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雯散文的美學演出
前言
艾雯，五○年代另一位不可忽略的女性作家，活躍於五、六○年代的文壇，
因為個人生命的際遇與時代氛圍的影響，她的文學造詣全憑天賦與個人自修而獲 得。由於受到故鄉蘇州人性格的感染，對美的事物有敏銳的感受力，因此對美感 的追求成為她為文的目的之一。
早期的艾雯小說、散文兼寫，都獲得不錯的成績，後來則偏重於散文的創作，
且喜歡自己規劃不同主題和風格的系列散文。艾雯曾大方的表示：「我喜歡散文，
因為它的感情便是健康生命的氣息；我喜歡散文，因為它能創造崇高的意境。那 種內蘊的美的氣氛，是別的文藝形式所缺少的。而我更喜的是它多樣性的體裁，
可隨意抒發自己的感情和思想。」1。她認為散文可以創造出崇高的意境；散文 也可以內含美的氣氛，而這是其他文藝形式所不能及的；再者散文可依自己的感 情和思想，使用不同的體裁呈現，這些也是艾雯後來致力於散文書寫的原因之一。
民國四十年四月，艾雯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青春篇》，有人說在那個有「文 化沙漠」之稱的年代，《青春篇》是第一本散文集，而艾雯也因《青春篇》的暢 銷獲選為「全國青年最喜閱讀的作品及作家」散文類第一名。《青春篇》的影響，
除了千千萬萬的莘莘學子之外，尚包括了現今成名的作家，如余阿勳在〈寫作生 涯〉中寫著：「……早晨四、五點鐘起來，利用路燈背『青春篇』。」、張拓蕪在
1 艾雯，〈寫在前面〉，《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5。
〈脊土〉提及：「雖然買不起書，但新書一上巿，我就先讀為快，那段時期，……
艾雯的『青春篇』……我都有手抄本，大部分也都能背誦。」2
在《青春篇》之後，艾雯試著將眼光放當時當地，也就是──台灣，因為她 認為：「一切的藝術永遠是聯繫著時代的，它不僅是表現一已的感情生活，更要 從這時代人民大眾豐富的生活中去提煉，它不僅是刻劃個人的希望和理想，更要 刻劃出這時代人類對明日的希望和理想。」3。於是她選擇了台灣的一個小角落
－漁港，並以它為背景出版了自己的第二本散文集《漁港書簡》，在〈漁港書簡〉
裡，以她溫柔細緻的筆，寫海的多變，更著重於描寫人文的景色，也就是捕漁人 艱辛貧窮的生活，充分展現出她的觀察力與憐憫心。
《生活小品》、《曇花開的晚上》則是透過身邊瑣事的闡發，轉化為哲理的思 考，「企圖在現實生活中獲得超越與淨化，呈現另一種詩情畫意的新穎的美，創 造更完善的生命境界」。4對於生活周遭的事物，她以有情的眼光用心去看，使得 文章當中的內涵包羅萬象，每一個所看待的瑣細事物，都可以擁有深永的意涵。
而後陸陸續續出版散文集，或用日記體或用書信體的方式呈現，更使她的散 文提升至新的境界，文中多將哲理溶於抒情，而成一篇篇的性靈札記或心靈散 步，像是與讀者面對面的晤談，造成每一篇章都是雋永可讀的小品，每每引起讀 者的共鳴。
本章將分三個部分探討艾雯散文的美學演出，其中包括散文文本主題內容的 分析、散文創作觀的闡述與實踐及散文技藝的追求，並將以此建構出屬於艾雯的 散文美學系統。在屬於離亂的世代，艾雯利用日記體與書信體的散文形式，透過 與讀者的對話，撫慰了無數的心靈，這種「私密化」的散文，成為日後女性作家 喜採用的形式，同時也為五○年代的女性散文建立了「私密散文」的範式。
2 鐘麗慧，〈永遠的「青春篇－艾雯」〉，《織綿的手》，台北：九歌出版社，1987，頁 34-35。
3 艾雯，〈寫在前面〉，《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1。
4 陳玲珍，〈最愛是蘇州－艾雯女士訪問記〉，《文學時代》，1983 年 1 月，頁 100。
第一節 艾雯散文的主題內容
散文是所有文類當中最可以示現作者真實性格，也就是說以作者為中心，藉 由作者不同的生命性格、生活經驗及主觀的選擇判斷呈現出不同的主題內容，也 因此不同的主題呈現，可以分析歸納作者的生活樣貌，甚而生命價值觀，也可以 說是作者自我型塑的方式之一。
分析艾雯的散文文本的主題內容，我們可以發現在懷舊散文的營造上，表現 了對故鄉的眷戀。故鄉蘇州是艾雯一生的依戀，家鄉的一景一物、一人一事，都 能讓她吟詠不已，甚而在台灣只有聽到吳儂軟語，性格內斂的她，亦會趨前寒暄 幾句。生性喜愛花花草草，被稱為文壇「綠手指」的她，懷舊憶往的媒介往往是 透過花草，引領她回到愛戀的過去。
艾雯雖早年失怙，但很幸運的，親生母親伴她走過艱辛的歲月及戰爭的苦難 直到台灣。而她也有一個獨生女恬恬，家庭氣氛非常融洽，婚姻幸福美滿，在她 的早期散文中表露出她對「母親」這個角色的歌頌，這種溫柔敦厚的母愛，她是 接受者亦是付出者，而母愛是女性作家最易感受到，也許是角色使然，因此母愛 成為女性作家永恆不墜的主題之一。
詠物是一個文體成熟的表現，艾雯在散文中將詠物的技巧發揮到了極致，且 以《花韻》為代表，她在詠物當中賦予所詠之物豐富且飽滿的藝術形象，令人讚 嘆。接著是在地的人生小景，刻劃出台灣的風土民情，而其中所奏出的田園牧歌，
展現恬淡的心境，艾雯一生喜與自然為伍，在台灣曾居住屏東、岡山的純樸小鎮 之中，縱使移居北台灣亦選擇新店、天母近都巿的郊區，足見她對自然的眷戀，
這也成為她的主題內容之一。最後是艾雯透過旅行，將所遇所感所見連綴成一系 列的國內遊旅實錄，或可視為女性散文旅遊書寫的嘗試。所有的主題內容分析如 下：
一、懷舊散文的營造
艾雯初生於人文薈萃的蘇州，她更以身為蘇州人為榮。因為戰亂，不得不離 開心愛的家鄉，來到了江西，走的時候傖促，許多心愛的收藏都沒有隨身攜帶，
本想戰爭一結束，可以回奔心愛的家鄉，沒想到又是另一個離家的開始，來到了 台灣仍心心思戀著故鄉蘇州，尤其是稠雨的日子，艾雯望著沉重的雲塊，聽著單 調的雨聲，思想就似一根有黏性的鐵絲，黏住了千萬斛鄉愁，那蘇州「號稱中國 的威尼斯，號稱天堂的美麗的水城」，如何寄予她（蘇州）密如雨層的惦念呢？5 如同張秀亞，艾雯對家鄉的眷戀，是以「物」與特有的「空間感」營造出來的，
那情感的絲線是藉由水與花草串連而成的：
艾雯對水的眷戀來自於鄉愁，有水都之稱的蘇州，原本就是一個水鄉澤國，
貫串於城巿內的淺流，形成了特殊的景致，也造成了特有的文化，大部分的樓臺 亭閣，佇立於萬「川」之中，頗見煙雨江南之味道。因此故鄉空間是由「水」所 填滿的，對故鄉的回憶也是由「水」連繫的。艾雯曾說：
