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明 威
传奇式的生活,独特的创作 学生时代
美国北部伊利诺斯州芝加哥附近,有个名叫橡园镇的小城。地处世界最 大的淡水湖群——五大湖之一的密执安湖南岸,周围的自然景色十分秀丽。
一八九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城中的医生克拉伦斯・艾德蒙兹・海明威家生了 个男孩,这就是后来名震全球的大作家厄纳斯特・米勒尔・海明威。
海明威的父母在性格、气质和兴趣爱好方面很不相同。他们都各自企图 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培养和教育他们的长子厄纳斯特。母亲出身于上流社会,
受过专门的音乐教育。她希望厄纳斯特将来当个音乐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 亲自教他演奏大提琴。父亲在行医之余爱好渔猎,外出钓鱼和打猎时常常带 着厄纳斯特。对于一个天性活泼好动的男孩来说,森林、小溪和飞禽走兽显 然比音乐更有吸引力。厄纳斯特过三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一把钓竿;十岁 时自己就有了一只猎枪。他时常独自一人或者邀一两个小伙伴深入森林草地 去打猎或者坐在河边垂钓。作家从小养成的对渔猎的兴趣,一直保持终身,
对他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厄纳斯特・海明威六岁入当地初级小学,十四 岁入橡园镇高级中学。他学习成绩优秀,同时又增加了新的业余爱好,从事 游泳、拳击、足球等项运动,成为学校有名的体育健将,甚至还代表橡园镇 到芝加哥去参加过拳击比赛。
海明威自小好胜心就特别强,凡事都要争当优胜者。如果在某项体育比 赛中当不上冠军,他就要放弃这项运动。他十四岁开始学习拳击,后来在同 专业拳击手比赛时两次被击败,一次打伤了鼻子,另一次打伤了眼睛。此后 他便不再参加拳击运动了。海明威在中学最后一年没当上足球锦标队的主 力,因而退出了足球场。但在写文章方面,他则始终在全校名列前茅。他从 一九一六年起担任橡园镇高级中学的校刊《高秋千报》的主编。常模仿当时 美国很受欢迎的作家拉德纳的笔调写作幽默小品和专栏通汛,署名“小拉德 纳”在校报上发表。同时他还在学校办的杂志《牌匾》上发表诗歌和短篇小 说。海明威在中学期间共发表了三十多篇文章。也许是这方面的成功促使他 选择了写作作为自己的终身职业。
一九一四年,也就是海明威入中学的第二年,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起初,美国持“中立”立场。一九一七年,战争进入关键时期,美国认为时 机已到,有利可图,便于四月宣布参战。垄断资产阶级为了欺骗和动员人民 群众参加这场重新瓜分殖民地和划分势力范围的帝国主义战争,在“为了拯 救国家和民主”的旗号下,在全国范围内从上到下掀起了一股军国主义和沙 文主义的狂热。报刊上充斥着煽动武装起来的宣传文字;学校课堂里发出动 员起来的号召;著名的演员被拉来为欢送赴欧参战的青年举行盛大的演 出……在这种军国主义的宣传煽动下,海明威要求以志愿兵的身份参加欧洲 远征,但遭到父母的反对。中学毕业以后,他于一九一七年十月离家去堪萨 斯城,由在那里经商的叔父介绍,当了《堪萨斯城明星报》的记者。
军功奖章和伤疤
在《堪萨斯城明星报》工作期间,海明威仍然念念不忘到战火中去建立
“功勋”,终于在一九一八年五月加入美国红十字会战地服务队,被授予中 尉军衔。六月,他随着一个汽车救护队开赴欧洲战场,来到意大利和奥地利 作战区的皮阿维河畔。
未满十九岁的海明威到达前线刚刚一个月,一次战斗还没有参加就受了 重伤。那是一九一八年七月夜间,海明威正在前沿阵地的战壕里给意大利士 兵分发慰问品。一颗奥军的迫击炮炮弹飞来,落在他身边爆炸了。当场炸死 一名士兵,炸伤两名。海明威的头部、上肢和下肢都被炸伤,他当即昏迷过 去。他醒来后,背起一个比他的伤势更重的意大利士兵往急救站走去。不料 途中被奥军的探照灯发现,于是猛烈的机枪火力向他袭来。他中弹倒地,又 失去了知觉。
待到海明威苏醒过来,他已躺在担架上;他抢救的那个意大利伤兵已经 死掉。在野战医院里,医生给海明威做了手术,从他身上取出二十八块炮弹 片和枪弹头。后来他被转到米兰的美国红十字会军医院继续治疗。前后给他 做了不下十二次手术,从他身上总共取出二百二十七块炮弹片和枪弹头。他 在米兰住院三个月,身体逐渐痊愈。出院后,海明威加入意大利步兵,在意 大利北部林区和阿尔卑斯山区作战。奥地利于十一月投降。停战后,意大利 政府授予海明威十字军功奖章、银质奖章和勇敢奖章各一枚。
一九一九年初,美军首批复员官兵从欧洲回国。在战争中发了横财的垄 断资产阶级大吹大擂地掀起了一股欢迎“英雄凯旋”的热潮。一月二十二日,
纽约《太阳报》登出一篇通讯,标题是:《负伤二百二十七处,但还要找工 作;堪萨斯城一青年从意大利战线归来》。这指的就是厄纳斯特・海明威。
这家资产阶级报纸为了美化帝国主义战争,吹嘘美军士气高昂,把海明威写 成一个军国主义英雄,说他虽然负伤二百二十七处,但精神饱满,意气风 发……
其实海明威是帝国主义战争的受害者。他胸前的三枚军功奖章光辉耀 眼,可是背后却隐藏着比肉体上的二百二十七处伤疤更深的精神创伤。他虽 然离开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战场,回到了舒适安逸的家庭,可是战争的残 酷印象却死死地纠缠着他,战争的恐怖画面不断地萦绕在他的脑际。他经常 失眠,做恶梦,害得他彻夜不敢闭灯……他苦闷彷徨,无所事事。父母要求 他进大学或者找工作,他都加以拒绝,为此常同父母争吵。整个夏天,他住 在休伦湖衅他家的别墅,游山玩水,钓鱼狩猎,企图在幽静的大自然中忘却 精神的痛苦。父母和兄弟姊妹都惊奇地发现厄纳斯特变了。
在现代美国作家中,海明威是惟一没有进过大学的。但是可以说,第一 次世界大战的战壕是他的一所社会大学。他在前线呆的时间并不长,总共不 过几个月。但他在战争中的亲身遭遇和耳闻目睹,对他的世界观的形成和日 后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海明威参战归来后的思想情绪体现了他那一代人普遍的精神状态。这一 代人是帝国主义战争的受害者。他们在充当各国垄断资产阶级的炮灰的过程 中,有的白白地葬送了生命;有的受伤致残;侥幸活下来的,在心灵上都留 下了深深的创伤。对于他们来说,通行的道德标准、伦理观念、人生理想等 等,全都被战争给摧毁了。但他们又没有建立新的生活理想,因而前途一片
渺茫,心灵无限空虚。海明威正是作为这些人的思想情绪的表达者走上文坛 的。他的早期创作所反映的就是这样一些人的精神状态。
从记者到作家
参战归来后,海明威经过一段心灰意懒的生活,最终下决心献身文学事 业。但是在文学创作方面,他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付出了巨大的劳动,遭 受了一系列的挫折和失败,经历了艰苦的探索,最后才找到自己的道路,取 得了成功。
一九一九年夏秋之际,海明威写了十二篇短篇小说。但他第一次的写作 尝试完全失败;寄往报刊的稿件全部被退回。为了谋生,海明威不得不重操 旧业,于一九一九年冬经友人推荐当了加拿大《多伦多明星报》的编外记者。
一九二一年末,《多伦多明星报》需要一名驻欧洲记者,海明威被选中。他 这时已经结婚,同这家报纸签订了合同之后,便于十二月初偕妻子从纽约启 程乘轮船赴法国巴黎。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欧洲是动荡不安的。海明威以巴黎为常驻基地,
到许多国家采访过,深刻感受到欧美资本主义世界日益加深的社会危机、思 想危机以及资产阶级知识界所笼罩着的悲观绝望情绪。他采访过希腊和土耳 其战线,目击了许多战争惨剧。他以报纸观察员的身份出席过在意大利热那 亚召开的世界经济会议和在瑞士召开的洛桑会议,接触了资产阶级统治集团 的上层。他亲眼看到刚上台的意大利法西斯头子墨索里尼是怎样威胁着欧洲 的安全。这一切不仅成了海明威进行新闻报道的重要内容,而且培养和锻炼 了他观察和认识生活的能力,为他进行文学创作打下了思想基础,提供了素 材。海明威后来说,记者工作对于一个有志于当作家的人来说是非常有益的。
