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2.1 前言
漢語副詞「又」主要可以分為兩大用法，一類是在語言上主要的作
用是連接，可以在篇章中連接語言成分，例如連接兩個相同的動作表示動 作的「重複」或連接兩個相異的動作表示動作的「相繼」等，我們把這種 發揮連接作用的「又」稱為「又」的「詞彙意義」；另一類是在語言上主 要的作用是表示語氣，可以在話語中影響句子的情態，主要用於否定句與 反問句中，由於我們認為此種「又」的用法已不同於「又」詞彙意義所表 現的連接功能，而其演變過程又涉及推論，因此我們稱此在反問句中和否 定句中種發揮影響情態的作用的「又」稱為「又」的「推論意義」。
本章文獻探討即以副詞「又」的辭彙意義和推論意義分為兩大部分。
在2.2 節中的文獻中，以其「詞彙意義」為主，研究「又」的連接的特性；
2.3 節研究其「推論意義」為主，研究「又」在反問句以及否定句中表達 語氣的用法、特色以及來源。
2.2 「又」詞彙意義的研究
2.2.1 王力
在《中國語法理論》3(1987)一書中，王力分別在副詞、聯結詞以及語 氣末品三類語法成分中來討論「又」。所謂「聯結詞」就是連接詞，而「語 氣末品」則為語氣副詞。
在副詞用法，王力把「又」歸類於時間副詞，如例(1)，而意義和同為 時間副詞的「再」略同，相當於英語的 “once more”，但是，在近古和現 代語裡，「又」比起「再」字顯得更有力些，似乎帶著多少情感(1987:260)，
王力解釋這是因為「又」同時又為語氣末品的緣故。在連接詞用法方面，
3 初版年為 1941
王力表示在複合句中，除了使用連接詞、以及意合法以外，還可以利用一 些副詞把有關係的幾個句子形式聯絡得更緊，他舉出副詞「又」可以替代 表示順接的「而且」、「況且」，如例(2)，以及表示逆接的「然而」或「但 是」，如例(3)，(1987:335)。除了上述的時間副詞用法，「又」還有一種
「缺乏實義」、「僅表情緒」的副詞用法，如例(4)，王力稱之為「語氣末 品」。語氣副詞的「又」與時間副詞的不同在於語氣副詞的「又」帶著強 烈的語氣以及辯論的意思，卻不表示事情的重複(1987:325)。王力還表示語 氣副詞的「又」是由時間副詞演變而來了，但並未對此演變加以解釋與說 明。
例 (1) 劉禹錫詩：前度劉郎今又來 (時間副詞)
例 (2) 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聯繫，順接) 例 (3) 沒有單放他媽，又打你的道理。(聯繫，逆接)
例 (4) 我又不是鬼！(語氣副詞)
2.2.2 呂叔湘
呂叔湘在《中國文法要略》(1992)4一書中提及「又」是時間副詞，可 以表示屢發的事情，若特別注重相繼不斷的意思，可稱為「反復相」，也 有聯繫小句的作用，表達兩小句間的「加合關係」、「遞進關係」、「對 待關係」等。
呂叔湘表示，兩件事件之間的聯合關係，若較鬆懈的可稱為「聯合」，
若較緊密的則可稱為「加合」或「積疊」(1992:331)，換句話說，加合關係 是聯合關係的加強。加合關係又可在細分為平列的和遞進的：平列關係中 的兩件事無輕重之別，而遞進關係中的兩件事則為前輕後重。是平列還是 遞進，往往得視說話者和聽話者的心理如何。
對待關係還可以分為兩種，一種為「上下兩小句的意義相背，兩事互 相映發，構成一種對照」，如例(5)、(6)，一種為「字面上的對待，意思是
4 初版年為 1942 (上卷)、1944 (中、下卷)
互相補充的」，如例(7)、(8)。呂表示凡是上下兩件事不和諧的都屬於轉折 句，因此，對待句其實可視為一種轉折句。
例 (5) 他自做他家的事兒，我自做我家的事兒。 (對照) 例 (6) 外面牌子不同，裡面可是一樣。 (對照)
例 (7) 不該問的話，人家要問；可以講的話，我們不能講。 (補充) 例 (8) 道是春；天冷了裝爐子，天熱了拆爐子…不過如此罷了。 (補充)
「又」本是一個表示事情屢發的時間副詞，但在複句中，「又」又可 產生聯繫作用表達小句之間的「加合關係」、「遞進關係」、「對待關係」，
例句分別如下：
