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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马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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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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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短篇小说

(2)

马裤先生

    火车在北平东站还没开,同屋那位睡上铺的穿马裤,戴平光的眼镜,

青缎子洋服上身,胸袋插着小楷羊毫,足登青绒快靴的先生发了问:“你也 是从北平上车?”很和气的。

我倒有点迷了头,火车还没动呢,不从北平上车,难道由——

由哪儿呢?我只好反攻了:“你从哪儿上车?”很和气的。我很希望他 说是由汉口或绥远上车,因为果然如此,那么中国火车一定已经是无轨的,

可以随便走走;那多么自由!

他没言语。看了看铺位,用尽全身——假如不是全身——的 力气喊了声,“茶房!”

茶房正忙着给客人搬东西,找铺位。可是听见这么紧急的一声喊,就是 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茶房跑来了。

“拿毯子!”马裤先生喊。

“请少待一会儿,先生,”茶房很和气的说,“一开车,马上就给您铺 好。”马裤先生用食指挖了鼻孔一下,别无动作。

茶房刚走开两步。

“茶房!”这次连火车好似都震得直动。

茶房像旋风似的转过身来。

“拿枕头,”马裤先生大概是已经承认毯子可以迟一下,可是枕头总该 先拿来。

“先生,请等一等,您等我忙过这会儿去,毯子和枕头就一齐全到。”

茶房说的很快,可依然是很和气。

茶房看马裤客人没任何表示,刚转过身去要走,这次火车确是哗啦了半 天,“茶房!”

茶房差点吓了个跟头,赶紧转回身来。

“拿茶!”

“先生,请略微等一等,一开车茶水就来。”

马裤先生没任何的表示。茶房故意的笑了笑,表示歉意。然后搭讪着慢 慢的转身,以免快转又吓个跟头。转好了身,腿刚预备好快走,背后打了个 霹雳,“茶房!”

茶房不是假装没听见,便是耳朵已经震聋,竟自没回头,一直的快步走 开。

“茶房!茶房!茶房!”马裤先生连喊,一声比一声高:站台上送客的 跑过一群来,以为车上失了火,要不然便是出了人命。茶房始终没回头。马 裤先生又挖了鼻孔一下,坐在我的床上。刚坐下,“茶房!”茶房还是没来。

看着自己的磕膝,脸往下沉,沉到最长的限度,手指一挖鼻孔,脸好似刷的 一下又纵回去了。然后,“你坐二等?”这是问我呢。我又毛了,我确是买 的二等,难道上错了车?

“你呢?”我问。

“二等。这是二等。二等有卧铺。快开车了吧?茶房!”

我拿起报纸来。

他站起来,数他自己的行李,一共八件,全堆在另一卧铺上——两个上 铺都被他占了。数了两次,又说了话,“你的行李呢?”

(3)

我没言语。原来我误会了:他是善意,因为他跟着说,“可恶的茶房,

怎么不给你搬行李?”

我非说话不可了:“我没有行李。”

“呕?!”他确是吓了一跳,好像坐车不带行李是大逆不道似的。“早 知道,我那四只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

这回该轮着我了,“呕?!”我心里说,“幸而是如此,不然的话,把 四只皮箱也搬进来,还有睡觉的地方啊?!”

我对面的铺位也来了客人,他也没有行李,除了手中提着个扁皮夹。

“呕?!”马裤先生又出了声,“早知道你们都没行李,那口棺材也可 以不另起票了?”

我决定了。下次旅行一定带行李;真要陪着棺材睡一夜,谁受得了!

茶房从门前走过。

“茶房!拿手巾把!”

“等等,”茶房似乎下了抵抗的决心。

马裤先生把领带解开,摘上领子来,分别挂在铁钩上:所有的钩子都被 占了,他的帽子,风衣,已占了两个。

车开了,他登时想起买报,“茶房!”

茶房没有来。我把我的报赠给他;我的耳鼓出的主意。

他爬上了上铺,在我的头上脱靴子,并且击打靴底上的土。枕着个手提 箱,用我的报纸盖上脸,车还没到永定门,他睡着了。

我心中安坦了许多。

到了丰台,车还没站住,上面出了声,“茶房!”

没等茶房答应,他又睡着了;大概这次是梦话。

过了丰台,茶房拿来两壶热茶。我和对面的客人——一位四十来岁平平 无奇的人,脸上的肉还可观——吃茶闲扯。大概还没到廊房,上面又开了雷,

“茶房!”

茶房来了,眉毛拧得好像要把谁吃了才痛快。

“干吗?先——生——”

“拿茶!”上面的雷声响亮。

“这不是两壶?”茶房指着小桌说。

“上边另要一壶!”

“好吧!”茶房退出去。

“茶房!”

茶房的眉毛拧得直往下落毛。

“不要茶,要一壶开水!”

“好啦!”

“茶房!”

我直怕茶房的眉毛脱净!

“拿毯子,拿枕头,打手巾把,拿——”似乎没想起拿什么好。

“先生,您等一等。天津还上客人呢;过了天津我们一总收拾,也耽误 不了您睡觉!”茶房一气说完,扭头就走,好像永远不再想回来。

待了会儿,开水到了,马裤先生又入了梦乡,呼声只比“茶房”小一点。

可是匀调而且是继续的努力,有时呼声稍低一点,用咬牙来补上。

“开水,先生!”

(4)

“茶房!”

“就在这哪;开水!”

“拿手纸!”

“厕所里有。”

“茶房!厕所在哪边?”

“哪边都有。”

“茶房!”

“回头见。”

“茶房!茶房!!茶房!!!”

没有应声。

“呼——呼呼——呼”又睡了。

有趣!

到了天津。又上来些旅客。马裤先生醒了,对着壶嘴喝了一气水。又在 我头上击打靴底。穿上靴子,出溜下来,食指挖了鼻孔一下,看了看外面。

“茶房!”

恰巧茶房在门前经过。

“拿毯子!”

“毯子就来。”

马裤先生走出去,呆呆的立在走廊中间,专为阻碍来往的旅客与脚夫。

忽然用力挖了鼻孔一下,走了。下了车,看看梨,没买;看看报,没买;看 看脚行的号衣,更没作用。又上来了,向我招呼了声,“天津,唉?”我没 言语。他向自己说,“问问茶房,”紧跟着一个雷,“茶房!”我后悔了,

赶紧的说,“是天津,没错儿。”

“总得问问茶房;茶房!”

我笑了,没法再忍住。

车好容易又从天津开走。

刚一开车,茶房给马裤先生拿来头一份毯子枕头和手巾把。马裤先生用 手巾把耳孔鼻孔全钻得到家,这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最后用手巾擦 了擦手提箱上的土。

我给他数着,从老站到总站的十来分钟之间,他又喊了四五十声茶房。

茶房只来了一次,他的问题是火车向哪面走呢?茶房的回答是不知道;于是 又引起他的建议,车上总该有人知道,茶房应当负责去问。茶房说,连驶车 的也不晓得东西南北。于是他几乎变了颜色,万一车走迷了路?!茶房没再 回答,可是又掉了几根眉毛。

他又睡了,这次是在头上摔了摔袜子,可是一口痰并没往下唾,而是照 顾了车顶。

我睡不着是当然的,我早已看清,除非有一对“避呼耳套”当然不能睡 着。可怜的是别屋的人,他们并没预备来熬夜,可是在这种带钩的呼声下,

还只好是白瞪眼一夜。

我的目的地是德州,天将亮就到了。谢天谢地!

车在此处停半点钟,我雇好车,进了城,还清清楚楚的听见“茶房!”

