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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佛學:禪宗 原典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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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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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佛學:禪宗 原典講義

1. 四行觀...2

2. 信心銘...3

3. 最上乘論...4

4. 六祖壇經大義...8

(2)

1. 四行觀

﹝梁﹞達摩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

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

若也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文教,此 即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

行入者,謂四行,其餘諸行悉入此中。何等四耶?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 無所求行,四稱法行。

云何報冤行?謂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往昔無數劫中,棄本 從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 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甘受都無冤訴。經云:逢苦不憂。何以故?識達故。此心 生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說言報冤行。

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 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 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

三無所求行者: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反,安 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暗常相隨逐,三界久居,猶如 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故捨諸有,止想無求。經曰:有求皆苦 無求即樂。判知無求真為道行,故言無所求行。

四稱法行者:性淨之理,目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

經曰: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應 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身命財行檀捨施,心無吝惜,脫解三空,不倚不著,但 為去垢,稱化眾生而不取相。此為自行,復能利他,亦能莊嚴菩提之道。檀施既 爾,餘五亦然。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

(3)

2. 信心銘

 ﹝隋﹞僧璨 至道無難 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 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  天地懸隔  欲得現前  莫存順逆  違順相爭 是為心病  不識玄旨  徒勞念靜  圓同太虛  無欠無餘  良由取捨 所以不如  莫逐有緣  勿住空忍  一種平懷  泯然自盡  止動歸止 止更彌動  唯滯兩邊  寧知一種  一種不通  兩處失功  遣有沒有 從空背空  多言多慮  轉不相應  絕言絕慮  無處不通  歸根得旨 隨照失宗  須臾返照  勝却前空  前空轉變  皆由妄見  不用求真 唯須息見  二見不住  慎勿追尋  纔有是非  紛然失心  二由一有 一亦莫守  一心不生  萬法無咎  無咎無法  不生不心  能隨境滅 境逐能沈  境由能境  能由境能  欲知兩段  元是一空  一空同兩 齊含萬像  不見精麁  寧有偏黨  大道體寬  無易無難  小見狐疑 轉急轉遲  執之失度  心入邪路  放之自然  體無去住  任性合道 逍遙絕惱  繫念乖真  沈惛不好  不好勞神  何用疎親  欲趣一乘 勿惡六塵  六塵不惡  還同正覺  智者無為  愚人自縛  法無異法 妄自愛著  將心用心  豈非大錯  迷生寂亂  悟無好惡  一切二邊 妄自斟酌  夢幻空華  何勞把捉  得失是非  一時放却  眼若不眠 諸夢自除  心若不異  萬法一如  一如體玄  兀爾忘緣  萬法齊觀 歸復自然  泯其所以  不可方比 止動無動  動止無止  兩既不成 一何有爾  究竟窮極  不存軌則  啟心平等  所作俱息  狐疑盡淨 正信調直  一切不留  無可記憶  虛明自然  不勞心力  非思量處 識情難測  真如法界  無他無自  要急相應  唯言不二  不二皆同 無不包容  十方智者  皆入此宗  宗非促延 一念萬年 萬年一念 無在不在  十方目前  極小同大 妄絕境界  極大同小  不見邊表 有即是無  無即是有  若不如是 必不須守  一即一切  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  何慮不畢  信心不二 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  非去來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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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最上乘論

﹝唐﹞弘忍

夫修道之本體,須識當身;心本來清淨,不生不滅無有分別,自性圓滿,

清淨之心,此是本師,乃勝念十方諸佛。

問曰:何知自心本來清淨?答曰:十地經云:眾生身中有金剛佛性,猶如 日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只為五陰黑雲之所覆,如瓶內燈光,不能照輝。譬 如世間雲霧,八方俱起,天下陰闇。日豈爛也,何故無光?光元不壞,只為雲霧 所覆;一切眾生清淨之心,亦復如是。只為攀緣妄念煩惱諸見,黑雲所覆,但能 凝然守心,妄念不生,涅槃法自然顯現。故知自心,本來清淨。

