行事,以規條來規範人的所作所 為,深怕一不小心踰越了應謹守的禮儀。對於長幼尊卑, 《禮記》中有提到:
父母舅姑之衣衾簟席枕几不傳,杖屨祇敬之,勿敢近。敦牟卮匜,非餕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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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懷兄弟,同氣連枝」」說明:兄弟都是父母所生,具有相同的血統;父母如果是一棵樹,兄弟
就是這棵樹的枝,關係既然如此密切,就應該十分友愛,互相思念。摘自: 《千字文》 ,台北:華一
書局,1988 年,頁 49。
敢用;與恒食飲,非餕莫之敢飲食。父母在,朝夕恒食,子婦佐餕,既食 恒餕,父沒母存,冢子御食,群子婦佐餕如初。旨甘柔滑孺子餕。
24傳統中國社會,在家庭中除了對長幼有禮儀之規,有嚴格限制外,男女間的 道德規範也是十分受重視的。中國是一個傳統的父權社會,男女有別的觀念,也 一直存在著,男女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從小所受的教育與期待也不一樣。先秦
《詩經‧小雅‧斯干》中: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在弄之璋。…乃生 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揚,載弄之瓦。」這句話就提到男女出生後的差別待遇,
男孩出生就讓他睡在床上、玩美玉,代表尊貴;女孩出生就讓他睡在地上,玩紡 織的紡錘,代表謙卑、勞動,以及女孩子所需習得的技藝。而這樣的重男輕女的 觀念,蕭麗紅小說文本中,也有著墨:
在外公家吃飯,是男女分桌,大小別椅的,菜其實一樣,如此守著不變,
只為了幾代下來一直是這般規矩。更小的時候,他記得銀蟾跑到銀定他們 那桌,被三妗強著叫回來……( 《千》 ,頁 15。)
女孩子和男孩子所必須遵循的禮教,連在家吃飯都有一定的位置,男女分桌,
乃是根據儒家「男女有別、男尊女卑」的基本禮儀與道德觀念。
至於,夫婦有信、夫唱婦隨的儒教思維,更是台灣社會根深蒂固的兩性思維。
在男女結合成家庭後,夫婦男女間還是有著必須遵守的禮教,夫唱婦隨是基本禮 教。 《禮記》昏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每一道儀式的舉行都 是由男方採取主動,女方加以配合的方式。夫唱婦隨,呈現一種男尊女卑的儒家 道統思想。儒家認為,夫妻間的融洽和睦,彼此相契合的合和狀態,就要遵守儒 家規範的禮儀。這些禮儀是男女之間,必須謹守社會規範,即使成為夫婦也有一 定的分際與準則。例如: 《禮記‧內則》 :
禮,始於謹夫婦,為宮室,辨內外。男子居外,女子居內,深宮固門,閽寺 守之,男不入,女不出。男女不同椸枷,不敢懸於夫之楎椸,不敢藏於夫之 篋笥,不敢共湢浴。夫不在,斂枕篋簟席襡器而藏之。少事長,賤事貴,咸 如之。
25傳統社會就用「男女有別、男尊女卑」的觀念,來制約妻子,凡事需以夫為 天,要對丈夫要柔順服從,千依百順,還需要持家有道,才算是盡到自己的本分,
這也成為長期以來男女失衡婚戀觀的起源之一。
父子有親,兄弟和睦,夫婦有禮,正是儒家宗法禮教的中心思想,也在蕭麗 紅將鄉土與儒教傳統融合的書寫。蕭麗紅透過書寫儒學的美德與純潔的鄉土之間 的關係,來建構其小說中的完美原鄉。
最後,蕭麗紅透過佛緣圓滿來書寫心靈原鄉。小說家筆下的情禮兼具的原鄉
24
王夢鷗: 《禮記今註今譯上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4 年修訂初版,頁 447~448。
25
王夢鷗: 《禮記今註今譯上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4 年修訂初版,頁 471
世界,隨著作家(蕭麗紅)的成長,融入其個人學佛多年的體悟,轉化為「佛緣 圓滿」的人間淨土。例如,江寶釵在論及《白水湖春夢》一書就說: 「白水湖的人 都佛緣圓滿,特別是作為較次性的女子之身,……更得到我佛功德無量的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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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緣圓滿的心靈原鄉與其鄉土書寫結合,讓蕭麗紅筆下的人物,能夠世俗與超 凡、庸凡與高貴,相互交揉融合,毫無衝突矛盾。沉潛在佛海中的蕭麗紅,一如 阿盛所云: 「打滾一場,渾身無泥。」
