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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六朝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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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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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魏六朝文选

(2)

贾  谊

过秦论(上)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

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

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

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同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

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 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 贤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 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 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属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瘳、

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众,仰关而攻秦,秦 人亢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循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 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 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伏,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 而制六合,执搞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

百粤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及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 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 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 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高,临百 尺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 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 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 伍之间,俛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

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杰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

燕、韩、赵、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不敌于钩戟长鎩也;谪 戍之众,非抗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 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 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

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官。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

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3)

贾  谊

过秦论(中)

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向 风。若是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 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 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 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

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 危者贵顺权,推此言之,取与守不同术也。秦虽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

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 设秦王论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 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 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政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

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 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 仓廪,

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 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循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德与 天下,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害 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二世不行此 术,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 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然后,

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 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 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见终始之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之以道,务在安之而已矣。

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

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4)

贾  谊

过秦论(下)

秦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循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率 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挺,望屋而食,横行天下。

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 无藩篱之难,于是山东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其 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相信,可见于此矣。

子婴立,遂不悟。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而仅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 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宜未绝也。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 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此岂世贤哉?其势居然也。

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然困于险阻而不能进者,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 不利,势不便。秦虽小邑,伐并大城,得阨塞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 会,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民未附,名曰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 秦阻之难犯,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弊,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 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为禽者,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 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 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之禁也,忠言 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

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臣不上闻,岂不悲 哉!

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 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 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

故周王序得其道,千余载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由是观之,安危之 统,相去远矣。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 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 长久而社稷安矣。

(5)

枚  乘

上书谏吴王

臣闻“得全者昌,失全者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 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

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 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於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 愚之人,犹如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於 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

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於累卵。难於上天。变所欲为,易於反掌,安於 泰山。今欲极天命之上寿,弊无穷之极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居 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逾多,景逾疾。不如就阴而止,

影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 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 由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 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内耳,比於臣乘,未知操弓 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

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 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 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 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

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 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6)

邹  阳

狱中上梁王书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 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晶,昭王疑之。

夫精诚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 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 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 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 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于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 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 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 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 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

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于燕壬,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駚騠,

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 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 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 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

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苛取比周于朝,以移 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 之以国,此二人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 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 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信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

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

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 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吴越为昆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 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

三王易为比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 墓,故功业复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仇而强霸诸侯;齐 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 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 劲吴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 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

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 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 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

无因而至前也。蟠本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 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秪足结怨而不见德。故有 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嬴,虽蒙

(7)

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 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本 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 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

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 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墙 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卑,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汙义;砥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

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人,宠于威重之权,胁 于位势之贵,回面汗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窟穴岩 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主而趋阙下者哉?

(8)

司马迁

项羽本纪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顶梁,梁父即楚 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 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 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 椽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 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 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

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

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 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 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 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 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 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 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及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违举 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

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 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 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 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 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干人,欲 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

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 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 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

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 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

军下邳。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

“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 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 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粟,项梁使别将 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

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

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

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

(9)

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 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 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

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于东阿。

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

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 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劳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

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 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 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 雍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北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 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 为君畏之。”顶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 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

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

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

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 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

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

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 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 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不 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 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

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 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 义日:“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 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

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 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 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 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 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

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 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 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 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

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乃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 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10)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 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 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 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

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 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 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 邯恐,使长史欣清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 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

“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 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 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 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 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

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 外久,多内卻,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 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 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戮乎?”

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 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 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 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使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徭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 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 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 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 曰:“秦吏卒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 邯、长史欣、都尉医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

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 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 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 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

贪于财货,好美姬。今人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 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 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

张良曰:“臣为韩壬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 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 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

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

(11)

奈何?”张良日:“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 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 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 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厄酒 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 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

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 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

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 如因而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

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 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

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

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 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 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

“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 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 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

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眥日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眥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

“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 厄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 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

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厄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 人如不能举,刑人如不恐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 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

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功高如此,未有封 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 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 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 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

“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 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

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 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

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

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 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 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

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

(12)

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

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 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 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

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 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

故当分其地而王之。”祁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

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

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

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 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

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

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 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

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 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 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

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 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

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 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

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 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

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

“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 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 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

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 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

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

荣与彭赵将军印,令反梁地。陈余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 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 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请以击 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余悉发三县 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

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

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

(13)

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

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 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 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 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

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

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 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

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 军皆走,相随入毂、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 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 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

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 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到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

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 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

吕后兄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

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 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

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 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

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 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 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

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 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

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日:“事已急矣,诸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 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 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 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信曰:“汉王已出矣。”项 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 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 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

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汉壬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 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

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

令其不得西。

(14)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 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 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 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

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否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

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 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 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 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 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 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披甲持戟挑战。

楼烦欲射之,项王歇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 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 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 王伤,走入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 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 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

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 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

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

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 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 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

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 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 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

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 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

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 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

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 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 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 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 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

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 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

(15)

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 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 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 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 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 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 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 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 奈若何!”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

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 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

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 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 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 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 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 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

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 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 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 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 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 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 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

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 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 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 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

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 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 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

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

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 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主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壬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 皆项氏,赐姓刘。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日“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 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蠭起,相与并争,不 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

(16)

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 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 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17)

司马迁

滑稽列传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 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 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

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

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 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何鸟也?”王曰:“此鸟不飞 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 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盛行三十六年。语在《田 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 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

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 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 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 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

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 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 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旁,御使在后,髡 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鞠帣,侍酒于前,时 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 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 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 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

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男襦襟解,微闻芗泽,

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

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 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

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 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 臣丧之,欲以棺槨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 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

“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 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

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

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 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

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

(18)

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 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

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 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 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 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 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 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 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

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 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

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

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

此知可以言时矣。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 雨,陛盾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盾者皆曰:

“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

优旃临槛大呼曰:“陛盾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

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后者得半相代。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 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 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 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 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谣头而歌,负薪者以封。

优旃临槛疾呼,陛盾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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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刺客列传(节选)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 谓之荆卿。

荆轲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

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 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

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 曩者目摄之!”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 去,遂不复会。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 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 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

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 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 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 以代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 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

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崤之险,

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

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 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之。鞠武谏曰:

“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 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 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 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 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 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 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 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

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可与谋。”太 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 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 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 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

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结交于荆 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

(20)

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

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如 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

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 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 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

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 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 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 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所以衰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

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

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 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 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 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 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秦大将擅兵于 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相其间诸侯得合纵,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

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

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 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 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 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 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 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

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

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 族皆被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 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 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 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 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 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

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粹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 药粹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 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

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

“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 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

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

(21)

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 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以羽声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

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 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 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

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

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 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

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 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 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 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 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

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 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

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 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 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

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

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 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 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

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

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彷 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 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你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 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 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 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 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

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

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

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 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 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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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太史公自序(节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 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 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

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

而子迁适使反,见父子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 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

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 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 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

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 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

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 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 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诸悉论 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 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太史公曰:“先人有言:

‘自周公车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车后于今五百岁,而能绍明世,正《易经》,

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 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 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

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 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被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 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辩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

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 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

《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 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

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 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 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二十六,亡国五十二,

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 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于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 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 匝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 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 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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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 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 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

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 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 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

八卦。尧拜之励,《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

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

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 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 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 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

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

“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日:“夫《诗》、

《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

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

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

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 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统》[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 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

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

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

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

“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 官。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 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 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 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

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 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

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扑艺,成一家之言,

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

第七十。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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