問曰:何知自心本來不生不滅?答曰:維摩經云:如、無有生如、無有滅。

如者、真如佛性,自性清淨。清淨者,心之原也。真如本有,不從緣生。又云:一 切眾生,皆如也,眾賢聖亦如也。一切眾生者,即我等是也。眾賢聖者,即諸佛 是也。名相雖別,身中真如法性,並同不生不滅。故言皆如也。故知自心本來不 生不滅。

問曰:何名自心為本師?答曰:此真心者,自然而有,不從外來不屬於修。

於三世中,所有至親莫過自守於心。若識心者,守之則到彼岸。迷心者,棄之則 墮三塗。故知三世諸佛以自心為本師。故論云:了然守心,則妄念不起則是無生 故知心是本師。

問曰:何名自心勝念彼佛?答曰:常念彼佛,不免生死;守我本心,則到 彼岸。金剛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故云:

守本真心勝念他佛。又云:勝者只是約行勸人之語,其實究竟果體平等無二。

問曰:眾生與佛真體既同,何故謂諸佛不生不滅,受無量快樂,自在無礙。

我等眾生,墮生死中,受種種苦耶?答曰:十方諸佛,悟達法性,皆自然照燎 於心源;妄想不生,正念不失,我所心滅,故不得受生死。不生死故,即畢竟寂 滅。故知萬樂自歸。一切眾生迷於真性,不識心本,種種妄緣,不修正念,故即 憎愛心起。以憎愛故,則心器破漏;心器破漏故,即有生死;有生死故,則諸苦 自現。心王經云:真如佛性,沒在知見;六識海中,沉淪生死,不得解脫。努力 會是守本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自然與佛平等無二。

問曰:真如法性同一無二;迷應俱迷,悟應俱悟。何故佛覺性,眾生昏迷,

因何故然?答曰:自此己上,入不思議分,非凡所及;識心故悟,失性故迷;

緣合即合,說不可定;但信真諦,守自本心。故維摩經云:無自性、無他性,法 本無生,今即無滅。此悟即離二邊,入無分別智。若解此義,但於行知法要,守 心第一。此守心者,乃是涅槃之根本,入道之要門,十二部經之宗,三世諸佛之 祖。

問曰:何知守本真心是涅槃之根本?答曰:涅槃者,體是寂滅,無為安樂;

我心既是真心,妄想則斷;妄想斷故,則具正念;正念具故,寂照智生;寂照 智生故,窮達法性;窮達法性故,則得涅槃。故知守本真心,是涅槃之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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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曰:何知守本真心是入道之要門?答曰:乃至舉一手爪,畫佛形像,或 造恆沙功德者;只是佛為教導無智慧眾生,作當來勝報之業,及見佛之因。若願 自早成佛者,會是守本真心。三世諸佛,無量無邊,若有一人不守真心得成佛者 無有是處。故經云:制心一處,無事不辦。故知守本真心,是入道之要門也。

問曰:何知守本真心是十二部經之宗?答曰:如來於一切經中,說一切罪 福,一切因緣果報;或引一切山河大地草木等,種種雜物,起無量無邊譬喻;

或現無量神通,種種變化者;只是佛為教導無智慧眾生,有種種欲心,心行萬 差。是故如來隨其心門引入一乘。我既體知眾生佛性,本來清淨,如雲底日,但 了然守本真心,妄念雲盡,慧日即現:何須更多學知見,所生死苦。一切義理及 三世之事,譬如磨鏡,塵盡明自然現。則今於無明心中學得者,終是不堪。若能 了然不失正念,無為心中學得者,此是真學。雖言真學,竟無所學。何以故?我 及涅槃,二皆空故。更無二無一,故無所學。法性雖空,要須了然守本真心;妄 念不生,我所心滅。故涅槃經云:知佛不說法者,是名具足多聞。故知求本真心 是十二部經之宗也。