蕭麗紅筆下的《白水湖春夢》 ,鄉親們相互關懷包容,彷如一處人間的世外桃 源。 「白水湖不興訴訟,有糾紛走一遭里長辦公室,大都和諧、圓滿……」 27 還有 當精神異常的石榴,不知被誰欺負而懷孕時,眾人群起關心、議論: 「你聽看!白 水湖開天地到這時,還未聽過誰人這款心行、腹腸!」 「生這款,就有夠可憐,還 糟蹋伊,這種人這惡質,這可惱!」鄉里的議論不是鄙夷嫌棄,而是一種憐憫與 同理心的慈悲,蕭麗紅把佛理與鄉土結合,用佛學解釋世間的無常與宿命。即使 生命有缺憾,也在佛法中得到釋放與關懷。白水湖的婆媳之情,如先生媽與素卻 間,彼此相互扶持、疼惜;黃潤妻與知理間的互相體諒、關懷。白水湖的母子之 情如素卻與蒼澤,素卻經歷二二八喪夫創痛後,做裁縫栽培蒼澤,以「女性特有 的生命韌度」圓滿的呵護他,使傷害減到最輕微(用寬容的心情去原諒傷害他們 的人) ,讓蒼澤活在愛中而非仇恨。白水湖的姊妹之誼,如春水、春枝間,彼此的 相知相惜。白水湖的師生情分,如邱永昭與錦菊間,一飯之恩卻能沒齒難忘;又 如蒼澤與鐵城間,亦師亦友惺惺相惜的情誼。白水湖的人物,即使生命中有諸多 難解的困境,最後都以人性的純美與佛理的美善來化解。
即使是世俗的愛情的描寫,在蕭麗紅筆下的男女情愛,寫來也是無私的,彼 此體貼的。例如: 《白水湖春夢》中的春枝與蒼澤之間,為親情、為對方,而割捨 彼此的情念。還有知理與水霖間,樸實無華,默默付出情感,不求回報的情感。
蕭麗紅筆下的白水湖人,幾乎都對鄉土有一份難捨的眷戀,而每個人也都能在佛 光的感召下,對人有情、對事有悲,呈現一片美好的人間淨土形象。
對故鄉的思念是人生的重構,對家園的重構。它是作家精神的需要,是心靈 的滋潤,也是他們人生和價值追求的重要表現。作家書寫故鄉,不只是描繪外在 地理的故鄉,更重要的是作家對人生價值的建構,對生命意義的探尋。浸淫佛法 多年的蕭麗紅,將個人對佛法的體悟,與對生命的感觸融入其小說文本中,造就 佛緣圓滿的白水湖世界。白水湖人,每每受到生命的困惑處,往往訴諸佛法的開 示與啟發,而讓生命愈發的成熟圓滿。例如: 「渾沌館」的陳棋,自四十一歲即開 始「換腸換肚」茹素向佛。白水湖富戶翁金策,在父親與陳棋開示下,體悟生死 因果循環的道理,決定賣掉漁船,不再做殺生生意。素卻之母病痛欲死、瘋女石 榴受盡人生苦痛,亦有妙還師開悟,讓困頓的生命有了重生的可能。屠夫水龍殺 了三、四十年豬後,突然疾病纏身,夜夜惡夢,在關帝宮籤言啟示下,放下屠刀 不再殺生。
26
江寶釵:<白水湖春夢評介>,《中國時報》第 36 版,1997 年 2 月 20 日。
27
蕭麗紅: 《白水湖春夢》,台北:聯經出版社,1996 年 12 月,頁 15。
《白水湖春夢》中的人物,不論是歷經二二八事件的磨難,或愛情或病痛或無 常而受傷害的人物,蕭麗紅最後皆以「佛法」平撫他們、安慰他們的身心靈。對 於這種現象,江寶釵的觀察是: 「整部小說,如同演說因果輪迴的道場,總歸於春 夢了無痕的『空觀』 。」 28 而王德威則用另一個角度來點出《白水湖春夢》與佛學 間的關係: 「此書雖然觸及當年的『政治禁忌』 ,多了一份『本土政治正確』的自 省, 『但蕭的寄託是她對宗教的啟悟,一心要鬧革命的讀者看了也許不會過癮,我 卻以蕭的作法為無可厚非。』 」
29《白水湖春夢》從關懷鄉土、撫慰傷者的角度,來展現疼惜台灣的心情。並結 合蕭麗紅融合鄉土情懷與佛法體悟的書寫,一如蕭麗紅所說: 「若無佛法,道理就 不完整……」
30藉由圓滿的佛法,與美麗的鄉土的書寫,蕭麗紅呈現鄉土想像的第 四種意義。
二、從擺盪到明晰的國族書寫
小說家書寫鄉土國族的作品,難免蘊含個人政治、文化等意識形態的偏向。
蕭麗紅在不同時期的小說中,所呈現的「國族認同」書寫,的確有所不同程度的 國族想像。一般文評家,大致將蕭麗紅小說中的國族書寫,以解嚴時期(一九八 七年)當為「國族想像」的分界點。
解嚴前,國民黨政府倡導中華文化,壓抑本土歷史文化的情況下,蕭麗紅與 大部分的人一樣,因為缺乏對台灣歷史全盤的認識與完整的暸解。
31其小說作品所 呈現的國族書寫,是中國與台灣混融難分的國族認同。在解嚴後,台灣歷史記憶 逐漸解封,歷史創傷亦公諸於世。蕭麗紅透過書寫《白水湖春夢》一書,將白水 湖這個平凡的小鎮中,三代飲食男女的生活,從民國三十八年政府遷台,到民國 八十二年總統府舉辦「二二八受難者追悼會」為止的點滴,似真實似虛構的呈現。
《白水湖春夢》 ,所寫的不是遙不可及的世界,是隨時會在我們週遭發生的故事,