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惦记着茶房的眉毛呢。

(原载 1933 年 5 月 5 日《青年界》第 3 卷第 3 期,初收《赶集》)

(5)

微  神

清明已过了,大概是;海棠花不是都快开齐了吗?今年的节气自然是晚 了一些,蝴蝶们还很弱;蜂儿可是一出世就那么挺拔,好像世界确是甜蜜可 喜的。天上只有三四块不大也不笨重的白云,燕儿们给白云上钉小黑丁字玩 呢。没有什么风,可是柳枝似乎故意的转摆,像逗弄着四外的绿意。田中的 清绿轻轻的上了小山,因为娇弱怕累得慌,似乎是,越高绿色越浅了些;山 顶上还是些黄多于绿的纹缕呢。山腰中的树,就是不绿的也显出柔嫩来,山 后的蓝天也是暖和的,不然,雁们为何唱着向那边排着队去呢?石凹藏着些 怪害羞的三月兰,叶儿还赶不上花朵大。

小山的香味只能闭着眼吸取,省得劳神去找香气的来源,你看,连去年 的落叶都怪好闻的。那边有几只小白山羊,叫的声儿恰巧使欣喜不至过度,

因为有些悲意。偶而走过一只来,没长犄角就留下须的小动物,向一块大石 发了会儿楞,又颠颠着俏式的小尾巴跑了。

我在山坡上晒太阳,一点思念也没有,可是自然而然的从心中滴下些诗 的珠子,滴在胸中的绿海上,没有声响,只有些波纹是走不到腮上便散了的 微笑;可是始终也没成功一整句。一个诗的宇宙里,连我自己好似只是诗的 什么地方的一个小符号。

越晒越轻松,我体会出蝶翅是怎样的欢欣。我搂着膝,和柳枝同一律动 前后左右的微动,柳枝上每一黄绿的小叶都是听着春声的小耳勺儿。有时看 看天空,啊,谢谢那块白云,它的边上还有个小燕呢,小得已经快和蓝天化 在一处了,像万顷蓝光中的一粒黑痣,我的心灵像要往哪儿飞似的。

远处山坡的小道,像地图上绿的省分里一条黄线。往下看,一大片麦田,

地势越来越低,似乎是由山坡上往那边流动呢,直到一片暗绿的松树把它截 住,很希望松林那边是个海湾。及至我立起来,往更高处走了几步,看看,

不是;那边是些看不甚清的树,树中有些低矮的村舍;一阵小风吹来极细的 一声鸡叫。

春晴的远处鸡声有些悲惨,使我不晓得眼前一切是真还是虚,它是梦与 真实中间的一道用声音作的金线;我顿时似乎看见了个血红的鸡冠;在心中,

村舍中,或是哪儿,有只——希望是雪白的,——公鸡。

我又坐下了;不,随便的躺下了。眼留着个小缝收取天上的蓝光,越看 越深,越高;同时也往下落着光暖的蓝点,落在我那离心不远的眼睛上。不 大一会儿,我便闭上了眼,看着心内的晴空与笑意。

我没睡去,我知道已离梦境不远,但是还听得清清楚楚小鸟的相唤与轻 歌。说也奇怪,每逢到似睡非睡的时候,我才看见那块地方——不晓得一定 是哪里,可是在入梦以前它老是那个样儿浮在眼前。就管它叫作梦的前方吧。

这块地方并没有多大,没有山,没有海。像一个花园,可又浸有清楚的 界限。差不多是个不甚规则的三角,三个尖端浸在流动的黑暗里。一角上—

—我永远先看见它——是一片金黄与大红的花,密密层层的;没有阳光,一 片红黄的后面便全是黑暗,可是黑的背景使红黄更加深厚,就好像大黑瓶上 画着红牡丹,深厚得至于使美中有一点点恐怖。黑暗的背景,我明白了,使 红黄的一片抱住了自己的彩色,不向四外走射一点;况且没有阳光,彩色不 飞入空中,而完全贴染在地上。我老先看见这块,一看见它,其余的便不看 也会知道的,正好像一看见香山,准知道碧云寺在哪儿藏着呢。

(6)

其余的两角,左边是一个斜长的土坡,满盖着灰紫的野花,在不漂亮中 有些深厚的力量,或者月光能使那灰的部分多一些银色而显出点诗的灵空;

但是我不记得在哪儿有个小月亮。无论怎样,我也不厌恶它。不,我爱这个 似乎被霜弄暗了的紫色,像年轻的母亲穿着暗紫长袍。右边的一角是最漂亮 的,一个小草房,门前有一架细蔓的月季,满开着单纯的花,全是浅粉的。

设若我的眼由左向右转,灰紫,红黄,浅粉,像是由秋看到初春,时节 倒流;生命不但不是由盛而衰,反倒是以玫瑰作香色双艳的结束。

三角的中间是一片绿草,深绿,软厚,微湿;每一短叶都向上挺着,似 乎是听着远处的雨声。没有一点风,没有一个飞动的小虫;一个鬼艳的小世 界,活着的只有颜色。

在真实的经验中,我没见过这么个境界。可是它永远存在,在我的梦前。

英格兰的深绿,苏格兰的紫草小山,德国黑林的幽晦,或者是它的祖先们,

但是谁准知道呢。从赤道附近的浓艳中减去阳光,也有点像它,但是它又没 有虹样的蛇与五彩的禽,算了吧,反正我认识它。

我看见它多少多少次了。它和“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我心中的一 对画屏。可是我没到那个小房里去过。我不是被那些颜色吸引得不动一动,

便是由它的草地上恍惚的走入另种色彩的梦境。它是我常遇到的朋友,彼此 连姓名都晓得,只是没细细谈过心。我不晓得它的中心是什么颜色的,是含 着一点什么神秘的音乐——真希望有点响动!

这次我决定了去探险。

一想到了月季花下,或也因为怕听我自己的足音?月李花对于我是有些 端阳前后的暗示,我希望在哪儿贴着张深黄纸,印着个硃红的判官,在雨束 香艾的中间。没有。只在我心中听见了声“樱桃”的吆喝。这个地方是太静 了。

小房子的门闭着。窗上门上都挡着牙白的帘儿,并没有花影,因为阳光 不足。里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好像它是寂寞的发源地。轻轻的推开门,静寂 与整洁双双的欢迎我进去,是,欢迎我;空中的一切是“人”的,假如外面 景物是“鬼”的——希望我没用上过于强烈的字。

一大间,用幔帐截成一大一小的两间。幔帐也是牙白的,上面绣着些小 蝴蝶。外间只有一条长案,一个小椭圆桌儿,一把椅子,全是暗草色的,没 有油饰过。椅上的小垫是浅绿的,桌上有几本书。案上有一盆小松,两方古 铜镜,锈色比小松浅些。内间有一个小床,罩着一块快垂到地上的绿毯。床 首悬着一个小篮,有些快干的茉莉花。地上铺着一块长方的蒲垫,垫的旁边 放着双绣白花的小绿拖鞋。

我的心跳起来了!我决不是入了济慈的复杂而光灿的诗境;平淡朴美是 此处的音调,也决不是辜勒律芝的幻境,因为我认识那双绣着白花的小绿拖 鞋。

爱情的故事永远是平凡的,正如春雨秋霜那样平凡。可是平凡的人们偏 爱在这些平凡的事中找些诗意;那么,想必是世界上多数的事物是更缺乏色 彩的;可怜的人们!希望我的故事也有些应有的趣味吧。

没有像那一回那么美的了。我说“那一回”,因为在那一天那一会儿的 一切都是美的。她家中的那株海棠花正开成一个大粉白的雪球;沿墙的细竹 刚拔出新笋;天上一片娇晴;她的父母都没在家;大白猫在花下酣睡。听见 我来了,她像燕儿似的从帘下飞出来;没顾得换鞋,脚下一双小绿拖鞋像两

(7)

片嫩绿的叶儿。她喜欢得像晨起的阳光,腮上的两片苹果比往常红着许多倍,

似乎有两颗香红的心在脸上开了两个小井,溢着红润的胭脂泉。那时她还梳 着长黑辫。

她父母在家的时候,她只能隔着窗儿望我一望,或是设法在我走去的时 节,和我笑一笑。这一次,她就像一个小猫遇上了个好玩的伴儿;我一向不 晓得她“能”这样的活泼。在一同往屋中走的工夫,她的肩挨上了我的。我 们都才十七岁。我们都没说什么,可是四只眼彼此告诉我们是欣喜到万分。

我最爱看她家壁上那张工笔百鸟朝凤;这次,我的眼匀不出工夫来。我看着 那双小绿拖鞋;她往后收了收脚,连耳根儿都有点红了;可是仍然笑着。我 想问她的功课,没问;想问新生的小猫有全白的没有,没问;心中的问题多 了,只是口被一种什么力量给封起来,我知道她也是如此,因为看见她的白 润的脖儿直微微的动,似乎要将些不相干的言语咽下去,而真值得一说的又 不好意思说。

她在临窗的一个小红木凳上坐着,海棠花影在她半个脸上微动。有时候 她微向窗外看看,大概是怕有人进来。及至看清没人,她脸上的花影都被欢 悦给浸渍得红艳了。她的两手交换着轻轻的摸小凳的沿,显着不耐烦,可是 欢喜的不耐烦。最后,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极不愿意而又不得不说的说,

“走吧”!我自己已忘了自己,只看见,不是听见,两个什么字由她的口中 出来?可是在心的深处猜对那两个字的意思,因为我也有点那样的关切。我 的心不愿动,我的脑知道非走不可。我的眼盯住了她的。她要低头,还没低 下去,便又勇敢的抬起来,故意的,不怕的,羞而不肯的羞,迎着我的眼。

直到不约而同的垂下头去,又不约而同的抬起来,又那么看。心似乎已碰着 心。

我走,极慢的,她送我到帘外,眼上蒙了一层露水。我走到二门,回了 回头,她已赶到海棠花下。我像一个羽毛似的飘荡出去。

以后,再没有这种机会。

有一次,她家中落了,并不使人十分悲伤的丧事。在灯光下我和她说了 两句话。她穿着一身孝衣。手放在胸前,摆弄着孝衣的扣带。站得离我很近,

几乎能彼此听得见脸上热力的激射,像雨后的禾谷那样带着声儿生长。可是,

只说了两句极没有意思的话——口与舌的一些动作:我们的心并没管它们。

我们都二十二岁了,可是五四运动还没降生呢。男女的交际还不是普通 的事。我毕业后便作了小学的校长,平生最大的光荣,因为她给了我一封贺 信。信笺的末尾——印着一枝梅花——她注了一行:不要回信。我也就没敢 写回信。可是我好像心中燃着一束火把,无所不尽其极的整顿学校。我拿办 好了学校作给她的回信;她也在我的梦中给我鼓着得胜的掌——那一对连腕 也是玉的手!

