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小說創作研究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藍劍虹 博士

《厭世少女》

青少年小說創作研究

研究生：林佳靜 撰

中華民國一零八年一月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厭世少女》

青少年小說創作研究

研究生：林佳靜 撰 指導教授：藍劍虹 博士

中華民國一零八年一月

誌謝

尼爾．蓋曼說：「假如你受困在一個艱難處境，在一個很不愉快的地方，有人對 你心懷不軌，當有人要幫你短暫逃離的時候，你為何不接受？逃避主義小說就像那 樣：打開門的小說，顯露外頭的陽光，給你機會，讓你去到是你自己所能掌控的地 方，和你想一起相處的人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在你逃離的時候，書也能給你知識，

讓你了解這個世界以及你的苦難，賜予你武器，賦予你盔甲：是你能真正帶回自己 牢房裡貨真價實的東西。你能用技術、知識和工具來真正逃離監牢。」所以，感謝 監牢帶來的黑暗，感謝小說帶來逃獄的動力，感謝田野讓我探觸真實。

我記得故事激盪將浮起海面時，我打開門將要離開研究室，藍老師對正要開始 創作的我說：「好好去玩吧！」總是這樣，老師總放手讓我玩，接受我創作中的摸索、

混亂及信任。當然沒忘，學期末力推我壓線過關的魄力。沒想到最後一個月，竟能 從兩萬字長到各四萬字的小說和論述。衷心感謝我的指導：藍老師，牧羊少女了結 厭世少女的糾纏了！但您的圈地還有營養的牧草少女會來吃草的。接下來，要繼續 謝下去了。感謝口試委員黃雅淳老師和林玲遠老師的悉心指教，尤其黃老師給我的 愛戴多到能飛向太空。感謝游珮芸老師引了《小森筆記》的路讓我閱見故事背後的 田野之趣再走更深。感謝葛容均老師在奇幻小說課的啟發。感謝王友輝老師在戲劇 文本的大方借閱。感謝眾師長就學間的灌溉。感謝書屋及學妹。感謝阿龍學姊翻譯 大使兼福爾摩斯之眼的神功，阿西願當華生奉上一百杯咖啡。感謝憨憨學妹二人組

（都是張同學）兩肋相助，如果沒錯字、行文順是妳們給力，愛余同學細評。感謝 慕純創作同夥的互勉共生，讓我不用孤身一人畢業。感謝兒文眾生昔日相助，尤其 是君琳、室友和厭世群像的其中一名，珮珮。感謝但凡看過我小說的讀者群，在我 厭膩小說時，願意張開眼睛幫我看這還沒長好的孩子。若珣學姊辛苦了。還有感謝 爹娘弟妹，尤其是我父母，讓我到台東就學一路撒野到畢業。感謝爹，協助我田野 調查和愛。感謝娘，寬容我新年前還雜亂的房和愛。感謝妹，在小說提供靈感給予 支持。感謝厭世少女栗子。還有最後半年一路的地景：中華東路二段路易莎、南台 圖書館、蔬果汁早餐店、台南輕適能、黃姊影印店。感謝天，渡我兩年半。最後，

請未來學弟妹踏在我肩上走，別理會我寫什麼誤人子弟的話，追尋新路吧。

《厭世少女》

青少年小說創作研究

林佳靜 撰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 要

「如果知道會很厭世，妳還是決定出生嗎？」本創作以「厭世」

為題，書寫一名女高中生挖掘身世之謎的出生證明書。敘事體以記憶 術、戲劇扮演與網路社群的設定，觸及勞工家庭、親人罹癌和非行少 女的議題，為寫實題材奇幻化、經典童話現實版的故事檔案。其互文 童話元素，主角為對理想世界幻滅的愛麗絲、在現實世界出走的彼得 潘、想變真人的皮諾丘之綜合體。藉由主角的記憶碎片，窺見少女從 臺南勞工家庭子女的視角，面對母親罹癌漫長失去的過程以呈現臺灣 青少年厭世群像的其一故事切片。本創作論述分為三篇章：首章，以

「角色降生」說明少女誕生背景及書寫動機。次章，從「田野探路」

闡述厭世現象、勞工階級家庭、癌母子女關係等故事背後的田野調查 及議題爬梳。末章，再由「故事進場」剖析故事脈絡及人物情感研究。

希冀本創作研究能拓展青少年文學實驗性創作的邊界，以達拋磚引玉 之用。

關鍵詞：厭世現象、青少年小說、勞工家庭、親人罹癌

“Disenchanted Girl”:

A Study on the Creation of a Young Adult Novel Chia-Ching Lin

Abstract

If you've known even before you are born, that you would be disenchanted with the world, then what? Would you be rather or not?

My story is about disenchanting with the world as a whole. It starts with a high school girl who dives really deep into the mystery of her own birth. The art of memory, dramatic play, and social media are narrative settings I mainly apply with to cover issues such as the blue-collar family, close family members have cancers, and the so-called delinquent girls.

While the issues are socially realistic, my way of conveying them is otherwise fantasticated. Moreover, the elements of classic fairy tales are deliberately weaved into. I would suggest that my heroine is a mixture of Alice who feels disappointed with an ideal world, of Peter Pan who abandons the real world, and of Pinocchio who is obsessive of becoming real.

According to the broken memories of the characters, readers see thing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young girl who was born in a blue-collar family in Tainan, and get to learn how she copes with her mother's cancer. Struggling with pain and confusion while growing up can be such a long and winding road. The story or stories in this novel can be seen as my intention and ambition to capture a glimpse of those

disenchanted young of Taiwan.

The concept of creation is composed of three chapters. The first is The Born of the Characters in which the related background of my heroine will be explained, so is the motivation of my writing. The second is On Field Research in which the phenomenon of disenchanting, the blue-collar family issue,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ancer mother and her children will be further discussed. The final chapter is an analysis on the story lines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aracters.

Key words: the phenomenon of disenchanting, young adult fiction, blue-collar family,

close family members have cancers

目 錄

第一章 角色降生 ...1

第一節 少女誕生背景 ...1

第二節 故事寄生於家 ...4

第三節 厭世書寫動機 ...7

第四節 厭世少女開跑 ...10

一、從田野調查到讀者反應

...10

二、綜觀青少年文學實驗性

...13

第二章 田野探路 ...17

第一節 厭世現象議題 ...17

第二節 勞工階級家庭 ...22

第三節 癌母子女關係 ...25

第四節 記憶空間研究 ...28

第五節 童話互文應用 ...32

第三章 故事進場 ...36

第一節 故事脈絡剖析 ...36

一、故事外盒：從虛構進入現實

...36

二、故事內盒：從角色走入家庭

...38

第二節 人物情感研究 ...42

一、栗子記憶：解構田野的記憶檔案

...44

二、栗子之心：自我戲劇的迷宮顯影

...49

第四章 小結 ...52

參考文獻 ...53

附錄一 ...59

附錄二 ...62

圖表目次

圖A-1 時下「厭世臉」

...

圖B-1 創作流程圖

...

圖B-2 創作架構圖

...

圖C-1 厭世情緒分析

...

圖D-1 厭世姬講座

...

圖E-1 雕像轉用軍用物資

...

圖F-1 面具設定

...

圖G-1 角色任務設定

...

圖H-1 世界觀設定

...

圖I-1 角色對比設定

...

圖J-1 厭世書寫脈絡

...

圖K-1 勞工家庭書寫脈絡

...

圖L-1 頂樓的圓環廣場

...

圖L-2 圓環廣場

...

圖M-1 林百貨

...

圖M-2 末廣神社

...

圖N-1 工廠的黑貓

...

圖O-1 西佛國

...

圖P-1 栗子外核

...

圖P-2 栗子果核

...

圖Q-1 《厭世少女》書封

...

