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政治認同測量題關係釐清後世代差異圖像的檢視
劉正山
國立中山大學政治學研究所教授
本文發表於2016 年台灣政治學年會
論文初稿疏漏難免,懇請引用前請先告知作者以取得文稿最新的狀況。
摘要
當前問卷調查中主要的認同測量題的型態包括了台灣人-中國人、國號選擇、統獨偏好
、條件統獨偏好,以及政黨認同等。由於學者對這些測量題所對應的潛在概念在認知 上以及詮釋角度不盡相同,以致學界迄今仍難以檢視這些測量題背後的概念之間異同 的程度。本文從探索式的方法論出發,以多元對應分析方法探索這些主要政治認同測 量題之間的潛在聯結,進一步探尋這些測量題背後的潛在概念。本文首先回顧當前政 治認同測量的成果及限制,再使用 2015 年釋出的社會變遷調查國家認同題組(
N=1,952)進行分析,並進一步勾勒這些測量題關係釐清之後所能呈現出的世代認同樣 貌的異同。本研究所使用的方法與結果不但有助於學者突破當前認同研究的瓶頸、重 新發現調查研究對於探索型研究的貢獻、亦有助於實務界洞悉當前選民的世代差異。
關鍵字:認同測量、民族、國家、統獨偏好、世代差異
Exploring Latent Concepts behind Political Identification Measures and Investigating Patterns of Generational Differences
Abstract
Studies and polls about identity politics in Taiwan employ the following concepts in their measures: nation, state, independence, unification, status-quo, and state name preferences.
The emerging challenge to studying this subject is identifying the consistency between these latent concepts and measures. How are these measures similar to each other in terms of the latent concept they represent? Departing from an exploratory methodology of empirical studies, this study attempts to discover potential dimensions embedded behind a battery of survey questions regarding voters’ state, national/ethnic, and party identification. I utilized the multiple correspondence analysis (MCA) for analyzing Taiwan Social Change Survey (TSCS) National Identity Module, a representative face-to-face survey data collected in 2013 and released in February 2015 (n=1,952). The results of analysis include (1) identification of dimensions emerging from the cloud of variables and individuals’ preferences and (2) visualized patterns between five generations of voters regarding the first two conceptual dimensions. This bottom-up approach of exploring latent concepts behind survey questions serves as an innovative use of survey data. The rich meanings behind the visualized patterns and implications of unidimensional nature of current survey measurements are worth further discussion and exploration.
Keywords: measures, identity, nation, state, generational differences
壹、引言
關於台灣政治認同問題的論述空間裡,主要的元素包括了「中國」、「中國人」、「
台灣」、「台灣人」、「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統」、「
獨」、「維持現狀」、「藍」、「綠」、以及世代等等。針對這些不同的元素的態度 與論述,形成了今日由民眾、政黨、媒體乃至政治領導者所形成的言論市場,而這些 元素也常因新聞事件而如星火遼原一般,快速成為街頭巷尾乃至網路上重要的話題。
2015 年赴南韓演發展的年輕藝人周子瑜,因同年 11 月上韓國節目時與其他藝人同持 自己國家的小國旗揮舞,被指為「台獨分子」,造成中國大陸民眾的抵制,進而影響 經紀公司JYP作出取消周子瑜在中國大陸演出的決定。巧合的是,這時間點就在 2016 年總統大選投票日前三日。到了選前一日,這話題甚至因經紀公司將周子瑜獨自唸稿 道歉的影片上傳,造成台灣民眾以及兩岸網友在線上與線下的延燒式討論。「周子瑜 事件」被國內媒體的報導播送,以及兩岸網友的熱議交鋒之下,不旦激發出了幾乎所 有的政治認同論述空間中的元素,也在選後被視為是影響大選走向的關鍵因素。
本研究關注的焦點並不在這事件本身,也不在這個事件影響選情到什麼程度,而是關 注如何在諸多類似周子瑜事件的新聞話題背後梳理出選民心中以及不同陣營選民之間 多年來錯綜複雜、難以釐清的諸多認同元素之間的相關性。認同中華民國就是統派嗎
?自認是台灣人又揮舞青天白日旗是矛盾的事嗎?世代之間的差異甚至對立,主要是 在那些概念上出現?是統獨立場還是藍綠陣營?現有的民意調查資料又如何能輔助我 們揭開這個謎團?
當前以民意調查資料進行台灣民眾政治認同的研究,多是各自先定義概念之後進行資 料收集,或是使用常用的測量題,再就觀察結果進行詮釋。由於學者對關鍵概念如民 族與國家所採的定義以及詮釋角度的不同,不同研究觀點以及測量方式之間已出現相 當的分歧。文獻中對於民族、國家、統獨等概念到底如何測量,或是概念到底如何命 名,已出現莫終一是各說各話的氛圍。若要檢視測量題與其對應的概念之間的效度,
則需要以探索為目的的方法,以及題數夠多的調查資料才可能達成。本文為首次將多
元對應分析方法(MCA)應用於國家、民族問卷題之間相關性的探索性研究。使用的 資料是每十年一次,最近一次於2013 年進行、2015 年釋出的社會變遷調查「國家認 同」專題面訪案資料。本研究從中取出三十題最具國家及國族認同意義的測量題進行 分析。系統性的分析的結果初步呈現了多個調查題目被歸納為同一潛在概念的現象,
並進一步指出了新浮現出的潛在概念。我接著運用這兩個潛在概念所形成的空間,將 受訪者的統獨立場、條件統獨立場、台灣人/中國人認同等常用題目以散佈圖的方式呈 現出來,詳細檢視這些題目對於研究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的貢獻程度。最後再依此模 式,呈現五個世代選民之間的差異。以下先耙梳國內外學者就「國家認同」測量所作 的討論和所遇到的限制,再介紹研究方法及其對此領域研究的潛力。最後匯整多張圖 片並討論這些樣貌背後的意義,以及使用多元對應分析這個研究方法在選舉研究中的 潛力、限制與展望。
貳、國家及民族認同測量的研究脈絡
一、國內學者的研究
與台灣認同政治最相關且最常見的的測量題有兩組:族群認同題與統獨立場題。首先
,族群認同與其測量,在台灣的民主化過程中有延續也有變遷。過去的文獻中,族群
(ethnic groups)指的是福佬、客家、原住民、外省等「四大族群」(王昌甫,1994;
吳乃德,1993;施正鋒,2000;張茂桂,1993),因為「族群」相較於「民族」而言 比較欠缺集體性的政治期望(collective political aspirations),亦即維持政治獨立和國 家地位的期望(林文斌、劉兆隆譯,1998)。之後,族群認同的核心內涵出現轉變,
張茂桂、蕭新煌在 1987 年首次將「台灣人/中國人」測量題視為族群認同為核心所設 計的問題(吳乃德,1993)。他們問受訪個案自認為是「台灣人」、「中國人」、或
「兩者都是」,並追問「先是台灣人,才是中國人」、或「先是中國人,才是台灣人
」、「兩者都一樣」。之後這個測量題便常被學界使用來測量台灣民眾的「族群╱身份 認同」,並在字面上出現不同的微調。譬如:「在您個人感覺上。你比較屬於哪一個 族群?中國人?或是台灣人?既是中國人也是台灣人?」。可以說自 1987 年起,族群
認同就有兩種測量,一個是福佬、客家、原住民、外省等的族群,另一個是「台灣人/
中國人╱都是」。
吳玉山(2001)首次將「台灣人/中國人/都是」與族群認同概念脫鉤,將這個測量題背 後的概念稱作「族群意識」(ethnic consciousness),而非族群或民族認同。這個做法 為Rigger(2006) 所延用,也與國際文獻的發展一致(請見下一節的回顧)。不過,
由於台灣政治變遷與民主化過程快速,「台灣人/中國人/都是」這個測量題延用迄今,
學者對於這個測量所對應的潛在概念仍未有共識(盛杏湲,2002;陳文俊,1995;游 盈隆,1996;張傳賢、黃紀,2011)。施正鋒(2000)視之為「民族認同」的測量;