是台灣人民曾經共同經歷過的生命歷程。因此,蕭麗紅在頁首空白的扉頁上,放 著這八個字: 「寫給--在世間受傷的」當成本書的楔子,讓筆者看到蕭麗紅企圖 以此重構自己的歷史記憶,呈現日漸明朗台灣認同意識的用心。
一九七○年代,台灣當時的處境艱難:在國際上受到釣魚台事件,退出聯合
28
江寶釵:<白水湖春夢評介>,《中國時報》第 36 版,1997 年 2 月 20 日。
29
王德威:<國族論述與鄉土修辭>, 《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世紀、二十世紀小說新論》 , 台北:麥田,1998 年 10 月,頁 174。
30
蘇惠昭:<江月已落故事未歇-《白水湖春夢》蕭麗紅>,《台灣時報》第 28 版,1997 年 1 月 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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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地區的全省戒嚴,是於一九四九年五月二○日,由當時的台灣省主席兼警備總司令的陳誠宣 告的。隨後為配合戒嚴令的實施,又在同月的二十四日由立法院通過<懲治叛亂罪犯條例>,對各 種擾亂治安或煽動罷工等罪犯,均課以重刑。當時之所以宣告戒嚴,是國民政府在大陸的軍事行動 遭到一連串的重大挫敗,統治權即將易手,為了避免作為撒退地點的台灣地區,受到戰事的波及,
以及維持島上的治安起見,因此有必要實施全省戒嚴。可是,此一戒嚴令的實施,由於國共長期仍
處於軍事對立的狀態,使此戒嚴的實施,前後達三十八年之久。直到一九八七年七月十四日才由蔣
經國總統明令宣佈解嚴。在此戒嚴期間,台灣地區無異長期處於非時期的管制狀態,因此對各種民
間結社、宗教組織或政黨活動等,都有極大的約束,對台灣地區民主政治和社會發展,可說造成了
極大的影響。遠流台灣館: 《台灣史小事典》,台北:遠流文化,2000 年,頁 129。
國以及與眾多友邦斷交等一連串外交挫敗的衝擊。知識份子認清國家的處境,意 識上反省過度西化的風氣,轉而關懷台灣現實社會,重新評價傳統文化,形成「民 族/鄉土」意識高漲的社會風氣。只是一九七○年代的台灣,基本上還是「中國 意識」主導的社會,只是「中國」的意涵已不同以往,當中包含兩個面向, 「相對 於無根的西化文學而言,它是從西方向中國立場的回歸,相對於翹望故土,反映 流亡心態的官方文學而言,它又是從虛無的中國到現實的台灣回歸。」
32在如此時 代氛圍中,蕭麗紅積極回溯故鄉風俗人情,召喚傳統文化,以之對抗西化浪潮。
這種用心讓多數人看出蕭麗紅事實上已經流露出:對台灣鄉土的認同感。然而在 中國意識主導的社會裡,如多數鄉土創作一樣,蕭麗紅小說召喚的台灣鄉土文化,
常是以中國文化認同的面貌出現,含藏其中混融多元的文化想像反遭忽略。
蕭麗紅小說文本,蘊含的國族與文化想像是多元及雜揉的。蕭麗紅自小接觸 的是台灣鄉間風俗習慣;長輩言談殘留的日本文化記憶;以及自學校教育、古典 書籍中所吸收的中國傳統文化等思想。這混融、多元的文化想像,其實隱約反映 台灣殖民歷史所造就的文化混雜(hybrid)現象。就如葉石濤所云:
台灣有它自己的面貌,它有獨特的殊相。台灣人是漢人同時又是台灣人,
這兩種意識是並行不悖的。因此,一部台灣文學史必須注意台灣人在歷史 上的共同經驗,也就是站在被異族的強權欺凌的被壓迫的立場來透視才 行,這台灣人的三百多年來的辛酸經驗,除非是現時的台灣居民以外,無 人能有這種深刻的內心感觸。
33葉石濤的這段話,強調台灣特殊的被殖民歷史經驗,以及建基於此經驗上的 台灣與中國大陸的文化差異。在寫作《千江有水千江月》之前的蕭麗紅,對台灣 本土(國族)的書寫意識,並不明顯。其小說文本中,呈現的是中國、日本、台 灣文化的雜揉,對於國族的認同並不明顯。一如:艾瑞克‧霍布斯邦指出的,對 大多數人而言: 「民族認同通常都會和其他社會認同結合在一起,即使民族認同的 確高於其他團體認同,情況亦復如此。」
34筆者於此,將蕭麗紅的國族書寫分為三 期:一是中國式的台灣國族書寫;二是日本式的台灣國族書寫;三是台灣認同的 國族書寫。
蕭麗紅在《冷金箋》 、 《桂花巷》的小說創作中,其國家、文化的認同是和其 他認同結合的。例如: 《冷金箋》主要描寫陳氏家族的人情瑣事與宿命觀,穿插著 純潔愛情觀點,國族想像論述並非小說重點。不過透過男主角管定的家國的想像,
仍可看出蕭麗紅小說中國族認同的傾向。例如,管定是留德歸國的博士,書中藉 著他對中國/台灣的思念,呈現由西方視野回歸中國/台灣的文化認同:
在歐洲,一切說來,都覺得與故鄉離得好遠,只有蘇格蘭風笛在感覺裡,