問曰:何知守本真心是三世諸佛之祖?答曰:三世諸佛,皆從心性中生。先 守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後得成佛。故知守本真心,是三世諸佛之祖也。

上來四種問答,若欲廣說何窮。吾今望得汝自識本心是佛,是故殷懃勸汝。千經 萬論,莫過守本真心是要也。吾今努力按法華經,示汝大車寶藏明珠妙藥等物,

汝自不取、不服、窮苦奈何!會是妄念不生,我所心滅,一切功德,自然圓滿,

不假外求,歸生死苦。於一切處,正念察心,莫愛現在樂,種未來苦,自誑誑他 不脫生死。努力努力!今雖無常,共作當來成佛之因;莫使三世虛度,枉喪功夫 經云:常處地獄,如遊園觀,在餘惡道,如己舍宅。我等眾生,今現如此,不覺 不知,驚怖煞人,了無出心。奇哉奇哉!若有初心學坐禪者,依觀無量壽經,端 坐正念,閉目合口,心前平視,隨意近遠;作一「日」想,守真心念念莫住,即 善調氣息。莫使乍麤乍細則令人成病苦。夜坐禪時,或見一切善惡境界,或入青 黃赤白等諸三昧,或見身出大光明,或見如來身相,或見種種變化;但知攝心 莫著,並皆是空,妄想而見也。經云:十方國土,皆如虛空,三界虛幻,唯是一 心作。若不得定,不見一切境界者,亦不須怪。但於行住坐臥中,常了然守本真 心,會是妄念不生,我所心滅。一切萬法不出自心,所以諸佛廣說,如許多言教 譬喻者,只為眾生行行不同,遂使教門差別。其實八萬四千法門,三乘八道位體 七十二賢行宗,莫過自心是本也。若能自識本心,念念磨鍊;莫住者,即自見佛 性也。於念念中,常供養十方恆沙諸佛。十二部經,念念常轉。若了此心源者一 切心義自現,一切願具足一切行滿,一切皆辦,不受後有。會是妄念不生,我所 心滅,捨此身已,定得無生,不可思議。努力莫造作,如此真實不妄語,難可得 聞,聞而能行者,恆沙眾中,莫過有一。行而能道到者,億萬劫中,希有一人。

好好自安自靜,善調諸根,就視心源,恆令照燎清淨,勿令無記心生。

問曰:何名無記心?答曰:諸攝心人,為緣外境,粗心小息,內鍊真心;

心未清淨時,於行住坐臥中,恆懲意看心,猶未能了了清淨,獨照心源,是名 無記心也。亦是漏心,猶不免生死大病,況復總不守真心者;是人沈沒生死苦海 何日得出。可憐努力努力!經云:眾生若情誠不內發者,於三世縱值恆沙諸佛無 所能為。經云:眾生識心自度佛不能度眾生。若佛能度眾生者,過去諸佛恆沙無 量,何故我等不成佛也?只是情誠不自內發,是故沉沒苦海。努力努力!勤求本 心,勿令妄漏。過去不知,已過亦不及今身現在,有遇得聞妙法,分明相勸,決 解此語,了知守心,是第一道。不肯發至誠心,求願成佛,受無量自在快樂,乃 始轟轟隨俗貪求名利,當來墮大地獄中,受種種苦惱,將何所及。奈何奈何!努 力努力!但能著破衣飧粗食,了然守本真心,佯癡不解語,最省氣力,而能有 功,是大精進人也。世間迷人不解此理,於無明心中,多涉艱辛,廣修相善,望 得解脫,乃歸生死。若了然不失正念,而度眾生者,是有力菩薩。分明語汝等,

守心第一,若不勤守者,甚癡人也。不肯現在一生忍苦,欲得當來萬劫受殃,聽 汝更不知何囑?八風吹不動者,真是珍寶山也。若知果體者,但對於萬境起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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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用,巧辯若流,應病與藥,而能妄念不生,我所心滅者,真是出世丈夫。如來 在日,歎何可盡。吾說此言者,至心勸汝,不生妄念,我所心滅,則是出世之士 問曰:云何是我所心滅?答曰:為有小許勝他之心,自念我能如此者,是 我所心,涅槃中病故。涅槃經曰:譬如虛空,能容萬物,而此虛空不自念言我能 含容如是。此喻我所心滅。趣金剛三昧。