第一章 角色降生

第一節 少女誕生背景

相信對於大部分創作者來說，創造故事所做的第一個步驟就是「尋找角色」。

而在兒童文學這個特別的文類裡，筆者有感於在創作者尚未執筆前就有「讀者」

的特質。於是，筆者開始在未成年孩童裡的群像中蒐羅關懷以及與之契合的對象。

而筆者所期待的角色輪廓，正如《怪物來敲門》這部電影的開場白，只是替換了 性別：「有個女孩，比一般小孩成熟，比成年人脆弱。」¹ 換言之，本創作起初 尋覓的角色輪廓，是一名位於兒童文學邊陲地帶且具有青春期矛盾特質的少女。

當時筆者以為此少女是以年紀劃分出來的青少年孩童。直到筆者閱讀了當時尚未 因影劇火紅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看見社會上有一群青少年在成人世界 和童年歲月之間「激烈碰撞」，讀者尚未得知他們的確切年齡，僅知道國高中的 升學年紀，但這群青少年在現實中面對的「真實經驗」，卻是一場場的精彩故事。

於是，筆者被這背後的真實故事震撼（參見附錄一書評），即使不清楚青少年的 形象，故事的真實性卻已賦予其存在的價值，讓他們達到成為故事角色的條件。

因此，讀者或許不會記下他們的具體形象，但卻會記得這些青少年身上有故事。

於是，筆者確信了將爬梳的角色輪廓——此少女，誕生於想書寫青少年在現實中 所經歷的「碰撞」。

筆者認為青少年在青春期對現實的此種「碰撞」，是廣義的兒童文學作品裡 可去爬梳的「人性」。林良老師在兒童文學作品積極推崇的「真」善美價值觀²， 會在此時因受挑戰而顯得深刻。所謂的「真」，筆者相信放在青少年身上是一種

「真誠勇敢」的態度，但這絕非全然「純真爛漫」。因為他們正碰撞成人世界的 多面向，保有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勇氣及初次面對現實的恐懼，經由勇氣與恐懼的 交戰，不斷地體驗著「幻滅重生」的苦與樂。然而不論回應是反抗、壓抑或包容，

皆能看見此時他們抱著赤誠軀體去體驗現實撞擊的勇敢。他們投注的情感、花費 的力氣，是人一生中付出最多的時刻。同樣地，他們接收情感和經驗體驗，也是

1 參見J.A.巴亞納（J.A. Bayona）導演執導，《怪物來敲門》（A Monster Calls），「焦點影業」

發行，2016 年。改編自同名小說。

2 參見林良著，《林良談兒童文學：純真的境界》（臺北：國語日報，2011 年）。

感知最多的時候。此點可用心理學對人回憶青春年華之所以印象深刻而提出的

「記憶突點（reminiscence bump）」現象來解釋。其中提到人不會平均記住每個 年齡層的記憶，但正建立「自我認知」的青少年晚期，卻由於第一次的新鮮體驗 會被保留最多的記憶數量。³

這是探討青少年在青春期「長大」為何迷人的所在。筆者引述觀看2018 年

「十六歲小戲節—青少年扮戲計畫」的觀戲經驗，其為一群高中生演出臺南十六 歲《發角Huat-kak》轉大人的劇目，而「發角」此詞正巧形容青少年剛冒出角靠 近成年人經歷「碰撞磨合」的時刻。如果說筆者先前找的是角色輪廓，後來則是 經由角色尋找貼近的故事輪廓。而此齣戲為許多故事交織拼湊而成的青春記事，

集結青少年長角的「記憶編織體」，成為了筆者從觀者到評論者再到作者的創作 借鏡。文本在青春期所有「第一次的長大經驗」，如第一次看待自己身體的不滿、

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秘密且必須藏著它、第一次面對夢想有阻礙、第一次面臨叛逆 的懊悔，以及第一次面對親人生病等。（詳見附錄二劇評） 很多事發生，很多 獲得和失去的過程，讓筆者都看見「長大」這個過程的魅力所在。那是青少年開 始認識現實世界更多面向而變成大人的成長時刻。這期間可能會非常「厭世」（請 參見時下「厭世臉」如圖A-1），因為承受的重量或許比想像中大，但卻可能會 是回憶中的甜蜜負荷。

這使筆者思考在就學期間葛容均老師課上提到「文本中的青少年形象」，其 談及市面上很多青少年奇幻小說總在故事裡「逃生」，如《飢餓遊戲》、《移動 迷宮》等文本。而筆者自肘或許答案源於青少年的確很「認真」在想如何在發角 的過程中「生存」這件事。所以在現實世界中的碰撞可能是叛逆期，而在奇幻世 界的碰撞則更誇大化叛逆期使其觸及瀕臨生死的經驗。陳志恆諮商心理師在《受 傷的孩子和壞掉的大人》一書中曾以「叛逆期延後」現象警惕並說明了「叛逆期」

是必要階段，為青少年從依賴順從走向獨立自主，嘗試掌握人生主導權並發展出 自身世界觀的長大過程，不應視為負面意義，否定這再正常不過的現象。⁴ 筆者 也認為這是此時的青少年將在成人世界開始立足所激發的「生存本能」。「叛逆」

3 茱莉亞‧蕭（Julia Shaw）著，《記憶如何對你說謊》（臺北：商周出版，2016 年），頁 67。

4 陳志恆，《受傷的孩子和壞掉的大人》（臺北：圓神出版，2017 年），頁 153-154。

是青少年想在現實迎來衝擊時，「碰撞」出他們的生存之道。他們嘗試「碰撞」

的精神，無論表面看來衝動易怒、暴躁失禮，但卻真誠道出這些藏在青少年暴動 情緒下的靈魂。而筆者對於這群青少年對現實抗戰想表達心聲卻無處宣洩之情，

深表同感。於是，筆者被最初這個少女的角色輪廓，漸漸地帶領到最靠近可貼合 她的敘事形式：「青少年小說」。

圖A-1 時下「厭世臉」

第二節 故事寄生於家

筆者開始搜索介於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之間涵蓋這種「碰撞」的參考文本。

而檢索的關鍵字除了年紀、青春期和升學議題之外，還有家庭問題。以臺灣本島 的文化背景來說，升學體制的壓迫始終是青少年難以避開的枷鎖。此現象陳彥蓉 的〈臺灣成長小說對教育制度的反思與批判—以《拒絕聯考的小子》、《危險心 靈》、《摩鐵路之城》為例〉（2013 年）已全面性討論過。單篇作品也有論者 細探：〈侯文詠《危險心靈》書寫研究〉（2015 年）、〈當代成長小說研究—

以張經宏《摩鐵路之城》為例〉（2015 年）。這從 2003 年《危險心靈》到 2018 年《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兩本書市暢銷的出版面，也可見在升學議題框架下，

撰寫青少年對體制的反抗與失望。雖然兩者故事存在著虛構與非虛構作品之別，

卻都勢必探觸到故事核心的某種真實以至於撞擊出讀者的心聲。而兩者雖然都在 升學議題的框架下，但後者更深入剖析了升學教育背後的親職教養與家庭問題，

從而還揭開議題背後的另一個議題探討。這間接反映出現今臺灣社會文化背景的 演進，原來有這一層質變。這使筆者關注到青少年面對升學壓力、家庭問題各種 議題交織下的「繁雜困境」，更同時看見社會大眾檢討的對象從「學校」指向了 對「家」的探討，發現「家」成為青少年「碰撞」最殘忍卻又最急切的控訴困境。

於是，筆者思考本創作此少女所誕生的家庭背景，因其關乎到故事整體走向。

而閱讀及觀察為筆者認為會帶領作者鑑往知來找到心目中追尋的那個故事道路。

所以，研究曲徑便從探討過去文本如何描繪「家」而來。許靜文的〈臺灣青少年 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2008 年）曾在談論「反成長」呈現時提及「多重扭曲 的家庭面貌」，以往「過去無不是的父母」的詮釋已逐漸由「家庭會傷人」取而 代之更補述：「青少年小說中為數不少的家庭描寫，顯然與臺灣二十世紀八零年 代的社會變遷、家庭結構改變、離婚率升高有密切相關。經濟蓬勃發展後的臺灣 社會和所有發展中國家或先進國家相同的是：家庭結構在劇烈變化中。⁵」而距 離許靜文2008 年發表對青少年小說過去文本的觀察，已過約長達九年時間，文 本中青少年的「家庭面貌」又有何變動成為筆者之問。這時就在本創作沿路摸索

5 許靜文，〈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在職專班碩士 論文2008 年，頁 102。

的研究期間，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於 2017 年離世，突然提醒筆者 其在《一切堅固的事物都煙消雲散了：現代性的經驗》著作引述馬克思（Max）

在〈共產黨宣言〉的話：「一切堅固的事物都煙消雲散了，一切神聖的事物都被 褻瀆了，人們終於不得不冷靜地面對他們生活的真實狀況和它們的相互關係。⁶」 包曼提出的「液態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解釋了工業化發展，讓科學與 技術加速人類新環境的創造，也摧毀了舊環境的安全堡壘，以至於當今所面對的 現代性，從固態轉變為液態導致引發人際紐帶關係之間的脆弱性。而「家」便無 不自然暴露在全球化社會裡，無法倖免不被這場暴風席捲成為「暴風圈」。然而，