提婚是不能想的事。许多许多无意识而有力量的阻碍,像个专以力气自 雄的恶虎,站在我们中间。

有一件足以自慰的,我那系着心的耳朵始终没听到她的定婚消息。还有 件比这更好的,我兼任了一个平民学校的校长,她担任着一点功课。我只希 望能时时见到她,不求别的。她呢,她知道怎么躲避我——已经是个二十岁 的大姑娘。她失去了十七八岁时的天真与活泼,可是增加了女子的尊严与神 秘。

又过了二年,我上了南洋。到她家辞行的那天,她恰巧没在家。

(8)

在外国的几年中,我无从打听她的消息。直接通信是不可能的。间接的 探问,又不好意思。只好在梦里相会了。说也奇怪,我在梦中的女性永远是

“她”。梦境的不同使我有时悲泣,有时狂喜;恋的幻境里也自有一种味道。

她,在我的梦中,还是十七岁时的样子:小圆脸,眉眼清秀中带着一点媚意。

身量不高!处处都那么柔软,走路非常的轻巧。那一条长黑的发辫,造成最 动心的一个背影。我也记得她梳起头来的样儿,但是我总梦见那带辫的背影。

回国后,自然先探听她的一切。一切消息都像谣言,她已作了暗娼!

就是这种刺心的消息,也没减少我的情热;不,我反倒更想见她,更想 帮助她。我到她家去。已不在那里住,我只由墙外看见那株海棠树的一部分。

房子早已卖掉了。

到底我找到她了。她已剪了发,向后梳拢着,在项部有个大绿梳子。穿 着一件粉红长袍,袖子仅到肘部,那双臂,已不是那么活软的了。脸上的粉 很厚,脑门和眼角都有些裙子。可是她还笑得很好看,虽然一点活泼的气象 也没有了。设若把粉和油都去掉,她大概最好也只像个产后的病妇。她始终 没正眼看我一次,虽然脸上并没有羞愧的样子,她也说也笑,只是心没在话 与笑中,好像完全应酬我。我试着探问她些问题与经济状况,她不大愿意回 答。她点着一枝香烟,烟很灵通的从鼻孔出来,她把左膝放在右膝上,仰着 头看烟的升降变化,极无聊而又显着刚强,我的眼湿了,她不会看不见我的 泪,可是她没有任何表示。她不住的看自己的手指甲,又轻轻的向后按头发,

似乎她只是为它们活着呢。提到家中的人,她什么也没告诉我。我只好走吧。

临出来的时候,我把住址告诉给她——深愿她求我,或是命令我,作点事。

她似乎根本没往心里听,一笑,眼看看别处,没有往外送我的意思。她以为 我是出去了,其实我是立在门口没动,这么着,她一回头,我们对了眼光。

只是那么一擦似的她转过头去。

初恋是青春的第一朵花,不能随便掷弃。我托人给她送了点钱去,留下 了,并没有回话。

朋友们看出我的悲苦来,眉头是最会出卖人的。她们善意的给我介绍女 友,惨笑的摇首是我的回答。我得等着她。初恋像幼年的宝贝永远是最甜蜜 的,不管那个宝贝是一个小布人,还是几块小石子。慢慢的,我开始和几个 最知己的朋友谈论她,他们看在我的面上没说她什么,可是假装闹着玩似的 暗刺我,他们看我太愚,也就是说她不配一恋。他们越这样,我越坚固。是 她打开了我的爱的园门,我得和她走到山穷水尽。怜比爱少着些味道,可是 更多着些人情。不久,我托友人向她说明,我愿意娶她。我自己没胆量去。

友人回来,带回来她的几声狂笑。她没说别的,只狂笑了一阵。她是笑谁?

笑我的愚,很好,多情的人不是每每有些傻气吗?这足以使人得意。笑她自 己,那只是因为不好意思哭,过度的悲郁使人狂笑。

愚痴给我些力量,我决定自己去见她。要说的话都详细的编制好,演习 了许多次,我告诉自己——只许胜,不许败。她没在家。又去了两次,都没 见着。第四次去,屋门里停着小小的一口薄棺材,装着她。她是因打胎而死。

一篮最鲜的玫瑰,瓣上带着我心上的泪,放在她的灵前,结束了我的初 恋,打开终生的虚空。为什么她落到这般光景?我不愿再打听。反正她在我 心中永远不死。

我正呆看着那双小绿拖鞋,我觉得背后的幔帐动了一动。一回头,帐子 上绣的小蝴蝶在她的头上飞动呢。她还是十七八时的模样,还是那么轻巧,

(9)

像仙女飞降下来还没十分立稳那样立着。我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怕一往前 凑就能把她吓跑。这一退的功夫,她变了,变成二十多岁的样子。她也往后 退了,随退随着脸上加着皱纹。她狂笑起来。我坐在那个小床上。刚坐下,

我又起来了,扑过她去,极快;她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又变回十七岁时的样 子。在一秒钟里我看见她半生的变化,她像是不受时间的拘束。我坐在椅子 上,她坐在我的怀中。我自己也恢复了十五六年前脸血的红色,我觉得出。

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彼此心血的潮荡。不知有多么久。最后,我找到声音,

唇贴着她的耳边,问:

“你独自住在这里?”

“我不住在这里;我住在这儿,”她指着我的心说。

“始终你没忘了我,那么?”我握紧了她的手。

“被别人吻的时候,我心中看着你!”

“可是你许别人吻你?”我并没有一点妒意。

“爱在心里,唇不会闲着;谁教你不来吻我呢?”

“我不是怕得罪你的父母吗?不是我上了南洋吗?”

她点了点头,可是“怕你失去一切,隔离使爱的心慌了。”

她告诉了我,她死前的光景。在我出国的那一年,她的母亲死去。她比 较得自由了一些。出墙的花枝自会招来蜂蝶,有人便追求她,她还想念着我,

可是肉体往往比爱少些忍耐力,爱的花不都是梅花。她接受了一个青年的爱,

因为他长得像我。他非常的爱她,可是她还忘不了我,肉体的获得不就是爱 的满足,相似的音貌不能代替爱的真形。他疑心了,她承认了她的心是在南 洋。他们俩断绝了关系。这时候,她父亲的财产全丢了。她非嫁人不可。她 把自己卖给一个阔家公子,为是供给她的父亲。

“你不会去教学挣钱?”我问。

“我只能教小学,那点薪水还不够父亲买烟吃的!”

我们俩都楞起来。我是想:假使我那时候回来,以我的经济能力说,能 供给得起她的父亲吗?我还不是大睁白眼的看着她卖身?