在从事新闻工作的同时,海明威坚持进行文学创作。但是在一九二二年 冬遭到一次非常沉重的打击。他在赴瑞士参加洛桑会议途中,在一个火车站 候车,妻子的旅行皮箱被扒手偷走。皮箱里装着海明威的大量手稿,其中有 一部接近于完成的长篇小说、十八篇短篇小说和十三首诗。他辛辛苦苦写出 的手稿几乎全部遗失;幸存的只有两个短篇小说。海明威只好凭记忆恢复一 些,但全部恢复已不可能。一九二三年,海明威的第一本作品集(包括三篇 短篇小说和十首诗)在法国巴黎和第戎问世。这本薄薄的小书只印行了三百 册,在社会上没有引起任何反响。
一九二四年,海明威辞去了记者工作,专心一意地从事文学创作。但是 由于没有固定收入,生活十分艰苦。他在巴黎的拉丁区租了一间阁楼。下面 是家木材厂,锯屑满院飞扬,刺激神经的锯木声不绝于耳。楼下一个女神经 病患者不时发出痛苦的哀号。这一年,作家又出版了第二个作品集《在我们 的时代里》。这是一本只有三十二页的小册子,包括十八篇小品,仅仅印行 了一百七十册。因此,海明威仍然解除不了经济的拮据。他没有钱买书,每 天只能拿出五个苏(法国铜币,二十个苏为一法郎)到街头摊床买点简单的 食品,勉强果腹。
一九二五年,美国一家出版商印行了《在我们的时代里》增订第二版。
这个版本除第一版原有的十八篇小品之外,增加了十二篇短篇小说,标志着 作者的写作学徒阶段的结束和独特风格的形成。《在我们的时代里》增订第 二版问世后获得很大成功,为海明威奠定了作家的声誉。
“迷惘的一代”
海明威是二十年代初同一批青年作家一起登上文坛的。他们不仅年龄相 仿,而且经历相似,思想感情相近,在创作中表现出许多共同点,逐渐形成 了一个新的文学流派。但这个流派不仅没有统一的组织和共同的纲领,没有 发表过宣言,甚至初期连个名称也没有。一九二六年,海明威出版了第一部 长篇小说《太阳照样升起》。他引用美国老一辈女作家革特露德・斯坦因的 一句话作为小说的题辞:“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从此,这个流派便正式 被称作“迷惘的一代”文学。
“迷惘的一代”也可译作“迷失的一代”,意思是由于迷失了前进的方 向而不知该怎么办的一代人。这些人多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起初受着军 国主义狂热的驱使,带着玫瑰色的幻想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但他们在战 争中所看到的却是残酷的厮杀和恐怖的死亡;他们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无情 地破灭了。他们身心都受到严重摧残,被夺去了健康,失去了精神的平衡。
他们憎恨战争,但又不知道如何消灭战争,心情苦闷,前途茫然。战后资本 主义世界的动荡不安和社会危机的加深,又加重了他们心头的空虚和病态的 桀骜不驯。他们远离人民革命,没有明确的社会理想,只能逃避现实斗争,
躲到个人的小天地里去,企图用爱情、友谊、寻欢作乐来解脱精神的痛苦,
想在富有刺激性的活动中使自己振奋起来。但这种消极遁世的思想和放荡不 羁的生活并不能使他们得到满足,反而使他们陷入更深的悲观绝望而不能自 拔。“迷惘的一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和战后欧美各国社会危机的产物,反 映了当时资本主义世界的思想危机。
海明威在其早期的短篇小说中就勾勒出“迷惘的一代”的雏形,而在《太 阳照样升起》中则描绘出“迷惘的一代”的典型代表,使这部长篇小说成了
“迷惘的一代”的宣言。
小说写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流落在巴黎的一群英、美青年。这些人 都是帝国主义战争的受害者。主人公杰克・巴恩斯的形象带有作者自传的成 分,体现了海明威本人的某些经历和他战后初年的世界观以及性格方面的许 多特征。他是个美国青年,在大战中负了重伤,战后当新闻记者,旅居法国。
他在生活中没有目标和理想,心灵一片空虚,被一种毁灭感所吞食。女主人 公勃瑞特・艾希利小姐是英国人,在大战中当过护士,她的未婚夫死于战争。
战后,勃莱特在巴黎遇到巴恩斯。她虽然已经有了新的未婚夫,但还是爱上 了巴恩斯。巴恩斯也钟情于她,但负伤造成的残疾妨碍着他的性爱。勃莱特 小姐放满成性,和她的朋友们在巴黎咖啡馆里胡作非为,酗酒调情。巴恩斯 对性爱可望不可即,不能同这群恣意放纵的青年为伍,不能跟他们一道去寻 欢作乐。于是他跟勃莱特小姐一起去比利牛斯山区旅行,企图在大自然的怀 抱中,用钓鱼、狩猎来消磨自己的生命。最后他们参加巴斯克人节日的狂欢 活动,在潘普洛那观看斗牛,从中找到了精神刺激。勇敢的斗牛士同疯狂的 雄牛搏斗,使巴恩斯兴奋起来。他在这里看到了力的体现和蔑视死亡的“硬 汉子”精神,并且自以为这就是生活的真谛。作者也认为这才是永恒的人生,
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太阳照样升起》的主要意义在于对帝国主义战争和资本主义社会阴暗 面的揭露。小说的人物都是被帝国主义战争所损害了的,他们的生活是病态 的、畸形的。他们回顾过去感到一团漆黑;展望未来看到的是满天阴霾,只
能在昏暗中沉浮,在绝望中挣扎。
《太阳照样升起》发表后,“迷惘的一代”文学的影响剧增,在许多欧 洲国家也都迅速发展起来。一九二九年是“迷惘的一代”文学大丰收的一年。
这一年问世的作品有海明威的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英国作家理查德・奥 尔丁顿(1892—1962)的长篇小说《英雄之死》和德国作家埃利希・雷马克
(1898—1970)的长篇小说《西线无战事》。这三部作品是“迷惘的一代”
文学的最高成就,在世界各国普遍享有盛名。但是“迷惘的一代”文学的和 平主义和历史悲观主义也更加严重,因此这个文学流派进入三十年代以后也 就瓦解。而海明威在三十年代前半期的思想和创作则陷入危机。
斗牛和渔猎
一九二八年,海明威从欧洲回到美国,在佛罗里达州最南端的基韦斯特 岛定居下来。写完《永别了,武器》之后,海明威在整个三十年代前半期把 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用在观看斗牛和从事渔猎上;只写了特写《下午之死》(1932 年)《非洲青山》(1935 年)和一些短篇小说。
斗牛是西班牙民间的一种竞技活动。一九二一年末,海明威从美国赴巴 黎,途经西班牙,第一次看到斗牛,便对这项竞技活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热衷于斗牛场上惊心动魄的搏斗场面,经常专程赴西班牙观看斗牛,有时 还亲自上阵同雄牛搏斗。有一次,他险些被雄牛挑死。海明威当记者时就写 了不少有关斗牛的通讯,后来在许多文艺作品中都涉及到这一题材。《下午 之死》一书则是专门描写斗牛的。
一九三三年末到一九三四年初,海明威和妻子带领一名猎手,远涉重洋 到赤道非洲去射猎狮子、犀牛一类猛兽。《非洲青山》一书就是记叙这次惊 险的狩猎生活的。
作家从非洲返回基韦斯特途中,在纽约定购了一艘摩托渔艇,取名“皮 拉尔号”。他经常驾驶这艘渔艇到墨西哥湾中的比米尼群岛、古巴和佛罗里 达一带海上去钓“大鱼”。有一次,他在古巴东北海面遇到五十多条鲸鱼。
他欣喜若狂,将鱼叉向鲸群掷去,竟刺中了一条六十多英尺长的鲸鱼。在海 明威的影响下,钓“大鱼”这项业余体育活动很快兴旺起来。基韦斯特这个 小小的渔岛也因此变成游者云集的胜地;并且在这里兴起了一门新的行业—
—渔艇出租业。在海明威的倡议下,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于一九三五年成立 了钓鱼运动组织。后来由于钓鱼爱好者在其他许多国家也大量涌现,这个组 织发展成为国际联合会。