吳乃德(2005)稱它為「族群文化認同」;亦有學者稱之為「國族認同」、「身份認 同」(許志嘉。2009;沈筱綺,2010)或「社會認同」(Danielsen, 2012)。可惜的是,
這些研究多半未能清楚說明概念意涵及概念-測量之間連結的有效性。有的學者則乾 脆逕以「台灣人╱中國人╱都是」作為分析的變數 (I.-C. Liu & Ho, 1999)。
另一個用於研究政治認同與選舉行為的測量是是統獨立場題。長久以來多數研究與新 聞媒體多傾向以此作為台灣民眾「國家認同」的測量指標(林佳龍,2002;張茂桂、
吳忻怡,2002)。雖然這麼做具實務上的方便性,也看似是共識,但是學者對此做法 的反思已經出現。統獨立場到底是國家認同或是國族認同的測量指標,還是它只是一 種政策立場,或甚至只是一種「取向」(沈筱綺,2010),則尚未有定論。
這個測量題「方便」之處在於,統獨立場與台灣人/中國人認同一樣,都同時兼容了對 國家與族群的概念,看似「一題抵多題」。只是,若要觀察那些民眾「維持現狀」,
則這一題便與政黨認同無法精準捕足「中間選民」一般,會遇到無法處理「中間」選 項意義的困境。因為這個中間選項容納了不少有已對「統一」與「獨立」有偏好的民 眾,他們很可能只是消極地選擇以「維持現狀」障蔽其內心真實的想法,因此反而造 成了不易解釋的困境(劉嘉薇、耿曙、陳陸輝,2009)。更嚴重的是,這個方便的背 後混雜了多個概念,很可能使這個測量不一定能「統包」政治認同之際,反而阻礙了 分析及描述的學術工作,因為要探索一個潛在概念(latent concept)或潛在變數(
latent variable)需要多道題同時進行相關性檢驗,而這個潛在變數的標籤也必需在這 些題目的內涵中尋找及確認,非任何單一題所能定奪。從這個角度來看,當前的研究
,尚未能明確地確認「台灣人/中國人╱都是」,以及「統獨維持現狀」這兩個測量題 所對應的潛在概念。換言之,即使研究者「宣稱」這兩題都測量了同一個概念,但尚 未得到足夠的證據支持。1
二、國際學者的研究
由於台灣政治處境的獨特性及國際戰略位置的重要性,民眾的認同議題亦長年為國際 學者所關注。最早的是 Alan Wachman (1994) 嘗試取nation這個字的廣義定義來解釋台 灣的認同政治脈絡。他將nation及nationhood當作是帶有主權及國家概念的字,也就是 接近今日使用的「國族」。
“Nationhood has to do with one’s sense of shared identity. It is primarily a matter of association—a sentiment felt collectively by individuals. Nationalism, however, is
‘primarily a political principle, which holds that the political and the national unit should be congruent’” (Wachman, 1994, p. 25) 。
不 同 於Wachman 的 做 法 , 同 時 期 的 Christopher Hughes 於 (Hughes, 1997) 年 出 版 的
“Taiwan and Chinese Nationalism : National Identity and Status in International Society” 一 書則是倡議將民族與國家這兩個概念加以釐清。他很直接地將nation稱作民族,並建議 把「國」這個概念分開處理:
“From a longer historical perspective, this argument may be seen as the continuation of attempts to adapt Chinese vocabulary to the discourse of a world of nation-states.
This has been seen throughout this work in the case of a term such as minzu, used as
1 施正鋒為此曾語重心長的指出:「就字面的意義來看,national identity就是nation’s identity,指 的是「民族的認同」(identity of nation),可以簡稱為「民族認同」;然而,台灣一般將其譯為「國家認 同」;其實,state identity(或是identity of state),才是指「國家的認同」。兩者雖然有關係,卻是不 同的政治學概念;此種語意上的混淆不清,嚴重妨礙我們進行嚴肅的學術對話。」「比較令人困擾的是 基本概念民族認同╱國家認同被視為理所當然,因此未能獲得妥適的界定,甚至於同樣的分類(中國人
、中國人與台灣人、台灣人),竟然被當作迥然不同概念(民族認同、以及族群認同)的操作性指標。
又如中國人與台灣人的概念,如果研究者本身對於其歧義未能有敏感度,很難想像受訪者的回答如何保 證其信度?追根究底,如果我們真的要建立有效的時間序列資料,必須先全盤檢討相關名詞的定義,包 括族群認同、民族認同、國家認同、以及國家定位。否則,再嚴謹的研究設計,充其量只不過是假內行 在欺騙真外行罷了!」http://mail.tku.edu.tw/cfshih/seminar/200403/200403.htm
the equivalent of ‘nation’, or the adaptation of Zhongguo (Central Kingdom(s))16 to
‘China’. The term guo is a similar case. For thousands of years this pictogram has consisted of symbols representing a population and a sword within a wall, as it still is in Taiwan.” (Hughes, 1997, p.162)
Shelly Rigger (1997) 亦同樣將民族與國家分開來看,並增加了nation-state的觀點。不同 於Wachman及Hughes的是,她將對民族 (minzu)的認同稱為 ethnic identity:
“Current prediction about Taiwan’s future is based either on historical determinism (china will unite) or pragmatism (Taiwan will go independent) and both are drawn from concepts of Chinese ethnicity… Those thinking in a nation-state logic will agree that ethnic identity (minzu) is equivalent to membership in a state…. The modern nation-state concept combined with the assimilationist tendencies of Confucianism to maximize China's territorial claims” (Rigger, 1997, p.315)
雖然她與Hughes對民族的英文用字不一致(一個叫national identity,一個叫ethnic identity),但可以看出他們對台灣的理解背後有一個清楚的軸線:在台灣,民族不等 同於國家。Rigger進一步指出出,當時期所使用的、具有民族國家概念的民族主義,
指的是具中國概念的民族主義,也就是中華民族主義,而不是指後來浮現的台灣民族 主義。
由此可以看到國際學者在關注「台灣意識」上升的現象時,雖然已開始進行內涵上的 轉換,但仍謹慎地將民族與國家視為兩個概念。John F. Hsieh (2004) 和Wachman一樣
,以national identity稱國家認同(或國族認同),但選擇以ethnicity來稱呼上升中的台 灣意識或族群認同。G. A. Chang與T. Y. Wang (2005) 同樣地將台灣人認同稱為族群認 同(ethnic identity),用來描述 1994 年至 2002 年間所出現、由中國人認同轉變為中 國人與台灣人「都是」的雙重認同現象。
不過,之後的文獻並未在這個概念界定下開展,多數研究反而直接將national identity視 為帶有國家意涵的國族認同或國家認同。例如T. Y. Wang與I. C. Liu (Wang & Liu, 2004) 便在行文中使用大中國民族(國族)主義(Greater Chinese nationalism )及台灣民族
(國族)主義的概念(Taiwan nationalism),不再使用ethnicity。 “National identity can be defined as an individual’s psychological attachment to a political community united by characteristics that differentiate that community from others.” (Wang & Liu, 2004, p. p.570- 571) 。這個nationalism的概念不但具有族群認同的內涵,也摻入了國家主權及領域的 概念。
“Both greater Chinese nationalism and Taiwanese nationalism see a defended territory and a state exercising sovereign rule over a population as constituting the elements of a nation-state” (Wang & Liu, 2004, p. p.576).