“我把爱藏在心中,”她说,“拿肉体挣来的茶饭营养着它。我深恐肉 体死了,爱便不存在,其实我是错了;先不用说这个吧。他非常的妒忌,永 远跟着我,无论我是干什么,上哪儿去,他老随着我。他找不出我的破绽来,

可是觉得出我是不爱他。慢慢的,他由讨厌变为公开的辱骂我,甚至于打我,

他逼得我没法不承认我的心是另有所寄。忍无可忍也就顾不及饭碗问题了。

他把我赶出来,连一件长衫也没给我留。我呢,父亲照样和我要钱,我自己 得吃得穿,而且我一向是吃好的穿好的惯了。为满足肉体,还得利用肉体,

身体是现成的本钱。凡给我钱的便买去我点筋肉的笑。我很会笑;我照着镜 子练习那迷人的笑。环境的不同使人作退一步想,这样零卖,到是比终日叫 那一个阔公子管着强一些。在街上,有多少人指着我的后影叹气,可是我到 底是自由的,甚至是自傲的,有时候我与些打扮得不漂亮的女子遇上,我也 有些得意。我一共打过四次胎,但是创痛过去便又笑了。

“最初,我颇有一些名气,因为我既是作过富宅的玩物,又能识几个字,

新派旧派的人都愿来照顾我,我没工夫去思想,甚至于不想积蓄一点钱,我 完全为我的服装香粉活着。今天的漂亮是今天的生活。明天自有明天管照着 自己,身体的疲倦,只管眼前的刺激,不顾将来。不久,这种生活也不能维 持了。父亲的烟是无底的深坑。打胎需要许多花费。以前不想剩钱;钱自然

(10)

不会自己剩下。我连一点无聊的傲气也不敢存了。我得极下贱的去找钱了,

有时候是明抢。有人指着我的后影叹气,我也回头向他笑一笑了。打一次胎 增加两三岁。镜子是不欺人的,我已老丑了。疯狂足以补足衰老。我尽着肉 体的所能伺候人们,不然,我没有生意。我敞着门睡着,我是大众的,不是 我自己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什么时间也可以买我的身体。我消失在欲海里。

在清醒的世界中我并不存在。我看着人们在我身上狂动,我的手指算计着钱 数。我不思想,只是盘算——怎能多进五毛钱。我不哭,哭不好看。只为钱 着急,不管我自己。”

她休息了一会儿,我的泪已滴湿她的衣襟。

“你回来了!”她继续着说:“你也三十多了;我记得你是十七岁的小 学生。你的眼已不是那年——多少年了?——看我那双绿拖鞋的眼。可是,

你多少还是你自己,我,早已死了。你可以继续作那初恋的梦,我已无梦可 作。我始终一点也不怀疑,我知道你要是回来,必定要我。及至见着你,我 自己已找不到我自己,拿什么给你呢?你没回来的时候,我永远不拒绝,不 论是对谁说,我是爱你;你回来了,我只好狂笑。单等我落到这样,你才回 来,这不是有意戏弄人?假如你永远不回来,我老有个南洋作我的梦景,你 老有个我在你的心中,岂不很美?你偏偏的回来了,而且回来这样迟——”

“可是来迟了并不就是来不及了,”我插了一句。

“晚了就是来不及了。我杀了自己。”

“什么?”

“我杀了我自己。我命定的只能住在你心中,生存在一首诗里,生死有 什么区别?在打胎的时候我自己下了手。有你在我左右,我没法子再笑。不 笑,我怎么挣钱?只有一条路,名字叫死。你回来迟了,我别再死迟了;我 再晚死一会儿,我便连住在你心中的希望也没有了。我住在这里,这里便是 你的心。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声响,只有一些颜色。颜色是更持久的,颜色 画成咱们的记忆。看那双小鞋,绿的,是点颜色,你我永远认识它们。”

“但是我也记得那双脚。许我看看吗?”

她笑了,摇摇头。

我很坚决,我握住她的脚,扯下她的袜,露出没有肉的一支白脚骨。

“去吧!”她推了我一把。“从此你我无缘再见了!我愿住在你的心中,

现在不行了;我愿在你心中永远是青春。”

太阳已往西斜去;风大了些,也凉了些,东方有些黑云。春光在一个梦 中惨淡了许多。我立起来,又看见那片暗绿的松树。立了不知有多久。远处 来了些蠕动的小人,随着一些听不甚真的音乐。越来越近了,田中惊起许多 白翅的鸟,哀鸣着向山这边飞。我看清了,一群人们匆匆的走,带起一些灰 土。三五鼓手在前,几个白衣的在后,最后是一口棺材。春天也要埋人的。

撒起一把纸钱,蝴蝶似的落在麦田上。东方的黑云更厚了,柳条的绿色加深 了许多,绿得有些凄惨。心中茫然,只想起那双小绿拖鞋。像两片树叶在永 生的树上作着春梦。

(原载 1933 年 10 月 1 日《文学》第 1 卷第 4 期,初收《赶集》)

(11)

有声电影

二姐还没有看过有声电影。可是她已经有了一种理论。在没看见以前,

先来一套说法,不独二姐如此,有许多伟人也是这样;此之谓“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知之”也。她以为有声电影便是电机答答之声特别响亮而已。要不然 便是当电人——二姐管银幕上的英雄美人叫电人——互相巨吻的时候,台下 鼓掌特别发狂,以成其“有声”。她确信这个,所以根本不想去看。本来她 对电影就不大热心,每当电人巨吻,她总是用手遮上眼的。

但据说有声电影是有说有笑而且有歌。她起初还不相信,可是各方面的 报告都是这样,她才想开开眼。

二姥姥等也没开过此眼,而二姐又恰巧打牌赢了钱,于是大请客。二姥 姥三舅妈,四姨,小秃,小顺,四狗子,都在被请之列。

二姥姥是天一黑就睡,所以决不能去看夜场;大家决定午时出发,看午 后两点半那一场。看电影本是为开心解闷,所以十二点动身也就行了。要是 上车站接个人什么的,二姐总是早去七八小时的。那年二姐夫上天津,二姐 在三天前就催他到车站去,恐怕临时找不到座位。

早动身可不见得必定早到;要不怎么越早越好呢。说是十二点走哇,到 了十二点三刻谁也没动身。二姥姥找眼镜找了一刻来钟;确是不容易找,因 为眼镜在她自己腰里带着呢。跟着就是三舅妈找钮子,翻了四只箱子也没找 到,结果是换了件衣裳。四狗子洗脸又洗了一刻多钟,这还总算顺当;往常 一个脸得至少洗四十多分钟,还得有门外的巡警给帮忙。

出发了。走到巷口,一点名,小秃没影了。大家折回家里,找了半点多 钟,没找着。大家决定不看电影了,找小秃是更重要的。把新衣裳全脱了,

分头去找小秃。正在这个当儿,小秃回来了;原来他是跑在前面,而折回来 找她们。好吧,再穿好衣裳走吧,巷外有的是洋车,反正耽误不了。

二姥姥给车价还按着现洋换一百二十个铜子时的规矩,多一个不要。这 几年了,她不大出门,所以老觉得烧饼卖三个大铜子一个不是件事实,而是 大家欺骗她。现在拉车的三毛两毛向她要,也不是车价高了,是欺侮她年老 走不动。她偏要走一个给他们瞧瞧。这一挂劲可有些“憧憬”:她确是有志 向前迈步,不过脚是向前向后,连她自己也不准知道。四姨倒是能走,可惜 为看电影特意换上高底鞋,似乎非扶着点什么不敢抬脚。她假装过去搀着二 姥姥,其实是为自己找个靠头。不过大家看得很清楚,要是跌倒的话,这二 位一定是一齐倒下。四狗子和小秃们急得直打蹦。

总算不离,三点一刻到了电影院。电影已经开映。这当然是电影院不对;

难道不晓得二姥姥今天来么?二姐实在觉得有骂一顿街的必要,可是没骂出 来,她有时候也很能“文明”一气。

既来之则安之,打了票。一进门,小顺便不干了,怕黑,黑的地方有红 眼鬼,无论如何也不能进去。二姥姥一看里面黑洞洞,以为天已经黑了,想 起来睡觉的舒服;她主张带小顺回家。要是不为二姥姥,二姐还想不起请客 呢。谁不知道二姥姥已经是土埋了半截的人,不看回有声电影,将来见阎王 的时候要是盘问这一层呢?大家开了家庭会议。不行,二姥姥是不能走的。

至于小顺,好办,买几块糖好了。吃糖自然便看不见红眼鬼了。事情便这样 解决了。四姨搀着二姥姥,三舅妈拉着小顺,二姐招呼着小秃和四狗子。前 呼后应,在暗中摸索,虽然有看座的过来招待,可是大家各自为政的找座儿,

(12)

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离而复散,分而复合,主张不一,而又愿坐在一块儿。

直落得二姐口干舌燥,二姥姥连喘带嗽,四狗子咆哮如雷,看座的满头是汗。

观众们全忘了看电影,一齐恶声的“吃——”,但是压不下去二姐的指挥口 令。二姐在公共场所说话特别响亮,要不怎样是“外场”人呢。

直到看座的电棒中的电已使净,大家才一狠心找到了座。不过,还不能 这么马马虎虎的坐下。大家总不能忘了谦恭呀,况且是在公共场所。二姥姥 年高有德,当然往里坐。可是二姥姥当着四姨怎肯以老卖老,四姨是姑奶奶 呀;而二姐又是姐姐兼主人;而三舅妈到底是媳妇,而小顺子等是孩子;一 部伦理从何处说起?大家打架似的推让,甚至把前后左右的观众都感化得直 喊叫老天爷。好容易大家觉得让的已够上相当的程度,一齐坐下。可是小顺 的糖还没有买呢!二姐喊卖糖的,真喊得有劲,连卖票的都进来了,以为是 卖糖的杀了人。