例 (9) 我第一次去，人地生疏，身邊帶的錢又不多。 (加合關係) 例 (10) 過而不改，而又久之。(左，宣一七) (遞進)
例 (11) 正在想睡又不敢睡的當兒，鑼聲響起來了。 (對待)
2.2.3 陳美凌
陳美凌(1993)分析了「也」、「又」、「還」的聯繫特性，並且進行 比較，她以呂叔湘在《中國文法要略》一書的研究為基礎，提出假設、加 以驗證，最後得到以下結論：
1 「也」、「又」、「還」的連接關係
A 「也」可以用來連接兩個同等階層的子句。
B 「又」可以用來連接兩個同等階層的子句，並且強化它們連接 關係。至於在這連接關係中是什麼被強化了，必須取決於上下 文或子句間隱藏的意義。
C 「還」可以用來連接兩個輕重有別的子句。較重的子句可以推 進敘事的主線，必須置於較靠近下文的地方。
2 「也」和「又」的逆接關係
A 「也」可以用來連接兩個字面上看起來相反但實際上意義卻是 互補的小句。如 例 (12)的小句(2)和(3)：
例 (12) (1)當醫生的不可不小心，一帖葯(2)能救人的命，(3)也 能送人的命。
B 「又」可以用來連接兩個字面上看起來相反但實際上意義是互 補的小句，並且同時顯示出說話者心中的矛盾狀態。如例 (13) 的
例 (13) 寂寞孤單的歲月使牠變的膽小而柔順，想跟人類作 伴，又怕人類捉弄他。
3 「也」、「又」、「還」的交互使用
A 上下文對說話者選擇哪一個連接詞的影響很大。
B 說話者對連接關係的判別也會影響連接詞的選擇。
C 為了呈現不同的語體風格，在不會破壞篇章連貫或扭曲故事的 條件下，說話者傾向避免重複使用相同的連接詞。
透過與「也」、「還」的比較，讓我們更清楚「又」的聯繫特性究竟 有何其獨特性。根據陳的分析，「又」和其他義具有聯繫功能的副詞做大 的不同點是「又」的聯繫具有「強化」的效果，例如
例 (14) (1)非麻煩你去一趟不可，(2)你面子大，(3)又會說話，(4)一定 可以把事情解釋明白。
根據陳的看法，在例 (14)，(2)和(3)是有關聯性的，都是用來作為小句 (4)的理由，「又」聯結了小句(2)和(3)，來強化小句(4)。
2.3 「又」推論意義的研究
2.3.1 屈承熹
屈承熹(1998)將「又」、「再」、「還」放在一起比較，除了比較這 三個副詞所具有的連接上的特性與篇章功能以外，也以情態的角度來分析 這三個副詞之間的異同。
對於「又」與「再」的比較，屈指出在重複義上，「又」指向過去時 間，而「再」指向未來時間，但是與時間無關的情況下，「又」含有「不 悅」或「不贊同」的情態，如例(15)，而「再」是中性的，說話者不做任 何評論，如例(16)。
例(15) 你已經喝了三杯啤酒了，怎麼又想喝了！
例(16) 你才喝三杯啤酒，再喝一點。
另外，在篇章方面，屈指出若「再」連接的小句是相同的，則構成重複義，
做若是不同的小句則表現出前後順序的差異；若「又」連接的小句是相同 的，則表現出重複義，若不同則表現出一個整體的不同構成要素；至於
「還」，其所連接的小句是相同的則構成持續義，若不同則為第二個小句 是對一小句更進一步的闡述。
對於「又」與「還」的比較，屈指出「又」強調兩件相同的事重複發 生，而「還」強調同一件事的持續。如例 (17)的「又」可翻譯為 “again”
而 “還”可翻譯為 “more”。
例 (17) 我剛才喝了三瓶啤酒了，現在 又 / 還 想喝。
在情態方面，「又」、「還」都帶一種義務(deontic)5的情態。無論是「還」
或是「又」的句子都表示說話者隱隱認為他也許不應該的態度。
對「又」的篇章功能，屈同意陳(1993)的論點，「又」是用來連接兩 個同階層的小句，並且深化了這種結合關係；除此之外，屈另外提出「又」
聯結的兩個小句具有互相補足對方的作用，少了任何一方都不能構成一個 完整體，換而言之，「又」連接的兩個小句使事件具有完整性；而「還」
所連接的兩個事件，後一事件是對前一件事更進一步的詳細闡述。
2.3.2 畢永峨
5 “涉及道德上承擔責任的行為之必然性或可能性” (Palmer,1986: 8)