Wang與Liu(2004)所定義的政治社群(political community)以及所用的問卷題組 —
「我國國家疆域範圍是否包含大陸」(What territory constitutes "my country”? Taiwan only, both the Chinese mainland and Taiwan, or the Chinese mainland only)以及「國人所 指為誰是否包含大陸人」(Who are "my countrymen”? the Taiwanese people only, both the mainland and the Taiwanese people, or the mainland people only)及「台灣文化是中國 文化的一部份嗎?」(Is Taiwanese culture part of the Chinese culture, or are these two cultures different?)—來看,該文中的national identity指的是揉入了國家以及主權概念 的民族認同,也是Wachman所使用的廣義民族認同,或稱是「國族認同」。但即使如 此 ,Wang 與 Liu 仍 延 用 了 以 ethnicity 指 涉 中 國 人 ╱ 台 灣 人 認 同 的 做 法 : “the term
‘Chinese’ (Zhongguoren) is less a political designation traditionally associated with a Chinese polity but rather becomes a term with cultural and ethnic connotations that should be more appropriately understood as ‘ethnic Chinese’ (Huaren) (Wang & Liu, 2004, p.586)。
由此可見此時期的學者已開始經歷或嘗試民族、國家等概念的重組。學者很可能因為 開始以「台灣是個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預設立場看待台灣議題,因此national identity已由一開始單純的民族認同轉變成國家認同的同義詞,而原本的族群認同則維 持稱作ethnic identity。
Lowell Dittmer (2006) 與Rigger則對民族-國家一詞適用的對象則立場一致。Dittmer依其 長期對中國民族主義的觀察,對(中國的)國族認同這個概念作出定位:民族國家中 的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fication) 是其國家(state)正常性及安全的基礎。
“When we are measuring national identification, we need to ask ourselves "What is the object of identification (identificand)? … There are several identificands in the transitive process of national identity formation. One is the national historical legacy, including consensual interpretations of certain problematic phases in a nation’s development when the basic issues of national purpose were raised and decisively resolved in some way. This legacy is normally incorporated into a set of symbols (referred to in Japan as the kokutai, or national essence, later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as the guocui) representing the principles and values on which the group was founded (including flag, anthem, canonical documents, etc.) and on the basis of which its citizens have contracted to live together...Once firmly established, a national identity may be expected to provide the state with a sense of legitimacy and security, hence making its behavior more predictable.” (Dittmer, 2006, p.676).
雖然學者並未聚焦於討論台灣是否應該被視為是為西方的或是中國式的民族-國家,但 可看到學者已開始將台灣預設或想像為民族國家。此時期關於台灣認同的研究,已能 看出national identity已是具民族國家意涵(國家應保護其民族)的國族認同。
“National identity defines the group that the state is supposed to serve and protect, and is associated with national cultural, economic, political, and geopolitical goals that the state is supposed to promote. That is, national identity has strong implications for defining national interests. National identity is grounded in a variety of objectiv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national group. But it can take a variety of forms even when political rivals are forced to compete to obtain public support for their preferred versions. It can be even more extensively shaped by authoritarian regimes that promote preferred versions through control of the mass media, education, and other cultural institutions.” (S. Horowitz & Tan, 2007, p.3)
不只如此,在國際文獻中,國族認同(national identification)概念也因為被賦予更多 國家主權及正當性概念而變得更具象化。例如Cal Clark與Alex Tan (2012) 一方面維持 將「台灣人/中國人認同」視為族群認同(ethnic identification)的測量,但一方面進一 步地將台灣的national identity視為民族國家中的國家認同。
“A discussion of national identity in Taiwan should be broken down into two dimensions that work toward the creation of a nation-state on the islan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state institutions and processes and the aggregation of an exclusive national identification owing allegiance to that state.” (Clark & Tan, 2012, p. p.52)