有些人是愛山的，讚美著山的種種可愛。但，我生長在河澤著名的城巿─
─蘇州，自幼就深深地戀上了水，不管涓涓的細流，淙淙的小溪，滔滔的 江河，浩蕩的海洋，像一個貴婦人愛她項圈上每一顆名貴的珠子般，我一 視同仁地摯愛著。我愛聽它們的絮語，我愛聽它們的怒吼──那幽咽的低 吟，那澎湃的呼嘯，又豈是凡間的音樂家所能創造？………而水，那怕是 一道清澈的溪流，也就夠耐人尋味了。……呵！我是多麼渴念著那奔放 的、湍激的善於戰鬥的水喲！但願我是那片白雲，越過高矗的山嶺，去親 近那可愛的水、水、水……6
天生愛水是因為生長在有水鄉之稱的蘇州，自幼生活週遭不是涓涓細流，就是淙 淙小溪。水之於蘇州，有如血管之於心臟。艾雯流著蘇州的血，自然對那屬於蘇 州命脈的淺流，有著深厚的情感。水不只有晶瀅的外表如同貴婦人的珍珠項鍊，
更能奏出美妙的樂章，幽咽低吟、澎湃呼嘯；或高或低、或緩或急，如聽仙樂。
5 艾雯，〈惦念〉，《青春篇》，台北：爾雅出版社，1987，頁 127。
6 艾雯，〈水的戀念〉，《青春篇》，台北：爾雅出版社，1987，頁 171-172。
艾雯願幻化成一朵白雲，飛過重山峻嶺，只為親近那可愛的水，而這水所代表的 就是那可愛的家鄉，對水的依戀，也就是對故鄉的依戀。
此外，素有文壇「綠手指」之稱的艾雯，對於花草的喜愛，來自兩方面的薰 陶，一是蘇州特有的人文環境，在蘇州孕育過多少文人，每一個景物，背後都有 它悠久的歷史，任一個古蹟，都可讀到歷史掌故，如此如詩如畫的人文自然景觀，
培育了艾雯對美的鑑賞力，也培育了對花草的喜愛。另一方面的薰陶來自父親，
艾雯從小跟著父親學畫種花，在父親作畫時，她是第一個欣賞者，在欣賞之餘培 養了她對美的感受力，同時也在父親的鼓勵下曾臨摹過「芥子園畫譜」；同樣地，
當父親栽花時，艾雯亦是一名得力的助手，從小就跟從植物的種子萌芽長大。
因此家鄉蘇州如詩如畫的美景與花草成為深鑄心中的「物」，而往往透過對 花草的描述，回到了心儀已久的蘇州及童年歲月。對於梅花她是如此說的：
這多年來，渴望梅花魂牽夢縈，思念更凝聚在濃濃鄉愁裡。尤其是臘月寒 冬，歲暮年節，閤家團聚，笑語頓落之際。環顧四壁，燈影燦明，映著燙 金斗方，紅艷剪春，獨不見梅花清供，心頭不泛起陣陣落寞的漣漪，懷鄉 的輕愁。暗地裡，只默唸著……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
畢竟，我們生長到遍梅花的家園，童年清平的歲月，便無憂無慮地浸潤在 芬芳裡，生的根芽從那兒萌出，焉能不思、焉能不念？因此，梅花的消息 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好消息，也是個好預兆；不只是花的消息，也是故 鄉的音訊。7
濃濃的鄉愁，全在梅花濃濃的花香之中，香息的凝聚，有如鄉愁的凝聚，每見到 梅花就想起童年的清平歲月，無憂無慮享受成長所帶來的喜悅，就如同浸潤在梅 花芬芳之中，這一切的一切深深烙印在艾雯的心中，無論何時何地，焉能不思不 念？因此花的消息，就是故鄉的音訊，花香的召喚，便是故鄉的召喚。又如竹：
網師園、獅子林、滄浪亭、留園……些幽邃美麗的林園裡，栽種得最多，
最有韻致的是竹。一座座月洞門，一道道海棠門，框住幾枝疏朗清秀的湘 竹，疊上數塊玲瓏剔透的太湖石，陪襯些唐菖蒲、黃菊，便構成高雅的逸
7 艾雯，〈又見天香第一枝〉，《倚風樓書簡》，台北：漢藝色研，1990，頁 147。
品，長廊上各式各樣的落窗，一扇是一幅景觀，瀟灑秀挺的綠竹總是最生 動的畫軸。
在最初的記憶裡，是老家庭中那一叢父親手植的翠竹，在我眼中，高得擎 天指日，無風有風，總是輕輕搖曳昭展，篩下縷縷陽光，篩下細細絲8
艾雯喜愛竹，認為竹既高雅又世俗；既謙虛又自傲；既合群又獨立；既蘊藉又灑 脫，正符合中國文人處世的中庸之道。而在江南，幾乎家家都有修竹，處處皆有 幽篁。同樣地，在著名幽邃美麗的林園裡，亦有修竹的栽種，從這些亭閤樓臺的 窗子望去，這些修竹再陪襯上雅石及其他花色的點綴，每每形成一幅寫意的文人 畫，這也添加了江南的詩意。對竹的最初記憶，是屬父親親手植的翠竹，竟也成 了最終的眷戀，因此艾雯說：「它（竹）與我的童年、我的老家、我千斛鄉愁，
是那樣纏綿地聯繫在一起。」9
除此之外，被艾雯稱為懷鄉草的茉莉，是她最偏愛的花種：
我喜歡茉莉，不僅由於它纖巧的體態，純潔的容姿，沁甜的芳馨；在有生 之涯，在長長一串逝去的歲月裡，它還牢牢地縈住我一份稚真的感情，一 份童人的回憶，一份對故鄉的眷戀，以及如今不可再得的人們那種渲染著 純東方文化的生活情趣，和悠然自得的閒情逸致。10
對於她的故鄉蘇州，不只是水鄉，亦是花都，蘇州人似乎從娘胎就愛花花草草，
達官貴人的府第，假水魚池花園是少不了；一般的住宅也有四季開花的院落；就 連沿街淺戶也還有小小的天井，而這些花園景致中不可少的也不能少的，茉莉就 是其中之一。不只在庭院，每個女人的頭上總有幾朵帶晨露的茉莉，供佛的鮮花 裡亦有香氣盈室的茉莉，在廳堂裡、在婚宴上、在服裝上，只要是莉花開的季節，
就會看到她的芳蹤，不只因為它皎潔晶瑩的珍珠花蕾，更為它幽幽沁甜的香息，
因此艾雯有時會虔誠地摘下這一掬璀璨的白，滿握這盈盈的香，撒佈在枕頭四 周。但願今夜夢裡，花香引領她回去；「回去那魂牽夢縈的故鄉，回去開滿小小
8 艾雯，〈無言倚修竹〉，《倚風樓書簡》，台北：漢藝色研，1990，頁 166-167。
9 艾雯，〈無言倚修竹〉，《倚風樓書簡》，台北：漢藝色研，1990，頁 165。
10 艾雯，〈小小茉莉〉，《不沉的小舟》，台北：水芙蓉，1978，頁 111。
茉莉的童年的長廊。」。11不只如此，紫藤、水仙等等都是能勾起回憶的花草，
花草就是艾雯的童年歲月，也就是她的故鄉－蘇州的代表。
而我們從艾雯對於懷鄉散文的經營中，可以察覺到她多採對「物」的描繪，
對蘇州的記憶是由空間的一景一物拼湊出來的，她對故鄉之物有著深刻的情感與 眷戀，也因此在往後的歲月中如遇到屬於家鄉的「物」，每每會勾起她無比的戀 鄉情緒。
二、溫柔敦厚的母愛
對於母愛的謳歌，從冰心以降一直是女性作家在從事創作時不可獲缺的主題 之一，這或許與女性的角色有關，在還是稚子時就接受了母愛，到為人母時母愛 的光輝自然而然散發出來。艾雯亦不例外，尤其是她早年失怙，母親伴著她走過 艱苦的戰亂歲月，直到來到台灣，母親一直是她生活的依靠，在當時紛亂的局勢，