問曰:諸行人求真常寂者,只樂世間無常粗義,不樂第一義諦,真常妙善;

其理未見,只欲發心緣義,遂思覺心起,則是漏心;只欲亡心,則是無明昏住。

又不當理,只欲不止,心不緣義,即惡取空,雖受人身,行畜生行;爾時無有 定慧方便,而不能解了,明見佛性。只是行人沉沒之處,若為超得到無餘涅槃,

願示真心。答曰:會是信心具足,志願成就,緩緩靜心,更重教汝;好自閑靜身 心,一切無所攀緣,端坐正念,善調氣息;懲其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

好好如如,穩看看熟,則了見此心識流動,猶如水流,陽焰曄曄不住。既見此識 時唯是不內不外,緩緩如如,穩看看熟,則返覆銷融,虛凝湛住。其此流動之識 颯然自滅。滅此識者,乃是滅十地菩薩眾中障惑。此識滅已,其心即虛,凝寂淡 泊,皎潔泰然;吾更不能說其形狀。汝若欲得者,取涅槃經第三卷中,金剛身品 及維摩經第三卷見阿閃佛品,緩緩尋思,細心搜撿熟看,若此經熟,實得能於 行住坐臥,及對五欲八風,不失此心者,是人梵行已立,所作已辦,究竟不受 生死之身。五欲者:色聲香味觸。八風者:利衰毀譽稱譏苦樂。此是行人磨鍊佛 性處,甚莫怪,今身不得自在。經曰:世間無佛住處,菩薩不得現用。要脫此報 身,眾生過去根有利鈍,不可判;上者一念間,下者無量劫。若有力時,隨眾生 性,起菩薩善根,自利利他,莊嚴佛土。要須了四依,乃窮實相。若依文執,則 失真宗。諸比丘!汝等學他出家修道,此是出家,出生死枷,是名出家。正念具 足,修道得成,乃至解身支節,臨命終時,不失正念,即得成佛。弟子上來集此 論者,直以信心依文取義,作如是說,實非了了證知。若乘聖理者,願懺悔除滅 若當聖道者,迴施眾生,願皆識本心,一時成佛。聞者努力,當來成佛,願在前 度我門徒。

問曰:此論從首至末,皆顯自心是道,未知果行二門,是何門攝?答曰:

此論顯一乘為宗。然其至意,導迷趣解,自免生死,乃能度人。直言自利,不說 他利,約行門攝。若有人依文行者,即在前成佛。若我誑汝,當來墮十八地獄,

指天地為誓,若不信我,世世被虎狼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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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六祖

經大義

在後代中國學術史上有兩大偉人,對中國文化有其極大的影響,一為唐代 禪宗六祖惠能,一為南宋儒家朱熹。六祖生於唐太宗貞觀十二年,卒於玄宗先天 二年,當西曆之七世紀到八世紀之初,距今已有一千兩百多年。朱子生於南宋高 宗建炎四年,卒於寧宗慶元六年,當西曆之十二世紀,到今也已七百八十多年。

惠能實際上可說是唐代禪宗的開山祖師,朱子則是宋代理學之集大成者。一儒一 釋開出此下中國學術思想種種門路,亦可謂此下中國學術思想莫不由此兩人導 源。言其同,則惠能是廣東人,朱子生卒皆在福建,可說是福建人,兩人皆崛起 於南方,此乃中國文化由北向南之大顯例。言其異,惠能不識字,而朱子博極群 書,又恰成一兩極端之對比。