至此,我們可以作個小結:民族與國家本來並非同一個概念,國際學者在研究台灣時 都曾留意到這個區別,因此多數在nation, state, ethnicity等字詞運用上十分謹慎,將 national identity與ethnic identity分開處理 (Liu, 2012)。然而,隨著台灣的政治文化轉變
,即使是國際學者亦開始「承認」或「默許」台灣民眾的國家認同可能是具備了結合 民族與國家概念的「國族認同」,在討論national identity時,開始摻入了西方nation- state的概念。若台灣是個nation-state,那麼民族認同便與國家認同概念混合,「台灣人 /中國人/都是」便成了國家或國族認同的測量題。只是,關於台灣問題的國際文獻中亦 尚未正視這個測量效度的問題,既未處理到國族認同中的「國家」二字該如何操作化
,亦未能清楚解釋為何堅持使用ethnic identity 這個次於民族的概念(只稱族群,不稱 民族)。2 最重要的,是國際文獻對台灣認同的討論,並未建基於於使用測量題的有效 性,導致出現與上一節國內文獻出現同樣的問題:交互使用「台灣人/中國人/都是」與
「統獨維持現狀偏好」並把它們當作是國家(國族)認同的測量。唯有將這些測量題 一併進行檢視,才能確定到底當前這兩個測量題所指涉的概念。
2 這很可能是不同的強調點所產生的「忽視」。民族分為文化民族(cultural nation)與政治民族(
political nation),前者是基於共同的語言、宗教、歷史和傳統而凝聚在一起的人群(如愛爾蘭人、希臘 人、俄羅斯人等),後者是指認定自己屬於一個自然形成之政治社群的人群(如英國人、美國人、南非 人等)。若從有機(organic)觀點出發,則會強調族群認同與共同歷史背景,將民族和種族(race)兩 者之間以及民族成員身份與種族身份(ethnicity)的界線模糊化。對他們來說,民族國家是由族群與文 化的一致所塑造的。族群民族主義(ethnical nationalism)便是將族群團體視為由共同的祖先所傳承而來 的人群團體,具有強烈的自我獨特感和排他性。相對的,若是從公民(civic)觀點討論民族,強調的是 共享價值與政治上的忠誠感而非文化上的一致性,則會傾向將民族(nation)與國家(state)兩者之間 的界線模糊化,也會傾將民族成員身份(nationality)與公民身份(citizenship)之間的界線模糊化。抱 持這個公民視野者強調,若有民族國家,那會是由公民意識和忠誠感所塑造 (Heywood, 200 參見蘇子喬 譯)。也許,當前選擇模糊化處理民族-國家概念的研究者是採取此一立場。
三、條件統獨測量題的嘗試與限制
問獻中已見國內外學者嘗試突破上述測量的問題,但是目前能看到的主要的做法是從 測量本身下手,嘗試著讓測量題更加精準地捕捉到更多的變異。吳乃德(2005)在《
麵包與愛情:初探台灣民眾民族認同的變動》的研究及論述最具代表性(以下簡稱吳 文)。他使用「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於 1998 及 2000 進行的定群追蹤調查資料,
指出台灣民族認同的勃興及穩定化的現象。他發現感性的族群文化認同及物質的利益 考量是這波民族認同興起的主要因素,其中台灣民族感性的認同「吸力」大於與中國 意識相關的物質利益的「拉力」。由於該文的出版時間正好位於與國際學界和國內學 界面對國家認同、民族認同等概念轉換的中點間,3這個研究在論述及測量題的選擇上 值得更深入的討論。
吳文與國際文獻發展走向一致的部份是指出民族認同不等於國家認同。它最重要的貢 獻,是引導讀者思考當前學界所稱的「國家認同」(state identification)或國族認同(
national identification)指的應該是以情感為主的「民族認同」, 因為它產生的是與認同 具某類特徵群體的情感,也就是愛情的力量勝於麵包的力量。隨著台灣民眾對所生所 長的國度,其在所轄疆界、國際處境愈來愈清楚的時候,以這個土地上的人為主體、
對照他者(中國大陸的政府與人民)的意向便愈來愈鮮明。所以,吳文認為「國家沒 有認同問題只有效忠問題」(p. 11)。
不過,他選擇以民族認同的內涵(而非國際文獻慣用的族群)來理解國家認同的做法
,將會導致概念既分又合的問題。他認為「『國家認同』指的是 national identity,亦 即『民族認同』。可是由於中文在這幾個概念上的混淆, 本地許多研究者在討論『國家 認同』的時候,經常被名詞翻譯所誤導而分析了state identity。一個人可能「認同」
(identify with) 一個「國家」(state) 嗎?」 (p. 9)
的確,若國家認同以主權作為定義,我們可以接著問:真的會有人去認同「主權」這 個生硬的概念嗎?「國家認同」若是定義為「主權認同」則應該不會有「不認同」的
3 同一時間由謝復生與牛銘實所發表的條件統獨題組 (J. F. S. Hsieh & Niou, 2005) 與此有異曲同工之趣。
問題。尤其是在中國因素的影響下,台灣民眾論述國家的方式必然充滿了民族認同的 語言。只是若將state identity併入national identity,再逕稱之為民族認同, 很可能會導致 過度強調民族認同而忽略了國家認同的角色。吳文既然將力圖將national identity與state identity釐清為兩個概念,並將nation定義為民族,那麼將national identity重新命名為國 家認同的做法便可能產生「大家都用民族認同在理解國家認同,而國家認同其實就是 民族認同」的認知混亂,並擱置state identity的討論與研究。4
至於當前台灣民眾對中華民國的認同是不是如吳文所宣稱,主要是漢族或中華民族的 認同呢?順著吳文的邏輯可以推判:認同中華民國的民眾必然也會像認同台灣是個主 權獨立國家的民眾一樣,會自然地從民族或文化認同中感性的角度切入,建立對國家 正當性的認可。只是,我們有多確定,當前所有的國家認同及民族認同的相關測量,
對應的幾乎是民族認同的概念呢?這個論點最需要的將是經驗上的證據。
總合上述文獻中所呈現出的脈絡,再回頭審視吳文所倡的「條件統獨題組」—「如果 台灣獨立之後仍然可以和中國維持和平的關係,請問你是不是贊成 台灣獨立?」以及「
如果兩岸在政治、經濟和社會的發展大致相當,你是不是贊成中國統一?」—我發現有 以下幾點明顯的限制與矛盾需要進一步思考。
首先,以條件統獨測量題來測量國家認同,這個做法本身就被定義所限制。吳文指出
,認同的測量要先看認同的對象。應該「是群體(民族),在民族的疆界和範圍確定之後, 才以民族之名要求一個具有主權的國家/政治權威。」(p.13)。這與Lowell Dittmer(
2006)在研究中國大陸的民族主義的觀點一致。吳乃德先將台灣預設成了一個民族國 家,再進行調查。只是,由於以「民族-國家」的定義來定義民族認同— 一群自認屬於 相同「民族」 (nation)的人,在政治上要求掌握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 (state),這很
4 在中文上重新將national identity稱為國家認同或國族認同,是否就意味著國家認同在台灣脈絡之下不 需要被討論、我們只要聚焦在民族認同就夠了?邏輯上我們可否就因為國家認同只是「效忠問題」而否 定「國家認同」概念的內涵不需深究?我們可否逕將國家認同併入民族認同,或只抬舉民族認同?這麼 做可不可能反而造成了實證研究的盲點?國家認同也許不是個「認同」,但「國家認同」應該不會也不 必要因此而在應然面上成為被架空的概念。state identity被擱置多年之後,我們迄今尚不清楚它在台灣 的這個脈絡中,其可辨識的內涵為何。如果說真有國家認同(state identity),而這個概念又是以主權 為內涵時,那麼就應該不會是情感上,如民族認同那樣的意義,而是對一個國家的正當性的認知問題。
可能出現套套邏輯(tautology)的問題,也就是還沒有開始對民眾的民族認同進行觀 察前,就得到了台灣民眾有民族認同的結論。
即便台灣人是一個民族,也會如歷史所預期的,會追求一個國家,但台灣是否已是個 符合西方定義的民族國家了呢?該文所延用的測量題組,先將台灣的政府目前的轄區 視為一個民族疆界,再在題目中出現對照「他者」(中國大陸/中國),暗示了受訪者 必須選擇我者。這個做法使測量本身就抺不去這個研究者所施加的預設(assumption)
。這個測量方式若用於身處民族國家的民眾身上,應該沒有問題,但用在台灣民眾身 上,可能會出現盲點,也就是難以解釋選擇統一或獨立的民眾,到底是不是只是因為 民族主義而宣稱其立場,還是這個立場其實包雜了其他的概念。
第二,更深一層的問題在於,這個題組中帶入了明顯以我者/他者區隔概念的統獨選項