斗牛和渔猎对于海明威来说不单纯是休息和运动。他在这方面的兴趣是 他的世界观的反映。作家沉溺于斗牛和渔猎,主要是在欣赏斗牛士、渔人、
猎手那种冒险犯难的性格、宁死不屈的坚强意志、坚韧不拔的耐力和蔑视死 亡的勇敢精神。海明威在二十年代中期写过一篇题为《打不败的人》的短篇 小说,讲的是一个年老的斗牛士为保持往日的荣誉,甘冒生命危险再次登场 斗牛的故事。主人公曼努尔大好的青春时光是在斗牛场上度过的。他的哥哥 于九年前被牛挑死。这头牛的头被剥制出来,摆在斗牛场经理的办公室里。
放置牛头的盾形橡木座上钉着一块铜牌,记载着这头牛的“战功”。如今曼 努尔已经年老体衰,脸上的气色“白惨惨的”。老板因他不“叫座”,对他 采取鄙视的态度,只是用便宜的价钱雇他参加晚场斗牛。曼努尔不顾老板的 残酷剥削和同伴的劝阻,再次走上斗牛场。他骄傲地宣称:“我是个斗牛士。”
“我既然走上斗牛场,就要让枪扎到雄牛身上去”。他被牛挑伤,躺在地上 一动也不动,“觉得骨头已经粉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有人要扶他去病 房,他毅然拒绝。在他看来,一个斗牛士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退出场地。
于是他挣脱了身,又朝牛奔去,把枪扎进雄牛身上。他终于胜利了,“望着 牛慢慢地倒向一边,然后突然四脚朝天了”。曼努尔最后躺在手术台上,在 昏迷之中欣慰地说:“我干得不坏,我干得很出色。”
曼努尔的遭遇体现了资本主义社会里斗牛士的普遍命运。但是海明威在
《打不败的人》中与其说是揭露资本家对斗牛士的残酷剥削,不如说是歌颂 主人公的坚强和勇敢。他是个敢于单身鏖战的“硬汉子”,对痛苦无动于衷,
蔑视死亡,对于用勇敢取得的荣誉感到骄傲,为维护自己往日的荣誉而甘愿 牺牲。
海明威作为一个不满于资本主义现实但又脱离政治斗争的小资产阶级知 识分子,看不到改造现实的革命途径,因而热衷于追求抽象的人的精神力量,
认为这是不幸者用来对抗强权,进行自卫的武器。他在斗牛士、渔夫和猎手 身上看到了这种品格和气质。斗牛场上,不是斗牛士用剑刺死雄牛,就是发 疯的牛用锐利的角把斗牛士的肚皮挑开;在茫茫的大海中,不是勇敢的渔夫 用鱼叉把鲨鱼刺死,就是一群凶恶的鲨鱼掀起巨浪狂涛把渔船掀翻,使渔夫 葬身海底;在肯尼亚和刚果的热带大草原,猎人和狮子、犀牛搏斗,双方的 矛盾也必须以一方的死亡来解决。斗牛士、渔人、猎手这种职业的特点,培 养了他们不畏艰险,敢于牺牲的精神。海明威把这种精神扩展为具有普遍意 义的人类优秀品质。但实际上这是被美化了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个人奋 斗和孤高自傲。海明威笔下的人物都是相信自己、依靠自己进行孤军奋战的 个人主义英雄。他们始终伴随着孤独绝望之感,最终摆脱不开悲剧的结局。
三十年代前半期,海明威在席卷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危机的冲击 下,产生了更加严重的悲观主义。他对人类的前途感到绝望,因此在斗牛和 渔猎中看到的是人类垂死的挣扎和死亡的痛苦。《下午之死》赞美的是斗牛 场上血淋淋的搏斗、受伤的痛苦、死亡的挣扎。描写狩猎的《非洲青山》也 情调低沉,色彩阴暗。
“一个人不行”
三十年代中期,美国社会阶级关系激化,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蓬勃开展,
左翼进步文学有了很大发展。海明威受到一定的影响,他的创作也随之发生 变化,开始直接接触社会矛盾。一九三六年写的《法兰西斯・玛康贝暂短的 幸福》和《乞力马扎罗的雪》,是海明威短篇小说中最优秀的两篇,深刻地 暴露了资本主义社会金钱势力的罪恶影响。《乞力马扎罗的雪》的主人公—
—作家哈利,在金钱的腐蚀下,意志消沉,无所作为,只能为虚度年华而悔 恨,最后孤独、绝望而死。
《法兰西斯・玛康贝暂短的幸福》中对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金钱关 系的暴露,同歌颂“硬汉子”精神紧密结合在一起。小说的主人公玛康贝是 个很有钱的运动员,但为人软弱无能。他的妻子玛果阴险毒辣,本来不爱玛 康贝,但贪恋他的财产,同他貌合神离,用种种诡计把他牢牢地控制在自己 手中。他们夫妇在向导——英国人威尔逊的陪同下去非洲狩猎。玛果和威尔 逊私通,不仅不回避丈夫,而且欺他软弱,有意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无耻。
玛康贝发现妻子不贞,但却无力制服她,心中痛苦万分。有一次打猎,射中 一头狮子。玛康贝在受伤的狮子面前吓得魂不附体,狼狈而逃。第二天,他 跟威尔逊一起追赶一头野牛。被射中的野牛突然向玛康贝扑来。玛康贝面对 死亡,反倒变得无所畏惧,继续射击,终于在距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把野牛 击毙。于是他发现自己也可以成为一个强者,因此感到幸福。可是他的幸福 是暂短的。玛果发现丈夫坚强勇敢起来,为此而嫉恨,担心她的权势将受到 威胁,失去对丈夫的控制,于是开枪把他打死。
三十年代中期海明威所写的作品中最有代表性的是长篇小说《有的和没 有的》。故事发生在三十年代前半期佛罗里达半岛南端、古巴的哈瓦那和墨 西哥湾的海面上。主人公哈利・摩尔根是个渔夫,他有一条摩托艇专门租给 有钱的旅游者到海上钓鱼。但是由于经济萧条,到这里来的旅游者越来越少。
摩尔根找不到雇主,而且没有渔具,不能靠捕鱼为生。他有一家子人,自己 要吃饭,还要养活妻子儿女,因此不得不另寻营生之道,铤而走险,去进行 走私活动。他在一次私运烧酒的过程中同海岸警备队遭遇,被打断一只胳膊,
而且失掉了摩托艇。摩托艇是他求生的工具,失去了它,等于绝了生路。饥 饿的威胁使摩尔根进一步堕落。他私运中国苦力,杀死人贩子赛德先生,最 后驾船运送古巴“革命者”时,企图占有他们从银行抢来的巨额钱款,同他 们相互开枪射击,中弹而死。
摩尔根是个“没有者”,本想靠诚实的劳动来生活,但在资本主义社会 却做不到这一点,他问自己:“为什么人们不能体面和诚实地生活,不能靠 体面和诚实的劳动赚钱糊口?”他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但却知道,他和他的 家庭需要吃饭。“我不能让我的孩子饿断肚肠……我不知道谁制订法律,不 过我知道没有叫人挨饿的法律”。迫使摩尔根走上犯罪道路并且使他毁灭的 是剥夺了他的劳动权和生存权的资本主义制度,是有产阶级。随着主人公生 活道路的进展,小说把“有者”和“没有者”之间的对立揭示得越加广泛而 深刻。小说中对“有者”世界的描写表明:资产阶级是真正的罪犯,他们对 劳动者进行疯狂的掠夺,使他们处于极端贫困的状况。
当然,海明威不可能正确地解决“有者”和“没有者”之间的矛盾。摩 尔根对一个古巴人说他曾经数次参加罢工,但他并没有显示出现代产业工人
的品质。他听到古巴人谈论革命,心中暗想:“革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 向他的革命吐唾沫。”摩尔根仅仅停留在对富人的憎恨和孤军奋战上,没有 走上社会反抗的道路。他没有能力对抗资本主义社会人吃人的法则,相反,
却屈从于这条法则,也企图靠牺牲别人使自己富裕起来。他只相信自己,依 靠自己。为了取得生存权,他不怜惜自己,同样也不怜惜别人。他跟海明威 笔下历来的人物一样,是个个人主义英雄。
《有的和没有的》的重要意义在于海明威表现了个人主义反抗的破产。
摩尔根在临死前的昏迷状态中说:“一个人不行,现在一个人不行了。”这 是他对自己一生走过的道路的总结,是作者对个人主义人生哲学的批判。作 家接着指出:摩尔根“费了很长的时间说出这句话,懂得这个道理花费了他 整整一生。”这部小说的结尾是海明威于一九三七年在西班牙内战前线写成 的。作家对个人主义这种新的认识,标志着他思想发展的一大进步,是他参 加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斗争的收获之一。