學術思想有兩大趨向互相循環,一曰積,一曰消。孟子曰﹕「所存者神,所 過者化。」存是積,化是消。學術思想之前進,往往由積存到消化,再由消化到 積存。正猶人之飲食,一積一消,始能營養身軀。同樣,思想積久,要經過消化 工作,才能使之融匯貫通。觀察思想史的過程,便是一積一消之循環。六祖能消 能化,朱子能積能存。所以中國傳統文化的儒釋融合,如乳投水,經惠能大消化 之後,接著朱子能大積存,這二者對後世學術思想的貢獻,也是相輔相成的。

自佛教傳入中國,到唐代已歷四百多年,在此四百多年中,求法翻經,派 別紛岐。積存多了,須有如惠能其人者出來完成一番極大的消的工作。他主張不 立文字,以心印心,直截了當的當下直指。這一號召令人見性成佛,把過去學佛 人對於文字書本那一重擔子全部放下。如此的簡易方法,使此下全體佛教徒,幾 乎全向禪宗一門,整個社會幾乎全接受了禪宗的思想方法,和求學路徑,把過 去吃得太多太膩的全消化了。也可說,從惠能以下,乃能將外來佛教融入於中國 文化中而正式成為中國的佛教。也可說,惠能以前,四百多年間的佛教,犯了

「實」病,經惠能把它根治了。

到了宋代,新儒學興起,諸大儒如周敦頤﹑程頤﹑張載諸人,他們這曾參 究佛學,其實他們所參究的,也只以禪宗為主。他們所講,雖已是一套新儒學,

確乎與禪宗不同。但平心而論,他們也似當時的禪宗,同樣犯了一個虛病,乎似 肚子喫不飽,要待朱子出來大大進補一番。此後陸王在消的一面,明末顧王諸大 儒,在積的一面。而大體說來,朱子以下的中國學術界,七八百年間,主要是偏 在積。

佛教有三寶,一是佛,一是法,一是僧。佛是說法者,法是佛所說,但沒有 了僧,則佛也沒了,法也沒了。佛學起於印度,而後來中斷了,正因為他們沒有 了僧,便亦沒有了佛所說之法。在中國則高僧大德,代代有之,綿延不絕,我們 一讀歷代高僧傳可得其證,因此佛學終於成為中國文化體系中之一大支。而惠能 之貢獻,主要亦在能提高僧眾地位,擴大僧眾數量,使佛門三寶,真能鼎足並 峙,無所軒輊。

讓我們再來看一看當前的社會,似乎在傳統方面,已是蕩焉無存,又犯了 虛病。即對大家內心愛重的西方文化,亦多是囫圇吞棗,亂學一陣子,似乎又犯 了一種雜病,其實則仍還是虛病。試問高唱西化的人,那幾人肯埋首繙譯,把西 方學術思想,像惠能以前那些高僧般的努力,既無積,自也不能消。如一人長久 營養不良,虛病愈來愈重。此時我們要復興中國文化,便該學朱子。把舊有的能 好好積。要接受西方文化便該學惠能,把西方的能消化融解進中國來。最少亦要 能積能存。把西方的移地積存到中國社會來,自能有人出來做消化工作。到底則

(8)

還需要有如惠能其人,他能在中國文化中消化佛學,自有惠能而佛學始在中國 社會普遍流傳而發出異樣的光采。

講佛學,應分義解﹑修行兩大部門。其實其他學術思想,都該並重兩部門。

如特別著重在義解方面而不重修行,便像近世中國高呼西化,新文化運動氣焰 方盛之時,一面說要全部西化,一面又卻要打倒宗教,不知宗教亦是西方文化 中一大支。在此潮流下,又有人說佛教乃哲學,非宗教,此是僅重義解﹑思辨。