(由我者他者的暗示到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誰是統治者的明示),以帶有國家概念的 測量方式來測量民族認同。此外,吳文亦以「你是台灣人、中國人還是兩者都是」這 個「經典」題,當作「族群文化認同」的測量。雖然作者承認,「以『自認為台灣人 還是中國人」』來測量『族群文化認同』似乎過於單薄,我們須要更多的題目來探索 族群文化認同;而且這個問法似乎也容易和政治性的『民族認同』混淆」(P.34)。
由於吳文將這三道題都宣稱為是「民族認同」的測量題,加上學者延用成為慣例的情 況下,感受到這個測量的限制的研究者近年紛以「國族認同」或「身份認同」來稱呼 這些題目背後national identity的概念(例如:許維德,2013)。
第三,題目中加入了條件題,也就是加上了尚未發生的事件(戰爭與中國國未來的政 治及社會自由民主化),是否仍然能測量到只有民族認同的內涵,不無疑問。由於族 群認同題與統獨立場題組可能捕足到國家或國族認同的概念內涵,但邏輯上及定義上 並不完全等同於國家認同,因此,我們可以看到近年學者在使用統獨立場當作是國族 認同測量時,出現一些避重就輕的現象:例如,在介紹台灣的「國家認同」問題時出 現跳躍式地將台灣民眾的民族認同與統獨立場劃上等號 (Muyard, 2012)、只提及歷史背
景而直接跳過認同概念及定義的討論 (Bedford & Kwang-kuo, 2006)、或逕將政黨認同 或統獨立場當作台灣民眾的國家認同 (Danielsen, 2012)。
總體來看,吳文是當前國家認同研究的重要里程碑,它所提出的條件統獨題組所要測 量的,是包含國家意識在內的民族認同概念。吳文依條件統獨題組對受訪者「民族認 同」的分類,很可能是受訪者「國族認同」的分類。吳文所稱的「民族主義者」,很 可能是包含國家認同(無論是建立台灣人自己的國家還是維持中華民國法統)在內的 國族主義者。該文所談的民族認同的趨勢和變動亦很可能是國族認同的趨勢與變動。
由於近年學界在民族及國家概念及測量上雖有倡議但未竟其功,我們迄今因為反覆使 用這些測量題,所以仍無法充份掌握這些測量題的限制,以及因此無法解釋民眾在認 同議題上「重建」或「混亂」的困境中。吳文所提出的兩個未解答的現象—「沒有特 定民族認同的人居然在人口中佔最多數」,以及「『實用主義者』的穩定性比『台灣 民族主義者』和『中國民族主義者』」的穩定性還高—很可能就是因為高估了這個測 量題組的能耐,或忽略了在討論中納入其他可能與民族認同一樣重要的概念所致。
即使如此,吳文使用條件統獨及當作民族認同的測量,仍有其貢獻:條件統獨題組仍 然可以捕捉到受訪者的台灣民族或中華民族的意識。此文過去十年普遍被延用並有重 要成果發表,顯示這個條件統獨題組仍有其測量民族認同的代表性。在此標舉吳文在 這個文獻脈絡中的貢獻與限制,另一個目的是點出一個重要事實:認識台灣民眾政治 認同的研究,是個前人劈荊、後人斬棘的接力賽。兩文的跨度將超過十年,但本文將 在首次吳文論述的基礎上,進一步嘗試將當前所使用的測量題,背後的概念析離出來
。這將不僅有助於國內學者重新認識現有測量題組的價值與意義,回答吳文當初未解 之謎,也預期對未來國際上討論台灣認同的研究產生正面的影響。
參、研究方法與資料
傳統的因素分析(factor analysis)無法運用於民意調查資料分析上,因為因素分析中 的主成份分析方法(principle component analysis)只適用於順序或連續型變數,而民 調調查資料絕大多數非連續的數值。對應分析(Correspondence Analysis, CA)方法可 以說是使用類別型資料(nominal/categorical variables)的因素分析,能將變數之間多 重且複雜的關係「降維」到兩到數個維度,並且將變數群組之間的關係加以視覺化地 呈現。對應分析方法它包含了二元對應分析方法(Binary Correspondence Analysis)與 多元對應分析方法(Multiple Correspondence Analysis, MCA, 或譯作多重對應分析、多 元反應分析、多重反應分析)。其間的差異,主要是前者之列聯表為傳統的二維,而 後者是較為複雜的多維(三個維次以上)。本研究使用的是多元對應分析法(以下簡 稱MCA)。
MCA早在二戰前就出現在歐洲,但其潛力目前尚未受到社會科學的重視。2000 左右介 紹進美國之後,已經應用在語言學的研究中,成為該學門中的重要研究方法 (Glynn, 2014; Glynn & Robinson, 2014)。最近五年則因為R語言及套件的開發及風行,使這個 由法國學者為開發主力的方法經由專書及多個套件的出版得以在全球資料分析者之間 傳開。
不同於以推論作為目標的迴歸分析,MCA可以視為資料分析的前階段,也就是「認識 資料及探索變數相關性」的重要方法,也就是探索及辨識多個類別型變數之間的關係
。MCA能將類別型變數依照變異的特性分為一個到數個同質性的子群組,計算出這幾 個變數子群組之間的關係,並將類別型資料之間存在的抽象關聯訊息具體化。具體的 說,MCA能將交叉分析的列聯表(contingency table)上的次數轉化成較低維度(二維)
的點構面圖來展現出每個分類的相對位置,從同時將列聯表中行與列對應關係視覺化
,重點是它能同時計算、處理多個變數((Abdi & Valentin, 2007; Greenacre & Blasius, 2006; Francois Husson & Josse, 2014; Roux & Rouanet, 2009))。因此,MCA所呈現的資 訊將遠比次數分配表、長條圖或圓餅圖來得全面且豐富。卡方相關性檢定檢證的是變
數兩兩之前的相關性,可以用於MCA結果的確認。MCA近年持續發展,但發展出不同 的軸線,例如同質性分析(homogeneity analysis)及雙重尺度法(dual scaling)(De Leeuw & Mair, 2009; Lebart & Saporta, 2014; Nishisato, 2004)。
研究者要應用這個以探索為目的的MCA,最重要的第一部是將最重要變數都匯聚在同 一份問卷的調查中,讓這些變數能被同時分析。本研究選擇由傅仰止、章英華、杜素 豪、廖培珊主持的「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第六期第四次:國家認同組」,由中 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執行收集的面訪資料(於 2013 年 9 月 22 日至 12 月 10 日執行
,於 2014 年 2 月釋出,N=1,952)。這筆資料包含了當前學界所認可的國家認同測量 題,如「台灣人/中國人認同」、兩岸關係偏好,亦包含了民族認同題組、條件統獨題 組等。例如「有人認為,如果台灣獨立不會引起戰爭,就應該宣佈獨立。請問您同不 同意?」(v67r)這題與吳乃德(2005)使用的題目「如果台灣獨立之後仍然可以和 中國維持和平的關係,請問你是不是贊成台灣獨立?」一致;「有人認為,如果大陸 在經濟、社會、政治方面的發展跟台灣差不多,兩岸就應該統一。請問您同不同意?
」(v69r)這題與吳乃德(2005)使用的「如果兩岸在政治、經濟和社會的發展大致 相當,你是不是贊成中國統一?」一致。表一整理了三十題本研究由此資料庫選出,
與民族-國家認同最相關的題目。
[表一置此]
肆、研究發現
本研究的分析結果可分作三部份來呈現,一是國家-民族認同題目之間所呈現的相關性 及構成的維度;二是變數類別(即每一題的選項)所共同呈現的相關性;三是呈現受 訪者(尤其是不同世代)在最主要兩個維度上的分佈及差異。
一、問卷題目與維度構成
[圖一置此]
因素分析(factor analysis, FA)是透過觀察眾多測量題背後具內部一致性(internal consistency ) , 以 縮 小 維 度 ( dimension deduction ) 、 找 出 「 潛 在 變 數 」 ( latent variable)為目標的方法。繪製陡坡圖(scree plot)在FA中是觀察「留下那幾個測量題
」的最直接方法。MCA也可以產生陡坡圖,但它的意義不盡相同,而是這些題目形成 了多少個值得一提的維度。由圖一可以看出,這個由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等測量題所 拼合而成的題組,形成了一個主要維度(dimension)及兩個次要維度。由於目前技術 上,無法同時進行三個維度的視覺化及觀察分析,我們取前兩個維度進一步觀察。
[圖二置此]
