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教改,打破迷思:
「認字」=「識字」?「識字」=「閱讀」?
香港教育學院中文系 黃潔貞
引言:「教育」所為何事?
龍應台蒞臨香港教育學院演講時,有老師提問:教改令前線教師疲於奔命,也迷失了方向,
怎麼辦?龍教授溫婉堅定的說:當老師的,只要心中一片澄明,明白教育的本質在培育我們 的孩子懂得人文關懷,懂得尊重別人,懂得明辨是非---這個是非不是短暫的,也不是哪一 個領導人說的「是」和「非」。他會讓學生掌握判別是非的能力。 此外,他知道這個世界趨 向全球化,今天我教育的香港孩子,將來要合作或者要競爭的對象,絕對不只是香港的孩子,
而是紐約的、德國的跟拉丁美洲的孩子。當你心裏很清楚這個的時候,政治上和體制上的改 變,影響不會太大,因為核心的價值和方向抓得準,教學便不會迷失方向。(註一)
「語文教育」所為何事?
我想,語文教學也該作如是觀。 九五年的課程綱要還在說要有寫字教學,要有課外閱讀,「說 聽」同在一個教學項目下。○四年新的課程指引卻提出了新的架構:九個學習範疇。寫字附 於寫作內,那麼,寫字還要不要重視呢?新的閱讀範疇又如何理解課內及課外閱讀教學的比 重呢?「說聽」要合還是要分呢? 其實,只要老師熱愛語文,「心中一片澄明」,懂得認定語 文教學的目標,短期的是要跨越系統評估的要求,長遠的是「學會閱讀、學會學習」---讓 語文成為提升學生生活素質的工具。讓學生愛上語文:用語文學習,文理兼擅;用語文表達,
情義並存。 讓學生在語文的大海中暢泳,在浩瀚的文字世界裏,獲得豐足的精神食糧。 性 格開朗,胸襟遠大,視野廣闊,具文化涵養,具人文修為,具研習能力,有文化承擔,為社 會、祖國及全人類盡己所能謀福祉。
語文能力影響學習能力,世界各地的學童怎樣學習語文?香港學童的語文水平與其他華人社 區的學童相比,是高是低?這些都是我們在教學前應有的思考和準備。要是我們有明確的語 文教學目標,關愛兒童的適性發展,那麼,不必對任何已有的教學推倒重來,只要定睛注視 我們的對象---學生,只要懷抱對語文教學的理想---洞悉語文教學的目標,知所進退、
取捨,對語文教學的範疇有清晰的概念,對提升學生語文能力具專業學養,那麼,任從坊間 的教材怎樣變,中央的課程指引用上哪些分類方法去說明,學生的認知能力、情意發展各有 強弱不同的表現,我們都能針對應有的語文教學「目標」,篩選、補充合用的「教材」,體察 學生的學習需要而採用不同的「教學方法」,訂定與目標相呼應的「評估方法」,進行校本以 至班本的教學。
香港的識字教學現況
教統局最新的課程指引並沒有將「識字」列為一個特定的教學範疇,可是近年來,小學的語 文老師在編寫校本課程時,都不約而同的強調「識字」,可是,教師對「識字」的教學內涵並 未能全面掌握。此外,不少老師更因重視閱讀,而強調「識字」(註二)。對「識字」與「閱 讀」的概念存有不少誤解。
這些年下來,加強識字教學,正確來說,應該是「認字」,而不是兼及「識字能力」、「寫字」
的「識字」,確實在教學上有了顯著的進步,學生的認字能力提升了(謝錫金,2002)。可是教 改的目標在「學會閱讀、學會學習」,近年來,學童的閱讀量因推行普及課外閱讀而有提升,
可是,2001 年的國際閱讀研究,發現香港小學生的閱讀能力並不理想(謝錫金等,2005)。識 字多了是否有助閱讀理解能力的增進,這是值得教師思考的。
識字在中國語文教學中已有久遠的歷史,清末民初的私塾,採用《三字經》、《百家姓》、《千 字文》作幼童的教本,目的是從念誦中學識字(鄭國民,2003),這裏的識字只是認字,要寫 的與要認的其實不一樣,記認、背誦的是三、百、千,可是要寫的只是筆畫少,結構簡單的 描紅如「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等(陸鴻基,2003)。可見我們的祖先早已有「認 字」、「寫字」分途教學的智慧。 踏入十九世紀,白話文興起,語文教學開始認真處理「識字」