回到自己的家國,那音色,非常中國!非常中國!!自然然叫就叫人想起 我們廟會時,吹奏的神曲。寫到這,眼睛一閉,彷彿看到記憶裡浩蕩的隊 伍,鑾輿之後,高高旋著頂大金黃傘。」 ( 《冷》 ,頁 34。)
32
游勝冠: 《臺灣文學本土論的興起與發展》,台北:前衛,1996 年,頁 296。
33
葉石濤: 〈 「台灣文學史」的展望〉 ,《台灣文學的悲情》 ,台北:派色文化,1990 年,頁 99。
34
艾瑞克‧霍布斯邦(著)、李金梅(譯) :《民族與民族主義》,台北:麥田,1997 年 6 月,頁 15。
透過留學國外的男性眼光,呈現家國之思,凸顯小說中對國族想像的對象。
家鄉的種種,往往成為國家想像的憑藉。只是管定記憶中的廟會、神曲應是蕭麗 紅在台灣本土的所聞所見,然而這些卻成為蕭麗紅的中國國族想像。例如: 「是他
〈管定〉自己說的,一回來才發現中國每到菜反正都好吃,在慕尼黑那五年,算 是給人虐待了去。她〈認鵑〉正端著一道道菜上桌,那些白地青花的瓷器是德意 志沒有的文化和色彩...他理出感覺來了:她為什麼吸引她?那是個沒有人能 比她更中國的女人...」 ( 《冷》 ,頁 61)
蕭麗紅把中國與德國對舉,透顯出管定強烈的中國文化情結,也反應蕭麗紅 中國式的國族想像。為何深具「中國」特質的人事物,才能吸引男主角管定?管 定所喜愛的是出現在台灣當地的人、事、物,但這些管定所懷念的事物,卻用「中 國」來稱呼而非「台灣」 。這種中國式的國族想像也反映在《冷金箋》中,蕭麗紅 事實上描寫的是極具台灣地方色彩的謝神戲,在大學生太姿眼中,卻成為中國想 像的一部分。 「家鄉謝神戲「雪梅教子」演到商琳陰魂出現,泣告奸臣害子陰謀時,
戲臺、音樂、唱腔瞬間轉為『陰風慘慘的天與地』 ,太姿不禁感嘆: 『她真不懂,
這樣牽人腸腑的聲腔該如何撫弄,……中國人,中國人啊!』 」
由此可知,蕭麗紅小說文本中,流露出小說家混雜交織的國族想像。這種尋 根的渴望,可能是受到臺灣七十年代回歸鄉土、回歸傳統文化熱潮的表現。舉例 而言,蕭麗紅在《桂花巷》中,男性的國族想像,則是向中國漢族文化尋根的渴 望,也是小說家表現自己對中國漢族文化的孺慕之情,源於一種追本溯源的尋根 心態。經歷三、四百年來漢族、原住民、日本等文化的融合,蕭麗紅小說所追尋
「祖宗們」留下的「純淨」文化傳統,其實早已無法回歸。一如游勝冠所說: 「基 本上,七十年代還不是中國意識與台灣意識分裂、對立的時代,對大部份推動文 學本土化的文學工作者來說,他們只是單純地回歸習以為常的『中國』的土地與 人民。」
35在中國意識主導的時代裡,受到回歸民族/鄉土浪潮的激盪,蕭麗紅也 不斷透過書寫「鄉土」 ,回歸到名為「中國」 ,實際上為「台灣」的鄉土與國族想 像書寫的脈絡之中。
另外筆者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蕭麗紅多元雜揉的國族想像,還含有日本 式的台灣國族想像。例如, 《冷金箋》中,少部份對日本文化書寫的部份。只是這 些日本文化的想像,則隱藏在蕭麗紅小說文本中。主要以曾經歷日據時代,殖民 統治生活的的長輩,他們之間的言談中為主。例如,陳家長嫂千品整日聽著「湯 島白梅」等日本歌曲,對日本愛情故事《金色夜叉》以及〈嘉義〉義竹抗日故事 也如數家珍。 〈心井〉一文裡,閩娃的母親受過日本教育,嘴裡常哼著: 「請問芳 名、川流;湯島白遊記、若戶橋的月色……」
36等日本歌曲,而閩娃大舅做學生時,
也愛看《金色夜叉》 。老一輩對日據時代的生活,多所懷念。
但戰後的一代,卻對日本文化的看法有褒有貶。例如, 〈冷金箋〉 ,留學日本 的陳家老七太凔認為: 「 大丈夫不愁沒老婆,他才不娶倭邦的番女。 」 稱日本女性 為 「 番女 」 , 很明顯呈現中國本位的思考傾向,對日本曾殖民台灣的歷史,有隱含
35
游勝冠: 《臺灣文學本土論的興起與發展》,台北:前衛,1996 年,頁 295。
36
蕭麗紅: 《冷金箋》 ,台北,皇冠出版社,1975 年 3 月,頁 133。
的「仇日」情結。留學德國的管定卻不排斥日本人,當他經日本拜訪日籍同學時,
與其父藤元先生談得頗愉快。日本文化在《冷金箋》裡佔的篇幅極少,但這些殘 存的日本記憶,夾雜在中國/臺灣混融的文化結構中,一方面顯示臺灣文化歷史 記憶雖被打壓,但不能完全抹煞,一方面也說明臺灣文化歷史經數個殖民政權統 治,早已是多元「混雜」了,要想回歸到「純淨」的臺灣本土文化,其實是不可 能的事實。
蕭麗紅對於日本文化的書寫,一方面肯定日本對台灣現代化的貢獻;一方面 卻又對日本的殖民行為、帝國主義思想多所批判。例如: 《冷金箋》中,長輩們對 記憶中殘存的日本文化、習慣採取包容與美好的想像與態度。但《桂花巷》中,
卻透過婢女們的言談,表現對日本殖民統治的厭惡與疑懼。