這是全球化問題。

此現象在臺灣亦是。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王浩威，便在報紙 專欄提及近年兩本暢銷書《情緒勒索》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皆顯示出了 小家庭內部的瓦解，並一併陳述出臺灣社會變遷下家庭結構的蛻變：「如果我們 將台灣社會的變遷分為兩個階段，過去的第一個階段是在於鄉土和大家族的瓦 解；現在是第二個階段，是中產階級的瓦解，包括學校和小家庭的瓦解，甚至也 包括某一些社會制度在還沒有完成演化以前的混亂，譬如這幾年來兒童心理健康 的專業工作者和民間兒童人權運動者之間的緊張關係。⁷」

筆者回溯起在《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的閱讀視野裡被撼動的或許不只是 青少年的「碰撞」，還有他們碰撞背後在當今社會裡跟著劇烈變動的「家」。而 書中青少年所面對的這些家庭問題，來自於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案例，卻也正真實 地影響著創作者及讀者在故事中對「家」的想像。這時，筆者想到梅維絲‧萊莫

（Mavis Reimer）在〈何謂家？通俗兒童文學中關於家（Home）與無家

（Homelessness）的論述〉（2010 年）一文中拋出的提問：「我們如何透過當前 的童書來理解家？何以現代的成人作家在創作童書時，要把家再現為難以企及的 所在？而家的再現困難，是否也正是這些童書受到空前歡迎的原因？」⁸ 尤其兒 童文學作品裡普遍充斥「在家—離家—返家」（home-away-home）敘事模式，

6 參見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臺北：商周 出版，2008 年），導讀頁 3。

7 王浩威，〈王浩威專欄：終於，小家庭瓦解了〉，

https://tw.appledaily.com/new/realtime/20180731/1401417/（擷取日期：2018/8/20）。

8 古佳艷主編，《兒童文學新視界》（臺北：書林出版，2013 年），頁 276。

探討「家」在故事中出現的形象有古往今來的歷史脈絡。而萊莫結合全球化現象 的社會觀察，提到「家」的意涵對人越來越難以連結養育之情跟安全感的象徵，

甚至不再能「簡化」成一處抵禦外敵、鞏固安全的所在。此處筆者認為「簡化」

意味著家已無法再繼續「簡單固化」為避風港的場所了。萊莫提到全球化的世界 將「家」拉遠至家園及家國的視角，說明離家返家的故事不再是食古不變的傳統 情節，因其社會文化背景的演變有更複雜的脈絡可探究。筆者認為這擴大了書寫

「離家返家」的故事可能性及必要性，從此背景開啟本創作爬梳現今臺灣青少年 在「原生家庭」碰撞出走的生存議題。

然而這同時，不可忽略萊莫提到的另一項見解。全球化的世界使人處於移動 狀態，透過不斷行走停留來穿越疆界，其援引文化評論者墨利（David Morley）

對家的重新詮釋：「人們學著在移動的過程安居，因此一個移動的家亦成為一種 生活和形式態度的表演。」⁹ 筆者在萊莫通篇文章中，見其舉例兒童文學代表作

《哈利波特》的「離家」情節，來談近年兒童小說中主角「離家返家」的追尋，

處處暗指了文本中「無家」的核心象徵。於是，本創作的少女便寄生在與現實中 液態社會相呼應的故事之海中，尋找得以寄情的家，且尋家的行動已變成故事中 的一種展演表現。

9 同上註，頁279。

第三節 厭世書寫動機

2017 年包曼離世，年末《厭世代》出版引起筆者注意。此詞為首次由臺灣人 定義我國社會現況的青年人，也就是如筆者這群誕生於九零年代前後的青年人。

於是，筆者抱著心目中潛藏的那個少女升起了問題意識：「如果走在前方的大人 看來厭世、了無希望，那麼青少年會怎麼『碰撞』出他們的生存之道？」這成為 筆者作為被俗稱的厭世代而扣在這名少女角色輪廓上的問題。而追溯文本，其實 早在1951 年美國作家 J.D.沙林傑便曾出版《麥田捕手》這部文學經典，便甫以

「厭世少年」的角色現身文本，描寫反社會傾向的少年；而2017 年如今改編自 同名漫畫的英國黑色喜劇《去X 的世界末日》（The End of the F***ing World）¹⁰， 再度以「厭世」主題為全劇精神來描繪青少年厭家離家出走展開公路旅程的故事。

其中厭世的精神，不只來自厭學，也指涉了主角各自原生家庭的問題。而筆者對 劇中具有「厭世」特質的少女形象感到印象深刻，好奇臺灣的「厭世少女」會是 何種創作風景？於是，更聚焦的創作意識萌生：「我要書寫臺灣在地的厭世少女 在原生家庭的求生故事。」

筆者開始思考「厭世」的定義。沒有人天生厭世，最常有的狀況是環境大於 自己的時候，而第一無法選擇的環境即為「原生家庭」。那麼原生家庭有何困境 成為筆者摸索「少女的厭世碰撞」及「故事的衝突骨幹」交集的線索。筆者認為 當今的厭世現象出自於Ｍ型社會的極大化，在全球化的趨勢下，富者越富、貧者 越貧的拉鋸已越來越大。此論述在後續章節的文獻探討會談到關乎這社會議題的 關注，在這章節僅說明議題所觸發筆者對「厭世代」及「階級世代」的連結，及 書寫青少年被壓迫威脅的創作動機。因為有些青少年一出生「階級」就決定日後 成長環境的艱難，尤其以底層階級的青少年最為艱困。然而，筆者也再次反思在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吳曉樂作家所書寫的厭世群象，並發覺不在同一線上。

所謂不在同一陣線，指的是原來《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書寫的是中產家庭的 子女故事。有兩點原因可判斷，請得起家教的家庭普遍是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

此外作者下本新書出版為《上流兒童》（2018 年），可見其關注的家庭結構脈

10 參見英國影劇《去X 的世界末日》（The End of the F***ing World），Netflix 官方網頁：

https://www.netflix.com/tw/title/80175722（2018/8/11 擷取）。

絡是向上延伸至上流家庭的書寫關懷。於是，筆者產生進一步疑問：「那麼，勞 工家庭子女的故事呢？」

正當筆者暫時抱持此疑問的同時，卻也看見近年非虛構華文熱對底層社會的 關注分散在其他的出版書籍，如《做工的人》（2017 年）、《街頭生存指南》

（2017 年）、《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2016 年）、《無家者》（2016 年），

甚至是慢工出版社的非虛構漫畫《工廠：在世界工廠的背後》（2014 年）等。

但之後關乎勞工階級下的青少年，卻少有故事，深感可惜。勞工階級的家庭困境 源於資本主義下所帶來的階級不平等現象，而這將是一塊值得書寫的創作版圖。

筆者認為「文學作品」並非中產階級或菁英知識階層所獨佔的思想載具與話語權，

正因勞工階級可能拙於言語表達，更需要被記錄下來。筆者有感於在藍領階級的 家庭背景下，希冀盡點微薄心力捕捉勞工家庭子女的心聲，將部份成長經驗作為 非虛構材料揉合進故事編織中，以期拋磚引玉來填補我國青少年文學作品的文本 不足之處。於是，本創作在厭世少女的家庭背景，便落在「勞工家庭」社會文化 脈絡下，由此引發階級差異影響的親職教養，來探討在此家庭背景下的青少年成 長議題。

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此文本一直是本創作期盼呈現「故事真實性」

的參照對象。所以在思索創作概念的發展上，筆者不斷反思被其觸動的共同情感 經驗，後來影劇興起的曝光率帶起的熱烈討論，論及了隱形父親的失職以及暗黑 母親壓迫小孩的親權議題，並帶出另一個議題聲浪：「情感勒索」。這也是現今 與厭世議題共存的當紅議題。可是，筆者認為若對比中產家庭裡的親子相處呈現 的疏離感，置放在勞工家庭裡，仍有殊異之處。尤其子女與父母同在工廠場域反 倒呈現壓迫感。而且身體的勞動也成疊加的範疇。若母親身為工人的勞動加上罹 患癌症的苦痛，以及不可避免的情緒失控，更會促成情緒勒索的具體化推力，而 這同樣對青少年子女造成影響力。不過，當2018 年《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影劇推出，引起大眾對母愛傷人的討論。筆者停下敘事上對母愛侵權與青少年傷 痕的推進，因為當多人探討變成主流論述，聲音越漸尖銳，也就無須再添雷同論 述。大概是出自有一種得了理且饒人之感。於是，筆者轉向探究起社會對母職角