畢永峨(1988)將「又」的用法分為主觀意義和客觀意義兩類，客觀意 義即是發揮連接作用的詞彙意義，而主觀意義即是可以影響情態的推論意 義。畢全方位地研究了「又」的核心語義、詞彙意義、推論意義，並且試 著解釋作用於反問句和否問句的推論意義和詞彙意義是來自於同一個核 心語義，最後還進一步地分析推論意義中主觀情態是如何產生的。
畢(1988)研究發現「又」的核心語法功能是「彼此間相關的特性對同 一個主體的積累」6或更簡短地說「相關性積累」7。所謂的主體(entity)指 的就是言談上「會話的主題」，特性則是對這個主題的評論，而「又」就 像一個算子(opertator)，將一前一後的評論接連起來。「又」可以用在兩個 相同的動詞上，構成「重複」，也可以用在兩個不同但在語用上相關的特 性上。重複相同的特性相當於英語的 ‘again’,而積累不同但相關的特性則 相當於英語的 ‘also’。「又」的運作可以超越句子的界線，這兩種特性的 分佈可以在同一個句子內，也可以跨越鄰近的句子，甚至可以跨越不同的 敘述單位(cross-narrative-units)。因此，「又」帶著一個規約隱含(conventional implicature) ，即為除了在「又」之後所斷言的特性以外，「又」的出現還 暗含另一個論斷。
畢(1988)指出以上的篇章連接功能都是屬於「又」的客觀性用法。從
「又」的基本作用─「相關性積累」還可以發展出「又」的主觀性用法，
即一般所認為的強調語氣。從說話者的角度來看，主觀性用法中所積累的 兩個特性之間的關聯是合理的、可理解的，因此說話者可以以此來表達他 對某議題的評價與態度。此種主觀用法通常只作用在反問句(rhetorical question)，如例 (18)或反駁句 (refutation)當中，如例 (19) 和例 (20)。
例 (18) 顧客：電話鈴響時間會有長短不同嗎？
接線生：不會吧…偶爾有些不同又有什麼關係？
例 (19) 李四又沒長翅膀，怎麼會不見了？
例 (20) 他又不是鬼，你怕什麼？
6 “accumulation relevant properties for the same entity”
7 “accumulation of relevance”
畢(1988)認為反問句是一種間接的語言行為，使用的目的是為了減少 直接陳述為聽話者所帶來的威脅感。雖然在「又」作用的反問句中，只出 現一個斷言的特性，而基於聽話者對於「又」的規約隱含的語言知識，他 們可以感知「又」的使用暗示另一個未出現的相關特性，使說話者所持的 論點產生積累的效果，因此「又」可以使話語顯得較不唐突以及合理，並 且更突出這個問句的力量。畢表示若篇章中刪去了客觀性用法的「又」，
真值不會受影響，但是少了重複或積累的意味，而若主觀性用法的「又」
自句中消失了，不但真值不會受影響，整個句意也不會改變，少掉的只是 說話者強調的態度。畢進一步指出，說話者使用問句以減少強迫性來達到 禮貌的目的，在表面上聽話者可自行選擇答案，但是受限於語言環境或上 下文中的限制，問句中的答案很明顯地只有一個，基於此，畢認為作用於 反問句的「又」是用來強化暗含答案的明顯性8。
畢繼續指出「又」作用的反駁句是也一種間接語言行為的表現，如 例 (21) 張三又不知道，怎麼能怪他？
這種反駁句運用了兩種機制： 第一個機制是，存在於反駁句領域中的
不是說話者要拿來作為反駁的命題，而是可以從中獲得此命題的最佳條件 (the felicity condition)。例 (21)中，說話者藉著否定張三知道某件事來作為 張三應該要為此事負責的反駁。第二個機制是使用「又」，畢認為作用於 反駁句的「又」和作用於反問句的「又」一樣，隱含了除了句中最佳條件 的否定之外說話者還有其他論點的效果，而這些其他的論點究竟是什麼在 話語中有時候不需要清楚點明的，這些支持說話者反駁的論點存在於說話 者的主觀意識裡，而說話者可以自由地運用「又」來滿足尚有其它論點支 持自己的主觀意識 。畢認為，這些從各方來的論點讓說話者的反駁更加 合理化，因而減少話語的唐突與面子威脅。
我們來看看畢對所舉的例子與分析：
例 (22) 妻子：a. 是誰在你身邊？
b. 怎麼講話老是吞吞吐吐的？