若將這些變數放入第一、第二維度所形成的空間,則變數之間的相對距離顯示出彼此 的相關程度。每一個變數都在這個二維空間中成為一點,而變數之間的相對位置顯示 出變數之間的相關程度。變數與兩軸的接近程度則為該變數對於該維度形成的貢獻程 度。如圖二所示,有五組變數之間的距離特別相近:(1)v54 題組「請問您覺得下列 這些歷史事件是不是很重要,要讓下一代永遠記得?」的兩題:「推翻滿清,建立中 華民國」(v54c)與「八年對日抗戰勝利」(v54d);(2)v54 題組中的另外兩題「二二八 事件」(v54ar)與「美麗島事件、黨外民主運動」(v54br);(3)「面對外來勢力 時,台灣人應該有『自己當家作主』的自覺與決心」(v89br)與「台灣人很優秀,各行
各業都有人才在世界上有很成功的表現」(v89gr);(4)「台灣是個小而美的國度,未 來也都會繼續維持下去」(v89dr)與「在台灣長久居住或成長的人們應該一起發展出自 己的新民族」(v89fr);(5)「有人認為,如果大陸在經濟、社會、政治方面的發展跟 台灣差不多,兩岸就應該統一。」(v69r)與「我們國家的土地範圍應該包括哪些地方?
」(v75r)。以上這五組變數的相關性,都得到卡方檢定的確認(顯著水準p<.001)。
值得注意的是,第二維度主要是由v54 題組組成,除了這四題之外,並未見其他國家 與民族認同測量題,出現在第二維度的軸線上;換言之,除了第(1)組變數之外,其 他題目都可被視為是第一維度的構成成份。可以說本研究所使用的大多數問卷題目,
都是某個潛在變數的測量題,彼此之間具有相當的一致性。在這個階段,我們還無法 為這兩個維度冠上潛在變數的標籤。必需細看變數類別之間的關係之後,才能進一步 推想每個維度的內涵。
二、變數類別與維度象限描述
[圖三置此]
圖三是把所有變數及其變數類別都呈現在這個二維空間的情況。變數類別的相對位置
,是由變數與維度之間關係係數的平方(the squared correlations between the variables and the dimensions, cos2)所計算出來的。這個cos2 數值意味著變數對維度構成的重要 性,亦即那些變數類別對那些維度貢獻最多。5由圖四與圖五則可以進一步較精準確認
,第一維度與第二維度主要貢獻的變數類別。
[圖四置此]
[圖五置此]
5 在二元對應分析方法中,兩軸所呈現的百分比之合呈現了兩個面向所能解釋的資料變異的總量
(inertia),若達 72%已足以讓研究者有信心開始解讀圖表,若能高於 75%更好,表示圖上所呈現的資 料點之間相對位置是穩定的。但是若是使用多元對應分析方法,這兩軸的數字就不能被直接詮釋了,即 使顯示的百分比只有55%,研究者也是可以放心去詮釋圖表。(參見Glynn, 2014, p. p.461, 473)。由於選 項較多的變數會較選項少的變數在計算上來得有影響力(inertia),因此設計問卷時,讓選項數儘量一 致是較好的做法(François Husson, Lê, & Pagès, 2011, p. p.137)。
構成第一個維度最重要的前六個變數類別依序為(1)不同意「作為華夏子孫,我們在 國際上應該盡力將中華文化發揚光大」(v89hr_0)、(2)不同意「中華民族本來就包含很 多族群,不應該分離」(v89ar_0)、(3)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v57r_3)、(4)自己 的祖國是中華民國(v15r_2)、(5)不認為「美麗島事件、黨外民主運動」是重要歷史事 件(v54br_0),以及(6)不認為「二二八事件」是重要歷史事件(v54ar_0)。
構成第二個維度最重要的變數類別依序是(1)不認為「推翻滿清,建立中華民國」是重 要歷史事件(v54cr_0)、(2)不認為「八年對日抗戰勝利」是重要歷史事件(v54dr_0)、(3) 不認為「二二八事件」是重要歷史事件(v54ar_0)、(4)不認為「美麗島事件、黨外民 主運動」是重要歷史事件(v54br_0)、(5)認為「美麗島事件、黨外民主運動」是重要 歷史事件(v54br_1)、(6)以及認為「推翻滿清,建立中華民國」是重要歷史事件 (v54cr_1)、(7)認為「二二八事件」是重要歷史事件(v54ar_1)。
若取每個維度最重要的前兩個變數類別來看,第一維度軸線所代表的潛在變數或許可 稱之「民族認同」(中華民族認同 vs. 反中華民族認同)。第二個維度明顯不是由一 般認知的「國家」認同測量題所構成。造成這個維度與民族認同明顯差異的,是對史 事件的認同。我們或可暫以「中華民國正當性認同」標記這個維度軸線所代表的潛在 變數(認同中華民國史觀 vs. 不認同中華民國史觀)。
[圖六置此]
我們可以進一步將其他重要類別變數挑出來、找出這兩個維度所構成的空間,並將較 具相關性的變數類別群組標示出來。這樣做將更能呈現這兩個維次所代表的意義,並 找出目前所使用的認同測量題的所在位置。圖六所呈現的是全部 66 個變數類別中前 30 個最主要貢獻變數類別的分佈,以下將把焦點放在這些具有較高的解釋力的變數類 別上。依這兩條軸線可畫出四個概念象限,由一到四分別為「認同中華民族但不盡認 同中華民國史觀」(右上)、「認同台灣民族且不盡認同中華民國史觀」(左上)、
「認同台灣民族以及中華民國史觀」(左下),與「認同中華民族及中華民國史觀」
(右下)。這四個象限內各自的主要變數類別所形成的群組之間具有一定的一致性。
位於第一象限「認同中華民族但不盡認同中華民國史觀」的主要變數類別為:不認為
「二二八事件」是重要歷史事件(v54ar_0)、不認為「美麗島事件、黨外民主運動」是 重要歷史事件(v54br_0)、第二世代(gen.2)、非大專教育程度(college_0) 、男性(sex_1)
、與政黨傾向為藍營支持者(camp_1)。
位於第二象限「認同台灣民族且不盡認同中華民國史觀」的主要變數類別為:不同意
「中華民族本來就包含很多族群,不應分離」這個說法(v89ar_0)、不同意「台灣人的 祖先就是黃帝,我們要繼承這樣的血統與歷史」這個說法(v89er_0)、不同意「作為華 夏子孫,我們在國際上應該盡力將中華文化發揚光大」這個說法(v89hr_0)、認為自己 的祖國是台灣(不是中華民國、中國或其他)(v15r_1)且國家現在名字應該叫作台灣 (v76r_3)、不同意「不管台灣發生任何問題,我都一定會挺它到底,絕對不會想要移民 到國外」(v89ir_0) 、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亦非都是)(v57r_1),且國土不包 含中國大陸(v75_0)、政黨傾向為綠營(camp_2)以及「中間╱不表態/其他」(camp_3)
。
位於第三象限「認同台灣民族以及中華民國史觀」的主要變數類別為:第五世代(
gen.5_1) 、有大專學歷(college_1)、「維持現狀,以後走向獨立」(v61r_2) 、二二八 事 件 、 美 麗 島 事 件 及 黨 外 民 主 運 動 算 是 歷 史 上 的 重 要 、 值 得 永 遠 被 記 得 的 事 件 (v54ar_1, v54br_1)、如果台灣獨立不會引起戰爭,就應該宣佈獨立(v67_1)、如果大陸 在經濟、社會、政治方面的發展跟台灣差不多,兩岸也不應該統一(v69_0)。
位於第四象限「認同中華民族以及中華民國史觀」的主要變數類別為:「推翻滿清,
建立中華民國」(v54cr_1)與「八年對日抗戰勝利」(v54dr_1)很重要,要讓下一代永遠 記 得 、 同 意 「 台 灣 人 的 祖 先 就 是 黃 帝 , 我 們 要 繼 承 這 樣 的 血 統 與 歷 史 」 的 說 法 (v89er_1)、同意「中華民族本來就包含很多族群,不應該分離」的說法(v89ar_1)、同 意「不管台灣發生任何問題,我都一定會挺它到底,絕對不會想要移民到國外」
(v89ir_1)、同意「作為華夏子孫,我們在國際上應該盡力將中華文化發揚光大」
(v89hr_1)、國家現在叫作中華民國比較適合(v76r_1)、中華民國是祖國(v15r_2)、兩岸 維持現狀,以後走向統一(v61r_4)、自己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v57r_3)、即使台灣獨 立不會引起戰爭,也不該宣佈獨立(v67r_0)。
三、受訪者在最主要兩個維度上的分佈及差異
至此使用MCA方法的發現最主要有兩點:首先,台灣人/中國人、國號認同、祖國認知
、統獨偏好、國家疆域概念、條件統獨偏好等常用的認同測量題都靠近第一維度軸線 上。換言之,目前學界所認為可以用來表示「國家認同」這個概念的多道測量題,在 MCA的分析上比較接近「民族認同」的概念。第二,這兩個維次以及四個象限大致符 合經驗,足以進一步應用於描述位在這些象限中的受訪者(觀察值)分佈狀況。
[圖七置此]
圖七呈現受訪者在這兩個維度上的分佈狀況。每個點表示每一位所選的 30 道都有回答 者(N=1,444)在這兩個維度上的相對位置,顏色較深的區域表示該區人數較多較集中