卻蔑視了信奉修行,兩者不調和,又成為近代中國社會一大病痛。

稍進一層講,佛教來中國,中國的高僧們早已不斷在修行﹑義解兩面用力,

又無意中不斷把中國傳統文化滲進佛教,而使佛法中國化。惠能以前,我且舉一 竺道生為例。竺道生是東晉南宋間人,他是第一個提倡頓悟的。所謂「頓悟」我可 簡單把八個字來說,即是﹕「義由心起,法由心生」。一切義解,不在外面文字 上求,都該由心中起。要把我心和佛所說法迎合會一,如是則法即是心,心即是 法,但須悟後乃有此境界,亦可謂得此境界乃始謂之悟,悟到了此境界,則佛 即是我,我即是佛。信法人亦成了說法人。如竺道生說一闡提亦得成佛,明明違 逆了當時已譯出之小品泥洹經之所云。但竺道生卻說,若我錯了,死後應入拔舌 地獄﹔若我說不錯,則死後仍將坐獅子座宣揚正義。此後惠能一派的禪宗,正是 承此「義由心起,法由心生」之八字而來。

此前佛門僧眾,只知著重文字,宣講經典,老在心外兜圈子,忽略了自己 根本的一顆心。直到不識一字的惠能出現,才將竺道生此一說法付之實現,固然 竺道生是一博學僧人,和惠能不同,兩人所悟亦有所不同,然正為竺道生之博 學,使人認為其所悟乃由一切經典文字言說中悟,惟其惠能不識一字,乃能使 人懂得其悟乃不自一切經典文字言說中悟,而實由心悟,而禪宗之頓悟法乃得 正式形成。

今天我將偏重於惠能之「修」,不像一般人只來談他之悟。若少注意到他的 修,無真修,又豈能有真悟﹖此義重要,應大家注意。惠能是廣東人,在他時代 佛法已在中國漸漸地普及民間,佛法從兩條路來中國﹕一從西域到長安,一從 海道到廣州。當惠能出世,在廣州聽聞佛法已早有此機緣。

據六祖壇經記載,惠能是個早歲喪父的孤兒,以賣柴為生,他亦是一個孝 子,以賣柴供養母親。一日背柴到城裏賣,聽人念金剛經,心便開悟。此悟正是 由心領會,不藉旁門。惠能便問此誦經人,這經從何而來,此人說﹕是從湖北黃 梅縣東禪寺五祖那裏得來。但惠能身貧如洗﹑家有老母,要進一步前去聽經是不 易之事,有人出錢助他安置了母親,獨自上路前往黃梅。我們可說,他聽到其人 誦金剛經時是初悟,此後花了三十餘天光陰從廣東到黃梅,試問在此一路上,

那時他心境到底如何﹖他自然是抱著滿心希望和最高信心而前去,這種長途跋 涉的艱苦情況,無疑是難能可貴的。我們可想知他在此三十餘天的路程中,實有 他的一番修,此是真實的心修。

到了黃梅,見到五祖弘忍,弘忍問他﹕「你何方人,前來欲求何物﹖」他 說﹕「惟求作佛,不求餘事。」這真是好大的口氣呀﹗請問一個不識字人如何敢 如此大膽﹖當知這正與他三十餘天一路前來時的內心修行有大關係,不是臨時 隨口能出此大言。他那時的心境,早和在廣東初聞誦金剛經時,又進了一大步,

此是他進一步之悟。

當時弘忍再問﹕「你是嶺南人,又是獠獦,若為堪作佛﹖」他答說﹕「人雖 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獠獦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此一語真是青天 霹靂,前無古人,想見惠能一路上早已自悟到此。在他以前,固是沒有人說過,

在他之後,雖然人人會說,然如鸚鵡學舌,卻不能如惠能般之由心實悟。弘忍一 聽之下,便知惠能不是泛泛之徒,為使他不招意外,故將明珠暗藏,叫他到後

(9)

院去做劈柴舂米工作。惠能眼巴巴自廣東遙遠來黃梅,一心為求作佛,卻使他去 廚下打雜做粗工,這是所為何來﹖但他毫不介意,天天在廚下劈柴舂米,此時 他心境應與他到黃梅初見五祖心境又大不同,這些工作,好像與他所要求的毫 不相干,其實他亦很明白,五祖叫他做此雜工,便正是叫他「修」,也便是做佛 正法啊﹗