這樣的情況引來多少人的欽羨。同時艾雯於遷台前得女恬恬，身為人母的她，自 然而然將對女兒的關愛呈現在自己的作品當中，如此的主題內容多出現於艾雯早 期的散文文本。
對於母愛的歌頌，艾雯使用了不同的方式呈現，有故事的描繪，在〈狸奴〉
一文當中，藉由名叫「狸奴」的貓說明「是什麼使狷傲化作溫柔，是什麼使浮躁 變得穩靜？是那最崇高無上的母愛。那一點一滴地充實生命的母愛，縱使人獸之 間有不可衡量的區別，崇高的母愛卻是一般無二」。12狸奴原本是一隻傲骨天生，
狷介成性的貓，生性孤僻，不得人的寵愛，直到有一天失蹤幾天的牠再出現時已 身懷六甲，奇怪的是牠的性格也慢慢變得溫馴起來，直到小貓呱呱墜地，狸奴更 展現了為人母的毅力與愛力，當中細緻的描寫將母愛的偉大無分人獸的意念表達 出來。
另一個展現溫柔敦厚的母愛例子，是艾雯藉由生活當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遭
11 艾雯，〈小小茉莉〉，《不沉的小舟》，台北：水芙蓉，1978，頁 117。
12 艾雯，〈狸奴〉，《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53。
遇，展現了母愛的偉大：
「可不。就這麼侍候了她十年。」她幽幽地說：「記得那年逃難，她爸爸 不在家，我抱了她走了半個月，溺的尿還把我穿的一件厚袍給浸爛了，現 在一到陰濕天，兩只手臂就痠疼得抬不起來。」
「哎！虧你這番好耐心！」脫口說出這話，我又覺得自己太突兀了。
「有什麼法子呢！好歹總是自己的骨肉。」她說著眼眶紅了，掩飾地俯下 頭去整理床褥。13
這無悔的付出就是母愛，這位母親付出一輩子的心力照顧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智 慧，更談不上報酬的「殘廢肉塊」上，卻仍然堅持的付出，母愛「是一片無遮攔 的驕陽，沒有偏私的一概給予光和熱，母親的愛是綿綿的春雨，不管沃土脊地一 般的予以滋潤。」14
而身為母親的艾雯，對於她的獨生女恬恬，付出同樣的關愛，在〈靜靜，她 正睡著〉、〈祝福－寫在恬兒兩周歲〉、〈寂寞的心靈〉……等篇散文中，我們都可 以窺見一二，尤其是〈祝福〉一文，以書信體的形式，將恬恬從初生到兩歲的生 長過程的點滴，用娓娓對談的方式一一細數，最後以充滿無限祝福的口吻，希望 恬恬能以父母所給予的愛，認真快樂地面對生命。
另〈知識的窄門〉一文是對當時聯考制度產生的升學壓力提出省思，最後以
「能夠進去的，果然是平時的勤勞換來的收穫；進不去的，自問也盡了最大的努 力，切莫因此沮喪，而失去再接再勵的勇氣。門的存在，永遠等待著人去叩開」
一語，勉勵所有的莘莘學子。15〈童話•童年•童心〉是艾雯童話書《森林裡的 秘密》，一書的後記，對於當時童話書的缺乏，希望能拋磚引玉，更希望大家能 重視這塊荒蕪的園地－兒童文學。這些都是以母親的角色，提供另一個關懷的主 題。
13 艾雯，〈母女〉，《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120。
14 艾雯，〈母女〉，《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120。
15 艾雯，〈知識的窄門〉，《不沉的小舟》，台北：水芙蓉，1978，頁 160。
三、從戀物到戀花
詠物的主題內容可以說在艾雯的散文篇目中占大宗，而所詠之物無所不包，
而她詠物技巧可說是無所不包，可將具體之物抽象化，亦可將抽象之物具體化，
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門，就是艾雯將具體之物抽象化的範例：
門外淒迷地飄著雨，颳著風，我緊緊關上了。門內安逸溫馨。
門外紛沓著巿廛聲，囂嘩聲，我輕輕掩上了，門內闃寂恬靜。
只薄薄的一門之隔，門裡門外，便截然成了兩個世界！
我愛在門裡沉思，在門裡緬想，更愛門裡那分溫暖，那分安謐。可是我又 嫌門，是門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是門造成了狹隘自私的心胸，是門 把人摒棄於大自然之外，在門裡關久的心，不會了解宇宙的博大，領悟自 然的莊嚴；在門裡關久的人，更會把自己孤立起來。越是在門裡把「自我」
看得偉大優越的人，一到浩闊無極的門外，越是顯得渺小猥瑣。
……只薄薄地一門之隔，門裡門外，便截然成了兩個世界。16
門是具體且有形的事物，艾雯看到的是門裡門外不一樣的世界，門外飄雨颳風，
門內安逸溫馨；門外巿聲喧嘩，門內闃寂恬靜。乍看之下，似乎門內是溫暖恬靜，
但是不是每一個人都希望安逸的生活，也有人嚮往冒險的生活，認為門外的風雨 可以磨練他的意志，門外的浪濤可以壯勵他的心胸。門可以成為一個保護傘，使 人不受傷害，也可以是一道隔閡，阻隔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薄薄的一扇門，可 以截然分成兩個不同的世界，門內門外自己的選擇，詠物最後引出的哲理性的思 考，從而將門的形象抽象化了。
除了將具體的事物抽象化之外，艾雯亦擅長將抽象的事物具體化，艾雯具象 化抽象之物的典型範式就是「青春」：
……一個莊矜的女神，她戴著綠色的冠冕，披著自色的輕紗，赤足散髮，
右手拿一朵嬌艷的玫瑰，左手執一板輝煌的金杖，容光煥發的臉上，卻是 莊嚴凝冷，她回過頭來，向我揚了揚手：
16 艾雯，〈門裡門外〉，《青春篇》，台北：爾雅出版社，1987，頁 3-6。
「再見了！人兒。」
「你是？……」我遲疑地端詳著她似曾相識的臉龐。
「我猜你已把我忘懷。」她悻然地說：「我是『青春』，曾伴隨你十多年歲 月。」……
「你不僅冷淡我，你還故意讓那些我最憎嫌的敵人──憂慮、愁苦、庸思、
俗務來戕害我，使我難堪，使我不能立足。好了，打從今天起，我決定離 開你。」她決絕地掉頭向前走去。
「請你相信我，這一切絕不是我故意，那只是生活，現實生活使我冷落了 妳，疏淡了一切。」我惶惑地追上一步，牽住她的裙角苦苦哀求。「你千 萬不要捨我而去，從今以後，我發誓要加倍地愛護你、尊重你，請你、請 你留下吧！」
「啍！這都是你們說的一貫的話。」她冷笑著停下腳步。「當我整天廝守 著你們時，你們一味將我浪費，從不珍惜；可是等我一旦離開了你們，又 不勝悔恨地嗟歎著青春易逝、青春不再！對不起，我可再不能為不知愛惜 我的人，虛擲我寶貴的光陰了。」……17