。單純從集中區域來看,認同中華民國史觀的民眾為大多數,符合當前「中華民國是 台灣最大公約數」的經驗觀察。若以此圖為底,將受訪者在每一題的答題上色,則可 以進一步檢視受訪者在每一題分佈情形,有助於進一步在前兩個階段的觀察基礎上,
確認這些測量題的區辨效果。
[圖八置此]
我們首先確認,對於形成第二維次最重要的v54 題組這四題的區辨效果。圖八所示,
對「二二八事件」(v54a)與「美麗島事件、黨外民主運動」(v54b)兩個歷史事件 的高度認同,無法像「推翻滿清,建立中華民國」(v54c)與「八年對日抗戰勝利」(
v54d)那樣,能明確將受訪者辨識出橫軸上下兩類(上黑下紅)。前兩題顏色分佈(
左紅右黑)亦顯示這兩題也貢獻了第一維度的形成。換言之,對「二二八事件」與「
美麗島事件、黨外民主運動」的認同,也與台灣民族認同(或中華民族的不認同)有
高度相關。因此,將這個第二維度稱為「對中華民國(史觀)認同」較「對台灣(史 觀)認同」為精確。
[圖九置此]
圖九呈現的是受訪者在「台灣人/中國人認同」的分佈情形。這個研究台灣選民最重要 的身份認同題「目前社會上有人會說自己是台灣人,有人會說自己是中國人,也有人 會說兩者都是。請問您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中國人還是兩者都是?」(v57r)所測到 大致符合第一維次的左右分佈,而較看不出上下分佈。
但是這個分佈無法清楚區辨四個象限的差異。認為自己是台灣人(類別 1,黑色)的 重心在第一維度的左側,但分佈散於四個象限。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類別 2,綠色)的受訪者明顯的多分佈在第一維度右側,但同樣散見在四個象限內。認為自 己是中國人(類別 2,紅色)以及「兩者都不是」(類別 4,藍色),則明顯位在第一 維度軸線上偏右。圖上橢圓形表示信賴區間的範圍,紅藍橢圓的重疊表示這兩類民眾 可能出現交集。由此可以判斷這一題背後所偵測到的潛在變數或概念,只能約略說較 接近「民族認同」的概念,因為說自己是「台灣人」的受訪者與說自己是「中國人、
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兩者都是、兩者都不是」的受訪者約略在第一維次的左與右
。由於認為自己是「台灣人」的受訪者為多數,且遍佈四個象限,導致這一題在解釋 這兩個維次的變異上,貢獻非常有限。
[圖十置此]
國號選擇常被視為「國家認同」的一種指標。然而,就「請問您覺得我們的國家現在 應該叫什麼名字比較合乎您的看法?」(v76r)的分佈來看,受訪者的國號選擇分佈 並未明顯異於「民族認同」,也就是分佈是延著第一維次的左右展開。選擇中華民國
(類別 1,黑色)與「中華民國在台灣」(類別 2,紅色)及「其他(包含中國台灣、
中華人民共和國)」(類別 5,淺藍色)相關。 選「台灣」為國號(類別 3,綠色)
的重心則位於第一維度軸線左側。
但兩者有高度的重疊,主要的變數類別(1, 2, 3)都散見於四個象限內。尤其是選擇「
中華民國」的受訪者明顯散佈於第一、三、四象限,而選「台灣」的民眾較多位於三
、四象限。無論是國號選的是「中華民國」還是「台灣」,這兩個最多人選的選項只 能些微地在第一維度上出現差異,而無法在第二維度上展現出明顯區隔。值得注意的 例外是回答「台灣共和國」(類別 4,深藍色)的受訪者其分佈延著第二維度軸線展 開。可能的解釋是選擇這個選項的受訪者,在回答這題時所要表達的,與選擇其他選 項的受訪者所表達出的民族認同之外,多了對於中華民國正當性的不認同。這意味(1
)國號選擇並非是「國家認同」的最佳測量、(2)可能測到的仍是民族認同的概念,
以及(3)「台灣共和國」這選項可能需要單獨拉出來、成為獨立的一題。
[圖十一置此]
再從兩岸關係「對於未來台灣與中國大陸的關係,有人主張台灣獨立,也有人主張與 大陸統一。請問您比較贊成哪一種主張?」(v61r)這變數來看,無論是「儘快宣布 獨立」(v76r_1,黑色點)還是「 維持現狀,以後走向獨立」(v76r_2,紅色點),都較明 顯偏重台灣人民族認同(多數點位於縱軸左方)。其中紅色點明顯集中在第三象限。
選擇「永遠維持現狀」(v76r_3,綠色點)的分佈散於四個象限,無明顯樣貌。至於「維 持現狀,以後走向統一」(v76r_4,深藍色點)以及「儘快與中國大陸統一」」(v76r_5
,淺藍色點)則是明顯偏重中華民族認同(多數點位於縱軸右方)。兩岸關係題較前兩 題更能清楚捕捉到民眾在第一維度的分佈,表示統獨題測到的是民族認同。
[圖十二置此]
加上假設性條件之後的統獨題,仍然未出上傳統的統獨題所觸及的第一維度。「如果 台灣獨立不會引起戰爭,就應該宣佈獨立」(v67r)這個條件獨立題,同意者與反對者在 兩個維度上的重疊性很高;同意「和平獨立」者並無顯著異於反對者:同意和反對和 平獨立者多集中在第三象限(台灣人認同),也就是贊成承認中華民國正當性下的和 平獨立;反對者基於同樣的理由反對,也就是承認中華民國正當性的反對和平獨立。
此外,無論是贊成和反對都遍佈四個象限。若勉強言之,則頂多可以說反對和平獨立 者較多是出於中華民族認同。
[圖十三置此]
加上條件句的統一題「如果大陸在經濟、社會、政治方面的發展跟台灣差不多,兩岸 就應該統一」(v69r)的分佈,則較條件獨立題明顯具有民族認同的樣貌(左黑右紅),
也就是多數贊成與多數反對分別落在第一維度中線的右、左兩側。贊成統一者的理由 是中華民族認同,而反對者則是基於台灣人認同。有趣的是,「承認中華民國歷史正 當性」兩者竟都可能成為贊成與反對終極統一的主要論述基礎。同樣要注意的是,即 使這一題測到的可能還是民族認同,無論是贊成和反對都遍佈四個象限。
[圖十四置此]
民眾的政黨認同分佈,亦與第一維度民族認同軸線一致,藍營支持者偏右側(黑點)
、綠營支持者偏左側(紅點),而中立/不表態(綠點)則散見在四個象限。表面上,
我們或許可以說藍營支持者可能較具中華民族認同感,而綠營支持者較具台灣民族認 同感。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藍綠營支持者在第一維度的分佈也像國號選擇分佈那樣
,具高度重疊、並非完全從中線區隔為左右兩半。這意味著台灣民眾的政黨對抗尚未 形成依民族認同軸線形成無法調合的對立或極化局面(例如,不少藍營支持者具高度 台灣民族認同,且亦有綠營支持者具中華民族認同),而藍綠兩大陣營的支持者,以 及多數的「中間/不表態」選民承認中華民國正當性。因此,政黨認同並不算是辨識受 訪者民族認同或國家認同的有效測量題。
[圖十五置此]
在以上的分析發現的基礎上,最後進行世代之間差異的觀察。陳陸輝(2000)與盛杏 湲(2010)所使用世代分界,是以親歷重大政治與社會事件發生的時間為切割點,將 出生於西元1943 年之前的民眾視為第一世代,在青壯期受國民黨政治教育影響的一代
;出生在1943 到 1960 年之間的為第二世代,在青壯期目睹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及中 美斷交、黨外運動及民進黨崛起的一代;出生在1960 年之後的為第三世代,見證小黨 成立、民進黨茁壯及政黨政治生態轉變的一代。本文所作的世代分界原則與此相似,
但進一步參照國際學者的研究 (Chang & Wang, 2005; Rigger, 2006),將之精緻化為:第 一世代(出生於1931 年前)在 1949 年前進入青壯期,見證了台灣族群的對立;第二 世代(1932 與 1953 年之間出生)在 1949 與 1971 年間進入青壯期,見證了退出聯合國 的外交困境;第三世代(1954 與 1968 年生),在 1986 至 1996 年間見證了台灣經濟的 起飛;第四世代(1979 至 1989 年間出生)於 1986 年至 1996 年間見證了野白合學運與 民進黨的誕生;第五世代(1979 至 1988 年間出生)於 1997 至 2006 年間經歷了 1996 年台海飛彈危機及2000 年第一次政黨輪替;第六世代(1989 年之後出生)則是在青 壯期經歷了2008 年第二次政黨輪替、2014 年太陽花學院及 2016 年第三次政黨輪替。
這筆資料在所選的題目都有回答的受訪者包含了前五個世代,我們將不同世代受訪者 的分佈情形呈現出來(桃紅色)。如圖十五所示,第一世代分佈於第四象限,第二世 代明顯出現較多的對於中華民國歷史正當性的不認同,但基本上都認同中華民族認同
。第三世代則在兩個維度上分佈較分散,不少人位於第二、三象限。第四和第五世代 則已明顯分佈於第三象限。由此對照上述四個象限的變數類別特徵,可以清楚看見「