惠能在作坊苦作已歷八個月,一天,弘忍為要考驗門下眾僧徒工夫境界,

叫大家寫一偈子,自道心得,大家都不敢寫,只有首座弟子神秀不得不寫,在 牆壁上寫一道偈說﹕「身是菩提樹,心是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這首偈卻又不敢直陳五祖,但已立時傳遍了東山全寺,也傳到了惠能耳中,惠 能一時耐不住,也想寫一偈,但不識字,不能寫,只好口念請人代筆寫道﹕「菩 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我們又當知,此「本來無 一物」五字,正是他在磨坊中八個月磨米中磨出來的,只此一顆清清淨淨的心,

沒有不快樂,沒有雜念,沒有渣滓,沒有塵埃,何處再要拂拭﹖此正是惠能自 道心境,卻不是來講佛法。此時則已是惠能到家之悟了。

五祖弘忍見了惠能題偈,對於他身後傳法之事,便有了決定,他到磨坊問 惠能﹕「米熟了沒有﹖」答稱﹕「早已熟了。」弘忍便以杖擊碓三下,背手而去。有 這老和尚這一番慈悲心與其一代宗師之機鋒隱語,配上惠能智慧大開,心下明 白。叫他劈柴就劈柴,教他舂米就舂米,不折不扣,潛心暗修,時機一到,便知 老和尚有事要他去,他便於三更時分,由後門進入老和尚禪房,弘忍便把宗門 相傳衣缽付給惠能,囑他趕快離開黃梅以防不測,惠能說﹕深夜不熟路徑,五 祖遂親自把他送到江邊,上了渡船,離開了黃梅。我們讀壇經看他們師弟間八個 月來這一番經過,若不能直透兩人心下,只在經文上揣摩,我們將會是莫名其 妙,一無所得。由上說來,我們固是非常佩服六祖,亦不能不佩服到五祖。但五 祖也不是一個博學僧人呀﹗

兩個月後,六祖到了大庾嶺,但在黃梅方面,衣缽南去的消息也走漏了,

好多人想奪回衣缽,其中一人腳力健快,趕到大庾嶺見到了惠能,所謂﹕善者 不來,來者不善,這位曾經是將軍出身的陳慧明追趕六祖的目的,無非是在衣 缽上。即時六祖便把衣缽放置石上,陳慧明拿不動衣缽,轉而請教六祖,問﹕

「如何是我本來面目﹖」六祖說﹕「你既然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

良久又說﹕「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慧明言下 大悟。

這是壇經的記載,但以我個人粗淺想法,惠能本不該把五祖傳授衣缽輕易 交與慧明,可是逼於形勢,又屬不能堅持,所以置之石上,意謂﹕我並無意把 衣缽給你,你如定要強搶,我也不作抗拒。另一方面的慧明,本意是在奪回衣缽 待一見衣缽置於石上,卻心念一轉,想此衣缽不好奪取,所以又轉向自己本來 面目,這正由要衣缽與不要衣缽這一心念轉變上來請問。若說衣缽在石上,慧明 拿不動,似乎是故神其辭,失去了當時實況,但亦同時喪失其中一番甚深義理,

這也待我們心悟其意的人來善自體會了。我們當知,見衣不取,正是慧明心中本 來面目,而惠能此一番話,則成為第一番之初說教。

惠能承受衣缽之後,又經歷了千辛萬苦,他自說那時真是命如懸絲。他是一 不識字人,然在東山禪寺,也未正式剃髮為僧,他自知不得行化太早,所以他 只是避名隱跡於四會獵人隊中,先後有十五年之久。每為獵人守網,見到投網的 生命,往往會為牠們放出一條生路。又因他持戒不吃葷,只好吃些肉邊菜。惠能 在此漫長歲月中,又增長了不少的潛修工夫。比之磨坊八月,又更不同。

後來到了廣州法性寺,聽到兩個僧人在那裏爭論風動抑是旛動,惠能想,

我如此埋藏,終不是辦法,於是他上前開口說﹕「不是風動,不是旛動,而是仁 者心動。」此語被該寺座主印宗聽到,印師也非常人,早已傳聞五祖衣缽南來,

(10)