辛家女婢們紛紛議論日人的言行樣貌: 「倭夷大概就是番邦吧!不知是不 是長得青面獠牙,看了吃不下飯?」這樣的議論呈現臺灣民間傳統中國本 位的思考方式,對日本殖民統治具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疑懼。而 日方欺民的招安手段,更加深這種對異族統治的厭惡與不信任感。 ( 《桂》 ,
頁 125。)
還有日人「解纏足」的政策,原本是解放婦女身體的好政策,卻也成為婢女 們批評的焦點。
給印語重心長言道: 「怎麼說呢?不纏有不纏的理,纏有纏的用心,但是 不管纏與不纏,由日本人來號令,來出聲,來叫我們不纏腳,這心裡總覺 得難平,就像自己家裡的事,卻得讓別人作主一樣!」 ( 《桂》 ,頁 195 ~197。)
臺灣延續中國的纏足風俗,在今日大眾的價值觀中,纏足本就是中國文化的 一種陋習,不僅殘害身體,更是控制束縛女性的惡質文化。日本人提倡「解纏足」
出發點,雖然是基於「殖民經濟」的考量,對台灣人民而言也算是一大福音。但 是給印心的談話所透露的是: 「臺灣人」自家事情卻不能自理,必須由「日本人來 號令」 ,這種不平的被殖民情結與憤恨的心情。
這種不滿日人統治的心態,其實已隱含某種程度的「臺灣意識」 。對異族統治 的厭惡感與深惡痛絕,在婢女阿切與阿巧義憤填膺的言談中更加明顯。
阿切……不知不覺的哼起歌來: 「一隻鳥仔號啾啾;號到三更一半暝,找無 巢、哎唷,不知什麼人啊,弄破阮的巢,給阮掠到喔!絕對不放伊干休─
─」……阿切見說不過人家,只得道: 「鳥是比喻我們……」 「是所有在日 本統治下的台灣人!」……阿切道: 「只因日本人一起來,管起我們的事,
佔了我們的家,不就弄破我們的巢穴?」 「我們一時拿他沒辦法,無可奈何,
暫且只有先咬了牙:好!我們這就忍你,你可別讓我們抓到,等到抓到了 你,一定要你好看。」 ( 《桂》 ,頁 409 ~411)
阿切所哼的「一隻鳥仔號啾啾」是出自嘉義的民謠。 《桂花巷》引用這首民謠
已蘊含強烈抗日意識。透過阿切的解說,標舉在日本統治下的臺灣人,在日本殖
民壓制下,所凝聚的「臺灣意識」 。只是蕭麗紅在《桂花巷》中的「臺灣意識」尚 停留在「區域意識」層面,未與「中國意識」相抵觸,也仍是多元雜混的國族書 寫。
至於台灣本土國族意識,早在八○年代前後早已蠢蠢欲動。到一九八○年後 期,隨著政治與文化政策的轉變,台灣過去遭抹煞的歷史,逐漸被重視甚至被發 掘出來。當代小說中的「中國意識」也逐漸鬆綁,走向以「台灣」為主體,為優 先的思考脈絡。正如艾瑞克.霍布斯邦所言: 「民族認同是隨著歷史推演而變動不 居的,甚至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劇變。」
37一九八七年解嚴後,生長於台灣本土的 蕭麗紅感觸更深,對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過去被壓抑的歷史傷痕與歷史片 段的衝擊,蕭麗紅矛盾的雜混的鄉土與國族書寫,也就日漸明晰,不再擺盪。蕭 麗紅國族認同的變化,涉及對過去歷史的重新審查詮釋。而就像蕭阿勤所說: 「如 何詮釋過去,則是改變、塑造自我認同,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
38解嚴前,歷史詮釋掌控在國民黨政府的權力中,當年政府透過教育媒體,宣 揚中國歷史文化的純美,以及對中國式國族的認同,讓台灣本土文化的發展受到 壓抑與損傷。諸多與台灣歷史相關的記憶,如: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歷史的 真相,被官方歷史論述所壓抑所改寫,真正的史實被迫轉入地下化、民間化。只 是關於台灣的歷史記憶,蘊含的能量並未消失,台灣的民間、鄉土也用記憶保存 著,默默發揮其影響力。
解嚴後,台灣的歷史傷痕重現於公共領域,民間的歷史記憶被挖掘,有了重 現天日的機會,並形成對抗官方歷史觀點的利器。蕭麗紅也面臨著這樣的衝擊,
反映在其小說文本中的是,中國意識逐漸鬆綁、瓦解,台灣本土認同感與書寫,
則日益清晰明朗。蕭麗紅在《白水湖春夢》裡,一反《桂花巷》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中的中國情結,改以選擇了二二八事件這個歷史事件當成其小說的主題。誠如李 喬所說: 「二二八是台灣史上,死傷最慘最多,影響最深廣的歷史事件。」
39而二 二八事件,在解嚴前,被壓抑而潛藏在暗處,但是自從一九八七年解嚴後,而得 以在公共領域討論後, 「二二八便被賦予「圖騰式的神聖性」 ,民間的二二八歷史 記憶,便成為顛覆官方說法的利器。」