青春原為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之物，在此艾雯將青春幻化成一個頭載綠色冠 冕，身披白色輕紗，赤足散髮，右手拿著一朵嬌艷的玫瑰，左手執著一枝輝煌的 金杖的青春女神。「再見了！人兒」代表著青春女神的離別，藉此向漠視她的人 提出嚴正的抗議。青春是人類用盡一切努力，不懈追求的歲月，人們雖然如此的 重視她，但她無形無影，只能在人類臉上的皺紋中，看見她走過的痕跡，當她一 現身，便告知離別的來臨，此時人們無所不用其力的想挽留，但為時已晚。這些 不就是我們對待青春的態度嗎？青春在之時毫不眷念，不在之時卻又苦苦追尋。
艾雯藉由人們與青春女神的對話，將盲點點出，勸人珍惜青春。
艾雯的詠物之作，含有高超的技巧性，且對所詠之物給予自身最深刻的情 感，使所詠之物富有藝術飽滿的形象，這是她成功之處。
17 艾雯，〈青春篇〉，《青春篇》，台北：爾雅出版社，1987，頁 18-20。
四、在地的田園牧歌與人生小景
艾雯的散文主題之中，我們可以發現許多在地的田園牧歌及人生小景，這與 艾雯天性的性格有很大的關係，她天生就喜愛自然中的花花草草，更喜愛悠閒自 在的生活。卜居屏東或岡山，都是屬於純樸的小鎮，後擇居北台灣，亦選擇了近 郊的新店與天母。在生活當中以她獨具的慧眼，細心的體會到大自然所贈予人類 的恩賜，譜出一段段在地的田園牧歌。除此之外，她並沒有忽略在地的人文景致，
也為那鄉土的人民描繪出特有的人生小景。我們且看她的田園牧歌：
散步歸來,滿懷欣悅和清新.將一捧紅嫣紫姹，摘自由田野間的花束，插入 藍瓶，注滿清水，再拭乾被露水沾濕的手腳。這時初升的朝陽才從遠遠的 一排樹梢葉隙透漏出一點消息……
新居不算太狹隘，卻清靜可喜。小院裡兩棵榕樹拱衛著紅磚舖砌的臺階，
作為圍牆的是一圈密密的常綠灌木，週期性的隔些時日便在葉叢間盛開著 一球球潔白的小花。花開時，滿院滿屋便洋溢著濃郁的芳香。花牆外是一 條綠草芊綿的道路，每當夕陽西下，耕罷歸去的牛群，三三兩兩響著清亮 的鈴鐺，一面啃著青草，悠閒而安詳的從門口踱過去。
……我卻愛端一張竹椅在窗前，靜靜的坐著，看雲彩冉冉掠過藍天，聽群 鳥在樹梢嘰喳歡唱……
……聯繫著兩岸的是一座木橋，木橋有一個恰如其身份的淡雅而可愛的名 字：柳橋。每當彩霞渲染著河水的薄暮，我們常散步至橋上，聽流水嗚咽 吟唱。而在月夜，橋浴在溶溶的月色裡，更是無限嫵媚！18
趕在太陽的前面，艾雯清晨早起，散步歸來，捧了一束自田野間摘擷的鮮花，開 始了一天的生活，呈現在眼前的是清新可喜的田園生活，包圍在四週的是自然的 氣息，庭園的圍牆不是人造的水泥土牆，而是常綠灌木排列而成，園中的花是週 期性開花的潔白小花，皎潔的花色伴著濃郁的香味，更增加了田野的氣息，有時 往窗外望去，耕罷歸去的牛群伴著清亮的鈴鐺，奏出田園的牧歌。而家附近聯繫 兩岸的木橋是艾雯散步的必經之處，它有一個淡雅可愛且恰如其份的名字：柳 橋。在含露的清晨或霞照的黃昏或恬靜的夜裡，都展現了它不同的姿態，每每令
18 艾雯，〈趕在太陽前面〉，《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31-33。
人讚嘆。
離開了屏東，鳳凰花開的歲月對艾雯而言，依然是難以忘懷的：
噢，只是一朵鳳凰花，對我，卻蘊藉無窮。二十年韶華，幾度星霜，生命 中的甜蜜和憂傷，人生的坎坷和衝激，幼小一代的成長，年輕的少壯而哀 樂中年，數不清守著寂寞耕耘的晨昏，數不清刻劃思維的朝朝暮暮，數不 清平靜如止水般悄悄流去的時光……這些、那些，都曾映照著綠蔭，閃耀 過花顏，一年又一年──……
那條鳳凰林蔭，一端通大路，一端引伸過小橋溪流，是村出入必經之途。
每次打從那兒經過，總有些不同的感受：春天漾著柔柔的輕陰，漾著鳥語 的漣漪，兩旁的菜畦和蕃薯田綠意潤潤，心頭也添一份清新的滋潤。夏目 炎炎，那一片濃蔭匝地，風透過樹隙吹在身上，不汗自清涼。秋天怎樣豪 華地踏過織綿繡花地毯，冬日看一株株盤錯蟠虬，奇崛穇曲的光枝幹，又 如何遒勁的支撐著澄碧的天宇，顯得高曠軒朗。19
艾雯在南台灣渡過了生命中的二十年，經過歲月的洗禮，一年又一年的南方耕讀 歲月都曾映照過鳳凰木的綠蔭與閃耀過鳳凰花的花顏。那一條鳳凰林蔭下的大 道，每個季節都給人不同的感受，春天裡有柔柔的清蔭，宛轉的鳥語，潤潤的菜 畦，讓人感到清新滋潤。夏天裡濃蔭匝地，輕風徐來，清涼舒暢。秋天繁花盡落，
有如踏過織錦繡花的地毯。冬天光禿的枝幹遒勁撐向澄碧的天空，更顯高曠軒 朗，四季不同，陰晴各殊的鳳凰林蔭道，在艾雯的生命中已烙下不朽的印記。來 到了北台灣，住在已都巿化的城巿裡，艾雯並無放棄心所嚮往的田園生活，效法 了陶淵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生活態度，依然奏著田園的牧歌：
春晴不在家，自去訪磺溪。
去磺溪朝水，是我的早課、我的靈修，只要是天好人健康的日子，起床第 一件事，便是去赴約，夏秋趕在日出之前，常常是晨星稀微、露珠濡濕、
草木將醒猶醒。……
我許下心願準備好好記述與磺溪和大自然的交往，以及因之結識許多野生 植物、飛鳥蟲蝶、松鼠山雉的種種愉悅、啟示、心得、憬悟……有性靈上
19 艾雯，〈寄我一朵鳳凰花〉，《倚風樓書簡》，台北：漢藝色研，1990，頁。頁 104-107
的修為，有精神上的鼓舞，微妙的情趣，曠達的心境……還有那些誠樸人 性的溫馨。20
「磺溪」，艾雯從第一眼就被其震撼、吸引、攝服，她為之傾心、為之忘我、為 之皈依歸順、為之頂禮朝拜，每一次的會晤，感受依然如新，正因磺溪帶給她種 種愉悅、啟示、心得、憬悟以及性靈上的修為，精神上的鼓舞，還有那誠樸人性 的溫馨，讓她悠遊於其中，享受著大自然所賜予的一切。同時我們也發現在每一 個艾雯所佇足的地方，在她的腦海裡都有留下牧歌的旋律，而她不只注意到自然 的旋律，同樣在她的筆下，亦留下了屬於人文的人生小景，尤其是在〈漁港書簡〉
一文中，其所透露的悲天憫人的胸懷，更是濃厚，以一個外地人的角色，融入了 當地的風土民情，去感受當地的人文背景，並為那些悲苦的漁民代言，為他們唱 出生命的哀愁與希望：
就在這潔白美麗的大理石圍牆內，便圍著矮小簡陋的漁民之家。在漁島，
據說人的繁殖跟魚類一樣的迅速，每一家都有一串梯形的孩子，人們在黯 沉沉的小屋子裡就像關在簍裡的群蟹，蠕蠕蠢動。這便是漁人的家！漁人 的家裡充滿著海洋的鹹腥味，也瀰漫著貧窮的氣息。