中華民國」及符號(如國旗)對不同世代具有不同的意義。對第一至第三世代來說,
中華民國的正當性來自於中華民族認同;而對第三世代以降,中華民國同樣具正當性
,但它的來源是台灣民族認同。
[圖十六置此]
MCA雖然是以類別型變數為主的探索式分析工具,但也可以將連續型變數納入,加入 維次形成的運算。本研究使用兩個連續型變數「請您用0 至 10 分來表示您自認為是台 灣人的程度」(v58r)與「請您用 0 至 10 分來表示您自認為是中國人的程度」(v59r
)作為輔助變數,除了預期他們會成為台灣人/中國人這道題(v57r)的補充,讓維度 的計算更確實之外,也可以看到維次形成之後這兩題的貢獻程度,有助於更清楚推判 這個維次背後的意義。如圖十六所示,兩個箭頭所代表的兩道題目分別延著第一維次
向左和向右相背而行,表示這是強烈認為自己是台灣人與強烈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是兩 個相反的概念。從箭頭的長短來看,「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的程度」對第一維次的貢獻 度遠多於「認為自己是台灣人的程度」。這個結果意味著第一維次的核心概念是「台 灣人認同vs.中國人認同」,而其他變數或測量是這個概念的補充或間接問法。
伍、結論與討論
當前以民意調查資料進行台灣民眾政治認同的研究,逐漸遇到測量效度的瓶頸。由於 學者對nation概念內涵認定不同,即使選用了同樣的測量題,也會出現不同研究結果的 詮釋出現的分歧。雖然國內外學界長年使用「台灣人/中國人/都是」,以及統獨維持現 狀這兩個測量題有其實務上的解釋力,但是這個「方便」的做法,無助於學界進一步 回答「我們在測量什麼」的根本問題,更可能導致過度詮釋的問題。
本研究採取探索的知識論立場,選用因素分析(factor analysis)的方法論,以及多元 對應分析方法(MCA)來嘗試進行國家、民族問卷題之間關聯性的探索。本研究使用 具有代表性的 2013 年社會變遷調查國家認同面訪案資料進行系統性的分析,結果可以 歸納作四點進行討論。首先,當前所使用的主要的用來測量「國家認同」的題目,包 括台灣人/中國人、統獨立場、條件統獨,乃至國號選擇等題目,多屬於同一個維次「
民族」的概念。這個分析結果回應並支持了吳乃德(2005)的論述:「民族」與「國 家」是可以明確分開的兩個概念,且學界所稱的「國家認同」或「國族認同」指的應 該是以情感為主的「民族認同」。不過,這些發現進一步指出,由於當前針對「國家 認同」所使用的諸多問卷題目,數據所反映的其實是民眾的「民族認同」,因此使用
「國族」來詮釋或報導民族認同,只是讓原本難以釐清的「民族」與「國家」概念更 混淆不清,也無助於學界注意到真正有別於民族認同的其他概念。
本文的第二個發現與貢獻,正找出有別於民族認同的概念與測量題。本研究所發掘出 的「中華民國正當性」的認同概念,由認同與不認同「推翻滿清,建立中華民國很重 要,要讓下一代永遠記得」和「八年對日抗戰勝利很重要,要讓下一代永遠記得」共
四個選項所構成。分析結果可以確定的是「對中華民國正當性的認同」是個與民族認 同分立的概念。但我們不一定需要立刻為這組題目加上「國家認同」的標籤。畢竟,
這只是整個探索過程的第一步,需要未來更的研究繼續確認這些潛在概念以及他們的 測量題。
第三,「統獨維持現狀」題往往被視為國家認同的測量題,不過,本研究的結果並不 支持這個預設。傳統的統獨題在本研究的三十道題目中,既不算是民族認同這個概念 的主要構成因子,也無法對應到任何民族認同之外的概念。保守地說,至少 2013 年起
,這個傳統的統獨題已不宜視為民族認同或是中華民國正當性的測量指標。因此,產 官學界(甚至是國際政界及學界)對於依這一道題所做的調查結果,必需更謹慎的詮 釋。至於吳乃德(2005)所倡議的條件統獨題組,本研究的確發現了如該文所預期的 結果:這個組題反映了受訪者的民族認同。換言之,說接受條件統一者,其實反映出 的是自身對中華民族的認同;而說選擇條件獨立者反應了其實是自身的台灣民族認同
。但也因為如此,未來使用條件統獨題的調查結果亦不宜被稱之為國家認同。
第四,本文以「民族認同」(台灣民族認同-中華民族認同)與「中華民國正當性」(
否定中華民國歷史重要性-認同中華民國歷史正當性)這兩個潛在概念概念為基礎,進 一步在這兩個X-Y軸線的空間中,將受訪者的分佈呈現出來,具體視覺化呈現政治世 代之間的差異。位於第二與第三象限者都是台灣人民族意識較高的民眾,但是偏好「
台獨」的第二象限人數明顯較第三象限人數要少,而且即使是較年輕的第五世代也多 位於第三象限而非第二象限,也就是說,在 2013 年時「中華民國的正當性」並未明顯 消退,而這個樣貌也延續到了2016 年,與總統大選後的調查結果一致 (Hsu, 2016)。正 面來說,中華民國的「愛國者」跨越了民族認同的光譜,的確可以說是台灣民眾認同 的「最大公約數」,但是細看第三及第四象限的對照,就會發現中華民國在台灣已出 現了不同的意義且有明顯的世代差異,讓執政世代感受到相當大的矛盾與壓力。
本研究呈現出的,是「一個中華民國,不同世代各自表述」的樣貌。第一、二世代的
「中華民族的中華民國」與第四、五世代的「台灣人的中華民國」同時併存。第一、
二世代或可以說是「天然統」(結合中華民族主義的中華民國史觀認同),但主要分 佈第三象限的第五世代的並不算是「天然獨」,因為就認同中華民國的正當性對他們 來說並不弱於對其於他世代。「台灣人的中華民國」(而非台灣人的台灣國)是第四
、五世代最鮮明的國家認同觀,與第二世代「中華民國是全體中國人的中華民國」對 比強烈。
本研究進行時遇到了三點限制,值得未來接續的探索性研究參考並嘗試突破。第一,
從資料上來說,本研究所使用的 2013 年的社會變遷調查國家認同面訪案資料,是目前 具有代表性的調查資料中,政治認同相關變數最多的一筆資料,然而由於該調查以「
合格選民」(20 歲)為訪問對象,因此本研究無法觀察到更年輕的民眾。經查該筆資 料中並無 1989 年後出生(即受訪時 24 歲以下)的受訪者,因此本研究無從觀察到最 新(第六)世代的認同觀,無法直接回答最年輕的世代是否都是所謂的「天然獨」(
本研究的第二象限)。未來要進行這個世代的觀察,必需要在調查時放寬調查年齡的 限制並維持本研究所選用的題組。
第二,此面訪案的調查時間為太陽花學運的前一年,因此本研究尚未能回答 2014 年到 2016 年之間,各個世代經歷學運以及第三次政黨輪替時認同變化的樣貌。建議要研究 這兩年之間的國家認同相關調查進行跨時、同題組之間認同樣貌的比對的研究者,及 早開始進行定群、固定題組、跨時的追蹤調查。
第三,從方法上來說,本研究並無法確切為第二維次貼上準確的標籤,只能以「中華 民國正當性」暫稱之。至於第一維次是否就該叫作民族認同,或是應該回頭叫作國族 認同,這是標籤選擇的問題,雖不影響本文的結論,但仍需研究者進一步探討及產生 共識。即使多元對應分析方法能夠客觀呈現問卷調查題之間關係,且能夠協助研究者 從看似一般的問卷中挖掘出更多意義,但是對圖表及樣貌的主觀解讀仍可能影響最終 的結論。因此,建議未來使用探索途徑的研究者,一方面儘量全盤觀照所使用的題組
,避免過度倚重某些測量題,另一方面如實呈現變數之間的關係圖,保留讀者從不同 的角度對同樣圖表進行詮釋和修正的空間。又由於國家正當性與民族認同分屬不同維
次的概念,建議未來「民族認同」的研究在站在這個「單一概念多個測量」的基礎發 展,而「國家認同」的研究則能在「中華民國國家正當性」的基礎上發展。例如,民 眾對於兩岸經貿上的計算(Chen, 2014) 連結的會是個新的概念嗎?還是它還是個民族 認同的指標?類似這樣的問題都很適合以本文所採取的研究途徑來回答。
總結而言,本研究對國家認同及民族認同的測量,以探索的途徑進行了一次全面性的 回顧及盤點。當前「國家認同」的民意調查所測到的多屬民族認同,而「中華民國的 正當性」則是值得有心探究「國家認同」及其理論發展者可以下手的起點,亦是民意 調查研究可以嘗試及著力的課題。隨著政治認同調查的問卷題問得更深入,廣度加大
,探索式的研究方法將有很大的潛力讓資料描述更加豐富、讓研究者從資料中挖掘出 更多研究課題,並讓研究者與數據產生更多互動,將民調的資料轉成為承載豐富意義 的「厚數據」(thick data) (Gray, Jennings, Farrall, & Hay, 2015),也就是能夠協助我 們產生理論與假設(而不只是驗證假設)的資料 (Rasmussen & Hansen,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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