西班牙大地
一九三六年七月,以佛朗哥为头子的西班牙法西斯分子发动了反对共和 国的武装叛乱。德国和意大利法西斯政权派遣军队,出动飞机和舰艇,支持 叛乱分子,企图推翻共和国政府,使西班牙实现法西斯化。西班牙人民在以 共产党为核心的人民阵线的领导下,拿起武器,为保卫共和国同法西斯叛乱 分子以及德、意武装干涉者展开了英勇的斗争。许多国家的工人阶级派出自 己的优秀儿女,组成国际纵队,为反对法西斯势力同西班牙人民并肩战斗。
参加国际纵队的还有不同民族的革命作家,其中有一些人为西班牙人民的自 由和独立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海明威熟悉西班牙,热爱西班牙。当西班牙的自由和独立受到威胁,人 民开始为保卫共和国而战的时候,他便积极投身到这场伟大斗争中去。一九 三六年秋冬,他为援助西班牙共和国展开广泛的募捐活动。一九三七年一月,
他亲自担任西班牙共和国美国友人组织医疗部救护车队委员会主席,并且个 人捐献四万美元,购买了救护汽车支援西班牙人民。一九三七年二月至一九 三八年十一月,海明威前后四次来到西班牙。先是以战地记者身份进行采访,
报道西班牙人民进行反法西斯斗争的情况,后来参加国际纵队,直接拿起武 器,一直战斗到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战争的最后失败。
在这场反法西斯斗争中,海明威进一步了解了西班牙人民,接触了国际 纵队的战士和共产党人。这场伟大的斗争极大地丰富了作家的精神世界,改 变了他对待生活的态度,使他的创作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在西班牙战火中 获得了新的创作源泉,写出剧本《第五纵队》(1938 年)、电影解说词《西 班牙大地》(1938 年)以及一些特写和短篇小说。西班牙内战失败以后,作 家又创作了以这场战争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旧译《战地钟 声》, 1940 年)。
海明威在西班牙的反法西斯战士身上看到了真正的人生理想。他不仅在
《有的和没有的》中批判了个人主义人生哲学,而且试图着把自己的主人公 引上新的人生道路。他在不断遭受敌人空袭的马德里,写出了他一生创作中 惟一的剧本《第五纵队》。这个三幕话剧所表现的基本思想是:放弃个人幸 福,献身于伟大的正义事业,这是人生的崇高使命。
剧本的主人公菲力浦・劳林斯是个美国人,在西班牙共和国政府军中担 任反间谍工作。这时法西斯特务组织第五纵队渗进了共和国首都马德里,破 坏社会治安,搜集情报,为法西斯空军轰炸马德里指点投弹目标。劳林斯和 他的战友们的任务是迅速侦破这个特务组织,保卫马德里的安全。劳林斯住 在“佛罗里达”旅馆,紧张地工作着。他在这里遇见一个有钱而且漂亮的美 国小姐,名叫道罗蒂・布里杰斯,并且爱上了她。道罗蒂要求劳林斯放弃工 作,同她一起返回美国。两人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劳林斯只消迈出一步,
就能得到金钱和美女,但因此却必须离开正义的事业。他经过激烈的思想斗 争,毅然断绝了同道罗蒂的关系。为了防止敌人新的空袭,劳林斯和共产党 人马克斯一起勇敢地袭击了敌人的观察哨所,抓了一名佛朗哥叛军的高级军 官,获悉了敌特的地址和接头暗号。他们为侦破法西斯第五纵队间谍网,保 卫马德里,做出了重要贡献。
劳林斯不同于海明威从前那些个人主义英雄,没有空虚和绝望之感。他 具有崇高的生活理想,他的生活态度是积极的。他虽然有时也免不了产生个
人主义情绪和斗争的疲惫感,但能在崇高理想的鼓舞下自觉地克服这些错误 的和不健康的思想情绪。为了保卫西班牙人民的自由和独立,他把个人的生 活和幸福置之度外,在同法西斯间谍的斗争中不畏艰险,随时准备牺牲自己,
终于胜利地完成了战斗任务。
反法西斯斗争对于资产阶级作家来说是一场严重的考验。二十年代曾经 同海明威比较要好的印象派诗人艾兹拉・庞德,如今公开投到墨索里尼的门 下,堕落成法西斯势力的文化走卒。同海明威一起来到西班牙的前“迷惘的 一代”作家杜司・帕索斯,本来应该同他一起协助荷兰电影工作者尤里斯・伊 文思摄制记录影片《西班牙大地》,可是却半途而废,放弃工作,返回美国。
海明威对叛徒无限憎恶,对动摇分子嗤之以鼻,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西班牙 人民一边,同法西斯势力斗争到底。直到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在西班牙内战 终于失败的情况下,海明威才同最后一批国际纵队战士一起离开西班牙,撤 到法国,然后回国
西班牙人民斗争的失败使海明威异常悲痛。他回国后于一九三九年一月 在左翼文学刊物《新群众》上发表了《悼念在西班牙阵亡的美国人》一文,
对英勇牺牲的反法西斯英雄们进行了沉痛的哀悼。他写道:“今夜,死者长 眠在西班牙冰冷的大地里……但是春天将降雨水……春天,死者将会感到大 地苏醒。我们的死者已成为西班牙大地的一部分,而西班牙大地将永世长 存”。此后不久,海明威开始写作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歌颂反法西 斯战士的英勇献身精神。
海洋・天空・陆地
一九四○年,海明威从基韦斯特迁居古巴,在哈瓦那郊区科希莫村购置 了一所住宅——“芬卡楼”。作家想要在这里过一种安静的田园生活。但是 法西斯侵略势力日益嚣张,海明威不愿意置身于世界人民的反法西斯斗争之 外。他写完《丧钟为谁而鸣》以后,于一九四一年春赴亚洲采访,并且来到 中国。他对我国的抗日战争深表同情,写了六篇有关中日战争情况的报道,
高度赞扬了我国人民的英勇斗争精神。他指出:“日本在中国进行了四年战 争,但仅仅占领了一些平原地带。”他认为中国是抗击法西斯侵略的重要力 量,一再呼吁美国对中国进行援助。他说:“援助中国一艘战舰会确保美国 两大洋海军的安全。”海明威预见到日本将在亚洲扩大侵略战争,并且警告 美国当局:日本将“舍苏联而南下”,向英、美发起进攻。
果然不出海明威所料,这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爆发了太 平洋战争。第二年夏,美国东部海域出现了德国潜艇。海明威立即改装了自 己的“皮拉尔号”渔艇,装备了电台和机枪,在古巴北部海面巡逻,侦察德 国潜艇的活动情况。他曾向美国驻古巴大使提出一份报告,拟定以自己的皮 拉尔号为诱饵,设法接近德国潜艇,乘机将它炸毁,与敌人同归于尽。他的 这项计划很幼稚,而且也没有可能实现。但他在海上追踪德国潜艇将近两年,
为美国海军当局提供了许多情报。
一九四四年春,欧洲开辟第二战场以后,海明威赴英国。他以随军记者 身份出现在美国轰炸机的座舱里,参加了对德国的轰炸。一次夜间,由于伦 敦灯火管制,飞机失事,海明威受伤,造成脑震荡。
同年六月,海明威伤愈后又随着美国第四步兵师在法国诺曼地登陆。登 陆后,他离开正规军,参加法国游击队,并且率领一支小分队深入敌后侦察 敌情。在进攻巴黎的战斗中,他先于正规军冲入市区。按美国的有关规定,
记者不得参与军事行动。海明威因违犯这项规定,于九月被拘留。美军当局 准备对作家提出起诉,制造了轰动一时的所谓“海明威案件”。驻欧洲的美 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慑于作家的威望和世界舆论,下令停止审理,释放海明 威,并且决定授予他铜星奖章,以表彰他作战勇敢和侦察敌情有功。授奖仪 式是后来于一九四七年六月十四日在哈瓦那举行的。海明威获释后重返前 线,随军深入到法国内地,在一九四四年底又两次负伤。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结束前夕,一九四五年三月,海明威离开欧洲战 场回到古巴哈瓦那郊区的“芬卡楼”,最后结束了战争生活。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海明威便决定写一部反映这次战争的长篇小 说。按照他的构思,这应该是一套三部曲,写出他本人在这次战争中活动的 三个阶段和三个方面,即一部写海洋,一部写天空,一部写陆地。但他回到 家里后由于健康情况不佳,并没有立即着手写作。只是过了两年以后,即从 一九四七年下半年起,他才动手,到一九五二年把“海洋小说”的初稿写了 出来。但他没有修改便把小说丢稿存到哈瓦那一家银行的保险库里去了。作 家逝世后将近十年,他的夫人于一九七○年将手稿取出,经过整理把它公之 于世。这就是长篇小说《海流中的岛屿》。