如今一聽惠能出語,便疑他是受五祖衣缽的人。一問之下,惠能也坦白承認了。

諸位又當知,此「仁者心動」四字,也並不是憑空說的,既不如後來一般禪師們 之浪作機鋒,也不如近人所想,如一般哲學家們之輕肆言辨。此乃惠能在此十五 年中之一番真修實悟。風動旛動,時時有之,命如懸絲,而其心不動,這純是一 摑一掌血的生派經驗凝鍊而來。惠能只說自己心情,只是如實說法,不關一切經 典文字。自五祖傳法,直到見了印宗,在此十五年中,惠能始終還是一個俗人身 分,還沒有比丘的具足戒。自見印宗後,才助他完成了出家人和尚身分。此下纔 是他正設教度人的開始。

六祖不識字,在他一生中所說法,只是口講給人聽,今此一部「六祖壇經」

之所以有文字,乃是他門人之筆錄,他門人也把六祖當時的口語,盡量保持真 相,所以「六祖壇經」乃是中國第一部白話作品,宋明兩代理學家之語錄,也是 受了此影響。依照佛門慣例,佛之金口說法始稱「經」,菩薩們的祖述則稱「論」 只有惠能壇經卻稱「經」,此亦是佛門中一變例,而且是一大大變例,這一層,

我們也不該忽略過。若說「壇經」稱「經」,不是惠能之意,這又是一種不必要的 解說。

我們必要明白了惠能東山得法此一段前後十六年之經過,纔能來談惠能之 壇經。壇經中要點固多,但在我認為,所當注意的以下兩點最重要。

其一,是佛之自性化﹕竺道生已說,一切眾生都有佛性,此佛性問題不是 惠能先提出,惠能講「心即是佛」,反轉來說則成為佛即是心。此與竺道生所說 也有些區別。惠能教我們見性成佛,又說言下見性,又說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 求。自性能含萬法,萬法在人性中。能見性的是我此心。故說萬法盡在自心,何 不從自心中頓見真如本性。他說﹕但於此心常起正念,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是 見性。又說﹕能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他強調自修心﹑自修身,自性自度。又 說自修自成佛道,此乃惠能之獨出前人處,亦是惠能所說中之最偉大最見精神 處。其二﹕是佛之世間化,他說「萬法皆由人與」,「三藏十二部皆因人置」。「若 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欲求見佛,但識眾生,不識眾生,則萬劫覓佛 難逢」。這樣講得何等直截痛快﹗

總而言之,惠能講佛法,主要只是兩句話,即是「人性」與「人事」,他教人 明白本性,卻不教人屏棄一切事。所以他說﹕「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

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所以他又說,「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 寺。」又說﹕「在家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又說﹕「自 性西方。」他說﹕「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又求生何 國﹖」又說﹕「心平何用持戒,行直何用修禪。」這些卻成為佛門中極革命的意見 惠能講佛法,既是一本心性,又不屏棄世俗,只求心性塵埃不惹,又何礙在人 生俗務上再講些孝弟仁義齊家治國。因此唐代之有禪宗,從上是佛學之革新,向 後則成為宋代理學之開先,而惠能則為此一大轉捩中之關鍵人物。

現在我再講一則禪門寓言來作此文之結束。那寓言云﹕有一百無一失的賊王 年老預備洗手不幹了,他兒子請老賊傳授做賊技巧。某夜間,老賊帶他兒子到一 富家行竊,命兒子上樓入室,他卻在外大叫捉賊,主人驚醒,兒子無法躲入櫃 中,急中生智,故自作聲,待主人掀開櫃門,他便一衝逃走。回家後,埋怨老賊 這時賊王卻向他說,你可以單獨自去作賊了。這是說法從心生,真修然後有直悟 牢記這兩點,卻可幫助我們瞭解惠能以下禪門許多故事和其意義之所在。

民國五十八年三月中央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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