8 “reinforece the apparency of the implied answer”
丈夫：c. 沒有嘛！
d. 家裡根本沒有別人。
e. 你不要瞎疑心，好不好？
妻子：f. 誰有閒情逸致瞎疑心了？
g. 我又沒有照妖境？
h. 誰知道你在台北幹什麼？
根據畢的分析，對這個與丈夫分隔兩地的妻子來說，能讓她知道丈夫所為 的最佳條件就是擁有一面照妖鏡。在g 句中，這位妻子透過否定這個最佳 條件來斷言下文的反問句 h，即她無法知道丈夫在台北做什麼。在 g 句中 的又顯現出一種主觀的情態，畢表示這是因為根本無法在純客觀與實證的 世界中找出可以支持h 的論點。畢另外指出，在 f 句中，妻子表示她沒有 閒情逸致瞎疑心，是除了最佳條件的否定外的另一個支持h 句的論點，因 此，在g 句中的「又」意味著主觀性積累。
2.3.3 吳中偉
吳中偉(1999)試著分析語氣副詞「又」在否定句中的意義及用法，他 發現「又不P, ∼ Q」的前提條件是「只有 P, 才 Q」。
吳(1999)的解釋是「只有 P, 才∼ Q」是表示必要條件的假言判斷，既 然條件P 是情況 Q 的必要條件，那麼否定了 P 的存在也就從根本上否定了 Q 的發生。在「只有 P, 才∼ Q」的假言判斷中，說話者把 P 視為 Q 的最 典型、或最極端的條件，也就是說，P 使 Q 的實現具有最大的可能性，而
「又不P」則使 Q 的實現可能性最小。吳表示所謂的最典型條件，可因人、
因語境而定，當選擇最極端的條件當P 時，就帶上了誇張的意味。換句話 說，「又不 P, ∼ Q」通過否定某個典型或極端的條件，來加強相關的條 件的語勢，使之聽上去顯得不容置疑。因此，有時候這個理由在邏輯上是 十分脆弱、難以成立的。
例 (23) 又不是參加上海藝術節，吊什麼嗓！
由於「又不 P, ∼ Q」的主觀性很強，而邏輯性較弱，因而此種「又」的 用法少用於正式文體中，多見於日常會話。也由於語氣強烈，有時顯得有 點衝。
2.4 本章結論
在此章，我們集結了各學者從不同的角度對副詞「又」的語義與功能 探討。在詞彙意義方面，王力(1987)和呂叔湘(1992)都將表「重複」的「又」
視為時間副詞，呂叔湘認為這類的時間副詞在複句中還可發揮聯繫的作 用，可產生「加合關係」、「遞進關係」、「對待關係」，而王力把這類 具有聯繫關係的「又」視為連接詞，並分為「順接」和「逆接」兩種。陳 美凌(1993)指出「又」的連接功能具有強化的作用，另外「又」也可以用 來連接兩個字面上看起來相反但實際上意義是互補的小句，顯示出說話者 心中的矛盾狀態。根據王力的分類，王力指出「又」的語氣副詞是從時間 副詞而來的，但是未加以說明之間的發展關係。
關於「又」影響情態和產生語氣的推論意義和發揮聯結作用的辭彙意 義之間的關係，畢(1988)有進一步的探討，畢將「又」的辭彙意義視為客 觀用法，而推論意義視為主觀用法，畢指出「又」的核心功用是「相關性 積累」。無論是「又」的客觀性用法或是主觀性用法都暗示另一個未出現 的相關特性，因此無論是在「又」作用的否定句或反問句中，「又」都可 以使說話者所持的論點產生積累的效果，進而使話語顯得較不唐突以及合 理，並且更突出這個問句的力量。對於作用於否定句的「又」的情態來源，
吳(1999)有不同於畢的解釋，他認為「又」對情態的來源是受必要條件的 假研判斷「只有 P, 才∼ Q」影響的，因為「又」的否定句否定了必要條 件P，那麼否定了 P 的存在也就從根本上否定了 Q 的發生。針對「又」所 影響的情態對於影響交際氣氛的效果，相對於畢指出的「又」會使說話者 的話語較不唐突、較合理，吳指出「又」的用法主觀性強、不適用於正式 場合，但是對於「又」產生了強烈的力量與語氣，畢和吳都有相同的看法。
除了作用在反問句和否定句的「又」會影響情態以外，屈(1998)還指出表 重複義的「又」含有「不悅」或「不贊同」的情態，帶有一種義務的情態。
表示說話者隱隱認為他也許不應該的態度。
以上各學者都由他們的立場與角度來對「又」進行分析，接下來的各 章節，將以這些分析為基礎來提出我們的意見並且加以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