糖买过了,二姥姥想起一桩大事——还没咳嗽呢。二姥姥一阵咳嗽,惹 起二姐的孝心,与四姨三舅妈说起二姥姥的后事来。老人家象二姥姥这样的,

是不怕儿女当面讲论自己的后事,而且乐意参加些意见,如“别的都是小事,

我就是要个金九连环。也别忘了糊一对童儿!”这一说起来,还有完吗?一 桩套着一桩,一件联着一件,说也奇怪,越是在戏馆电影场里,家事越显着 复杂。大家刚说到热闹的地方,忽,电灯亮了,人们全往外走。二姐喊卖瓜 子的;说起家务要不吃瓜子便不够派儿。看座的过来了,“这场完了,晚场 八点才开呢。”

大家只好走吧。一直到二姥姥睡了觉,二姐才想起问三舅妈:“有声电 影到底怎么说来着?”三舅妈想了想:“管它呢,反正我没听见。”还是四 姨细心,她说她看见一个洋鬼子吸烟,还从鼻子里冒烟呢,“电影是怎样作 的,多么巧妙哇,鼻子冒烟,和真的一样,你就说!”大家都赞叹不已。

(原载 1933 年 11 月 16 日《论语》第 29 期,初收《老舍幽默诗文集》)

(13)

也是三角

从前线上溃退下来,马得胜和孙占元发了五百多块钱的财。两支快枪,

几对镯子,几个表……都出了手,就发了那笔财。在城里关帝庙租了一间房,

两人享受着手里老觉着痒痒的生活。一人作了一身洋缎的衣裤,一件天蓝的 大夹袄,城里城外任意的逛着,脸都洗得发光,都留下平头。不到两个月的 工夫,钱已出去快一半。回乡下是万不肯的;作买卖又没经验,而且资本也 似乎太少。钱花光再去当兵好像是唯一的,而且并非完全不好的途径。两个 人都看出这一步。可是,再一想,生活也许能换个样,假如别等钱都花完,

而给自己一个大的变动。从前,身子是和军衣刺刀长在一块,没事的时候便 在操场上摔脚,有了事便朝着枪弹走。性命似乎一向不由自己管着,老随着 口令活动。什么是大变动?安稳的活几天,比夜间住关帝庙,白天逛大街,

还得安稳些。得安份儿家!有了家,也许生活自自然然的就起了变化。因此 而永不再当兵也未可知,虽然在行伍里不完全是件坏事。两人也都想到这一 步,他们不能不想到这一步,为人要没成过家,总是一辈子的大缺点。成家 的事儿还得赶快的办,因为钱的出手仿佛比军队出发还快。钱出手不能不快,

弟兄们是热心肠的,见着朋友,遇上叫化子多央告几句,钱便不由的出了手。

婚事要办得马上就办,别等到袋里只剩了铜子的时候。两个人也都想到这一 步,可是没法儿彼此商议。论交情,二人是盟兄弟,一块儿上过阵,一块儿 入过伤兵医院,一块儿吃过睡过抢过,现在一块儿住着关帝庙。衣裳袜子可 以不分;只是这件事没法商议。衣裳吃喝越不分彼此,越显着义气。可是俩 人不能娶一个老婆,无论怎说。钱,就是那一些;一人娶一房是办不到的。

还不能口袋底朝上,把洋钱都办了喜事。刚入了洞房就白瞪眼,耍空拳头玩,

不像句话。那么,只好一个娶妻,一个照旧打光棍。叫谁打光棍呢,可是?

论岁数,都三十多了;谁也不是小孩子。论交情,过得着命;谁肯自己成了 家,叫朋友楞着翻白眼?把钱平分了,各自为政;谁也不能这么说。十几年 的朋友,一旦忽然散伙,连想也不能这么想。简直的没办法。越没办法越都 常想到:三十多了:钱快完了;也该另换点事作了,当兵不是坏事,可是早 晚准碰上一两个枪弹。逛窑子还不能哥儿俩挑一个“人儿”呢,何况是娶老 婆?俩人都喝上四两白干,把什么知心话都说了,就是“这个”不能出口。

马得胜——新印的名片,字国藩,算命先生给起的——是哥,头像个木 瓜,脸皮并不很粗,只是七棱八瓣的不整庄。孙占元是弟,肥头大耳朵的,

是猪肉铺的标准美男子。马大哥要发善心的时候先把眉毛立起来,有时候想 起死去的老母就一边落泪一边骂街。孙老弟永远很和气,穿着便衣问路的时 节也给人行举手礼。为“那件事”,马大哥的眉毛已经立了三天,孙老弟越 发的和气,谁也不肯先开口。

马得胜躺在床上,手托着自己那个木瓜,怎么也琢磨不透“国藩”到底 是什么意思。其实心里本不想琢磨这个。孙占元就着煤油灯念《大八义》,

遇上有女字旁的字眼前就来了一顶红轿子,轿子过去了,他也忘了念到哪一 行。赌气子不念了,把背后贴着《金玉兰》像片的小圆镜拿起来,细看自己 的牙。牙很齐,很白,很没劲,翻过来看金玉兰,也没劲,胖娘们一个。不 知怎么想起来:“大哥,小洋凤的《玉堂春》妈的才没劲!”

“野娘们都妈的没劲!”大哥的眉毛立起来,表示同情于盟弟。

盟弟又翻过镜子看牙,这回是专看两个上门牙,大而白亮亮的不顺眼。

(14)

俩人全不再言语,全想着野娘们没劲,全想起和野娘们完全不同的一种 女的——沏茶灌水的,洗衣裳作饭,老跟着自己,生儿养女,死了埋在一块。

由这个又想到不好意思想的事,野娘们没劲,还是有个正经的老婆。马大哥 的木瓜有点发痒,孙老弟有点要坐不住。更进一步的想到,哪怕是合伙娶一 个呢。不行,不能这么想。可是全都这么想了,而且想到一些更不好意思想 的光景。虽然不好意思,但也有趣。虽然有趣,究竟是不好意思。马大哥打 了个很勉强的哈欠,孙老弟陪了一个更勉强的。关帝庙里住的卖猪头肉的回 来了。孙占无出去买了个压筐的猪舌头。两个弟兄,一人点心了一半猪舌头,

一饭碗开水,还是没劲。

他们二位是庙里的财主。这倒不是说庙里都是穷人。以猪头肉作坊的老 板说,炕里头就埋着七八百油腻很厚的洋钱。可是老板的钱老在炕里埋着。

以后殿的张先生说,人家曾作过县知事,手里有过十来万。可是知事全把钱 抽了烟,姨太太也跟人跑了。谁也比不上这兄弟俩,有钱肯花,而且不抽大 烟。猪头肉作坊卖得着他们的钱,而且永远不驳价儿,该多少给多少,并不 因为同住在关老爷面前而想打点折扣。庙里的人没有不爱他们的。

最爱他们哥俩的是李永和先生。李先生大概自幼就长得像汉好,要不怎 么,谁一看见他就马上想起“汉奸”这两个字来呢。细高身量,尖脑袋,脖 子像颗葱,老穿着通天扯地的瘦长大衫。脚上穿着缎子鞋,走道儿没一点响 声。他老穿着长衣服,而且是瘦长。据说,他也有时候手里很紧,正像庙里 的别人一样。可是不论怎么困难,他老穿着长衣服;没有法子的时候,他能 把贴身的衣袄当了或是卖了,但是总保存着外边的那件。所以他的长衣服很 瘦,大概是为穿空心大袄的时候,好不太显着里边空空如也,而且实际上也 可以保存些暖气。这种办法与他的职业大有关系。他必须穿长袍和缎子鞋。

说媒拉纤,介绍典房卖地倒铺底,他要不穿长袍便没法博得人家信仰。他的 自己的信仰是成三破四的“佣钱”,长袍是他的招牌与水印。

自从二位财主一搬进庙来,李永和把他们看透了。他的眼看人看房看地 看货全没多少分别,不管人的鼻子有无,他看你值多少钱,然后算计好“佣 钱”的比例数。他与人们的交情止于佣钱到手那一天——他准知道人们不再 用他。他不大管理庙里的住户们,因为他们差不多都曾用过他,而不敢再领 教。就是张知事照顾他的次数多些,抽烟的人是楞吃亏也不愿起来的。可是 近来连张知事都不大招呼他了,因为他太不客气。有一次他把张知事的紫羔 皮袍拿出去,而只带回几粒戒烟丸来。“顶好是把烟断了,”他教训张知事,