小说共分三部。主人公托马斯・赫德森是位著名的画家。他在个人生活 方面十分不幸,结过两次婚,但都离了婚。他生活中惟一的安慰就是他的三 个孩子。在第一部里,赫德森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墨西哥湾里的比米尼岛上。
他在这里接待了前来看望他的三个孩子。可是孩子离去不久,他就收到电报,
他的第二个妻子和两个小儿子在一次车祸中死亡。第二部的故事发生在太平 洋战争爆发以后的一九四二年,地点是哈瓦那。赫德森把他的渔艇武装起来,
准备引诱德国潜艇,与敌人同归于尽。但是由于风大,他没有出海。这时得 到消息,当飞机驾驶员的大儿子在英国阵亡了。这使他更加痛苦。他跟第一 个妻子和好,但不久又因感情破裂而分开。如今赫德森在生活中已失去了一 切。他对自己说:“你得明白,儿子你丢掉了,爱情你丢掉了,荣誉也早就 完了;你就尽义务吧。”第三部的故事发生在第二年夏。一艘德国潜艇被炸 沉,艇上人员大部分还活着。他们登上一个孤岛,杀死岛上渔民,抢了两条 普通的捕龟船,企图逃走。赫德森率领几名水手,驾船追击这些德国人。他 已预感到,一旦跟德国人接火,他首先就会被打死,但他仍然站在船桥上,
坚持执行任务,果然最后中弹而死。
海明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表现出反法西斯的政治热情,但却没有很好 地认识这场战争的性质及其伟大历史意义。因此战后,在新的战争势力日益 嚣张的情况下,他重又陷入历史悲观主义。他在赫德森身上不仅复活了他从 前的个人主义英雄,而且把他从前所追求的那种视死如归的英雄主义精神表 现为对生活的绝望。这使他在小说写作过程中遇到重重矛盾,在完成《海流 中的岛屿》初稿之后没有勇气去写作三部曲的另外两部,即“天空小说”和
“陆地小说”,致使原定的创作计划归于流产。
受伤的狮子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海明威多次负伤,健康受到严重损害。战后他又 接二连三地遭到新的灾难。一九四九年,作家在意大利打猎时,猎枪的送弹 塞飞出,打伤了他的眼睛。他受到感染,患上败血症,长期医治才得痊愈。
一九五四年初,海明威同妻子去非洲狩猎,从乌干达乘飞机经尼罗河上游时,
飞机失事。当时外界都以为作家遇难,许多国家的报纸都登出海明威逝世的 讣告,甚至有的还发表了长篇悼念文章。但实际上海明威并没有死,他掉到 河里,被航船救起。可是由布提亚巴机场赴德恩培时,飞机又发生故障,舱 内起火,海明威被烧伤。他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住院治疗。外伤痊愈,却留 下脑震荡后遗症、视觉重叠症以及其他内伤。
海明威是个不肯安闲的人,在严重打击面前是从不肯认输的。他晚年尽 管健康状况不佳,却仍然沉溺于他所喜爱的渔猎和斗牛,追求着种种惊险,
享受着搏斗的喜悦。一九五四年,作家荣获诺贝尔奖金。但他迷恋于钓鱼,
顾不得亲自赴瑞典领取,只是写了篇讲演稿委托美国驻瑞典大使代为宣读,
并向斯德哥尔摩发了一份感谢电,随后又驾舟出海了。一九五九年夏,海明 威最后一次赴西班牙旅行。他同他年轻时的好友,著名的斗牛士卡耶塔诺・奥 多涅斯的儿子安东尼奥・奥多涅斯一起周游了全国,观看了奥多涅斯同路易 斯・多明京争夺斗牛冠军的友谊竞赛,再次参加了巴斯克人的狂欢节日,并 且在马加拉举行盛大活动庆祝自己的六十寿辰。
除了旅行和渔猎之外,海明威晚年仍然以一种惊人的毅力坚持写作。只 要是在家里,他必定每天早晨八点钟左右便坐在写字台前,一直工作到中午 十二点。这几乎是任何情况都不能破坏的惯例。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逝 世,作家在这十六年的过程中写了大量文稿。但他对自己的创作一向要求甚 严,生前仅发表了中篇小说《过河入林》(1950 年)和《老人与海》(1952 年)以及一些短篇。作家逝世后,由他夫人和友人整理出版的遗著有《危险 的夏天》(1962 年)《不固定的节日》(1964 年)和《海流中的岛屿》(1970 年)。《不固定的节日》是本回忆录,记叙的是作者二十年代旅居巴黎时文 坛的情况。《危险的夏天》是本游记,讲的是作者一九五九年西班牙之行。
据说在作家遗稿中还有两部大型作品,至今尚未公之于世。
西方文学评论界常把晚年的海明威比作一头老狮子。但应该补充说,这 是一头受了伤的狮子,不仅在肉体上而且在精神上。作家晚年的思想比以往 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和矛盾。
海明威本来已经看到自己那些个人英雄主义的人生哲学的破产,并且在 西班牙内战时期企图在创作中把他们引上另一条生活道路,但是他在晚年却 否定了自己向前迈出的一步,重又退回到已经批判过的老路上去,而且比以 前更加悲观绝望。中篇小说《过河入林》的主人公——五十多岁的美军上校 理查德・堪特威尔完全是海明威二十年代作品中的主人公的再版,惟一不同 的是他身患不治之症,已行将就木。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来到意大利 旅行,因为他留恋威尼斯的优美风光和这里的狩猎生活,还因为这里有他所 热恋着的十九岁的美女雷纳塔。他凭吊当年负伤的战场,无限感伤。全书的 调子低沉,色彩阴暗。
海明威晚年的作品中唯有《老人与海》比较乐观,但这乐观也是不稳固 的,仍然透露出孤独哀伤之感。
海明威一生追求的是要做一个强者。可是他晚年所处的环境及其主客观 的条件却又不允许他成为一个强者。这就加剧了他的思想危机。精神上的矛 盾和肉体上的疾病相互助长,使他痛苦万分,最终导致他的悲剧结局。一九 六○年,作家的健康状况显著恶化。他有时神经错乱,出现幻觉,以为有个 大阴谋集团在反对他,担心联邦调查局的特务要暗杀他。第二年春天,他已 完全丧失工作能力。他对一个朋友痛苦地说:“我整天都在这张该死的写字 台跟前,在这里站一整天,我要干的就是这么一件事,也许只写一句,也许 更多一点,我自己也说不准,可是我写不出来。一点儿也写不出来。你晓得,
我不行啦。”“我不行啦”,这对于毕生要做个强者的海明威来说意味着生 活已失去任何意义,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一九六一年夏,海明威回美国就医,先是在明尼苏达州罗彻斯特住院治 疗,后又转到爱达荷州山区疗养,但疗效不大。他痛苦难忍,于七月二日晨 在友人克姆奇家中用猎枪自杀。
主要作品介绍
海明威一生写了二十多部作品,有小说、诗歌、剧本,也有游记、特写、
回忆录。这些作品的思想意义和艺术价值不一,在读者中影响的大小也不相 同。虽然他的游记特写以描写斗牛渔猎的惊险场面和优美流畅的文笔引人入 胜,但通常一提到海明威,首先使人想到的仍然是他的小说。尤其是《永别 了,武器》《丧钟为谁而鸣》《老人与海》,更是脍炙人口之作,最为广大 读者所喜爱。这三部小说在思想和艺术上各具特色,分别代表着作家不同时 期的创作成就,有必要比较详细地介绍。
《永别了,武器》
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是海明威二十年代的代表作,也是“迷惘的 一代”文学的最高成就之一。作家在这里着重解决的是“迷惘的一代”的形 成的问题,并且把这个问题紧紧地同帝国主义战争对一代人的被摧残联系在 一起,因而把矛头直接指向帝国主义战争。这就使《永别了,武器》具有较 强的反战倾向和较大的思想深度。