色的期待，以及當今婦女面對的處境。因為創作者在故事中形塑架構的角色形象，

都在形塑某種刻板印象，而當「母親」如今眾劍所指為「加害者」，須更深入探 討到其也可能是「受害者」的原因。所以，本創作欲藉此反映的是母親與厭世少 女，同為社會結構下的弱勢族群，親子關係總在互殘相助、愛恨難言的兩難處境。

筆者探究起另一個在故事中的框架——「罹癌母親」。由於《怪物來敲門》

的電影裡，細膩描寫十三歲少年面對癌末母親的處境，不希望母親離開卻又痛恨 生離死別的失去過程，其道出罹癌孩童時常縈繞面對父母生離死別的失去感受，

為之動容。然而，這也令筆者思索哪種失去過程最為痛苦。雖然過去不乏有書寫 母親罹癌的故事，但仍舊發現書寫篇幅多著重在癌症後期瀕臨死亡、快速斷裂的 失去過程，卻很少人談「漫長」的失去過程，尤其從癌症初期開始談論者甚少。

這促使筆者在厭世少女的背景設定上，便從勞工家庭的框架再疊加上「母親罹癌」

的處境。而這亦是筆者在求學時期碰過的親身經驗，在此也作為部分非虛構材料 的收集，揉合進故事。於是，考核經驗上的田調，本創作將書寫的光譜放在母親 罹癌前中期階段，探討少女得知母親罹癌、共度化療且進行式的求生歷程，並將 之放在資本主義時代下勞工家庭子女的視角，呈現厭世群像中其一的故事切片。

第四節 厭世少女開跑

一、從田野調查到讀者反應

開跑之前，介意讓筆者先說明一下遁入作者身分之前，所經歷一段三溫暖的 練習起跑式嗎？起先，在創作概念發展初期，尚未聚焦到勞工家庭與罹癌母親的 框架下時，筆者曾幾度探訪臺東「孩子的書屋」¹¹。由於聽聞臺東「重組家庭」

為普遍現象，想藉此思索有無可能建立東西部青少年不同文化背景的家庭對話。

起先由深度訪談（in-depth interview）的方式訪問書屋老師及負責人，了解書屋 組織的在地支援背景，並探問老師對於當地子弟的觀察與教學經驗。而後，筆者 選定每週一日到現場當志工，從「直接觀察」（direct-observation）的旁觀熟悉 到「參與觀察」（participant-observation）的從旁協助。不過幾次探訪與蹲點觀 察後，除了礙於時間限制及隱私權利的困難度之外，筆者發現當地老師表示其觸 及的孩童，雖然家庭結構不完整，普遍為重組家庭，但由於孩子與同儕普遍都處 在相似環境，所以並不如大眾想像會產生自憐或厭惡感。反倒是，老師看見孩子 的茫然處境，如有錢便容易花光，較少有未來規劃的願景才會擔憂其承襲上一代 的生活模式。而此發現，令筆者驚訝。但老師說明自己剛開始從西部來東部教書，

同樣也感到意外。於是，筆者理解到東部小孩無法用西部思維來看待，且田調結 果帶出一項事實：「發現自身困境，是經由『比較』之後才會讓孩子產生問題意 識。」筆者想到許靜文的〈臺灣青少年成長小說中的反成長〉（2008 年）在「多 重扭曲的家庭面貌」裡後續所提的警醒：

當大多數人討論新型態的家庭組成所帶來的青少年問題，其實很容易變成 站在主流價值的觀點去評斷、貶抑了其他的家庭型態。小說卻提醒我們最 重要的一點：家庭結構與家庭功能之間，沒有必然關係，也就是說最傳統 的核心家庭，看似結構完整，還是會因為父母互動、教養方式而導致家庭 功能不彰，對青少年產生負面影響。¹²

11 參見臺東「孩子的書屋」官方網頁：https://www.bookhouse.org.tw/（2018/9/22 擷取）。

12 同註6。

因此，此次初步的田調經驗，讓筆者重新思索對於原生家庭的「厭世困境」。

接下來，筆者回歸經驗上的反芻，回想起個人在青少年時期的沉悶經驗，並重思 在《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感受的共鳴，決定回到西部探尋自身熟悉的家庭背 景，因此才定位出「勞工家庭」的爬梳，以及「罹癌母親」的交織議題，進入創 作試寫的階段。而「千層年糕派」為首次初稿的呈現。不過在撰寫過程中，筆者 對於創作青少年小說即定位詮釋青少年文學的座標感到惶恐，便徵求幾位高中生 及青年作為試讀讀者，給予創作上的回饋。而筆者的指導教授藍劍虹老師也找來 擁有資深閱讀經驗的大學生一起試讀。然後，筆者發現年齡層較高的讀者，對於 寫實故事的興趣度較高。加上，筆者探問一位從事青少年寫作教學的少兒小說作 家，綜合上述觀察而發現現今青少年普遍喜好獵奇與異文化的特質。筆者再次調 整了小說的敘事體架構，加入記憶術、戲劇扮演和社群網路的奇幻設定，來包裝 寫實題材的敘事體，從而轉化出主角透過「尋找記憶」的方式道出厭世困境的寫 實題材，也就是「故事中的故事」的敘事變體作為創作形式。

圖B-1 創作流程圖

於是，筆者結合了對父母罹癌與青少年孩童的文獻觀察（第二章第二節），

將青少年雖有抽象思考能力，卻可能也同時產生許多詮釋進而影響他們記憶此

「創傷經驗」安排進敘事體，以期這名少女看見自身是如何記憶這個創傷經驗。

所以，整體文本架構所呈現的方式為：一名十六歲少女正挖掘自己的身世之謎，

而她找到的是……「一名在勞工家庭下面對母親罹癌的厭世少女」。

筆者參考《漢娜的遺言》、《妳一生的預言》及《致童年》的文本編排形式，

來實驗多元敘事的可能，並採用利瑪竇「記憶宮殿」的記憶術概念，亦稱「記憶 之屋」。羅普在《記憶的秘密》一書中有對其作說明：「先找一個熟悉的房子、

房間或一條街，在腦海中建立好詳盡的心智影像，並且永遠以同樣的次序從一個 選點前進到另一個選點。……當你準備好要記憶時，先做一個你的位置名單，每 個位置依序排上號碼，同時也將需要記憶的項目排上順序號碼。然後把位置名單 的第一個與有待記憶項目的第一個相配對，盡可能形成一個清楚、生動的心智影 像。¹³」而本創作以此基底作為主角「紀錄記憶」的敘事架構來進行故事展演的 過程，由於主角為厭世而喜好甜食的少女，所以記憶項目為作品中五種「甜味」

的篇章。主角的這些故事將串聯成一份含食譜的記憶檔案，放進「記憶宮殿」的 場景中。

圖B-2 創作架構圖

13 蘿普（Rebecca Rupp）著，洪蘭譯，《記憶的祕密》（臺北：貓頭鷹出版，2017 年），頁 281-282。

二、綜觀青少年文學實驗性

《厭世少女》小說開跑。本創作的青少年文學隸屬於廣義的兒童文學範疇，

但也因此位處邊陲地帶。在創作期間，筆者自然地在執筆中，瞥見自身在青少年 文學脈絡中的著陸點。因為創作故事亦為建立論述的一種方式。有時經由「對照」

文本，會成為筆者亟欲避開的框架枷鎖，因而反倒陷入無處可去的荒野地帶感到 驚慌失措；不過有時經由「對照」，又會突然成為映照出新路的方向明燈。筆者 在閱讀青少年小說，同時作為一名讀者吸取養分。同時又在觀察青少年小說整體 的觀察中，提醒自身作為一名清晰的評論者。然後，再返回到書寫創作的實驗中，

體會著沿路摸索的實作經驗。這三種身分在創作路程中，交替穿插、反覆來回，

也理出一番觀察心得在此供參，順道說明筆者所實驗的面向。

先從出版談起。由於書市出版的意義，具有可觀照現當下社會動脈的立即性 標的，其帶出的現象得以顯示大眾普遍閱讀的口味、現行推廣的政策或議題等等。

舉例：2018 年剛出版《臺南青少年文學讀本》套書的文案介紹，便直接道出：

「臺灣青少年文學缺乏市場，本土青少年讀物嚴重不足，已經形成嚴重的閱讀危 機。青少年找不到閱讀樂趣，影響的是終身的品味。」¹⁴ 而此系列套書的為臺 南市政府文化局與蔚藍文化出版社所推動，其出版理由為近年高中到大學漸漸重 視素養，不僅限於教科書範疇，因此有進一步拓展青少年閱讀眼界的推廣。然而，