的內涵,識字的定義於是不再止於記認,而是重視四會「會寫(形)、會讀(音)、會講(義)、會 用」,識字教學的評估在默寫,從此,識字要兼顧多方面的學習,教字費時,學字耗時,識字 成了學生沉重的負擔(語文出版社,1993;林治金,1996)。 當教學時間都傾注在學字以至釋 義上,識字於是成了兒童全面發展的攔路虎:閱讀、寫作、聆聽、說話、智力發展如想像、
推理、分析等思維能力,都缺乏了發展的空間。識字可說拖住了學習,拖住了整體語文能力 發展的後腿。
香港的語文老師,因襲國內語文教學的模式,過去一直沿用「隨課文分散識字」的識字方法 教字詞,於是閱讀與識字緊相結合,甚至閱讀變成了學字:釋義、習寫、造句、填充、默字。
教學過程中,教師常在篇章中的難字深詞上停下來鑽,忽略了閱讀策略及兒童的認知發展。 近 年來,教育界開始留意這種識字方法成效不高,於是除了課文外,配合兒童熱愛念誦押韻篇 章的學習特點,引入律動及兒歌誦唱(註三);配合兒童的口語能力和認知能力,引入心理詞 彙、聯想詞彙,讓兒童在本身具備的語文能力上得以主動參與建構學習(謝錫金主編,2001,
謝錫金,2002)。這種讓兒童參與建構的識字方法,一時蔚為風尚,大家競相學習、應用。究 其實,識字教學方法早在七、八十年代,雖然未有讓兒童參與建構學習的思維,可是,國內 語文教學大家張志公先生早已提出「分進合擊」的語文教學策略〈語文出版社,1993;林治 金,1996),率先指出了識字教學應「識歸識,寫歸寫」,不可混為一談。
語文教學大師張志公的「分進合擊」教學法
張志公先生認為為了培養兒童愛上語文,小一開始,入學之初,先不要用學字嚇怕學生,而 是在聆聽、初步認讀文字之中,輔以拼音,讓兒童開始進入短篇的兒童文學世界(200 字至 500
字)中。兒童對語文有了興趣及基礎的閱讀意識後,到一年級下學期,才開始教認字──有系 統、條理,有學理依據的教如何分辨部件,如何記認字形,了解部首、字義等。稍後的二年 級上學期才加入教寫字,如筆畫、筆順、結體等。記認的歸記認,寫字的歸寫字,記認的不 以筆畫多寡為限,以興趣意義為本;寫字則要先易後難,先獨體後合體等。「識(認)歸識、
寫歸寫」。此中的第一條線:拼音閱讀、寫放膽文、培育語言能力及思維能力自小一上學期起 便一直沒有中斷,三條教學線(語言及智力發展,識字,寫字)各自發展,到了小四才三線 合攏,綜合訓練,全面提高。
可見「識字」與「寫字」須分途教學,在國內早已提出討論,近年來,香港的閱讀教學廣受 重視,語文教師感到字詞教學拖慢了閱讀教學,令久已被遺忘的「認」「寫」分途教學法,得 以再度興旺。毋庸諱言,近年來,香港語文教育界對識字教學的「認歸認、寫歸寫、用歸用」
開始有了比較清晰的觀念,教學上亦能作出不同層次的處理。然而識字教學除認字外,還要 懂寫字、掌握自學識字的能力;語文教學除了識字寫字,還有其他教學範疇如閱讀、寫作等,
不可偏廢。 學會了認字,會認數量很多的字,並不一定對寫字,對閱讀,對寫作,對掌握及 應用識字策略以至自學識字等有幫助,這是要正視的。
撥開迷霧,消除誤解
「識字寫字」是小學語文教學的重要內容,可是目前卻有部份學校出現了未如人意之處:或 失諸選取識字教學重點偏頗,或失諸強調識字而未有同時重視認知、閱讀等範疇的教學;或 規劃不當的失諸過多(初小階段的學習),或付諸闕如(高小階段不再重視識字)。 此外,教師 誤以為教認字可以轉化為閱讀理解的能力,結果,認字多了,只能有助閱讀的起步---字詞 解碼,卻無助於應用思考的理解能力,如直接推斷、綜合解釋與評賞等閱讀能力的培育。以 下分列十點跟大家說明「識字」和「閱讀」容易受到的誤解,希望有助大家對語文教學建立 明確的觀念:
一. 認字≠默字