海洋是豐饒的、肥沃的，但在海洋懷抱中的這一塊陸地，卻是這樣貧瘠。
儘管海洋不斷的灌溉滋潤，土地仍像一棵不會結果的樹，一個患不孕症的 婦人，從來不曾生產過糧食。
大地，人類的母親，但這母親卻沒有乳汁哺育她的孩子。
漁民們必須從海上去捕獲魚類，換取藉以生活的物質，但海上的生產全靠 運氣，而漁民們只會操縱舵槳，卻不能操縱命運！
於是，漁民們只得吞食粗礪的雜糧，捨來的蚌海螺和網底的小魚小蝦，穿 著千補百衲的衣服，孩子們赤著腳，半裸著黧黑的上身……
「船還沒有，怎能講究吃的穿的啊！」
「等自己有了船，生活就會好起來。」
沒有怨尤，沒有憤恨，這便是他們對貧苦生活的答覆。他們不曉得什麼是 享受，只求免受凍餒，風平浪靜。他們不懂什麼叫愛情，只有互相合作，
同嘗甘苦。他們沒有豐富的知識，卻有一肚子海的學問。他們是勤勉的，
20 艾雯，〈人在磺溪〉，《中國時報》，2004 年 3 月 28 日，第八版。
從不懶惰貪安逸。多麼樸實而可愛的人們──海的兒女們，他們才是上帝 最善良純真的子民！21
海是威嚴而超絕的，溫柔而沉靜的，豪放而熱情的，涵博而深沉的，面對著它，
讓人們感到渺小，即使是海的兒女──漁民，仍然摸不清，看不透，猜不著海的 形象。因此眼前所呈現的漁村竟是瀰漫著貧窮的氣息，漁民在海上討生活，全靠 的只有運氣，但對於這個他們仰賴為生的海，心中沒有怨尤，沒有憤恨，他們最 大的期待與希望就是一艘可以與大海共存的船，就像農夫渴望擁有自己的土地一 樣，在漁村裡彷彿永遠重複地都是那一個字──船，海的兒女們同海一樣有深沉 的性格，但他們不曾掩蓋的對希望之物的熱情與執著，終於有一天他們的期望實 現了，「漁者有其船」將漁民的眼睛重新點亮，艾雯相信這些海的兒女不久之後 會高唱凱歌重新回到海的懷抱。如此貼近的觀察，如此悲憫的胸襟，有情看世界 成為艾雯寫散文的原則。
五、旅遊書寫的嘗試
對於旅遊書寫的嘗試，艾雯體現於《漁港書簡》一書當中，其中〈四重溪之 春〉描寫重遊四重溪的經過，在過程當中領受了四重溪的美景；〈白雲深處覓歌 舞〉是山地門的遊記，在其中體會了原住民的人情之美；〈山在虛無縹緲間〉記 琉球嶼之遊，自然美與人文美均呈現在眼前；〈晴山綠縈西子灣〉描寫了枕山懷 海的西子灣的風情，將西子灣的美與媚一筆一劃的勾勒出；〈從贛南到台灣〉以 一個大時代下小人物，記錄了自身逃難的經驗，描敘了初到台灣之時，所見到的 屬於台灣特有的自然風景與人文環境。
在另一本散文集子《不沉的小舟》當中亦出現了一系列的遊記，分別為〈我 們去阿里山〉以一個預設角度，計劃著到阿里山所能看見的各種美景。〈綠水三 千〉承襲對水的眷戀，艾雯對於日月潭亦有深刻的悸動，她說：「當我第一次見
21 艾雯，〈漁港書簡〉，《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72-73。
到日月潭，我便被那一泓湛綠潭水和潭上出塵忘俗的幽靜，深深地迷醉了。」22。 煙霧朦朧、水光瀲灧的湖色山光透過艾雯的筆，呈現在讀者的面前。〈寧謐的風 沙島〉寫得是澎湖行，文中的澎湖有著寧謐的力量，讓人神往；此外〈大道之行〉、
〈海上長城〉、〈池凝寒鏡貯秋光〉等篇，或描摹壯闊的高速公路，或訪軍艦的過 程，或寫石門水庫的人造湖，這些都屬人造的景色，但卻仍有自然之美帶給人的 悸動。因此在這些遊記中多數為美景的描繪，而艾雯在享受自然美景的同時，亦 不曾忽略人文的風物：
山胞們的生活多半很貧苦，多少還保持點原始人的風味，……面積不到二 丈見方，半間煮飯堆什物，半間舖上石格的就算是臥室，一家老小全擠在 一堆，嬰孩則用吊床懸在空間，因為山上土地貧瘠，水源困難，禾谷不易 生長，他們平時都吃蕃芋、落花生、芋艿等什糧。……
預備跳舞的山胞已聚集在廣場，他們都穿一條短褲，露出一身咖啡汁似的 棕膚，腰間還斜佩著腰刀，一個穿紅褲，頭紮紅布還插一束花朵的大概是 首領……他們跳一回喝一回酒，直到跳到樽空興盡，方才停止。23
文中細細紀錄著她所見到每一個風物民情，看到了原住民的熱情、看到了他們的 貧困、看到了他們的載歌載舞的活力。在五○年代之時，如此自成系列的女性散 文旅行書寫的嘗試，自有其意義存在。
在九○年代旅行書寫成為一股風潮之後，許多學者開始探討旅行散文的文學 意義與發展概況。24彭瑞金將五○年代的散文區分為四大類，其中有一類為旅行 書寫，對於這些報導文學型式的遊記散文，他認為仍與反共脫離不了關係，且在 文中多不自覺地吐露外國月亮圓的媚外心態。25如此的評論主要是侷限於異國的 旅遊書寫，我們仔細觀察，若將條件聚焦於「五○年代」、「女性」、「散文」、「旅 遊書寫」、「國內」這些條件下，就不得不注意艾雯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22 艾雯，〈綠水三千〉，《不沉的小舟》，台北：水芙蓉，1978，頁 167。
23 艾雯，〈白雲深處覓歌舞〉，《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157-158。
24 陳室如，〈世紀末的疆域越界－台灣九○年代旅行散文新定位〉，《時代與世代－台灣現代散文 學術研詩會》，2003，頁 1。
25 彭瑞金，《台灣新文學運動四十年》，高雄：春暉出版社，1997，頁 97-98。
第二節 艾雯散文創作意念與實踐
艾雯自稱從事創作的緣由，來自於心靈的寄託、情感的宣洩。在她十七八歲 正值花樣年華青春歲月之時，遽然面臨國難與家變，稚弱的心靈一時不能適應這 現實的考驗，心中的苦悶與消沉無從宣洩，此時艾雯開始從事寫作，藉此寄託心 靈，抒發情感。恰似一個溺水的人撈起了一張浮木，慢慢地將她從消極的情緒帶 入積極的生活態度。自此，艾雯將學習寫作當作一支舵，並將它按上她那時漂流 在人海風濤中獨自奮門的小舟上，寫作成為她的依靠，成為她生活的指引，「人 生在寂寞時便能創作，在孤獨時思想便是慰藉」，是她從事寫作生涯的一個啟示。
對於創作，艾雯有著近似獻身宗教的狂熱，她認為創作如同一道窄門，進去 時非常不易，但一旦跨入門檻，就會情不自禁染上那近似宗教的奉獻精神，並將 自己視為一束燃料，投入創作的熱情當中，至死不悔。在生活當中對創作的熱忱 已浸入自身的靈魂當中，成為一種習慣，成為一生頂禮的精神事業，那股因對創 作的熱忱而產生衝激的力量，不斷地鼓勵她為其奉獻。
對於作品的風格，艾雯認為其反映著一個作者的人格，因為所有優秀的作 家，自始至終將自己的觀點、文字與意境全力貫注於作品之中，且琢磨錘鍊直到 擁有特殊的個人風格為止。因此每篇作品有時雖有獨立的文字、意境、技巧，但 思想上卻是一貫的，其所反映的是作者的思想亦就是人格。