對於青少年的關注，筆者發現不僅只限於出版。同年，由國家兩廳院主辦，新點 子劇展的「我們需要什麼樣的青少年劇場」國際論壇首度以「青少年」作為策展 的主題，不僅規劃戲劇工作坊，更以《心之秘密》為主題推出《転校生》、《來 自德米安的你》、《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等青少年舞台劇於5 月演出。而臺南 市政府文化局與影響‧新劇場合作「十六歲小戲節─青少年扮戲計畫」也邁向第 四屆，以「發角Huat-Kak」主題為演出。突然間，青少年確實忽然從土地發跡 被看見。這時，回頭觀看青少年文學的推廣，同樣發現政府在此推動的力量也不 遺餘力。甚至同年文化部與MPlus 云閱讀的網路平臺合作企劃了「第一屆青少 年評論文學獎」，其推動提出的理由為「何以談及「評論」，就容易認為是成年

14 李若鶯、王建國、吳東晟、施俊州、林培雅、許玉蘭編，《臺南青少年文學讀本套書》，

擷取自「博客來書店」網頁：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94978（2018/12/12 擷取）。

人才能做的事情？為何青少年經常被認為只能寫出「心得」，無法進行邏輯批判 與思辨，針對書籍、音樂與電影文本進行寫作？」¹⁵ 而觀察其指定閱讀書單，

主題不乏如下：「當代世界、當代思想、社會科學、反思臺灣、重新認識中國、

經濟、科學史或社會寫實文學」等等，其不論在深度與廣度皆超乎筆者所想像的 青少年。此現象，令筆者發現政策的推動讓青少年發跡，似乎還希冀推動其思想 與見識上的拓展。

那麼，青少年文學的出版面呢？長年觀察此文類的少兒文學工作者王宇清，

自2010 年在全國新書資訊網開始撰寫每年的「臺灣青少年小說創作回顧」持續 至今，約略長達六年。其關注焦點，不僅在各大出版社既有的傳統小說及輕小說，

也擴及國內文學獎觸及青少年文學的作品，如：九歌現代少兒文學獎、臺中文學 獎少年小說獎項等，甚是國外翻譯小說的觀察。其中，2010 年其早年的評論曾 提及對臺灣出版現象的其中一項省思為「青春期後期小說的缺乏」：

臺灣傳統的青少年小說出版，仍舊以較低年齡層的讀者為主要出版對象，尤 以 10-14 歲為主，15 歲以上則呈現較為真空的狀態；不論是篇幅、題材、深 度都呈現缺乏的狀況， 尤其是深度的寫實小說特別缺少，讀者或可能轉以 通俗文學或成人文學作品來滿足需求。奇幻小說部分則有臺灣角川出版的得 獎作品稍作補足，但較嚴肅的本土奇幻也同樣缺乏。因此，能否為16 歲以 上的青少年提供適合他們的文學作品，應是值得重視的。¹⁶

後來，隔年2011 年九歌「兩百萬長篇小說徵文」首獎得獎作品出乎意料為

《摩鐵路之城》以青少年小說之姿獲得大獎，其描寫族群正是處於青春期後期的 17 歲高中生，為鎖定臺中背景的寫實小說，堪稱臺灣版《麥田捕手》。王宇清 認為其填補了臺灣青少年小說在兼具通俗和嚴肅文學作品上的空缺，「以少見的 灰澀、嘲諷、邊緣性格的筆調進行書寫，不刻意強調詼諧討喜，而以深厚的人文 省思直抒胸臆，是難得的黑色調性作品，提供需要更具閱讀複雜度與思考深度的

15 參見「MPlus 云閱讀網站」網頁：https://www.mplus.com.tw/article/2099（2018/12/25 擷取）。

16 王宇清，〈2010 年臺灣青少年小說出版回顧〉，《全國新書資訊月刊》民國 100 年 1 月號，

頁88。

青少年讀者一個選擇。」¹⁷ 不過市場面青少年讀者實際的接受度，仍有待觀察。

然而關於「出版年齡層次的拓展」，一直是其關注的面向之一。後來在2013 年 青少年小說的出版觀察中，王宇清表示此年度開始有更多的作品對以往低年齡層 讀者的限制進行突破，其中包含字數量的增加：「作品字數篇幅限制的突破，也 代表作者有更多的空間能夠盡情表現故事，同時對於閱讀興趣與能力差異甚大的 青少年讀者來說，是可貴的進展。」¹⁸ 此外，王宇清觀察不只是字數的拓展，

在小說封面及插圖美術也呈現此現象，更抽象、成熟兼具美感的作品比例也提高。

因此，筆者自肘「想像的青少年」是否變得更加成熟了呢？在接下來年度的 觀察報告中雖然可惜其尚未再加以著墨此面向的探討，但綜觀2015 年及 2016 年青少年小說的出版觀察還是可窺見端倪。王宇清在討論臺灣青少年小說的現行 深度及廣度，給予更多可能性的思考，如啟蒙成長、療傷關懷常作為臺灣主流書 寫的方向，但近年青少年文學在品格教育的關注上，因政策風向又加諸了「文化 教育」功能性強烈的目標：「傳承/復甦/認同臺灣文化與記憶」。其提及文化之 美若缺乏充分的內化及創意的轉化將淪為文化商品，而非文學作品。此外，王宇 清也提到近年出版者與作者有企圖打造具有市場性的「臺灣幻想系列小說」的嘗 試，且通俗性與文學性的作品劃分有消融趨勢，並舉例林滿秋的《星空下的幻想 旅程：蜥蜴女孩&羊駝男孩》以清短文句消解童話與幻想小說的邊界，而幸佳慧 的《靈魂裡的火把》則用細膩富於修辭的文字，及精心安排的敘事手法，拉高了 文字量與閱讀深度。¹⁹由此見出，臺灣青少年小說不論在故事主題、敘事結構及 層次都有可再豐富的空間。

王宇清2015 年對於調性過於單一的書寫現象提到：「除了溫馨勵志調性的 故事，輕鬆幽默、嘲諷戲謔、甚至灰色／黑色這些少見於當前作品中的風格調性，

應該都是能大膽給予青少年讀者的文學趣味／享受。」²⁰ 同時其也表示青少年

17 王宇清，〈2011 年臺灣青少年小說出版回顧〉，《全國新書資訊月刊》民國 101 年 1 月號，

頁70。

18 王宇清，〈2010 年臺灣青少年小說出版回顧〉，《全國新書資訊月刊》民國 103 年 2 月號 第182 期，頁 25。

19 王宇清，〈2016 年臺灣青少年小說創作回顧〉，《全國新書資訊月刊》民國 106 年 2 月號 第218 期，頁 24。

20 王宇清，〈2015 年臺灣青少年小說創作回顧〉，《全國新書資訊月刊》民國 105 年 2 月號 第206 期，頁 35。

現今面對複雜關係的處境，能藉由「小說」作更細緻深入的探討。因此，本創作 呼應此實驗性精神，以小說形式撰寫，探討對象是心理性質具有「暗黑」傾向的 厭世少女。而筆者將「獵奇題材」列為青少年探究成人世界的的參照鏡面，亦為 進入故事的入口。誠如王宇清在2016 年臺灣青少年小說的觀察報告中表示幻想 小說作品尤盛的現象，筆者以「獵奇題材」探討「寫實議題」。在本創作的執行 過程中，同時挑戰了虛構世界的世界觀設計以及現實世界中對「寫實文本」人性 關係的營造。在臺灣青少年文學的作品群像中，亦為嘗試在閱讀深度及廣度進行 實驗性爬梳的作品。

第二章 田野探路

第一節 厭世現象議題

近年在臺灣本島興起厭世氛圍的風潮，已成久而不散的現象。甚至「厭世代」

一詞，還首次由臺灣人定義當地社會現況，透過個案採訪、數據探討和專家背書 於2017 年出版了《厭世代》，直接定義九零年代前後的青年人。雖然撇開採訪 個案調查的取樣數量可能不盡全面，但是由臺灣長出「厭世代」詞彙概念來檢視 社會的現象倒是難得一見。甚至「厭世」一詞儼然是東方社會獨有常用的詞彙，