很多長者因戰亂而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可是他們都有能力閱讀報章,香港市面每天出版 三份免費報章,上班時,上班一族在公車上、地鐵裏,人手一份,大家埋頭細讀,甚麼
「西九天篷」、「輿論做勢」、「颱風吹襲,盜竊蠭起」等難字深詞,會認,會理解字義,
可是要這些長者一筆一畫的記認默寫,可不容易。「認字容易默字難」,要學生寫作時有 文字可用,要認字,也要適當的寫字默字。
二. 認字≠寫字
「烏龜」、「龍鳳」、「數碼暴龍」、「飛翔天際」、「寵物小精靈」,要認讀、要釋義都不難,
要寫出筆畫正確,筆順有序,結體優美的字體,要是老師在語文課上未能教導寫字的規 律、原則,未有指導寫字練習,寫字也不是一椿易事。目前的情況有一點矯枉過正,過
去識字要「四會」,如今為求識字量的增加,老師都樂於善用課內外的教材,結合學生的 已有知識,著意的擴闊學生的認字量,可是重視了「認」卻忘記了「寫」,學生寫字的基 礎就在有意無意中備受忽略(黃潔貞,2003),學生會認字,可是學生執筆忘字,寫錯字,
連自己的名字也寫得東歪西倒的情形時有出現。
三. 識字≠識詞
理解中國語文的最少單位是「詞」。學生會認、會讀、會寫、會用一個一個的單字,要是 單字與其他字組合成「詞語」、「成語」、「諺語」的時候,單字的意思就不一定可以保留。
例如學生會「對」與「錯」,可是「海錯」是海中珍品而不是「大海的錯」;「海枯石爛」
指的是盟誓;「海晏河清」說的是天下太平。小一的學生會寫會認「花朵」,可是「花甲」、
「煙花之地」、「花天酒地」的概念卻與「花朵」沒有關連。識字不一定識詞,詞可以蘊 涵很多文化、典故的意義,不能單憑詞的表面意義猜測詞義。 最佳的學詞方法是在具體 的篇章內學習。在閱讀時,不會「斷詞」「識詞」,只懂按字讀字的讀者,不可能運用理 解能力閱讀。
四. 默字≠閱讀理解
認字易,寫字難,要是會寫會默了,是不是語文能力就可以提升了呢?「宏偉」、「觀察」、
「調查」、「控制」,小四、小五的學生會默了吧,可是將這些字拼合起來,成為「宏觀調 控」,那可是國內經濟學上的用語,沒有數千字的文章解釋,單憑四個字,很多成年人都 弄不清這詞的含義。好了,有專文談「宏觀調控」了,文中的每一個字學生都會讀出,
會默寫,但仍然不一定保證學生的認知水平可以明白經濟學上的概念。 會讀字只是「識 字份子」,距離「理解」文義可還有一大段路。「太平」≠「太平門」,「太平門」≠「太 平間」,不能望太平而生義。
會將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基本法」默寫出來並不難,要明白當中隱含的複雜概念卻絕非 易事。很多電子產品的用法說明沒有筆畫艱深的難字深詞,但要理解也是絕非易事。 所 以記認、默寫字詞,對提升閱讀能力、理解能力,並不必然相關。
五.
理解與思考有關,與文字不一定完全有關
「閱讀理解」與認知概念有關,與某特定詞語的定義解釋不一定有關。
堡壘根據字典的定義解釋是「軍事上防守用的一種堅固的建築物。也常用以比喻難於攻 破的事物。」(黃港生編,1995) 可是將「堡壘」配上不同的定語,你會否產生不一樣的 思考?例如:
「路易十四的堡壘」,「司長的堡壘」,「欣欣的堡壘」,「迪士尼的堡壘」,這四個「堡壘」
會否令你引起不同的思考(吳敏而,2005)?
「路易十四的堡壘」,對了,這個堡壘與字典的解釋接近。
「司長的堡壘」,唔,有點不對,這裡指的是抽象的虛指,暗喻司長的勢力範圍,不是一 座真的碉堡。
「欣欣的堡壘」,欣欣?那是小孩子的名字嘛!是沙灘上的堆沙堡嗎?跟字典上的堡壘從 形狀、到功能、體積等都大不相同。
「迪士尼的堡壘」又如何?你心目中的迪士尼的堡壘在哪地方?可能指香港?可能指其 他地方?可能是指據童話世界而建的堡壘,也可能是指迪士尼的整個管理文化,恰似一 個外人不得聞問的禁臠?