40蕭麗紅利用二二八事件的書寫,來重構自己的歷史記憶,並表明自己國族認 同轉變的痕跡。 《白水湖春夢》不同於歷史書寫,它是以事件發生為中心,以二二 八「受難家屬」的苦難為中。一如宋澤萊所指出: 「在當前的二二八事件小說中,
以李喬的《埋冤一九四七埋冤》對事件的描繪最龐大完整,不過《埋冤一九四七 埋冤》側重在屠殺面; 《白水湖春夢》則把重點擺在遺族身上,擴及到死難者的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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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霍布斯邦(著)、李金梅(譯) :《民族與民族主義》,台北:麥田,1997 年 6 月,頁 15。
38
蕭阿勤:<集體記憶理論的討論:解剖者、拯救者、與一種名族觀點>,《思與言》 ,35 卷 1 期,
1997 年 3 月,頁 248。
39
李喬:<台灣二二八研究之片段--由「埋怨一九四七」資料理出>指出: 「『二二八』已成為台 灣人的共同夢魘、族群的共同潛意識,台灣人的意識、精神、情操……。」參見《二二八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台北:二二八名間研究小組、台美文化交流基金會、現代學術研究基金會發行,1992 年 2 月,頁 209~227。
40
王蕙瑛:<創傷與記憶--二二八民眾使與台灣主體性>,《台灣史料研究》,第 5 期,1995 年 2
月,頁 68~71
三代,重現了二二八事件之後,台灣社會面臨的有形無形的壓力。」
41宋澤萊的這 段評論,點出蕭麗紅透過小說文本,一方面為亡者安魂、為生者療傷;一方面也 藉此重塑自我的國族認同立場。
李筱峯在<二二八事件中台灣社會名流遇害因素初探-以三十個個案為研究 對象>一文,將名流在二二八事件中,遇難的狀況分三類: 「一是公開遭槍決示眾。
二是被逮捕(或誘捕、騙補)之後,秘密處死,死後有人的屍體被發現,有人的 屍首下落不明。三是在大屠殺或衝突中喪命於亂槍之下。」
42等三種情況。蕭麗紅 在《白水湖春夢》之始也是從白水湖國小老師邱永昭,與雙潤醫院院長黃潤,這 兩個白水湖精英,被國府特務抓走開始寫起。
43開始敘述邱、黃兩家家屬所經歷的 椎心之痛及難以癒合的家族、歷史傷痕。
二二八事件,
44這樣歷史苦難突然降臨時, 《白水湖春夢》呈現台灣人民的無 助與震驚。他們面臨親人莫名被捕、尋親未果的絕望及無止盡等待的悲苦。這樣 的台灣人民如何生存?如何療傷?蕭麗紅將殘酷的歷史事件用愛與慈悲薰染。
《白水湖春夢》筆下的家人,互相支持、安慰,共同度過那段悲慘的歲月。並 開始建構更明確認同台灣本土與台灣意識的重塑。蕭麗紅尊重台灣本土史實,讓 自己曾經曖昧不明的國族認同與書寫,有了明晰的脈絡。蕭麗紅利用邱永昭妻子 素卻的痛苦,說明了初臨二二八劇痛後,台灣眾多的人民以及受害家屬的心路歷 程:
當時, 「……她真像一格無魂活屍!只會走來走去。那種痛苦,沒經過的 人,難以理解!現在想起來:也不知彼時,她是怎樣樣回魂的?可能是婆 婆……更可能是阿澤!」 ( 《白》 ,頁 98。)
正如沈秀華在《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所言: 「對當年那些受難 男人而言,二二八事件對他們的意義,是從事件發生到他們遇害的時刻為止,但 對他們妻子而言,那正確是他們二二八的開端。」
45蕭麗紅選擇這個歷史題材(二二八事件) ,把國民黨政府壓抑、封鎖的史實,
透過小說書寫,來對台灣這塊土地展開認同與療傷的工作。家屬的創痛無法化解,
這個歷史事件,將成為台灣人民,長期對政府缺乏安全感的來源:面對永昭不明 不白的遇害,他(永昭)的父親因此「鬱滯而死」 ,死前詛咒屠殺者: 「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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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澤萊:<從仿古的鄉土到實在的鄉土--特論蕭麗紅台語小說的高度成就>, 《台灣新文學》13 期,1999 年 12 月,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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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筱峯:<二二八事件中台灣社會名流遇害因素初探--以三十個個案為研究對象>, 《現代學術 研究》專刊 II,台北:財團法人現代學術研究基金會,1990 年 5 月,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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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湖春夢》中,邱永昭、黃潤遇害屬於李筱峯所說的第二種。