若經由英文翻譯，實則難以定位出精確的詞加以描繪。不過研究近代史的研究員 陳建守曾撰寫〈青年們請安心「厭世」！因為百年前的厭世其實很正面〉一文，

整理從一百多年前至今，解釋此詞彙如何從近代中國社會裡發跡及演變的進程：

「厭世」一詞最早出現在顏惠慶編纂的《英華大辭典》（1908）中，被歸類 在“Life”的字詞底下，釋義為“to be weary of life”。在同一本辭典中，還有七 項詞條與「厭世」產生關聯：“Pessimist”（厭世家）、 “Apanthropy”（厭世 主義）、“Aphilanthropy”（厭世心）、“Asceticism”（厭世之行爲）、“Pessimism”

（厭世教）、“Eremitism”（厭世）和“World-weary”（厭世的）。

這些詞條的解釋都集中在於對社會生活或現行制度的不滿或逃避，比如說

“Pessimist”的釋義是：“One who regards the present system or constitution of things as radically bad”。而在 1916 年出版的《赫美玲官話》中，“Pessimism”

成為教育部所規定的、統一的翻譯詞彙：「厭世論派」。²¹

而從西方娛樂文化產物引進臺灣後的字詞翻譯，也能得知，如老菸槍雙人組 樂團（The Chainsmokers）的〈厭世男孩〉（Sick Boy）歌曲，以及《厭世媽咪 日記》（Tully）電影。只要關於消極或無奈等處境，翻譯的詞彙自然會與厭世

21 陳建守，〈青年們請安心「厭世」！因為百年前的厭世其實很正面〉，《歷史學柑仔店》，

http://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8/02/青年們請安心厭世因為百年前的厭世其實很正面.

html（2018/12/17 擷取）。

一詞扯上邊。因此每當有人提及厭世，也會與悲觀性格相扣連，認為思想不積極 正向。然而，青少年的青春期階段，正值人生觀、價值觀的形塑時期，關乎未來 的性格發展。於是，筆者好奇「夾在厭世代下的青少年，也厭世嗎？」青年人的 厭世，來自於低薪的處境，而青少年有何厭世的困境？曾嬿芬臺大社會系教授在

〈低工資與臺灣人才流失的困境〉一文中，援引英國作家兼軍人阿拉伯勞倫斯，

回顧中學拚會考發出的感慨道出共鳴：「他們被剝奪了太多年少歲月，對我而言，

這是被迫賣命辛勞的悲慘歲月。我不認為青少年所感受的悲慘會比成人少。」²²

甚至，中國一位中學教師李冰，也曾在教育期刊上發表過〈淺談農村中學生 的厭窮厭學厭世情緒〉一文探討青少年複雜的厭世情緒：「厭窮、厭學和厭世，

原因看似各不相同，但本質上有相通之處。這三種厭倦情绪，可能分别在不同學 生身上出现，也可能在同一學生的不同階段出現，甚至可能在同一學生身上同时 出現。」²³ 其表示此三種情緒常交織，有時學生甚至分不清。筆者認為其道出 了青少年在青春期的苦悶及可能厭世的原因。於是，筆者整理李冰探討的論述脈 絡（如圖一），並特別提出其對於「厭窮」的討論。李冰提出「窮人的學生早當 家」在現今已不適用，由於網路發達，青少年能不覺得貧窮是種恥辱而當自強，

需要家庭與學校的支持；且過去的世代不若現今「階級分化」嚴重，窮人之間還 會互相扶持，但如今「金錢至上」的價值觀，已逐漸影響到整個社會氛圍。

厭倦情緒 主要問題 其他觸及問題 厭窮 經濟問題 心理、教育和社會問題 厭學 教育問題 經濟、家庭和心理問題 厭世 人生觀問題 教育、心理和社會問題

圖C-1 厭世情緒分析

而回到臺灣本島的觀察，筆者認為「厭窮」問題是從「厭學」問題衍生關注。

舉例：國內青少年質疑教育體制最著名的小說《危險心靈》2016 年又持續再版。

22 曾嬿芬等三十五人著，〈低工資與臺灣人才流失的困境〉，《巷仔口社會學》（臺北：大家 出版，2014 年），頁 131。

23 李兵著，〈淺談農村中學生的厭窮厭學厭世情緒〉，教育論壇，《科學諮詢第四十期》，

2015 年。

同年《海闊天空—長大以後》及《學習的理由》紀錄片陸續上映皆表示升學議題 不可撼動的存在。而2014 年《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一書出版，宣傳重點便 直接探討背後的家庭故事，並於2018 年改編成影劇引發熱烈討論。於是，藉由 書市出版及影音發布的傳播平台，筆者發覺社會關注的口徑逐漸從「升學」轉向 探討到「家庭」問題，以至於家境優劣、婚姻關係、親子相處皆被討論。

此問題在《報導者》非營利網路媒體，於2018 年出版《廢墟少年：被遺忘 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便可得知。本書以深度專題形式企劃採訪了上百名家庭 失能及身處在高風險家庭的青少年個案，更從中列出具體數據顯示青少年因家境 貧窮參與勞動的人口數：「2014 到 2017 年間，青少年（15～19 歲）勞動參與率 從7.98%逐步上升到 8.79%。透過勞保勾稽的數據顯示，臺灣每個時刻約有 3 萬 多名童工和少年工在勞動市場，這還不包括難以計算的未投保黑數。」²⁴ 於是，

來自青年人以至於大人的低薪社會，似乎也間接影響到青少年的就學狀況。筆者 看見「家」的安全防護網出現了很大的漏洞，越來越多青少年生在底層家庭提早 面對了社會的現實。而他們不僅可能「厭學」還可能「厭窮」或「厭家」更甚至 厭惡這整個世界的運作。

這時，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開場白，便適合形容 此情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然而，雖然以

「厭世形象」之姿出現在故事文本的青少年，也不乏有被書寫的相近作品，舉凡：

《少年維特的煩惱》、《日安憂鬱》及《麥田捕手》等。但是筆者追加搜尋的是，

故事文本中相扣在原生家庭環境裡的「厭世」處境，來尋找青少女的角色輪廓。

比如：吳爾芙《檸檬的滋味》裡，十四歲少女拉芳敘述她與十七歲未婚單親媽媽 的故事，也描繪出底層階級的生活。還有，《安妮日記》裡的十三歲少女安妮，

親筆寫下在密室躲避猶太人的種族迫害，也寫出她跟家人緊密相處的磨合及初戀 的探索，且書寫篇幅橫跨了她從十三歲至十五歲的真實記錄。甚至是，茱莉亞‧

霍本《沒有眼淚的女孩》裡的十七歲的柳兒，敘述了她因自覺害死父母的夢魘，

即使僥倖存活下來與哥哥一家相依為命，卻不斷透過自殘尋求安慰的故事。這些

24 李雪莉、簡永達、余志偉著，《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臺北：衛城出版，

2018 年），頁 38。

是青少女碰到從原生家庭以至於大環境所帶來的真實困境，不論其故事純屬虛構 或非虛構作品，青少女探觸到厭世處境的感受，是本創作欲描摹主角的情感狀態。

於是，筆者嘗試避開撰寫青少年無病呻吟的故事文本並拋開刻板印象，而去 正視青少年面對困境的真實感受。由此來思考青少年面對厭世處境的反應，並從 其中拉出對於青少女角色輪廓的觀察。而有鑑於〈青年們請安心「厭世」！因為 百年前的厭世其實很正面〉一文為筆者目前搜尋到較完整的論述，本創作將參考 陳建守觀察「厭世」詞彙從古至今反映出的兩種應對之道：「由厭世而棄世」、

「由厭世而救世」。其探討「厭世」一詞常會與「自殺」的相關字彙連結，更以

《新潮》雜誌刊登的三篇文章，藉由三位作者對「青年厭世自殺問題」的評論，

在此篇文章建立對話的橋樑，建構出當時代看待此現象的觀察脈絡。因此，筆者 也援引李大釗在〈厭世心與自覺心（致甲寅雜誌記者）〉一文中有趣的論述：

青年自殺的流行是青年覺醒的第一步，是迷亂社會頹廢時代裡的曙光一閃。

我們應該認定這一道曙光的影子，努力向前衝出這個關頭，再進一步，接 近我們的新生命。…我憫弔這厭世自殺的青年，我不能不希望那造世不怕 死的青年。我不願青年為舊生活的逃避者，而願青年為舊生活的反抗者。

不願青年為新生活的絕滅者，而願青年為新生活的製造者。²⁵

由厭世引發的反應，要不棄世，要不是救世的情況，其實可以呼應心理學上 討論人性面對壓力所採取「戰或逃」的生存策略。但是如果再收集近代應對厭世 的態度，可能又有不同。以曾歷經母親憂鬱、父親自殺遭遇而出版《厭世動物園》