「堡壘」這兩個字的字形筆畫沒有變過,可是我們的腦海中,對上述各句子裏面的「堡 壘」的認知理解,卻不斷隨著我們對時事、歷史、娛樂文化等的認知而跳躍、翻騰。要 提升語文能力,要大量閱讀、觀察、思考、以掌握更多的概念(concept),還是要記認、
默寫字詞?記認、默寫字詞對我們建構、更新、擴闊我們的概念有多大的作用?
文字充其量只是一種思考的表意工具而已,我們在語文教學教思考,教理解時,不宜停 留在文字的形音義中鑽,而要在思考具體篇章中探究文意、評賞文意。字詞說到底只是 一種表意的工具,字詞背後的概念才是語文教學要真正開拓的世界。
六. 字詞≠概念思考
「颱風來襲的前夕」,「三號風球高掛的一天」。兩個句子除了一個「的」字以外,沒有一 個字相同,可是我們卻從這兩個句子「理解」無論是「颱風來襲的前夕」(A 句),還是
「三號風球高掛的一天」(B 句),指的都是「八號風球仍未掛起,一般中小學仍要上學」
(C 句)。A 句和 B 句明明用了不同的字,但為甚麼進入我們的腦海中儲存時,我們會將 A 句和 B 句的概念換作 C 句來理解呢? A 句, B 句,C 句用的字明明大大不同,可是為 甚麼具有相似的意思呢?意思是甚麼?文字是甚麼?
「我們想要說的」與「我們說出的」,「我們想要寫的」與「我們寫出的」,往往出現分 歧──我們看文章,聽廣播,看到的文字,聽到的句子,在復述的時候,往往保留了原 來的意義,卻丟掉了語文的形式──我們無法回憶文章中用了哪些文字,廣播中說了哪 些詞語(Steven Pinker,1998)。要是「文字等於思想」,上述出現「想的」和「表達的」
不一樣的事實,又怎會出現呢?文字是記錄概念的符號,學語文,要默寫記認字詞,學 字為本呢?還是學會思考、想像,再考慮用甚麼方式表達,才去學字詞呢?如果我們認 定文字是記錄思考的工具,那麼,學思考,是不是比學認字、識字、寫字、默字更有助
「學會學習」?
龍應台認為思考與文字的關係在於「燈泡何以發光?因為燈泡後面有一套細密的電路網 絡;水龍頭何以出水?因為水龍頭後面有一套完整的供水流程。語言何以啟蒙?因為語 言後面有着一整套幽微細緻、深奧繁複的思想系統。」「是深邃的思想和創造力造就了 語言,不是語言帶來了深邃的思想和創造力。」(龍應台,2005) 誠哉斯言!
七. 口語詞彙豐富≠會思考
今天兒童的生活經驗,較諸我們兒時,多樣而豐富,上街多了,經歷豐富了;媒體發達,
透過媒體獲得的二手的經驗也豐富了。經驗豐富的結果是口語詞彙也因而豐富起來。「油」
會令你想起甚麼與油有關的詞語呢?「麻油」、「醬油」、「生油」、「花生油」、「橄欖油」、
「油麻地」、「油尖旺」、「熟油」……,「雞」會令你想起甚麼其他與雞有關的詞語呢?「麥 香雞」、「家香雞」、「雞翼」、「雞脾」、「雞蛋」、「雞鴨鵝」、「雞飯」、「豉油雞」…… 學生 像按動了自動反應器似的,一下子如數家珍似的把黑板都寫滿了。老師知道:原來學生 有豐富的口語詞彙。可是會的詞語一大堆,就等同會思考嗎?想起「雞」,學生會思考農 村文化與都市文化對雞的理解有何不同嗎?祖父母、父母和小學生,三代人的吃雞文化,
與生態、禽流感病毒、飲食習慣、全球化等議題有相關嗎?能啟動學生思考和感受:如 果他是一隻一生未有下過地、未有見過陽光的小雞,在電燈箱內,在雞籠內,他的一生 會帶給他甚麼感覺沒有?