小说是以主人公第一人称自述的形式写成的。故事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 后期意大利——奥地利前线展开的。作品广泛描写了战争中的日常生活:硝 烟弥漫和血肉横飞的战场、野战医院里伤员们痛苦的呻吟、大溃败的狼狈景 象、和平居民的逃难场面、阴雨连绵的天气、士兵们的厌战和反战情绪等等。
在这个背景上展示出主人公亨利・腓特力中尉的经历和性格发展的过程。
秋雨连绵,栗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赤裸裸的树枝和被雨水打成 黑黝黝的树干。葡萄园中的枝叶也很稀疏光秃;乡村里样样东西都是湿的,
都是褐色的,触目秋气沉沉。河上罩雾,山间盘云,卡车在路上溅起泥浆,
兵士们的披肩尽都淋湿,全身满是烂泥……一片萧索的景象,令人无限惆怅。
美国青年亨利・腓特力原来在意大利学习建筑,战争爆发后以志愿兵的 身份参加了意大利军队,被授予中尉军衔。他指挥一个汽车救护队驻扎在意 大利和奥地利边境上临近前线的哥里察小镇。头年夏天,意大利军队打了几 场胜仗,战局有所好转。腓特力中尉在米兰度过一段假期之后,回到驻地。
只见十部汽车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长长的车棚下,司机们正在忙着检修。他 检查了每一部车子,对一切情况都相当满意,暗自想道:“我人不在这儿看 管车子,显然没多大关系。我本来自以为很重要,车子的保养,物资的调配,
从深山里的包扎站运回病伤士兵到分类清理站,然后根据病伤员的文件,运 送入医院,这一切顺利进行,大多是靠我一人。现在我才明白,有我没我并 没有多大关系。”
同腓特力中尉住在一起的意大利军医雷那蒂,不久前认识了设在小镇上 的英国医院的护士巴克莱・凯瑟琳小姐。腓特力休假归来后陪同雷那蒂到英 国医院去看她。巴克莱小姐高高的个子,金黄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皮肤给 阳光晒成黄褐色。腓特力觉得她长得很美。巴克莱同腓特力见面时手里拿着 一根类似儿童玩具马鞭一样的细藤条。这是她的未婚夫的遗物。她的未婚夫 同她订婚已八年,一九一五年参军到前线,不久前在法国战线阵亡了。
在返回住处的路上,雷那蒂对腓特力说:“巴克莱小姐比较喜欢你,超 过了我。这是很清楚的。”从此以后,腓特力经常到英国医院去拜访巴克莱。
一次,他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的雷那蒂望着他,说道:“原来你和巴克莱小 姐的关系有进展了?”腓特力答道:“我们是朋友。”其实腓特力很清楚自 己和巴克莱的关系。他“并不爱凯瑟琳・巴克莱,也没有任何爱她的念头。
这是一场游戏,就像打桥牌一般,不过用的不是纸牌,而是话语”。
一天下午,腓特力中尉奉命率领四部汽车开往指定地点。当天夜里将要 发起进攻,救护车队将要往医院运送伤员。来到前沿阵地以后,腓特力中尉 下令把汽车隐蔽在附近的一座破砖场里,然后坐在掩蔽壕里待命,同四名意 大利司机谈论起战争来……
外面天黑了。探照灯长长的光柱在山峰间晃动着。炮弹不断飞来,在外 面爆炸。掩蔽壕里,砖头和泥土像下雨一般地往下坍落。腓特力和司机们正
在进餐,吃着通心粉和奶酪。突然一颗战壕臼炮的炮弹落在掩蔽壕里,只见 一道闪光,先是白后是红,接着轰隆一声巨响,跟着一股疾风扑了过来……
炸断了的木头落在腓特力头上,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身上,使他动弹不得。
他用力拔,用力扭,终于把双腿抽了出来。他听见一个叫作巴西尼的司机在 他身边痛苦地哼哼着,只见他的两条腿全炸烂了。腓特力动手解下绑腿布,
准备替他包扎伤口,可是发现他已经死了。腓特力坐直了身子,突然觉得“头 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狠狠地从后面往眼珠子上冲”,“双腿又暖又湿”,鞋 里边“也是又湿又暧”。他知道自己也受伤了。
腓特力被抬到急救站。军医给他检查了伤势,发现他头盖骨骨折、膝盖 骨炸伤;给他做了简单的手术,做了负伤记录,然后命人将他抬进一辆英国 救护车。救护车往野战医院开去。
腓特力住在野战医院里,雷那蒂来看望他,告诉他说,正在给他呈请一 枚银质奖章。腓特力认为自己无功受奖。可是雷那蒂却说:“受伤前后,你 一定做了件什么英勇的事。你细心想想看。”腓特力申明自己当时动都动不 了,什么事也没有做。雷那蒂认为“这没有关系”,只要有人能证明他做了 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就可以得到奖章。腓特力对此不以为然。
为了进一步治疗,腓特力转到米兰一所新设立的美国红十字会医院。事 有凑巧,凯瑟琳・巴克菜小姐也调到这所医院来了。他们两人一见如故,并 且真诚相爱起来。凯瑟琳每天值夜班,一直利用这个机会陪伴着腓特力,同 他一起欢度良宵……他们完全陶醉在爱情的幸福里。腓特力想:“天知道我 本不想爱她。我本不想爱什么人,但是天知道我现在可爱上她了。现在当我 躺在米兰的一家医院的房间里时……我觉得非常愉快幸福。”他动过手术之 后,伤势逐渐痊愈,开始能走动了。他同凯瑟琳一起到公园里去赶马车玩,
到赛马场去观看赛马……整整一个夏天,他过得十分幸福而快活。
腓特力接到通知,得到三周的“痊愈休假”。他计划同凯瑟琳一起到马 奏列湖上的巴兰萨去。在树叶转黄的秋天,他们可以在那里散步,在湖上垂 钓。可是不料他得了黄疸病,这项计划没有实现。待到黄疸病刚好,他的假 期已满,只好返回前线。他恋恋不舍地辞别了凯瑟琳,搭上火车往乌迪内出 发了。
又是秋天,叶落树空,道路泥泞。
腓特力从乌迪内乘卡车返回哥里察。桑树已秃,田野一片褐色。路边一 排一排光秃秃的树木,路上堆满湿的落叶。哥里察镇笼罩着雾。由于山里在 下雨的缘故,河里的水在上涨。
前线,意奥两军正在鏖战。腓特力回到驻地后不久就奉命到离前线不远 的地方去接管救护车队。可是他刚刚到达就接到撒退的命令。意大利军队在 卡波雷托地方遭到惨败,溃退下来。德奥联军已突破防线,沿着山谷直冲下 来,向乌迪内方向挺进。
溃败的意大利军队,卡车、马车、大炮等等,在大路上汇合成宽阔的行 列,在风雨中缀慢地移动着。什么地方阻塞了,整个行列停顿下来。等了一 会儿,又开始缓慢地移动;走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夜间,许多从附近来的农民,加入了这撤退的大行列,于是这行列间有 了满载着家具杂物的马车;车子上绑着鸡啊鸭啊,有的车子上坐着女人,挤 做一团避雨。路上泥泞,路边水沟里满涨着水,路旁树木后边的田野,也都 有积水。只要雨一停,敌人的飞机就来扫射这个行列;只要有几个司机丢下
卡车跑掉,或者有几匹马被炸死,这公路上的交通便会完全阻塞。
腓特力下令让他指挥的三部汽车岔开公路,开上一条小路。中午时分,
汽车陷在一条泥泞的道路上,再也开不动了。上午雨停了,敌人的飞机三次 飞越他们的头顶,向公路方向飞去,传来了炸弹爆炸的隆隆响声。腓特力率 领三名司机砍树枝,挖车轮下的烂泥,把树枝垫上。但是车轮转了又转,他 们推了又推,结果一点效果都没有。最后,车子完全困住了,车轮深深陷在 烂泥中。他们只好丢下车子,步行往乌迪内方向出发。
腓特力等人沿着铁路的轨道走。突然,附近的树丛里打了几声冷枪。一 名叫作爱谟的司机,身体一摇,脸孔朝地从铁轨上跌下路基去;子弹穿透他 的头部,紫红色的血从窟窿里乱喷,他死了。腓特力等人把他的帽子掩益在 他脸上,又继续赶路。
他们来到一座空无一人的农舍。另一个叫作波罗尼的司机,在这里利用 寻找食物之机跑掉了。如今只剩下腓特力和一个叫作皮安尼的司机。他俩在 农舍里躺在干草上睡了一会儿,重又上路。
漆黑的雨夜。天亮前,他俩来到塔利亚门托河的岸边,沿着涨了水的河 边走,走近一座过河必经的桥。他们挤进渡河的人群。河水涨得很高,已经 紧挨着桥板,水面上打着漩涡;头上的雨,下个不停。桥的那一头,两边站 着一些军官和宪兵,打着手电筒。他们用手电筒照着行列中每个人的脸,仔 细地察看着,见到军官就抓去。一个宪兵走到腓特力跟前,一手抓住他的衣 领。腓特力在抗拒;另有两个宪兵从身后把他抓住。他被押到公路下边临河 的田地,那里有一群宪兵,人人拿着卡宾枪。审讯官威风凛凛,在审讯一名 刚刚抓来的上校。他最后宣读判决:“擅离部队,理应枪决。”第一个受审 过的人正被执行枪决,宪兵们又在审讯第二个人。