的厭世姬來說，她曾在受訪時，表露過她的厭世態度：「不管以什麼樣貌活着，

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就是件比什麼都重要的事。」²⁶ （可參見圖D-1）而此 觀點，筆者認為吳曉樂作家《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一書裡的〈他沒有家了〉

敘述得更加貼切。筆者援引作者身為家教老師對一名孩子在歷經複雜的家庭組成 困境下的生存體悟：「我親愛的學生陳小乖，他讓我認清了學問並不能解決人生 的難題。起初我很介意，陳小乖是我唯一教過之後成績反而退步的學生。沉澱了

25 同註6。

26 王維玲，〈承認自己的無能，是快樂生活的關鍵：厭世動物園專訪〉，「端傳媒」網站：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70412-city-zoo-of-depression/（2018/10/17 擷取）。

幾個月，我重新回想陳小乖講的話語。他說得沒錯，在大人把他像枚棋子移來換 去的時光，叫他認真讀書真的很愚蠢。他的成績失常了，他變得更虛榮，可是他 走過來了。我突然間很欣賞他，以十五歲的年紀，他表現得比身旁的大人成熟多 了。²⁷」然而，面對厭世困境，主角從興起棄世、決定救世到臣服於在世的歷程，

正是本創作的爬梳此議題的前後脈絡。筆者安排主角栗子作為一名「挫敗的親職 化孩童」，但仍繼續走在陪伴罹癌母親的過程，藉此想表達厭世也沒關係，只要 這個少女能繼續抱著這份「厭世」的精神抗戰地走下去。

圖D-1 厭世姬講座

27 吳曉樂著，《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臺北：網路與書，2018 年），頁 73。

第二節 勞工階級家庭

以往在經濟起飛的年代，只要有努力就有收穫，是「愛拚就會贏」的世代。

但隨著經濟發展漸漸停滯不前的趨勢，貧富差距也逐漸拉大，階級流動的可能性 大大降低，而父母的家世背景開始發揮影響力。羅伯特‧普特南（Robert D. Putnam）

在其著作《階級世代：窮小孩與富小孩的機會不平等》便提過階級不平等的社會 問題。然而，父母的社會階級反映在親職教養實作上的影響力，更是不容小覷。

臺大社會系藍佩嘉教授於2014 年發表〈做父母、做階級：親職敘事、教養實作 與階級不平等〉，針對臺灣北部地區進行中產階級與勞工階級的採樣田調，闡述 了「階級差異」在親職教養呈現出的異質風貌。隨後，鄭英傑於2017 年發表〈學 做工還是怕做工？臺灣社會高學業成就勞動階級學生及其家長的反再製心態之 分析〉一文中，則針對臺灣南部地區勞工階級的親職教育作採樣田調，探討臺灣 社會文化脈絡下，勞工階級的再製或反再製現象，質疑《學做工：勞工子弟何以 接繼父業？》放在我國文化脈絡並不成立的論述。於是，在兩者質性研究資料中，

除了有南北部地區的樣本對照，能互補不足之處。後者針對勞工階級家庭的研究，

更增添筆者聚焦在此階級的全面性探討，並從不同的切入點觀看兩者對勞動階級 的觀察一致及歧異之處。

首先，先討論在定義「勞工階級」的樣本上，兩者皆以職業類別和教育程度 的標準判別，大致都提到基層技術人員及體力工，以及國高中以下的學歷。其次，

兩者探討勞工家庭對學校教育的態度，皆肯定表示家長仍普遍認為讀書升學能讓 孩子階級流動，而且對於學業成績十分重視。相較於中產階級家長重視全人教育、

多元發展的教養觀，勞工階級家長則因缺乏教養文化資源可評量其重要性，因此 非常仰賴學校體制介入教養職，造就教養觀大多遵從學校獨尊智育的單食教養。

而兩者調查都表示勞工階級家長通常承襲上一代的教養觀，繼續實施恩威並施的

「權威式教育」，相信此為努力管教孩子的方式。比起中產階級家長致力於培育 孩子的「興趣」及「創造力」，勞工階級家長則看中的是「品行好」、「守規矩」

的價值觀，且在挹注教育資源的教養觀上，兩者都提到將有限的經濟資源「花在 刀口上」的必要性。像選擇性培育在「肯讀又讀得起來」的小孩身上，即使借錢

也不怕；或是認為才能是先天賦予的資質，無法由後天培育促成，因此不像中產 階級重視才藝活動的培育，會將這些課外活動視為非必要的奢侈花費。

再者，關於勞工家庭的孩童察覺經濟困境的認知了解，兩者都提到勞工階級 家長會有意無意地向孩子透露家裡的經濟困境，來激勵孩子努力讀書。不若中產 階級家長會建構出「理想童年」的狀態讓孩子享有，勞工階級家長會透過「現實 童年」讓孩子提早面對現實世界的經濟壓力。而藍佩嘉稱這種教養策略為「培育 階級流動力」，她提到受訪的家長會「以藍領工作（骯髒、困難）低於白領工作

（乾淨、輕鬆）的價值框架，來說明階級流動的優點與重要性。」²⁸ 而鄭英傑 則提到讀書還有另外的象徵性價值，也就是「掙地位」。勞工階級家長將讀書人 視為有錢人而建立此邏輯：「讀書=文憑=賺錢=社會地位」²⁹，認為過年過節時，

話題圍繞在「大人及小孩的豐功偉業」上常覺得很沒面子。所以子女的學習態度 也常會抱持著「不能輸」的心態，這也驗證了俗話說「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

值得再補充的是，由於前者樣本數眾多，提出更多全面性的現象觀察。舉凡 勞工階級家長，由於尚無足夠的教養文化資源會有「教養失職的焦慮」，因無法 參與或協助孩子的學習活動，會試圖透過他人幫助建立「跨階級的社會資本」³⁰， 如受過高等教育的親戚所提供的建議。而相同地，他們看待自己的教養是否成功，

也是透過這些「關鍵他人」³¹像老師、其他家長來評估。不然勞工階級家長除了 支持學校升學安排，不會像中產階級規劃過多的學習活動給小孩，養育態度傾向

「順其自然造化」的策略，擔任的角色多為「陪伴」而非「教育」的姿態。所以 勞工家庭如有週末空閒的安排，常只是在家看電視、拜訪祖父母，或是逛逛大賣 場，從事一些低消費的休閒活動而已，不若中產階級有許多行程規劃。而藍佩嘉 提到此策略，其實源於其在金錢、時間和身體等各方面的「侷限」。

28 藍佩嘉，〈做父母、做階級：親職敘事、教養實作與階級不平等〉，《臺灣社會學第二十七 期》，2014 年 6 月，頁 126。

29 鄭英傑，〈學做工還是怕做工？臺灣社會高學業成就勞動階級學生及其家長的反再製心態之 分析〉，《教育研究集刊》第六十三輯第四期，2017 年 12 月，頁 81。

30 同11 註，頁 129。

31 同11 註，頁 123。

然而，在全球化且網路發達的時代，對比勞工家庭處處有「侷限感」的生活，

形成極度矛盾的社會面貌，正是「階級不平等」的顯現。在此筆者可以開始總結，

勞工家庭在兩篇論述共同呈現出「侷限感」的框架。第一，由於學歷不足的限制，

特別看中學校教育的執著。第二，由於文化資本不足的限制，繼續延續上一代的 權威教育。第三，由於經濟能力的限制，教育資源的投注謹慎節儉。上述三點，

大致不脫離一般常見的印象。不過，筆者認為此侷限感並非單純在父母間流竄，

更在親子間流竄，且侷限感的傳遞夾帶了「情感勒索」的議題存在。舉凡恐懼，

孩子能從父母身上看見「教養失職」、「經濟窘迫」、「沒面子」等等焦慮。而 當勞工家庭的父母在社會上各方面居於弱勢，連帶著子女也會同感無力的焦慮，

且若無法達到父母的期待也會產生自責現象。

不過，若從這兩篇論述延伸到個人經驗上的觀察，勞工階級家長的教養觀，

不單承襲上一代教育模式的可能。筆者認為在資本主義時代下，勞工家庭常處在 資方對勞方嚴苛要求的壓迫環境，於是昔日上對下吩咐指令、委派任務的慣習，

交付工作代辦事務的習性，會沿襲至親子養育的實作經驗。再者，親子在機械化、

長期超時的勞工生活壓力下，在親子關係相處上，也如機械運作，總是直言相對、

硬碰硬的磨合。因此，做不完的苦力、忙不完的家事和讀不完的書，一起集結在 勞工家庭子女身上的困境，使得子女不只有焦慮、自責的情緒，還會有「厭世感」。

而這些複雜情緒的拉扯，便是本創作的探究宗旨。

第三節 癌母子女關係

癌症自1982 年起蟬聯國人十大死因之首，迄今已長達 36 年³²，以「乳癌」

為我國婦女死亡發生率最高，且好發年紀大多集中在四十五歲至六十九歲區間。

33根據衛服部2017 年死因分析的統計資料顯示，當年女性乳癌死亡率比 2016 年 明顯增多，且中壯年（25-44 歲）及中年（45-64 歲）的首要死因皆為惡性腫瘤，