在所有的文類當中，艾雯小說的產量雖比散文多，但她還是喜歡散文。她認 為一個散文家，可以運用天地間任何事物，或直抒心意，或表明自己與外界一切 的關係，只要心中有愛，只要有悲天憫人的胸襟，面對萬物，情感由衷而生，所 以散文的內涵可以包羅萬象，散文的題材更是俯拾即是。而面對如此浩繁的天 地，艾雯取捨的是特別使她動心，是她有所領悟，使她難以忘懷的，也就是捕捉 宙宇萬物中生生不息的美感經驗，並將其以思想融貫、以感情鎔鑄，再發為文字，
成為性靈的產物，可以發人深省，可以超越現實意境。
除此之外，艾雯曾說：「我喜歡散文，因為它的感情便是健康生命的氣息；
我喜歡散文，因為它能創造崇高的意境。那種內蘊的美的氣氛，是別的文藝形式 所缺少的。而我更喜歡的是它多樣性的體裁，可以隨意抒發自己的感情和思想。」
26。散文充滿著健康的生命氣息及崇高的意境，這是來自於艾雯對散文主題的要 求，希望散文能夠表達出人生的光明面，希望能激勵向善的意志，宣達最真摯的 情感。而散文亦必須內蘊美感，美感經驗的獲得靠文字傳達而出，因此意境美的 營造，便是對散文創作的要求。散文的體裁可以多樣化，利用不同的形式，表現 最真摯的情感，這些都是艾雯對散文創作的概念。
嚴格來說，雖然艾雯的小說產量比散文來的多，但她是偏愛散文的，散文所 反應的是她那流水閒雲般的情緒與恬適的心境。散文可以隨意抒發自己的感情和 思想，自然界的一片景色，心弦的一個音符，人性的一點靈光，都可以用字句去 捕捉，進而呈現在紙上。散文雖隨興所至，但要著力而絲毫看不出雕琢的痕跡，
情感豐富而不顯狂放粗糙，含意深永而不流於晦澀，卻是極不容易的事。因此她 希望她的散文能溶入哲理，且對人生有所啟示與激勵；內含意境且獨特的風格；
優美雋永且體裁多樣化，讓讀者如嚼橄欖，回味無窮。
因此其富情帶細膩的美文筆法，深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相較於張秀亞，艾 雯少有專論散文的篇章，但她的散文創作觀可從其散文文本中琢磨而出。以下我 們將分為三個部分闡述艾雯的散文創作觀，分別為正碓的思想與真摯的情感、意 境的創造與特有的風格及散文的形式與文字的藝術：
一、真與美的結合
真就是美，美即是真，艾雯的散文是體察於外在事物的美，將各種形態的美，
內化而成心中的美感經驗，配合著一顆真摯虔誠的心，提筆為文，而構成真與美 共合的散文。艾雯認為一個作家若將寫作當成自己的終身精神事業，就一定擁有 使命感。不僅僅只有宣洩自己的情感，表現自己的意念，更要深入大眾多彩多姿
26 艾雯，〈寫在前面〉，《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5。
的現實生活去體會，去提煉，寫大眾所想的，所希望的，把奮發的精神帶給讀者，
把引人省思、激勵人向上的意念帶給讀者，這就是一個作家的社會責任。
在散文當中所貫注的是作者的思想，讀者由文本中傾讀作者的思想，進而吸 收，甚而改變，因此作家的影響是無遠弗界的，正因擁有無遠弗界的影響力，作 家更應該表達人生的光明面，所以艾雯認為：「一切的藝術永遠是聯繫著時代的，
它不僅是表現一已的感情生活，更要從這時代人民大眾豐富的生活中去提煉，它 不僅是刻劃個人的希望和理想，更要刻劃出這時代人類對明日的希望和理想。」
27。刻劃出這時代中人類對明日的希望與理想，將這種光明面傳達至社會的每個 角落，成為艾雯創作散文的目的之一，正確的思想，才能孕育最美、最健康的散 文的感情。
而散文是一種情思的昇華，一份性靈的流動，創作是心靈真摯的抒發，散文 的創作便是一種真誠的性靈抒言，因此作品裡內含的「真摯」情感，成為作品動 人的基本條件。既有正確的思想，又含真摯的情感，發而為文，形成心靈的散步，
在行文的同時，艾雯擅長溶合人生哲理於萬事萬物之中，她所採擷的是心靈深處 最真的回音，企圖透過現實生活中的瑣事闡述，將之超越淨化，因此她將哲理溶 於抒情之中，讓每一篇都成為性靈的札記。
二、意境與風格的鎔鑄
意境是一種美的感覺，美的感動，它能渲染讀者的感情，也能將讀者的感情 帶入文本的氣氛裡，因此艾雯認為意境的創造成為她寫散文的重要支架。好的文 學意境會使讀者如同身臨其境，若是寫海的散文，要使讀者感到海風的氣息，若 是寫北國馳騁的散文，要使讀者感受到草原的氣味，同樣地寫明天寫生命，就應 有希望、青春洋溢的意境。28
我們可以知道鎔鑄意境成為艾雯下筆為文時所考慮到的重點，舉個例子，艾
27 艾雯，〈寫在前面〉，《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6。
28 艾雯，〈我怎麼寫散文〉，《新文藝》，1962 年 7 月，頁 48。
雯在〈曇花開的晚上〉一文當中，所描繪的是「等待」的感覺，因此她採空間的 描寫取代了時間，從八點鐘開始，從外在世界的恬淡氣氛，到自己的心靈之鏡的 閒適。九點鐘曇花的花蕾一片一片慢慢展開，潔白的身影與月光相襯，十點一刻、
十一點半、十二點……時間轉化成空間，而讀者也在這個空間中與作者相遇，共 同等待著屬於曇花的生命奇蹟。
文章的風格同於作者的人格，而風格如同樹木生長，都有它不同的形態與性 質，艾雯以為寫文章的人都必須培養屬於自己的風格。29在一開始學習寫作之 時，艾雯自謂像一個濡濕的泥杯，有待費神去琢磨融鑄，她也許會從她心愛的作 品中吸收一些東西，但可以肯定的是艾雯為自己的作品塑造出更適合自己的風 格。
對艾雯而言，什麼是屬於自己的風格，她曾謙虛的說：「自己缺少點專精的 耐力，又怕侷限了格局而讓人易容越寫越貧乏」，因此艾雯總喜歡做多方面的嘗 試，以期從變化當中求創新求突破。30而每一本散文集都有其獨具的風格，「不 具風格」的風格正是艾雯所追尋的，也正因如此，她在寫作每一系列的作品時都 有創新的感覺，新的姿態，新的聲音，新的語言，新的面孔，新的傾訴，都令人 振奮鼓舞，寫作的路本就是不斷的嘗試與創造。甚而她引用了畢卡索的一番話：
風格常常可以把一個畫家扣鎖在困乏的心象中，年年復年年，甚至窮其一 生扣鎖在相同的技術公式中，如同一個人老是穿著相同剪裁的衣服一 樣……藝術家變化其表現方式，並不意味著改變內心的狀態。31
這些說明了艾雯求「變」的創作精神，且將此奉為圭臬。一個畫家如同一個作家，
若窮其一身都鎖在相同的技術公式中，任何的藝術作品都能嗅出那困乏的心象。