少校以上的军官,凡是跟原来部队走散了的,一概枪决。腓特力是美国 人,讲意大利语口音不正,被宪兵们断定为“披着意军制服的德国煽动者”,
因此也必定逃不脱被枪决的命运。正当宪兵们忙于处置那些新抓来的人之 际,腓特力把身子往下一闪,推开两个人,低着头往河边跑去,“扑通”一 声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急流卷着腓特力滚滚而下。他浮上水面,吸一口气,又钻进 水里。当他第二次浮上水面吸气时,见到漂来一块木头,他急忙一手抓住,
把头缩在木头底下。岸上不断往水里开枪。腓特力双手抱住那块木头,顺流 而下岸上的情景看不见了。
腓特力不知漂浮了多久,天开始亮了,他游到岸上,脱掉靴子,倒出水 来,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拧掉了水,再穿上。然后顺着一条公路走去。他走 到从威尼斯到的里雅斯德去的铁路线。一列货车吃力地开来,一节节车厢从 他面前过去。他看准一节罩着帆布的平板车,等它快要过去时,身子一纵,
抓住车后的把手攀了上去。他钻进帆布底下,那里是大炮。大炮涂抹过油脂,
发出一种刺鼻的味道。腓特力躺在平板车上,听着雨点落在帆布上的滴嗒声 和车轮在铁轨上的轧轧声,不觉睡着了。
他经历了一国大军的撤退和一国大军的进军,现在所看到的只是一片空 虚。他失掉了他指挥的汽车和人员,好像一个店员在火灾中失掉了他的全部 货物一样。倘要因为这个店员讲话口音不正,就给枪毙,那么百货商店再度 开店复业时,他定不肯回来,而要另寻别的职业。对于腓特力来说,也是如 此。“愤怒在河里边洗掉了,任何义务职责也一同洗掉了。其实我的义务,
在宪兵伸手抓我衣领时就已停止了……世界上还有善良的人,勇敢的人,冷 静的人,明达的人,他们是值得有荣誉的。我并不反对他们。我祝他们万事 如意;只是我个人不干了,这已经不是我的战争了……”
大清早,火车将要开进米兰车站,放慢了速度。腓特力从车上跳下来,
穿过铁道,向街里走去。他在一家咖啡馆里吃了早点,便到医院去找凯瑟琳,
但门房告诉他说凯瑟琳到施特雷沙去了。腓特力到一个熟人家换了一套平民 服装,买张火车票,往施特雷沙去找凯瑟琳。
腓特力坐在火车里,不跟别的旅客聊天,不看报纸,因为“我不想知道 战事,我要忘掉战争,我单独媾和了”。他到了施特雷沙,在巴罗美岛大旅 馆开了个最好的房间,把凯瑟琳接来同住。他俩相亲相爱,犹如新婚燕尔一 般。
对于腓特力来说,“战争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也许根本并没有战争。
这儿并没有战争。”随后他又发觉,“战争依我个人来说,已经结束了。但 是我又有一种没有真正结束的感觉。”他的心情就好比一个逃学的学生,正 在想着学校里某个钟点是什么活动。
一个大风大雨的夜晚,暴雨抽打着玻璃窗。旅店的伙计突然来敲门,告 诉腓特力,警察已经发觉了他,准备明天早晨来逮捕他。于是腓特力便在店 伙计的帮助下,带领凯瑟琳来到意大利和瑞士两国边境上的马奏列湖,趁着 黑夜,划船向瑞士逃去。第二天早晨,他俩踏上中立国瑞士的国土。这里是 和平宁静之邦,是个“多么可爱的国家”,脚底下踩的泥土都给人一种快感。
腓特力和凯瑟琳在日内瓦湖东岸的小城蒙特勒安置下来。他们背山西湖 而居,住在一幢农舍式的褐色木屋里。四周环绕着青松,背后山顶白雪皑皑,
面对灰色的湖面。一条蜿蜒的小径,盘来绕去,通往山顶。深深的河谷里,
一条小溪流进湖中,岩间的流水 琮作响。在这世外桃源里,听不到隆隆的 炮声,看不见滚滚的硝烟;战争离这很远很远。腓特力“不要想起战争”,
他和战争“没有关系了。”
一个冬天过去了,一九一八年的春天已来临。高山上下起雨来,湖上和 河谷中罩着云雾。凯瑟琳怀孕数月,将要临产。为此,腓特力同她离开蒙特 勒,搬到较大的城市洛桑,拣了一家旅馆住下。
一天早晨三点多钟,凯瑟琳腹痛。腓特力把她送进产院。但凯瑟琳折磨 了一整天,孩子还没有生下来。最后医生同腓特力商定给她做剖腹手术。然 而胎儿一取出来就已是死的,母亲也在危险之中。腓特力坐在医院走廊的椅 子上,思考着人的命运和死亡。他想起一次野营时升篝火的情景。加一块木 头在火上,木头上全是蚂蚁。木头一烧起来,蚂蚁成群地拥向前,起先往中 央着火的地方跑,随即掉头向木头的尾端奔跑。蚂蚁在木头的尾端叠得高高 的就掉到火里去了。有一些逃了出来,身体烧得又焦又扁,乱奔乱跑,不晓 得要跑到什么地方去。但是大多数还是掉在火中。
凯瑟琳仍然很危险。腓特力坐在走廊里,心里连连祈祷上帝别叫她死:
“哦!上帝啊!求您别让她死。只求您别让她死,我什么都答应。亲爱的上 帝,我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别让她死……”可是凯瑟琳最终还是死了。
腓特力要走进屋里去看望凯瑟琳的遗容,遭到护士们的阻止。“但是我赶了 她们出去,关了门,灭了灯,也没有什么好处。那简直是在跟石像告别。过 一会儿,我走了出去,离开医院,冒雨走回旅馆”。
小说的情节在这里戛然而止。显然,旅馆并不是腓特力的最后归宿。他
重又处在十字路口。如今他要往何处去?他只知道一点,即他跟战争永别了,
可是其余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他冒雨徘徊在漆黑的夜中,回顾过去感到 是一场噩梦;展望未来看到的是满天阴霾。他成了一个失去过去,没有现在,
看不到未来的人。这样便产生了“迷惘的一代”。他们是被帝国主义战争损 害了的,他们的精神悲剧是帝国主义战争造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永别 了,武器》是对毁掉了一代人的帝国主义战争的控诉。
亨利・腓特力是怀着沙文主义狂热参加帝国主义大战的。一个熟悉他的 意大利教士对他说:“你是外国人,是个爱国志士。”“爱国志士”这个词 儿,在这里是“民族主义者”的同义词。腓特力在负伤前,在掩蔽壕里同司 机们谈起战争,说:“倘若我们停住不打,一定更糟糕。”“战败就更糟糕”,
“敌人会来追捕你。占领你的家,奸污你的姊妹”。“人家会吊死你,人家 会捉住你,叫你再去当兵”。他并且反驳主张停战的司机说:“你们大概是 不晓得被征服的痛苦,所以以为(战败)不打紧。”
其实这些话都是自欺欺人的。腓特力在战场上的耳闻目睹和亲身遭遇,
为他撕下了战争的玫瑰色帷幕。他发现他原来所追求的理想都是虚幻的。战 争中的厮杀不仅同正义、公理风马牛不相及,而且极其残酷和毫无意义。所 谓“神圣、光荣、牺牲”一类的字眼儿,都是帝国主义发动战争的欺骗宣传。
亨利・腓特力伤愈重返前线,跟自称为“爱国者”的意大利军官金诺就战争 问题发生意见分歧。他听着金诺那番所谓保卫神圣的土地的慷慨陈辞,一声 不响。“我每逢听见人家提起神圣、光荣、牺牲和徒劳这些字眼,总觉得不 好意思。这些字眼,我们早听过,有时还是站在雨中听,站在听觉达不到的 地方听,只听到一些大声喊叫出来的字眼;况且,我们也读过这些字眼,从 贴在层层旧布告上的新布告上读过。但是现在,我观察了好久,可没有看到 什么神圣的,所谓光荣的事物,并没有什么光荣;所谓牺牲,那就像芝加哥 的屠宰场,只不过这里屠宰的肉不是装进罐头,而是掩埋掉罢了”。
原来披着神圣外衣的战争,不过是一场以千百万人的生命为赌注的赌 博。普通士兵是这种赌博的牺牲品,为少数食利者充当炮灰。这些食利者以 别人的生命为代价来达到个人升官发财的目的。腓特力在米兰歌剧院旁遇到 几位熟人,其中有一个来自旧金山的意大利人,名叫爱多亚・摩里蒂,现在 在意大利军队中服务。他认为自己应该得到两枚铜质奖章和三枚银质奖章,
并且因为只得到一枚而愤愤不平。他发誓:“战争结束以前,我要当上上校。”
现在他是中尉,很快就要提升为上尉。这个功名利禄之徒,是个“道地的英 雄,人人见了他都讨厌”。凯瑟琳对这个人也“每每忍受不住”。腓特力更 是看透了这种人。
海明威在《永别了,武器》中不仅通过腓特力这一形象表达了自己对帝 国主义战争的憎恨,而且直接表现了广大群众的厌战和反战情绪以及社会主 义者的反战立场。
在卡波雷托大撒退途中,腓特力听到士兵们不断高呼:“打倒军官!”