有系統的指導閱讀與討論才會啟動思考,口齒便給的說上一大堆詞語,不一定會觸動思 維,引發思考。 沒有思考,只會默一大堆字詞,不會寫出有內涵,令人有所思、有所感 的作品。
八. 不識一些字≠不會閱讀
以下的一段文字,欠了兩個詞語,一個是 A,一個是 B,猜猜看,A 是甚麼?B 是甚麼?
「考試溫習時,我最愛 A B,一邊 A,一邊享受 B 的香甜美味。不過把 B A 得沒有味 道,要吐出來時,可得用紙包妥後才好丟進垃圾桶,不然讓 B 黏在書桌上,可不容易清 理。」
循上下文理思考,A 是甚麼?B 是甚麼?
香港的小學生在閱讀上段文字的第一句時,可能會猜想是「吃」「朱古力」、「吃」「橡皮 糖」或是「嚼」「豬肉乾」,可是結合第二句閱讀後,他們根據自己吃零食的經驗---有 甚麼東西不能吃下肚,吃後要吐出來丟掉,而且是黏黏的?---便會猜到 A 是「嚼」,B 是「口香糖」(用廣州話來理解,A 是「口趙」,B 是「香口膠」),因為嚼口香糖是他們認 知範圍內的已有的知識和經驗,所以他們據此而猜到答案。 看,篇章中的關鍵字詞脫落 了,但不影響讀者的思考和理解。
可見閱讀是一種猜測、推理的思考,要理解文意,不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記認,念讀出來,
而是看篇章的整體意義,再加上自己已有的認知能力去推斷。正如吳敏而指出:「閱讀除 了認字解碼以外,它更是一個建構意義的推理過程,同時也是一個結合原有知識和文字 訊息的思考過程。」(吳敏而,2005)上面一段文字,讓中國貧困偏遠山區的小孩去念,
要是他們沒有吃口香糖的經驗,他們不會猜到 A 是甚麼,B 是甚麼。
見聞和閱歷有助閱讀,插圖有助閱讀,而不是讀準每一個字的字音、默對每一個字的字 形後,才會理解和閱讀。
九.
識字寫字的能力不同閱讀理解的能力
2001 年,香港近 5,000 位學生參與了一項「全球學生閱讀能力進展研究」根據該項國際 研究對「閱讀能力」的定義,閱讀能力分四層次(謝錫金等,2005):
1. 尋找明顯訊息 2. 直接推論
3. 綜合並解釋篇章
4. 評價篇章內容和語言形式
研究結果發現香港學生能答中第一層次問題的佔八成,第二層次的約佔六成半,第三層 次的是四成,第四層次的是五成半。要提升學生的閱讀理解能力,應致力改善學生在第 二、三、四層次上的閱讀能力,再多的識字和認字,對提升第二、三、四層次的閱讀能 力並沒有幫助。
十、 思考比語文早出現,思考比語文符號更重要
人類會思考,之後才出現語文。 按電腦滑鼠要用「click」,「click」初面世時,沒有相對 等的中文,後來出現了音義及動作兼備的新詞語「點擊」;「迪士尼迷」簡稱「尼粉(Fan)」,
這些都是新時代的新生事物令新詞語誕生---先有新的概念,才會長出新詞。 所以學文 字,不能止於學會記認文字符號,更要學習想像文字符號背後的意念。「兒童先會注視和 識別,其後才會用語文說出來,所以『看到的』比『語文』往往更早出現。」(Berger,1977)
「我們用語文描述世界,但語文永遠不能還原我們處身的世界的種種面貌。 我們看到的 與我們理解的,永不一致,因為我們的所信、所知,在在影響我們看到的一切。」
(Berger,1977)
日常我們常說「辭不達意」、「言有盡而意無窮」、「難以言傳」、「非筆墨所能形容」、「紙 短情長」等,說的正是思考與語文有差異的事實。
文字可以傳情達意,可是真正的意義只存在我們的腦海裏(吳敏而,2005),再仔細一點 的說:不同的意義存在於每一個不同的人的腦海裏。語文是符號,思考才是內容。學習 語文,為的是通過語文學思考、學感受,學習語文若只是停留在學習文字符號的記認與 操練,那只是買櫝還珠的學習而已。
上面十點,提出多個例子,說明了:
識字(認字)≠默字 識字(認字)≠寫字
識字≠識詞 默字≠閱讀理解
理解與思考有關,與文字不一定完全有關 會默字詞≠會思維會概念