但這裡特別強調的是，不管文章的形式如何的變化，不變的是作者貫注於其中的 思想。
艾雯也在她的散文集冊中實踐了「求變」的概念，在其自成一系列的散文集
29 艾雯，〈我怎麼寫散文〉，《新文藝》，1962 年 7 月，頁 48。
30 艾雯，〈「不具風格」的風格〉，《綴網集》，台北：大地，1986，頁 178。
31 艾雯，〈「不具風格」的風格〉，《綴網集》，台北：大地，1986，頁 183。
裡：《生活小品》採用了日記體的形式，所希望的是透過身邊瑣事的闡述，獲得 一種淨化和解脫，藉以身邊平凡的事物，發掘內蘊的寶藏。《浮生散記》則是溶 抒情於哲理的性靈札記，採取仍是日記體的形式，描寫的是從困厄的生活，通往 心中丘壑的心路歷程。《倚風樓書簡》則改採書信體的體裁，描繪作者在面對新 環境、新事物、新交往時所帶來的新的感受，信筆而書，閒閒細訴。《綴網集》
則是以小品的方式，將生命漸行漸遠的覺醒，深入淺出，慢慢剖析。每一本的散 文集都呈現了不同的風貌，因此艾雯自謂「不具風格」就是她的風格，且以此為 信仰、以此為圭臬。
三、散文形式、文字藝術的創新與講究
在文章的形式方面，艾雯的散文創作多採用書信體與日記體的形式。對於書 信體，艾雯有如此的看法：她認為書信是最溫柔、率真、親切、自然、平易而且 可以包含一切文學，非常適合意到筆隨，且可將抒情、敘事、說理熔於一爐。而 書信體所接收的對象，可以是遠行的朋友，可以是親愛的家人，可以是她所有的 讀者，甚而可以是世界萬物。並引用小說家享利•詹姆斯的話：「如若我的書信 具有真正的魅力，我必給它最偉大文學作品的光榮。」艾雯自謙不敢說給它最偉 大的光榮，但卻付出她最大的真誠。32
在〈漁港書簡〉、《倚風樓書簡》當中，我們看到的是一位生活中的摯友，將 平日所思所感娓娓道出，更如一位摯友在寂靜的夜裡與我們面對面的促膝長談，
談人生、談生活、談理想、談希望，天南地北無所不包，使人感覺涵泳於天地之 間，悠遊於生活之外。而日記體亦是艾雯所偏好的形式之一，其以日記體的形式 呈現的散文集有《生活小品》、《浮生散記》等等，日記體呈現方式讓讀者更接近 作者，艾雯以貼近生活的方式，將生活中的瑣事，以超脫淨化的情緒，化為內含 哲理思考的雋永小品，成為心靈札記。
至於對文字藝術的要求，艾雯認為詞藻與節奏是從事散文創作必須注意到
32 艾雯，〈倚風樓外〉，《倚風樓書簡》，台北：漢藝色研，1990，頁 9。
的。對於詞藻的要求她說：「一字一句，要恰到好處，詞藻豐美而有光采，有活 力，卻不是字的堆砌和雕琢。」33她以農夫為喻說明：謹慎選擇字句，就如同老 農夫挑選他所待播的種子一般，耐心琢磨字句，又如陶工將粗糙的土胚琢磨成光 滑精緻的瓷器一般。從此可見艾雯從事散文創作時，對於一字一句的選擇，都採 取了謹慎嚴肅的態度，也因此精鍊的字句成為她散文的特色，雖然她在意字句的 選用，但她的散文卻不見雕琢的痕跡，反而如行雲流水，不假雕飾。
接下來是對文章節奏重視，她認為自然有它的音籟，感情有它的旋律，生命 有它的韻律，而語言更有屬於它的節拍，在創作時艾雯一面寫一面在心裡默默誦 讀，試試看它的音調是否鏗鏘、是否諧和、是否適恰的表達那音籟，那旋律，那 節拍，那脈息。綜合以上所述，我們可以換句話說，艾雯所強調的就是張秀亞所 言「文字的煉金術」，將對的字放入對的位置，選取最精當的字，放在最適當的 位置，使文章含有藝術的美感，藉以表達這充滿美感的世界。對於艾雯多樣的散 文形式與文字藝術我們將在第三節做深入的探討
33 綠琴，〈寧靜溫文的艾雯〉，《婦友》，1960 年 9 月，頁 20。
第三節 艾雯散文技藝的追求
早年的艾雯小說與散文兼寫，而小說的創作量比散文來得多，後來則偏重散 文，且以系列散文為其主要的創作方式，因此她在散文領域的表現，受到了大家 的注意。我們在閱讀艾雯的散文文本之時，可以感受到文本當中抒情的意味很 重，而往往將抒情與哲理融合，形成特殊的風格，因此散文的內容以「美」為出 發點且涵泳天地萬物，其中無所不包：自然美、人情美、溫情美、性靈美等等，
由內而外，由外而內，在在示現了充滿美感的人生。
此節我們將以艾雯的散文文本藝術為重點，分析其在散文藝術上的追求。如 同張秀亞，艾雯的散文文本之中亦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境界，以詩為文成為其散文 藝術特色之一。對於詩意的營造，艾雯是透過以文作畫，使文本之中呈現著如詩 如畫的意境，其次引詩詞入文，使詩詞中的境界與散文中的意境互為映襯，增加 詩意。至於詩藝的取法，則包含了鮮明的節奏、飽滿的色彩與豐富的意象。以詩 為文正是美文的精神，艾雯散文文本之中正體現如此的精神。
「詠物」是艾雯散文文本之中重要的主題之一，所詠之物無所不包，且艾雯 詠物的筆法往往與人生哲理相互映襯，如此的書寫視角亦成為其散文文本的藝術 特色之一，可以看出艾雯將哲理化入生活的用心。而對話式的晤談用語，讓讀者 更貼近作者，讀其文章有如與老友話家常，在對話的過程之中，作者與讀者的情 緒得到了抒發，情感得到了宣洩，艾雯所建立的「私密散文」此一範式，正藉由 書信體、日記體表達而出。
一、富於細緻的文字質感
艾雯是美文的經營者之一，承繼的是由徐志摩開其端緒，以詩筆為文的方 式，尤其是她系列散文之一的《綴網集》，短小的小品形式，精鍊的文字用詞，
使人聯想到是介於詩與散文之間的散文詩，以詩為文的行文方式，使其文字充滿 了細緻富贍的文字質感，接下來我們將利用兩個層次，深入地探討以詩為文的藝 術表現手法：
（一）詩境的經營
在詩境的經營上，艾雯與張秀亞相同，使用了以文作畫及引詩詞入文的方 式，使文中充滿詩意。寫作是屬文字的表達，在文字表達下若能轉變而成圖像，
必使讀者印象深刻，也使文中充滿詩意，也就是所謂的如詩如畫，因此以文作畫，
成為強化文字中詩意的催化劑。在艾雯的散文文本之中，我們不難發現她以細緻 的筆觸寫景，讀其文字，一幅圖畫便躍然紙上，令人感到如詩如畫的意境，如此 的藝術技巧，在艾雯的散文文本中可說是信手拈來，隨處可見：
走出洞口，一片金光翠色迎面撲來，一邊是峭壁屹立，一邊是綠堤蜿蜓，
中間小徑曲折，垂揚披拂，綠叢中樓榭隱約，如在圖畫中，正當左顧右盼，
美景不勝收，乍抬頭，卻見一片蔚藍赫然就橫在面前，清淡的是天，黯蒼 的便是海，壽山從右邊彎彎地伸延出去，把海灣從猖狂不羈的後海隔開，