二人的屍首是在四十餘年後才 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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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事件發生於西元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傍晚,台北大稻埕發生專賣局緝私人員,因取 締私煙打傷婦人,又開槍射殺平民的事件,引起群眾不滿,要求嚴懲兇嫌,不果。第二天,遂爆發 成為全島性的官民衝突事件。接著,南京的中央政府派軍隊來台灣鎮壓,造成嚴重的傷亡事件。據 行政院公佈的資料,約有一萬五千名至二萬八千名民眾遇難,有些是和事件毫不相干的無辜民眾,
其中還有台灣社會上的領導菁英,如:民意代表、教授、律師、記者,也有學生蒙冤死難,是謂『二 二八事件』。」參見遠流台灣館: 《台灣史小事典》,台北:遠流文化,2000 年,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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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華: 《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 ,台北:玉山社出版事業公司,1997 年 2 月,頁
11。
出無好子孫。」 ( 《白》 ,頁 102)他(永昭)的弟弟永定也憤恨不平: 「我,好好一 個阿兄,無留半句話,從此無矣,誰會甘願?」 ( 《白》 ,頁 103)至於黃家,黃潤 的妻子更以不讓孩子升學的方式消極地抗議屠殺者的惡行: 「全白水湖,誰有他老 爸的學歷?敢有路用?--先鋒十個死九個,局一變,那些想越遠,看越遠的早 被收拾!書讀冣,若不知人世凶險,換朝代時都在填命!還事先交他們二人按怎 過日!」 ( 《白》 ,頁 196)
蕭麗紅在完成《白水湖春夢》一書後,就希望本書可以為經歷二二八事件,
眾多的台灣家庭發聲,並提供台灣人民面對真實歷史,並走出歷史陰影。 《白水湖 春夢》代表著蕭麗紅從擺盪的國族認同出走,並呈現其明晰的台灣國族認同。
蕭麗紅更看台灣人民面對歷史的悲情,常用「自我孤絕」當成抗議。例如: 《白 水湖春夢》兩個國小全校第一名畢業的孩子水源與水霖,被迫放棄學業,到外地 學木工、水電。還有二二八受害者的遺孤,在喪父與被監控的環境中長大,內心 充滿不安全感,形成敏感、退縮、沉默的個性。例如,永昭子(蒼澤)一遇到感 情上的挫折即退縮。黃潤子(水源)則每天靜默地做著土木工作,隻字不提過往:
「生命所有加諸身上的,這個男人都咬牙撐住!也因為這樣,他的不發一語,反 而是一種最強的控訴!!」 ( 《白》 ,頁 204)蕭麗紅深刻地將受難家屬看似消極卻 又強悍的無言控訴,深刻地描繪出來,蕭麗紅筆下的台灣人民在面對悲情的命運 時,常是自我孤絕、含蓄內斂。而在這個歷史悲劇下的台灣人民,其堅韌的生命 力,保守卻又堅毅的性格,更是蕭麗紅透過小說文本書寫,所呈現的台灣國族認 同。
沈怡就說: 「 《白水湖春夢》是重建歷史與記憶的書寫方式,美麗勇敢綿長的 生存體驗。」
46蕭麗紅的《白水湖春夢》 ,重建(蕭麗紅)自我的台灣歷史記憶,
更重塑自己的國族認同(台灣意識) 。蕭麗紅的歷史重建過程,就是將小說人物的 身分重新正名。她不再以「中國人」自居, 「中國」在蕭麗紅的小說文本中,由「主 體」轉變為「他者」 。對受難家屬而言, 「搜捕者」 、 「屠殺者」 、 「威權統治者」三 位一體,都是令人恐懼、仇恨的「他們」 : 「素卻看到半夜闖進門來架走永昭的,
是『他們講的話,她一句聽無』的『穿深色褲衫的人。』 」 ( 《白》 ,頁 98)無數的