並以乳癌致死率居高。³⁴ 而婦女位居此年齡層，正值擔負家計、養兒育女年紀，

是社會上主事勞動生產族群，更是普遍家庭性別分工角色裡的主要子女養育者。

而此時罹癌除了對中年婦女的壓力甚大外，癌母子女也多為未成年青少年孩童。

不少論者甚至提到晚婚晚生子、乳癌逐漸年輕化趨勢，將有越來越多未成年子女 面臨母親罹癌事件的影響。

此現象，前行研究在期刊針對學齡孩童至青少年子女的討論皆有逐年關注：

〈父母罹癌與青少年子女的依附〉（2010 年）、〈罹癌母親親子互動之經驗歷 程〉（2011 年）、〈探討學齡兒童面對母親罹癌之經驗歷程〉（2012 年）、〈罹 癌母親的憂鬱程度、家庭功能與青少年子女行為之相關〉（2013 年）、〈癌症 病人青少年子女的壓力感受及其護理處置之回顧〉（2014 年）。關於癌症衝擊 母職角色、親子關係及家庭功能的影響，也有學位論文的發表：〈當父母罹癌 時—青少女承擔親職之經驗〉（2010 年）、〈罹癌母親的憂鬱程度及家庭功能 對青少年子女行為的影響〉（2012 年）、〈癌症病人及其配偶之壓力感受、親 子溝通與家庭復原力之研究〉（2014 年）。綜觀上述文獻資料，不少論者採用 立意取樣輔以理論，研究方法從橫斷性研究、現象學研究、固定樣本追蹤研究，

及縱貫性研究的深度訪談等等皆有之，正巧可作為本創作嘗試書寫青少年從小學 橫跨至高中與罹癌母親共度疾病「漫長歷程」的參考例證。

32 參見行政院衛生福利部統計處（2017 年）106 年度死因統計網址：

https://dep.mohw.gov.tw/DOS/lp-3960-113.html（2019/1/8 擷取）。

33 參見衛生福利部健康署於「乳癌防治」簡介我國乳癌的患病現況。網址：

https://www.hpa.gov.tw/Pages/Detail.aspx?nodeid=205&pid=1124（2019/1/8 擷取）。

34 參見衛生福利部統計處（2017 年）全國女性年齡別主要癌症死因統計，乳癌死亡率從 2016 年 2176 人上升至 2377 人，總計增加了 201 人；聯合晚報甚至製作簡化表格，名列十大癌症死因中，

「乳癌」為相較於其他癌症明顯增加最多的項目。網址：https://udn.com/news/story/11318/3200549

（2019/1/8 擷取）。

而關於癌母子女經歷「漫長」失去過程的概念，是相對於多數故事文本反應 急速短暫的時間感而來的。然而此現象在現實生活中的調查，可能已是頻繁發生 的常景。首先，有論者提到「乳癌存活率的提升，同時意謂著乳癌對於個人、家 庭，甚至是青少年子女的影響時間相對延長。」³⁵ 不只如此，影響青少年子女 的時間可能從在得知父母患病即刻起，便開始有了漫長而折磨的情緒歷程。如同 外國論者所說：「當人們開始意識到自己所愛的人即將面臨死亡，出現預期性的 悲傷反應，即是悲傷歷程的開始。」³⁶ 但青少年若在此時面臨父母罹癌事件，

那麼當階段發展「獨立自主」及「同儕關係的建立與認同」的任務上，也會受到 拉扯。而筆者認為罹癌家庭下的青少年子女可能會出現調適不良問題。

再者，因為青少年子女已有抽象思考能力，能夠理解癌症具有死亡象徵的概 念，也能從書中或他人口中得知生命的脆弱性。但雖然認知上他們得以對癌症疾 病多了解，但也會產生許多詮釋。而詮釋的正確性，則仰賴他們的認知發展對此 疾病的解讀，會直接影響他們如何記憶此「創傷經驗」。³⁷ 於是，比起「學齡 期兒童的邏輯推理能力尚未完善，因此於分辨事實（reality）和想像（fantasy）

的能力仍有困難，導致他們對疾病的致因會有錯誤的解釋，兒童常會藉由幻想與 想像來彌補他們無法解釋的疾病現象……」³⁸ 青少年孩童反而是在「父母被診 斷罹患癌症起，對青少年子女而言，不只是面對短期的失落感及家庭生活的調整，

更可能會面臨父母死亡的威脅及恐懼。研究發現父母罹癌後，有 30%的青少年子 女呈現出心理方面有問題（Edwards et al., 2008）,尤其是母親罹癌的青少女 (Visser et al., 2005)。」³⁹ 可見不同年紀的孩童理解母親罹癌事件產生的理解、

壓力反應及調適問題並不同。前者是因理解不足，可能在抗拒接受事實的時間會 比青少年多；後者則是因為大致理解，而開始感到死亡的威脅壓力。而值得注意

35 吳麗貞、蘇英華著，〈罹癌母親的憂鬱程度、家庭功能與青少年子女行為之相關〉，《護理 暨健康照護研究》9 卷 2 期，2013 年，頁 142。

36 Parkes, CM. Bereavement. In: Doyie D, Hanks GWC, MacDonald N, editors. Oxford textbook of paliative medicine (pp. 995-1010).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37 鄭凱芸著，〈父母罹癌與青少年子女的依附〉，《社區發展季刊》129 期，2010 年，頁 429。

38 張純純、陳月枝著，〈探討學齡兒童面對母親罹癌之經驗歷程〉，《護理暨健康照護研究》8 卷1 期，2012 年，頁 38。

39 吳麗貞著，〈罹癌母親的憂鬱程度及家庭功能對青少年子女行為的影響〉，國立成功大學醫 學院護理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頁 2。

的是，此壓力不僅在感受，也伴隨當重要的母職角色因癌症衝擊弱化親職能力後，

需承擔的照護責任義務。

而以青少女參與照顧工作居多，相當於複雜化了當階段的生活任務，且社交 生活因照顧被侷限有窄化現象。有論者會將青少年子女分開以「性別」討論青少 女不同於青少年追求獨立自主，強調與父母的關係連結，因此憂鬱母親的子女易 產生「焦慮依附（insecure-anxious attachment）」⁴⁰ 的不安全關係，且會比青少 年容易在心理調適上用「內在化問題」的行為因應壓力事件。⁴¹ 但這種利他本 能而獨自承擔自身的悲傷、無助等情緒的抒發，原先是為了保護父母免於擔心，

但在論著的實務工作中卻發現此行為未達到原始目的，父母對青少女子女情緒方 面的不瞭解，反倒使其對子女有些許抱怨，陳述的話語多為孩子不懂事讓他們擔 心或不知疾病的嚴重性等。⁴² 然而此封閉性的內在化問題，加上不安全的依附 關係則與「親職化孩童」息息相關，是親子界線模糊的代間傳遞（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⁴³ 不過也有論者提及其他研究的發現，像是青少女志願分擔家 務，正向看待付出關係，並能因正向的因應策略而促進獨立自主的發展。⁴⁴ 然 而，青少女如何反應母親罹癌事件的態度及行為，應是由故事的前提有不同指向。

以本創作欲藉母親罹癌事件所書寫的情境來說，比較傾向前者去討論不安全的依 附關係，且筆者想談論的是經歷「挫敗的親職化孩童」。

40 同38 註，頁 432。

41 鄭凱芸，〈父母罹癌與青少年子女的內在化問題〉，《社區發展季刊130 期》，2010 年，

頁115。

42 同上註，頁116。

43 鄭凱芸，〈當父母罹癌時—青少女承擔親職之經驗〉，私立東海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博士論文，

2010 年，頁 17-21。

44 同上註，頁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