強項地半擁在懷裡。左邊便是使高雄成為寶島咽喉的壽山和旗山，巍然如 雄獅臥龍，相對踞峙，海在山的圍繞中看來是那麼平靜、那麼柔和，微波 遠遠地蕩漾過來，才撞激著沙岸，便欣然濺躍，翻展成一朵朵白蓮！沙灘 迤邐展延著，細砂舖得軟綿綿的，誘使人只想躺下來舒展一下身肢，……
砂礫中更有無數精緻的海螺、美麗的貝殼，在燦爛的陽光下，把沙灘綴飾 得光艷絕色。34
西子灣在艾雯的筆下呈現出它特有的美：走出洞口豁然開朗，一片金光翠色迎面
34 艾雯，〈晴山綠水縈西子灣〉，《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165。
而來，將這張圖分為兩半的是蜿蜒婀娜的海岸線，岸邊是曲折的小徑，隱隱約約 有看出樓榭的影子，而海的另一邊是一片蔚然橫在眼前，清淡的是天，黯蒼的是 海，海天雖然一色，但卻深淺不同，這海由於有壽山與旗山的強項懷抱，呈現出 平靜柔和之態，微波遠遠漾蕩而來，撞激著沙岸，翻展成一朵朵的白蓮，閃著金 黃色光芒的沙灘，軟綿綿的讓人想躺下享受這美好的時光，如此精緻細膩的描 寫，將文字轉化成一幅動靜兼具的圖畫，讓人徉徜在這如詩如畫的景致之中。而 平凡的街巷小景，在艾雯的筆下，儼然成為一幅恬靜的田園畫：
就在這天光雲彩將溶未溶，暮靄蒼色欲攏末攏之時，我最喜歡踏著軟軟的 青草褥，從小巷散步到盡頭的田疇。小巷，我在心底總是悄悄地喚它作綠 巷，石子路畔那未經車輪蹂躪的小草永遠是那樣青翠，矮籬短墻邊那未沾 塵灰的樹木始終是那樣蔥蘢。幽邃、清靜，乃是小巷特有的氣氛。每天讓 困瘁的身心在這氣氛裡浸沐一次，是一種解脫，也是一種享受。而披一身 清風，從蒼茫的田野漫步歸來，那投射自各家窗戶門洞的燈光，更給綠巷 增添了一份安謐，一份和諧。我就最愛數點那些象徵著家溫暖和安詳的燈 光，它們有的隱約露自樹隙，給綠巷撒下一片疏朗有致的蔭影，有的透自 朦朧的妙帘，使綠巷有著詩情和夢意，也有從敞開的門窗像瀑布似的傾瀉 出來，照著嫣紅的扶桑花，碧綠的芭蕉葉，還有芊綿的青草。綠巷更顯得 生意盎然，幽雅深緻。35
這條綠巷始終保持著它的特色──綠意盎然，更保持著它特有的氣氛──幽邃清 靜，來到這裡，可以讓困瘁的身心頓時得到解脫與放鬆，正如同欣賞一幅田園畫，
帶領人們進入那充滿芬多精的綠蔭裡。這裡不只有田園的氣氛，更有人文的氣 息，那象徵著家的溫暖和安詳的燈光，自屋中透過扶疏的樹木，為綠巷撤下疏朗 有致的蔭影，亦有些照著嫣紅的扶桑花，碧綠的芭蕉葉，讓紅花更嫣紅，綠葉更 嫩綠，那些美不勝收的景物透過艾雯的文字，更顯栩栩如生，有如一幅田園風景 畫。
另一個增加詩意的方式是引詩詞入文，詩詞與文字產生相輔相成的效果，讓 文本之中的意境與引用的詩詞相應和而增加文中詩意，如：
35 艾雯，〈綠巷•燈光•人家〉，《曇花開的晚上》，台北：水芙蓉，1974，頁 142。
乍醒猶帶睡意，躺在床上靜靜地，諦聽美妙的鳥唱，眼看曙光一分一分地 變幻，變得亮麗，變得明燦，朦朧的意識也隨著清明，心靈與黎明世界的 純淨、和諧、清新，化而為一。於是，一些詩句，詩的意境，如同晨風掀 起漣漪般，自然而然地泛上朝霧甫消的心湖。
綠窗初曉，枕上聞啼鳥。
銀屏夢見，漸淺黃嫩綠，一聲鶯小。
曉朦朧，前園（溪）百鳥啼匆匆。
渾不知是我進入古人詩中，抑是前人詩中已有我。
也有時正好是冬天，陽光滿室，鳥鳴千囀，我只貪戀著安逸和溫暖，遲遲 未起；突然記取那首──
鳥鳴庭樹上，日照屋檐時，老去慵轉極，寒來起猶遲。
不禁又怵然驚起，畢竟，我們在心理上誰又擔得起「老去」呢！36
乍醒時，仍然微帶睡意，靜靜地在床上諦聽美妙的天籟，隨著日光一分一秒的變 化，鳥鳴聲亦漸漸清亮了起來，此時朦朧的意識也隨之清明起來，心靈與黎明的 世界漸漸化合為一，如此萬化合冥的意境與詩中的意境不謀而合：「綠窗初曉，
枕上聞啼鳥。銀屏夢見，漸淺黃嫩綠，一聲鶯小。曉朦朧，前園（溪）百鳥啼匆 匆。」又如「寒來起猶遲」，在暖冬的早晨，貪念著安逸與溫暖，但卻驚覺時光 的流逝。引用的詩句不同，映襯著不同的心境，卻也讓文本之中含有了豐富的詩 意。
（二）詩藝的取法
在艾雯以詩筆為文的過程當中，對於詩藝的取法亦是不遺餘力，其代表的散 文集《花韻》、《綴網集》，短小的形式，優美的文字，更是體現了如散文詩般的 筆致，再加上在艾雯的散文創作觀當中，非常強調文章當中的節奏，她認為自然 有其的音籟，感情有其的旋律，生命有其的韻律，而語言更有屬於它的節拍。由 於對節奏的重視，艾雯總是要求自己為文時須再三誦讀方能定稿，也因此她的散 文文本裡呈現與六朝小品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韻律，換句話說，艾雯是利用重疊複
36 艾雯，〈鄰鳥有夢窺窗曉〉，《倚風樓書簡》，台北：漢藝色研，1990，頁 112-113。
踏的技巧造成散文的節奏，而重疊複踏的排比句式在其散文文本之中屢見不鮮：
接受她的召喚，大地將獲得新生。
接受她的召喚，草木將獲得青春，蟄伏在泥層下的生物復活了。
接受她的召喚，人間將充滿了生氣和活力。
接受她的召喚，我忭然許下小小的心願。
今年──
我得好好的把握時間，為充實自己。
今年，我準備用我的筆，更有力的刻劃出愛與仇，善與惡，真理與強權。
今年，我計劃印兩本集子。
今年，我不許再生病。
接受春的召喚，我將在美麗與至善的希望中，勇往真前，一無所懼。37
春神從不誤點，當除夕的鐘聲敲下，便悄悄的來到人間，大地接受了她的召喚將 獲得新生；草木接受她的召喚將獲得青春；人們接受她的召喚將充滿生氣與活 力；艾雯接受她的召喚許小了小小的心願──把握當下，把握當下，充實自己，
把握當下，努力創作，把握當下，珍惜健康。艾雯使用了一連的排比句式，使主 題一氣呵成，如同朗讀詩歌，節奏鮮明。又如：
健康的身體，煥發著健康的豐采，像曙光明燦閃耀，流露出健康的氣息，
像黎明潔淨芬芳，洋溢著健康的生命力，像松柏欣欣向榮。
健康的心地，明朗、豪邁、慷慨、熱誠，散布著快樂和喜悅。像和煦的春 陽，炫燿著光和熱。
健康的思想，正確、純真、積極、達觀。像高山的澗流，出谷的清溪，澄 澈照人。
健康的精神，堅毅、果敢、提高人格、激勵向上。像初昇的旭日，揚射著 生存的勇氣。
健康的品性，高尚、正直、完美、不為陋俗沾染，杜絕罪惡潛修。像火中 錘煉的真金，像白蓮出污泥而不染。
健康的心靈，涵蘊著謙遜、寬容、博愛、仁慈。像無垠的宇宙，包含著天
37 艾雯，〈春的召喚〉，《漁港書簡》，台北：水芙蓉，1983，頁 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