「他們」都成為捕殺者、統治者成為受難家屬心中根深蒂固的加害人。他者」的 形象,不再是善良的、美好的原鄉、國族想像。例如, 「一九四五年秋天,日本人 收拾所有能攅的物項,一波一波,像海水相續而去。同一時間,中國船從對岸的 福州、廈門,日夜無分駛過來。」 (《白》 ,頁 4) 「雞年冬尾以後,鎮上漸漸聚來,
海關、學校、鎮公所、分局、農會、漁會、鹽行,都增加不少自中國派來的大陸 人。」 ( 《白》 ,頁 97)蕭麗紅刻意將日本人與中國船平行對舉,雖有來去之別,但 皆非本地「台灣人」的說明,已經很明顯的呈現一種以台灣為認同的國族書寫。
另外,我們從蕭麗紅的小說語言,企圖以特殊的台語詞句用法,並找出古籍上的 依據,證明台語是古老而有文化的語言,並以此拒斥政府國語政策,所造成的國 語高尚典雅、台語卑下粗俗的錯誤印象。
雖然《桂花巷》 、 《千江有水千江月》中,也運用大量俗諺、歌謠,以及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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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怡:<蕭麗紅推白水湖春夢-近作蘊藏人生哲理有佛味>, 《中國時報》第 35 版,1996 年 12
月 20 日。
化的文字,但其中仍雜混著日本式的、中國式的國族想像。 《白水湖春夢》小說語 言的使用,更貼近台灣這塊土地。尤其《白水湖春夢》對日本文化,不再像《桂》、
《千》二書以中國民族為本位,拒斥日本文化,而是以台灣人民為主體的感受與 歷史經驗,來看待這一段被殖民的歲月,更可看出蕭麗紅認同台灣本土混融文化 的展現。例如,以日本人「解纏足」的作法, 《桂花巷》以中國民族認同的立場加 以排斥,到《白水湖春夢》裡,永昌母親則是以女性的立場表示感謝: 「若無這款,
我那有這雙腳,大街、小巷鑽,逐條路均走得穿過!」
蕭麗紅利用小說書寫,填補曾經是空白頁扉的臺灣歷史。當蕭麗紅自我的歷 史記憶明晰時,台灣群眾所經歷的苦難,使得小說家(蕭麗紅)改變慣用的國族 想像與鄉土書寫,明晰地完成以台灣為主體的鄉土與國族想像的書寫。蕭麗紅從
《桂花巷》中,日本殖民文化與臺灣文化雜揉的交融性;到《千江有水千江月》
中尋根中國文化與熱愛台灣鄉土的混融性,直至逐漸轉變為《白水湖春夢》裡明 晰的台灣認同,以台灣為主體意識的的國族書寫,終於轉向而成型。一如班納迪 克.安德森對「民族」所下的界定: 「它是一種想像的政治共同體—並且它是被想 像為本質上有限的(limited) ,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
47台灣的鄉土、文化 與歷史,從蕭麗紅的《白水湖春夢》小說文本中,台灣本土的國族書寫,無疑得 到了印證。
第二節 小說文本中女性人物的書寫
人類的歷史(是 History,而非 Her story)向來以男性為主體,而非以女性觀 點來書寫或解釋歷史。回顧台灣歷史亦然,從十七世紀以來,台灣漢人社會中,
本來就以中國移民為主要組成分子,故台灣社會的文化傳統,主要係延續了中原
「漢人儒教」的禮法制度,女性與家族的關係與社會地位,大抵不脫「男尊女卑」、
「三從四德」 、 「男主外,女主內」等附屬於男性意志的社會生態,女性成為兩性 關係中的弱者。例如,台灣社會的傳統婦女,為男性的審美觀「三吋金蓮」而忍 痛纏足。
48至於受過古典漢儒教育的女性,傳授知識反倒不是重點,重要的目的在 於灌輸女子「婦德」 ,讓女人成功地成為家庭中「賢妻良母」的角色,強化了女性 附屬於父權社會的現象。
一般而言,文學傳統以男作家為中心,他們受到被國家、社會重視(國家、
社會擁有權力者即為男性) ,常有機會作品重印,一旦作品成為經典後,作品即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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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著、吳叡人譯: 《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v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台北:時報文化公司,1999 年 4 月,頁 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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