“省得叫我拿羊皮皮袄满街去丢人;现在没人穿羊皮,连狐腿都没人屑于 穿!”张知事自然不会一赌气子上街去看看,于是躺在床上差点没瘾死过去。

李永和已经吃过二位弟兄好几顿饭。第一顿吃完,他已把二位的脉都诊 过了。假装给他们设计想个生意,二位的钱数已在他的心中登记备了案。他 继续着白吃他们,几盅酒的工夫把二位的心事全看得和写出来那么清楚。他 知道他们是萤火虫的屁股,亮儿不大,再说当兵不比张知事,他们急了会开 打。所以他并不勒索了他们,好在先白吃几顿也不坏。等到他们找上门来的 时候,再勒他们一下,虽然是一对萤火虫,到底亮儿是个亮儿;多吧少吧,

哪怕只闹新缎子鞋穿呢,也不能得罪财神爷——他每到新年必上财神庙去借 个头号的纸元宝。

二位弟兄不好意思彼此商议那件事,所以都偷偷的向李先生谈论过。李 先生一张嘴就使他们觉到天下的事还有许多他们不晓得的呢。

(15)

“上阵打仗,立正预备放的事儿,你们弟兄是内行;行伍出身,那不是 瞎说的!”李先生说,然后把声音放低了些:“至于娶妻成家的事儿,我姓 李的说句大话,这里边的深沉你们大概还差点经验。”

这一来,马孙二位更觉非经验一下不可了。这必是件极有味道,极重要,

极其“妈的”的事。必定和立正开步走完全不同。一个人要没尝这个味儿,

就是打过一百回胜仗也是瞎掰!

得多少钱呢,那么?

谈到了这个,李先生自自然然的成了圣人。一句话就把他们问住了:“要 什么样的人呢?”

他们无言答对,李先生才正好拿出心里那部“三国志”。原来女人也有 三六九等,价钱自然不都一样。比如李先生给陈团长说的那位,专说放定时 候用的喜果就是一千二百包,每包三毛五分大洋。三毛五;十包三块五;一 百包三十五;一千包三百五;一共四百二十块大洋,专说喜果!此外,还有

“小香水”、“金刚钻”的金刚钻戒指,四个!此外……

二位兄弟心中几乎完全凉了。幸而李先生转了个大弯:咱们弟兄自然是 图个会洗衣裳作饭的,不挑吃不挑喝的,不拉舌头扯簸箕的,不偷不摸的,

不叫咱们戴绿帽子的,家贫志气高的大姑娘。

这样大姑娘得多少钱一个呢?

也得三四百,岳父还得是拉洋车的。

老丈人拉洋车或是赶驴倒没大要紧,“三四百”有点噎得慌。二弟兄全 觉得噎觉慌,也都勾起那个“合伙娶”。

李先生——穿着长袍缎子鞋——要是不笑话这个办法,也许这个办法根 本就不错。李先生不但没摇头,而且拿出几个证据,这并不是他们的新发明。

就是阔人们也有这么办的,不过手续上略有不同而已。比如丁督办的太太常 上方将军家里去住着,虽然方将军府并不是她的娘家。

况且李先生还有更动人的道理:咱们弟兄不能不往远处想,可也不能太 往远处想。该办的也就得办,谁知道今儿个脱了鞋,明天还穿不穿!生儿养 女,谁不想生儿养女?可是那是后话,目下先乐下子是真的。

二位全想起枪弹满天飞的光景。先前没死,活该;以后谁敢保不死?死 了不也是活该?合伙娶不也是活该?难处自然不少,比如生了儿子算谁的?

可是也不能“太往远处想”,李先生是圣人,配作个师部的参谋长!

有肯这么干的姑娘没有呢?

这比当窑姐强不强?李先生又问住了他们。就手儿二位不约而同的——

他俩这种讨教本是单独的举动——把全权交给李先生。管他舅子的,先这么 干了再说吧。他们无须当面商量,自有李先生给从中斡旋与传达意见。

事实越来越像真的了,二位弟兄没法再彼此用眼神交换意见;娶妻,即 使是用有限公司的办法,多少得预备一下。二位费了不少的汗才打破这个羞 脸,可是既经打破,原来并不过火的难堪,反倒觉得弟兄的交情更厚了——

没想到的事!二位决定只花一百二十块的彩礼,多一个也不行。其次,庙里 的房别辞退,再在外边租一间,以便轮流入洞房的时候,好让换下班来的有 地方驻扎。至于谁先上前线,孙老弟无条件的让给马大哥。马大哥极力主张 抓阄决

定,孙老弟无论如何也不服从命令。

吉期是十月初二。弟兄们全作了件天蓝大棉袍,和青缎子马褂。

(16)

李先生除接了十元的酬金之外,从一百二十元的彩礼内又留下七十。

老林四不是卖女儿的人。可是两个儿子都不孝顺,一个住小店,一个不 知下落,老头子还说得上来不自己去拉车?女儿也已经二十了。老林四并不 是不想给她提人家,可是看要把女儿再撒了

手,自己还混个什么劲?这不纯是自私,因为一个车夫的女儿还能嫁个 阔人?跟着自己呢,好吧歹吧,究竟是跟着父亲,嫁个拉车的小伙子,还未 必赶上在家里好呢。自然这个想法究竟不算顶高明,可是事儿不办,光阴便 会走得很快,一晃儿姑娘已经二十了。

他最恨李先生,每逢他有点病不能去拉车,李先生必定来递嘻和。他知 道李先生的眼睛是看着姑娘。老林四的价值,在李先生眼中:就在乎他有个 女儿。老林四有一回把李先生一个嘴巴打出门外。李先生也没着急,也没生 气,反倒更和气了,而且似乎下了决心,林姑娘的婚事必须由他给办。

林老头子病了。李先生来看他好几趟。李先生自动的借给老林四钱,叫 老林四给扔在当地。

病在七天头上,林姑娘已经两天没有吃什么。当没的当,卖没的卖,借 没地方去借。老林四只求一死,可是知道即使死了也不会安心——扔下个已 经两天没吃饭的女儿。不死,病好了也不能马上就拉车去,吃什么呢?

李先生又来了,五十块现洋放在老林四的头前:“你有了棺材本,姑娘 有了吃饭的地方——明媒正娶。要你一句干脆话。行,钱是你的。”他把洋 钱往前推一推。“不行,吹!”

老林四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女儿,嘴动了动——你为什么生在我家里呢?

他似乎是说。

“死,爸爸,咱们死在一块儿!”她看着那些洋钱说,恨不能把那些银 块子都看碎了,看到底谁——人还是钱——更有力量。

老林四闭上了眼。

李先生微笑着,一块一块的慢慢往起拿那些洋钱,微微的有点铮铮的响 声。

他拿到十块钱上,老林四忽然睁开眼了,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力量,“拿 来!”他的两只手按在钱上。“拿来!”他要李先生手中的那十块。

老林四就那么爬着,好像死了过去。待了好久,他抬起点头来:“姑娘,

你找活路吧,只当你没有过这个爸爸。”

“你卖了女儿?”她问。连半个眼泪也没有。

老林四没作声。

“好吧,我都听爸爸的。”

“我不是你爸爸。”老林四还按着那些钱。

李先生非常的痛快,颇想夸奖他们父女一顿,可是只说了一句:“十月 初二娶。”

林姑娘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羞的,早晚也得这个样,不要卖给人贩子就是 好事。她看不出面前有什么光明,只觉得性命像更钉死了些;好歹,命是钉 在了个不可知的地方。那里必是黑洞洞的,和家里一样,可是已经被那五十 块白花花的洋钱给钉在那里,也就无法。那些洋钱是父亲的棺材与自己将来 的黑洞。

马大哥在关帝庙附近的大杂院里租定了一间小北屋,门上贴了喜字。打 发了一顶红轿把林姑娘运了来。

(17)

林姑娘没有可落泪的,也没有可兴奋的。她坐在炕上,看见个木瓜脑袋 的人。她知道她变成木瓜太太,她的命钉在了木瓜上。她不喜欢这个木瓜,

也说不上讨厌他来,她的命本来不是她自己的,她与父亲的棺材一共才值五 十块钱。

木瓜的口里有很大的酒味。她忍受着;男人都喝酒,她知道。她记得父 亲喝醉了曾打过妈妈。木瓜的眉毛立着,她不怕;木瓜并不十分厉害,她也 不喜欢。她只知道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木瓜和她有些关系,也许是好,也许是 歹。她承认了这点关系,不大愿想关系的好歹。她在固定的关系上觉得生命 的渺茫。

马大哥可是觉得很有劲。扛了十几年的枪杆,现在才抓到一件比枪杆还 活软可爱的东西。枪弹满天飞的光景,和这间小屋里的暖气,绝对的不同。

木瓜旁边有个会呼吸的,会服从他的,活东西。他不再想和盟弟共享这个福 气,这必须是个人的,不然便丢失了一切。他不能把生命刚放在肥美的土里,

又拔出来,种豆子也不能这么办!