會口語詞≠會思考 不識一些字≠不會閱讀 提升識字能力≠提升閱讀能力 語文是符號,思考才是先備的內容
「認字」、 「識字」 、「寫字」 、「閱讀」、「寫作」具有不同的教學內涵
認字不可以代替寫字。
認字有助字詞解碼,有助最基本的初步閱讀。
認字有助閱讀文意淺白,不需經腦袋深思的篇章。
認字有助最低層次,如尋找資料的閱讀,未能有助理解、分析、綜合、評鑑等高層次閱 讀。
認字有助學生在寫作時回取記憶,選擇用字,可是要寫作有內容,重要的是會思考而不 是會默字。
認字、識字和寫字是小學語文教學中非常重要的教學範疇,是語文學習的基礎。
會認字會寫字,不一定有助閱讀和寫作。
教閱讀才有助閱讀,教寫作才有助寫作。
香港的教師體會到認字、識字、寫字、默字對正確書寫表達的重要,可是由於本港的課程指 引未有在此作出清晰的規劃與要求,教師只好在校本課程的名義下自行編訂識字教材,結果 小一、小二強調了認字,也推介了一些識字的策略,可是寫字卻沒有跟上來。 識字只在初小 隨兒歌等誦唱而略教,並未有系統的在中小及高小跟進,結果,學生的字詞習寫能力並未能 按年級的遞升而累積提升,識字的自學能力亦難以建立。識字方法多種多樣,教師須因才施 教,體察學生的智能和情感「在情境中識字,在生活中識字,利用兒童的已有知識經驗,用 自己喜歡的方式識字」(巢宗祺,2002)此外,亦可因應學生的智能而分階段採用不同的識字 方法,如韻語識字適合低年級,字理識字適合中年級,成群分級及字族文識字適合高年級等。
香港的教改,在課程架構方面,要求一個三維的向度:知識、能力、價值觀和態度並重。目 前各校自行設計的校本識字教材,在知識(認字方法)及態度(對識字感到興趣大了)方面 無疑比過去有改善,可是學生的識字能力並沒有規劃標準,定出要求,故此總的來說,學生 的「識字表現」容有提升,可是「識字的能力」仍未能建立。
「識字」是語文教學的一部份而不是語文教學的全部
國內八十年代的小說──阿城的《孩子王》(阿城,1998),說的是七十年代一位知青到大陸 鄉間教書的故事,裏面提到識字並不算是語文教育的全部。故事中的小孩「王福」會認 3,888 字,其中 3,451 個字是老師教過的,437 個字是他自己會認,老師未有教過的。王福會認、會 默的字可多了,但是不會閱讀,不會理解,不懂思考,不會寫作。小說指出了教師展示識字 的難,讓學生感到畏懼:「隨便翻開字典,每一頁都有瞧著挺熟的字,讀不出來;以為會讀的 字,一看拼音,原來讀錯了,不認識;不會解、新的字就更多了。」小說對「識字掃盲」提 出了異議:「不識字,是文字盲;讀不懂(文章),是文化盲。」所以,「識字」並不必然有提 升閱讀能力,提升寫作能力的作用。
識字並不是語文教育的全部而只是語文教育的起步,這觀念在四十年代,國內的學者已鄭重 指出:「教員和學生都以為識字便是教育,而不知識字並不是教育,連初步的教育也不是。識 字只是受教育的初步準備。」(林漢達,1988)「小學生的認方塊字或讀變相的方塊字課本,
並不都在受教育,而是只在認字。」(林漢達,1988)識字為語文教育來說是一種工具的學習,
工具當然要穩穩當當的掌握,可是那總不能說學習工具就等於是語文教育。
國內語文課程標準的五大版塊中第一大版塊----識字和寫字
國內將語文教學範疇切分為「識字寫字」、「閱讀」、「寫作」、「口語交際」、「綜合學習」五版 塊(楊再隋等編,2001),理念清晰,概念明確,規劃系統。國內的第一學段(小一、小二),
要求識(認)寫同等重要,可是由於認易寫難,學認的字跟學寫的字不一樣,所以為了及早 開展(閱)讀寫(作),亦為了兼顧初小學生書寫的困難,所以主張多認(1600-1800 字),少寫
(800-1000 字),第一學段識字的學習目標除了量的要求以外,質的方面更要求學會掌握識字 的知識──漢字的筆畫、筆畫名稱、筆順規則,漢字的字形、間架、結構、常用偏旁、部首、
變形部首、聲母、韻母和聲調。有了知識作基礎,學生在識字的過程中,才可以將識字的知 識,轉化為識字的「能力」。至於寫字方面,要求感受漢字的形體美、書寫時注意正確的筆順、