“和平万岁!”“回家去!”皮安尼告诉腓特力说,士兵们已经打死了一些 军官,并且丢掉了来福枪。一个军官见到许多士兵,问他们:“你们是哪个 旅的?”有人喊道:“和平旅!”这个军官一声不响。腓特力指挥的汽车救 护队的司机们,也都是反战的。他们告诉腓特力,有一次,士兵们不肯进攻,
结果每十个人中枪决一人。一个司机认为:“如果人人不进攻,战争就结束 了。”另一个司机说:“人人都憎恨这战争。”“一个国家里有个统治阶级,
愚蠢,什么都不懂,并且永远不会懂得。战争就是这样打起来的”。“而且 他们还借此发财哩”。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马克思主义者同第二国际机会主义者在对待帝国 主义战争的态度问题上发生了原则的分歧。以列宁为首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 者坚决反对帝国主义战争,无情地揭露了第二国际社会沙文主义的反动实 质。海明威在《永别了,武器》中没有把第二国际的社会沙文主义强加给社 会主义者,而强调了信仰社会主义的司机们的反战立场。在这一点上作家是 正确的。
但是海明威只看到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者反战的立场,而没有看到他们的 反战途径,甚至也可以说,他否定了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者的反战途径。因此 他在小说中对社会主义者的战争观的描写是肤浅的,片面的。
马克思主义者从来都不一般地反对战争,而是把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斗 争同社会革命联系起来,主张用革命战争消灭反革命战争。列宁在第一次世 界大战期间不仅提出“使本国政府在战争中失败”的口号,而且也提出“变 现代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战争”的口号。俄国工人阶级在布尔什维克党的领 导下,把反战斗争同社会主义革命紧密结合起来,发动沙俄军队中广大士兵 群众掉转枪口对准沙皇政府。一九一七年十月,“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的大 炮轰向冬宫,摧毁了克伦斯基政府。十月革命胜利了,用革命战争消灭了反 革命的帝国主义战争。
海明威根本不了解社会主义者。小说主人公腓特力中尉在行军途中问一 个社会主义者:“你们是怎么相信了社会主义的?”这些社会主义者回答道:
“我们都是社会主义者。人人都是社会主义者。我们一向都是社会主义者。”
这些回答等于什么也没说。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社会主义者呢?怎么能够人 人都是社会主义者呢?书中一个社会主义者对腓特力说:“你来吧,中尉。
我们也叫你相信社会主义。”其实腓特力是根本不可能相信社会主义的。
海明威只看到帝国主义战争的残酷和野蛮,而没有看到战争可以引起革 命;他只知道帝国主义战争毁灭了许多人,而不知道战争也锻炼了许多人,
使他们走上了革命。早在一九一六年,法国作家亨利・巴比塞出版了一本叫 作《火线》的长篇小说。他在这部作品中把揭露帝国主义战争同号召推翻资 本主义制度结合起来,表现了广大士兵在帝国主义战争中的革命觉醒。列宁 对《火线》一书作了很高的评价。
海明威在写作《永别了,武器》时是知道巴比塞的《火线》的。腓特力 开了小差之后,在巴罗美岛大旅馆里同九十四岁的老外交官葛雷非伯爵打弹 子。葛雷非建议他读点书,并且向他推荐了巴比塞的《火线》。可是腓特力 对此毫无反响。腓特力在瑞士度过一个冬天,这时恰好爆发了震撼世界的十 月革命。但小说在写到主人公一九一七年冬的生活时,对十月革命只字未提。
这一切都说明,海明威不可能把自己的主人公从反战的立场进一步引上革命 的道路。实际上,海明威不仅不能接受革命,甚至反对任何有组织的群众运 动。腓特力负伤后住在野战医院里,一位熟悉他的意大利教士来看他。他们 谈到战争,腓特力问他:“那些被迫作战的人有没有法子制止战争呢?”教 士答道:“他们本没有组织,没有法子制止战争;一旦有了组织,却又给领 袖出卖了。”因此在他看来,制止战争的希望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消灭和制止战争的可能性,那么腓特力为什么要“单独媾和”
呢?他退出战争的目的何在?原来他没有任何目的。他对这些问题甚至连想
都没想过。他在逃出宪兵的枪口之后对自己说:“我生来不会多思想。我只 会吃。我的上帝啊,我只会吃。吃,喝,同凯瑟琳睡觉。”
腓特力退出战争,跟他在被宪兵抓去后跳河而逃是一样的,都是出于一 种求生的本能。雷那蒂对腓特力说:“这战争可把我折磨死了,我给它弄得 郁郁不乐。”“难道我连人的冲动都不应当有吗?”腓特力实际上也是如此,
他从前奉为神圣的生活理想破灭了,又没有建立起任何新的生活理想,只好 完全凭着本能行事。醇酒和美女成了他生活的唯一内容。酒精可以麻醉他的 神经,使他暂时忘却周围残酷的现实。雷那蒂对腓特力说:“这战争太可怕 了。来吧!我们俩都喝个醉,醉个痛快。那时候我们烂醉如泥,那时候人就 好过了。”这反映了他俩共同的精神状态。
爱情,是腓特力的精神避难所。战争摧毁了他的玫瑰色幻想,搅乱了他 内心的平静;他需要找到精神的寄托,求得精神的平衡。于是他便牢牢地抓 住爱情的欢乐来填补心灵的空虚,陶醉在爱情的幸福中,借以忘却周围的疯 狂厮杀。凯瑟琳对腓特力说:“我们不该争吵。因为你我只有两人,与我们 作对的是整个世界上的人。你我一发生隔膜,我们一完蛋,他们就征服我们 了。”这也就是爱情对他们的意义。腓特力“单独媾和”后,爱情成了他生 活惟一的内容,凯瑟琳成了他联系生活的惟一纽带;凯瑟琳突然死亡,使这 个纽带断了,使他在精神上彻底毁灭。
酗酒也好,爱情也好,都是个人主义的逃避现实斗争。腓特力躲进这种 个人的小天地里,离群索居,始终摆脱不了孤独的痛苦。即使他跟凯瑟琳在 一起,陶醉于爱情的欢乐,也摆脱不掉那种与世人格格不入的孤独之感。至 于离开凯瑟琳,那他就茫然若失了。
逃避现实的个人主义人生哲学,必定破产。亨利・腓特力和凯瑟琳的爱 情的毁灭是必然的。但是海明威在写作《永别了,武器》时并没有明确地意 识到这一点。腓特力的悲剧结局是由凯瑟琳之死直接引起的。而凯瑟琳之死 在小说情节的发展中没有逻辑的必然性,不意味着作者对主人公的个人主义 的批判。相反,这是海明威的历史悲观主义的表露。他憎恨战争、反对战争,
但在战争面前又感到束手无策,因而对人类的发展前途丧失信心。在他看来,
战争是不可抗拒的,“世界的末日”到了,不论好人还是坏人,都一律逃脱 不了死亡的命运。“世界杀害最善良的人,最温和的人,最勇敢的人,不偏 不倚,一徘看待。倘若你不是上边这三类人,你迟早当然也得一死,不过世 界也不特别着急要你的命!”这种悲观绝望的态度,是海明威世界观中最消 极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