第二天早晨,他不想起来,不愿再见孙老弟。他盘算着以前不会想到的 事。他要把终身的事画出一条线来,这条线是与她那一条并行的。因为并行,

这两条线的前进有许多复杂的交叉与变化,好像打秋操时摆阵式那样。他是 头道防线。她是第二道,将来会有第三道,营垒必定一天比一天稳固。不能 再见盟弟。

但是他不能不上关帝庙去,虽然极难堪。由北小屋到庙里去,是由打秋 操改成游戏,是由高唱军歌改成打哈哈凑趣,已经画好了的线,一到关帝庙 便涂抹净尽。然而不能不去,朋友们的话不能说了不算。这样的话根本不应 当说,后悔似乎是太晚了。或者还不太晚,假如盟弟能让步呢?

盟递没有让步的表示!孙老弟的态度还是拿这事当个笑话看。既然是笑 话似的约定好,怎能翻脸不承认呢?是谁更要紧呢,朋友还是那个娘们?不 能决定。眼前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晚上得睡在关帝庙,叫盟弟去住那间小 北屋。这不是换防,是退却,是把营地让给敌人!马大哥在庙里懊睡了一下 半天。

晚上,孙占元朝着有喜字的小屋去了。

屋门快到了,他身上的轻松劲儿不知怎的自己消灭了。他站住了,觉得 不舒服。这不同逛窑子一样。天下没有这样的事。他想起马大哥,马大哥昨 天夜里成了亲。她应当是马大嫂。他不能进去!

他不能不进去,怎知道事情就必定难堪呢?他进去了。

林姑娘呢——或者马大嫂合适些——在炕沿上对着小煤油灯发楞呢。

他说什么呢?

他能强奸她吗?不能。这不是在前线上;现在他很清醒。他木在那里。

把实话告诉她?他头上出了汗。

可是他始终想不起磨回头就走,她到底“也”是他的,那一百二十块钱 有他的一半。

他坐下了。

她以为他是木瓜的朋友,说了句:“他还没回来呢。”

她一出声,他立刻觉出她应该是他的。她不甚好看,可是到底是个女的。

他有点恨马大哥。像马大哥那样的朋友,军营里有的是;女的,妻,这是头 一回。他不能退让。他知道他比马大哥长得漂亮,比马大哥会说话。成家立

(18)

业应该是他的事,不是马大哥的。他有心问问她到底爱谁,不好意思出口,

他就那么坐着,没话可说。

坐得工夫很大了,她起了疑。

他越看她,越舍不得走。甚至于有时候想过去硬搂她一下;打破了羞脸,

大概就容易办了。可是他坐着没动。

不,不要她,她已经是破货。还是得走。不,不能走;不能把便宜全让 给马得胜;马得胜已经占了不小的便宜!

她看他老坐着不动,而且一个劲儿的看着她,她不由的脸上红了。他确 是比那个木瓜好看,体面,而且相当的规矩。同时,她也有点怕他,或者因 为他好看。

她的脸红了。他凑过来。他不能再思想,不能再管束自己。他的眼中冒 了火。她是女的,女的,女的,没工夫想别的了。他把事情全放在一边,只 剩下男与女;男与女,不管什么夫与妻,不管什么朋友与朋友。没有将来,

只有现在,现在他要施展出男子的威势。她的脸红得可爱!

她往炕里边退,脸白了。她对于木瓜,完全听其自然,因为婚事本是为 解决自己的三顿饭与爸爸的一口棺材;木瓜也好,铁梨也好,她没有自由。

可是她没预备下更进一步的随遇而安。这个男的确是比木瓜顺眼,但是她已 经变成木瓜太太!

见她一躲,他痛快了。她设若坐着不动,他似乎没法儿进攻。她动了,

他好像抓着了点儿什么,好像她有些该被人追击的错处。当军队乘胜追迫的 时候,谁也不拿前面溃败着的兵当作人看,孙占元又尝着了这个滋味。她已 不是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有什么关系。她是使人心里痒痒的一个东西,追!

他也张开了口,这是个习惯,跑步的时候得喊一二三——四,追敌人得不干 不净的卷着。一进攻,嘴自自然然的张开了:“不用躲,我也是——”说到 这儿,他忽然的站定了,好像得了什么暴病,眼看着棚。

他后悔了。为什么事前不计议一下呢!?比如说,事前计议好:马大哥 缠她一天,到晚间九点来钟吹了灯,假装出去撒尿,乘机把我换进来,何必 费这些事,为这些难呢?马大哥大概不会没想到这一层,哼,想到了可是不 明告诉我,故意来叫我碰钉子。她既是成了马大嫂,难道还能承认她是马大 嫂外兼孙大嫂?

她乘他这么发楞的当儿,又凑到炕沿,想抽冷子跑出去。可是她没法能 脱身而不碰他一下。她既不敢碰他,又不敢老那么不动。她正想主意,他忽 然又醒过来,好像是。

“不用怕,我走。”他笑了。“你是我们俩娶的,我上了当。我走。”

她万也没想到这个。他真走了。她怎么办呢?他不会就这么完了,木瓜 也当然不肯撒手。假如他们俩全来了呢?去和父亲要主意,他病病歪歪的还 能有主意?找李先生去,有什么凭据?她楞一会子,又在屋里转几个小圈。

离开这间小屋,上哪里去?在这儿,他们俩要一同回来呢?转了几个圈,又 在炕沿上楞着。

约摸着有十点多钟了,院中住的卖柿子的已经回来了。

她更怕起来,他们不来便罢,要是来必定是一对儿!

她想出来:他们谁也不能退让,谁也不能因此拚命。他们必会说好了。

和和气气的,一齐来打破了羞脸,然后……

她想到这里,顾不得拿点什么,站起就往外走,找爸爸去。她刚推开门,

(19)

门口立着一对,一个头像木瓜,一个肥头大耳朵的。都露着白牙向她笑,笑 出很大的酒味。

(原载 1934 年 1 月 1 日《文艺月刊》

(新年特大号)第 5 卷 1 期,初收《赶集》)

(20)

柳屯的

要计算我们村里的人们,在头几个手指上你总得数到夏家,不管你对这 一家子的感情怎么样。夏家有三百来亩地,这就足以说明了一大些,即使承 认我们的村子不算是很小。

夏老者在庚子年前就信教。要说他藉着信教去横行霸道,真是屈心的话;

拿这个去得些小便宜,那倒有之。他的儿子夏廉也信教。

他们有三百来亩地,这倒比信教不信教还要紧:不过,他们父子决不肯 抛弃了宗教,正如不肯舍割一两亩地。假如他们光信教而没有这些产业,大 概偶尔到乡间巡视的洋牧师决不会特意的记住他们的姓名。事实上他们有三 百来亩地,而且信教,这便有了文章。

我说过了,他们不横行霸道;可是他们的心里颇有个数儿。要说为村里 的公益事儿拿个块儿八毛的,夏家父子的钱袋好像天衣似的,没有缝儿。“我 们信教,不开发这个。”信教的利益,这还是消极的,在这里等着你呢。全 村里的人没有愿公然说他们父子刻薄的,可也没有人捧场夸奖他们厚道。他 们不跳出圈去欺侮人,人们也不敢无故的找寻他们,彼此敬而远之。不过,

有的时候,人们还非去找夏家父子不可;这可就没的可说了。周瑜打黄盖,

愿打愿挨。“知道我们厉害呀,别找上门来!事情是事情!”他们父子虽不 这么明说,可确是这么股子劲儿。无论买什么,他们总比别人少花点儿;但 是现钱交易,一手递钱,一手交货,他们管这个叫作教友派儿。至于偶尔被 人家捉了大头,就是说明了“概不退换”,也得退换;教友派儿在这种关节 上更露出些力量。没人敢惹他们,而他们又的确不是刺儿头——从远处看。

找上门来挨刺,他们父子实在有些无形的硬翎儿。

要是由外表上看,他们离着精明还远得很呢。夏老者身上最出色的是一 对罗圈腿。成天拐拉拐拉的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好像失落了点东西,找了 六十多年还没有找着。被罗圈腿闹得身量也显得特别的矮,虽然努力挺着胸 口也不怎么尊严。头也不大,眉毛比胡子似乎还长,因此那几根胡子老像怪 委屈的;红眼边;眼珠不是黄的,也不是黑的,更说不上是蓝的,就那么灰 不拉的,瘪瘪着;看人的时候永远拿鼻子尖瞄准儿,小尖下巴颏也随着翘起 来。夏廉比父亲体面些,个子也高些。长脸,笑的时候仿佛都不愿脸上的肉 动一动。眼睛老望着远处,似乎心中永远有点什么问题。他最会发楞。父亲 要像个小颠蒜,儿子就像个楞青辣椒。

我和夏廉小时候同过学。我不知道他们父子的志愿是什么,他们不和别 人谈心,嘴能像实心的核桃那么严。可是我晓得他们的产业越来越多。我也 晓得,凡是他们要干的,哪怕是经过三年五载,最后必达到目的。在我的记 忆中,他们似乎没有失败过。他们会等:一回不行,再等;还不行,再等!