筆畫及間架結構。
國內的第二學段(小三、小四),對識字寫字的要求是「對學漢字有濃厚的興趣」,並要具有
「主動識字的習慣」。這要求恰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落實,送學生一條魚不若教他 養魚捉魚,教學生大量認字不若教他們「使用字典、詞典,有初步獨立識字的能力。」寫字 方面的要求是書寫規範、端正、整潔的硬筆字。條件容許的話,開始學習電腦的漢字輸入法。
這學段對識字寫字的要求是:會認 2500 字,會寫 2000 字。
第三學段(小五、小六)要求的不單是知識、能力的鞏固,更要求寫字時「行款整齊」,有一 定的「速度」,寫字能結合寫作,在 40 分鐘之內要能寫出 400 字以上的文章。「速度」的要求,
亦即是「能力」的要求──能力要鍛鍊和提升。除此之外,會寫會認的字都比第二學段增多 了。這學段對識字寫字的要求是:會認 3000 字,會寫 2500 字。
識字方法、寫字法則雖然都是屬於「語文知識」,不宜死記硬背,可是識寫結合,會主動識字,
寫字,知識才得以轉化為能力,有助從被動學習中轉而為主動學習,培養學生對漢字的興趣,
樹立正面的學習觀。
國內五大教學範疇中,將「識字寫字」獨立提出,不單顯示了「識字寫字」的重要性,而且 提出了六年小學階段,甚至是九年免費教育中,字詞的「識、寫」,不是一曝十寒的只在初小 處理,需持之以恒、按部就班、依學生的吸收能力,有系統的循序漸進教學、練習、鞏固。「識 字寫字」與「閱讀」應該分別施教。
結語:「識字寫字歸識字寫字」、 「閱讀歸閱讀」
香港的語文教師都認識到識字的重要性,可是若忽視寫字教學,忽略識字能力的掌握,並誤 以為識字有助閱讀,那麼在不知不覺間,無視「識字寫字」本身的特別教學要求,而結果學 生掌握字詞的知識和能力,與要求語文自學的能力未能互相配合:例如學生能否掌握識字方 法,主動自覺的解決閱讀認字時出現的困難?學生能否自行採用工具書翻查字詞的聲、韻、
調,讀準字音?學生能否正確數算生字深詞的筆畫,應用部首檢字法自行翻查字義?詞義?
學生能否掌握筆順規則,注意間架結構,自行書寫未習寫過的生字深詞?學生對「識字寫字」
的主動自覺「研習能力」是否具備足以為自學、及學會學習之用?
教改要求語文老師關注的四大關鍵項目中的「從閱讀中學習」,我們要明白「閱讀」需要的能 力不是認字、寫字、默字、讀字的能力,閱讀講求活躍的思維與推理的能力。只要借助恰當 的圖畫、理解及應用學生已有的背景知識,選取與學生經驗、興趣相去不遠的閱讀材料,開 發與學生的認知能力同步發展的閱讀材料……閱讀是一項有趣的活動而不是一個痛苦交差的 學習。只有在大量閱讀、趣味閱讀、分享閱讀、討論閱讀、高質素文本的閱讀中,閱讀能力 才會自然而然的提升。
識字寫字是很基礎的語文教學內容,需要合宜的規劃與系統的施教。只在認字教學上求量的 突破,對生活上要掌握的識字能力、寫字能力,助益不大;只在認字教學上努力,而冀求提 升高層次的閱讀能力,那不啻是鏡花水月,緣木求魚而已。
註一:
龍應台於 2005 年 5 月 13 日出席香港教育學院中文系學術文化講座上的發言,演講發言詳情 可參閱香港教育學院中文系網頁 http://www.ied.edu.hk/chi
註二:
作者在香港教育學院教授「校本課程」時,不少前線教師認為學校設計「識字教學」的校本 課程,理據在「配合四個關鍵項目中的『從閱讀中學習』,提昇閱讀的能力。」
註三:
天主教總堂區學校的中文科老師設計了一套獲獎的「有韻識字」教材,教材豐富,教學多元
化,在該校以校本課程的形式推出。詳情可閱覽該校的網頁 http://203.198.163.211/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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