坚忍战败了光阴,精明会抓住机会。往好里说,他们确是有可佩服的地方。

很有几个人,因为看夏家这样一帆风顺,也信了教;他们以为夏家所信的神 必是真灵验。这个想法的对不对是另一问题,夏家父子的成功是事实。

他们父子可并非没遇过困难,也并非不怕遇上困难,但是当患难临头,

他们不惜力:父亲拐拉着腿,儿子板死了脸,干!过蝗虫,他们和蝗虫开仗;

下腻虫,和腻虫宣战。方法好不好的,先干点什么再说。唱野台戏谢龙王或 虫神,他们连一个小钱也不拿:“我们信教,不开发这个。”

或者不仅是我一个人有时候这么想:他们父子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失败

(21)

呢?以我自己说,这不是出于忌妒,我并无意看他们的哈哈笑;这是一种好 奇的推测。我以为个人究竟不能胜过一切,谁也得有消化不了的东西。拿人 类全体说,我愿意,希望,咱们能战胜一切;就个人说,我不这么希望,也 没有这种信仰。拿破仑碰了钉子,也该碰。

在思想上,我相信这个看法是不错的。不错,我是因看见夏家父子而想 起这个来,但这并不是对他们的诅咒。

谁知道这竟自像诅咒呢!我不喜欢他们的为人,真的;可也没想他们果 然会失败。我并不是看见苍蝇落在胶上,便又可怜它了,不是;他们的失败 实在太难堪了,太奇怪了;这件“事”使我的感情与理智分道而驰了。

前五年吧,我离开了家乡一些日子。等到回家的时候,我便听说许多关 于——也不大利于——我的老同学的话。把这些话凑在一处,合成这么一句:

夏廉在柳屯——离我们那里六里多地的一个小村子——弄了个“人儿”。

这种事要是搁在别人的身上,原来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夏廉,不行。第 一,他是教友;打算弄人儿就得出教。据我们村里的人看,无论是在白莲教,

耶稣教,只要一出教就得倒运。自然,夏廉要倒运,正是一些人所希望的,

所以大家的耳朵都竖起来,心中也微微有点跳。至于以教会的观点看这件事 的合理与否的,也有几位,可是他们的意见并没引起多大的注意——太带洋 味儿。

第二,夏廉,夏廉!居然弄人儿!把信教不信教放在一边,单说这个“人”,

他会弄人儿,太阳确是可以打西边出来了,也许就是明天早晨!

夏家已有三辈是独传。夏廉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活到十岁 上就死了。夏嫂身体很弱,不见得再能生养。三辈子独传,到这儿眼看要断 根!这个事实是大家知道的,可是大家并不因此而使夏廉舒舒服服的弄人儿,

他的人缘正站在“好”的反面儿。

“断根也不能动洋钱”,谁看见那个楞辣椒也得这么想,这自然也是大 家所以这样惊异的原因。弄人儿,他?他!

还有呢,他要是讨个小老婆,为是生儿子,大家也不会这么见神见鬼的。

他是在柳屯搭上了个娘们。“怪不得他老往远处看呢,柳屯!”大家笑着嘀 咕,笑得好像都不愿费力气,只到嗓子那溜儿,把未完的那些意思交给眼睛 挤咕出来。

除了夏廉自己明白他自己,别人都不过是瞎猜;他的嘴比蛤蜊还紧。可 是比较的,我还算是他的熟人,自幼儿的同学。我不敢说是明白他,不过讲 猜测的话,我或者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拿他那点宗教说,大概除了他愿意偶 尔有个洋牧师到家里坐一坐,和洋牧师喜欢教会里有几家基本教友,别无作 用。他当义和拳或教友恐怕没有多少分别。上帝有一位还是有十位,对于他,

完全没关系。牧师讲道他便听着,听完博爱他并不少占便宜。可是他愿作教 友。他没有朋友,所以要有个地方去——教会正是个好地方。“你们不理我 呀,我还不爱交接你们呢;我自有地方去,我是教友!”这好像明明的在他 那长脸上写着呢。

他不能公然的娶小老婆,他不愿出教。可是没儿子又是了不得的事。他 想偷偷的解决了这个问题。搭上个娘们,等到有了儿子再说。夏老者当然不 反对,祖父盼孙子自有比父亲盼儿子还盼得厉害的。教会呢,洋牧师不时常 来,而本村的牧师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上帝本是洋人带过来的。反正没晴 天大日头的用敞车往家里拉人,就不算是有意犯教规,大家闭闭眼,事情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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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不去的?

至于图省钱,那倒未必。搭人儿不见得比娶小省钱。为得儿子,他这一 回总算下了决心,不能不咬咬牙。“教友”虽不是官衔,却自有作用,而儿 子又是必不可少的,闭了眼啦,花点钱!

这是我的猜测,未免有点刻薄,我知道;但是不见得比别人的更刻薄。

至于正确的程度,我相信我的是最优等。

在家没住了几天,我又到外边去了两个月。到年底下我回家来过年,夏 家的事已发展到相当的地步:夏廉已经自动的脱离教会,那个柳屯的人儿已 接到家里来。我真没想到这事儿会来得这么快。但是我无须打听,便能猜着:

村里人的嘴要是都咬住一个地方,不过三天就能把长城咬塌了一大块。柳屯 那位娘们一定是被大家给咬出来了,好像猎狗掘兔子窝似的,非扒到底儿不 拉倒。他们的死咬一口,教会便不肯再装聋卖傻,于是……这个,我猜对了。

可是,我还有不知道的。我遇见了夏老者。他的红眼边底下有些笑纹,

这是不多见的。那几根怪委屈的胡子直微微的动,似乎是要和我谈一谈。我 明白了:村里人们的嘴现在都咬着夏家,连夏老头子也有点撑不住了;他也 想为自己辩护几句。我是刚由外边回来的,好像是个第三者,他正好和我诉 诉委屈。好吧,蛤蜊张了嘴,不容易的事,我不便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话是一派的夸奖那个娘们,他很巧妙的管她叫作“柳屯的”。这个 老家伙有两下子,我心里说。他不为这件“事”辩护,而替她在村子里开道 儿。村儿里的事一向是这样:有几个人向左看,哪怕是原来大家都脸朝右呢,

便慢慢的能把大家都引到左边来。她既是来了,就得设法叫她算个数;这老 头子给她砸地基呢。“柳屯的”不卑不亢的简直的有些诗味!

“太好了,‘柳屯的’,”他的红眼边忙着眨巴。“比大嫂强多了,真 泼辣,能洗能作,见了人那份和气,公是公,婆是婆!多费一口子的粮食,

可是咱们白用一个人呢!大嫂老有病,横草不动,竖草不拿;‘柳屯的’什 么都拿得起来!所以我就对廉儿说了,”老头子抬着下巴颏看准了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是要给儿子掩饰了:“我就说了,廉儿呀,把她接来吧,咱们‘要’

这么一把手!”说完,他向我眨巴眼,红眼边一劲的动,看着好像是孙猴子 的父亲。他是等着我的意见呢。

“那就很好,”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四面不靠边的。

“实在是神的意思!”他点头赞叹着。“你得来看看她;看见她,你就 明白了。”

“好吧,大叔,明儿个去给你老拜年。”真的我想看看这位柳屯的贤妇。

第二天我到夏家去拜年,看见了“柳屯的”。

她有多大岁数,我说不清,也许三十,也许三十五,也许四十。大概说 她在四十五以下准保没错。我心里笑开了,好劲个“人儿”!高高的身量,

长长的脸,脸下擦了一斤来的白粉,可是并不见得十分白;鬓角和眉毛都用 墨刷得非常整齐:好像新砌的墙,白的地方还没全干,可是黑的地方真黑真 齐。眼睛向外努着,故意的慢慢眨巴眼皮,恐怕碰了眼珠似的。头上不少的 黑发,也用墨刷过,可是刷得不十分成功;戴着朵红石榴花。一身新蓝洋缎 棉袄棉裤,腋下搭拉着一块粉红洋纱手绢。大红新鞋,至多也不过一尺来的 长。

我简直的没话可说,心里头一劲儿的要笑,又有点堵得慌。

“柳屯的”倒有的说。她好像也和我同过学,有模有样的问我这个那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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