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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屠格涅夫与卢托维诺娃在什么情况下相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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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屠格涅夫与卢托维诺娃在什么情况下相识的,

尚不十分清楚。据邻居们说,也许不完全可靠,有一回,在团里担任军马采 购员的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庄园斯巴斯科耶来 购买军马。于是,由于公务上的访问,他们就相识了,并开始求婚。然而,

求婚显然是出于交易上的需要。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比未婚夫年长六岁,而且与他迥异,其貌不扬。

这位青年军官给卢托维诺娃留下了摇魂荡魄的印象。谢尔盖・尼古拉耶 维奇的父亲再三劝说儿子,要力求得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允婚,他说:

“看在上帝份上,娶卢托维诺娃吧,要不然咱们很快就得去讨饭了。”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的求婚表示同意。他们 于一八一六年二月在奥廖尔结婚,随后搬到了鲍里索格列勃街自己的宅子。

一八一八年十月二十三日,未来的作家就是在这里诞生的。屠格涅夫家 的长子尼古拉比他大两岁。第三个儿子谢尔盖生于一八二一年,是个孱弱多 病的孩子,未满十六岁就夭折了。

第二个儿子出生后不久,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以上校衔退职,携带家 眷由奥廖尔迁居斯巴斯科耶—卢托维诺沃村。

一八二二年,屠格涅夫一家决定举家出国作长途旅行。他们在奴仆们的 伴随下,乘坐自家的马拉的篷车动身了。老爷们乘坐四匹栗色骏马拉的、由 总“御车夫”驾驭的祖传大马车,走在前头。

屠格涅夫一家途经莫斯科、彼得堡、里加,由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由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到过德国、瑞士、法国的许多地方。

柏林、德累斯顿、卡尔斯巴特、苏黎世、伯尔尼、肖蒙、巴黎……屠格 涅夫一家在法国首都逗留了几乎半年之久。返回时,未经彼得堡和莫斯科,

而是从南方、路经基辅到达斯巴斯科耶的。

后来,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在自传中谈到了当时他在伯尔尼发生的几乎 使他丧命的事故。他从市立动物园里围着熊穴的栏杆跌下去,险些丧命;幸 亏父亲及时抓住了他。

屠格涅夫一家这次旅行归来之后,便开始了“那种拖沓、阔绰、琐屑的 贵族生活。当代人对这种通常雇佣外国教师和本国教师、瑞士人和德国人、

家仆和农奴保姆的生活差不多已经淡忘了”。这座庄园的生活,几乎半个世 纪之后还浮现在作家的脑际。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独揽管理庄园的大权。她眼看着斯巴斯科耶发展、

扩大。在十九世纪初叶,它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卢托维诺夫着手彻底改建 本地的几处田庄(他在其它省份还有几处田庄)时兴建的。离卢托维诺夫家 族的老世袭领地——彼得罗夫斯科耶不远,有一个地方在慢坡的大山岗上,

隐现在白桦林之中,景色宜人。卢托维诺夫便选择这个地方作新庄园。

那里的老住户很久还记得,松树、枞树、冷杉和阔叶树是怎样移植到新 花园里来的。为了把刨出来的、带着大块护根土的树木竖着运来,只好制造 了专门的运输工具。

地主宅邸是宽敞的、呈马蹄形的两层楼房,宅邸四周开辟了果园,建造 了各种温室……新花园中央,林荫道纵横交错,构成了罗马数字“X1X”,表 示斯巴斯科耶兴建的年代。

庄园的创始人早已长眠于他去世前不久在旧墓地为自己建造的陵墓里

(2)

了。但庄园里却照常过着另一种自有其欢乐和悲伤、嗜好和忧虑、动荡和寂 静的生活。

客厅里的青铜大钟依然日以继夜地滴答滴答地响着,韶光流逝,斗换星 移……花园——世代嬗替的木然无语的见证人——逐年扩大。昔日勉强可辨 的丁香、洋槐和金银花、长成了枝叶扶疏的丛林。通往池塘的长长的斜坡两 侧,生满榛树、花楸和乌荆,树下露

出一簇簇石南和真蕨。

在偌大、宽阔的花园里,景色万千,变化无常:一会儿仿佛是茂密的森 林,一会儿是浓荫碧翠、黄沙铺盖的小径,一会儿是灌木丛,一会儿是令人 赏心悦目的、遍布沟壑的小白桦树林。

这里,各种树木似乎应有尽有。有参天的橡树,阔叶林,松树,梣树,

挺拔的杨树,栗子树,白杨,枫树,菩提树。在僻静的角落里,有铃兰,草 莓,长着褐色脑袋的蘑菇,花朵呈天蓝色的菊苣。

这真是一个世外桃源啊。屠格涅夫后来在晚年忆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忆 及一位心灵上充满激情的诗人的家奴领他到花园的隐秘去处,给他朗读诗,

屠格涅夫写道:“这些树木,这些碧绿的叶子,这些高高的草丛把我们遮住,

跟其余的世界隔绝;没有人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在做什么事情;——

然而我们是跟诗在一块儿的,我们充满了诗意,陶醉在诗意里……”

男孩子早就发现,周围的一切不知为什么都听命于飞扬跋扈的父母的专 横、任性和怪癖。这种感觉冲淡了他对故乡斯巴斯科耶和它那自然景色的热 爱。

父亲不大过问家事,老是外出行猎、打牌、酗酒,向邻近庄园的小姐们 献殷勤。

屠格涅夫不止一次强调指出自己的中篇小说《初恋》的自传性。他同 纳・亚・奥斯特罗夫斯卡娅交谈时坦率地说,他在这篇小说里描写了自己的 父亲。当她问到《初恋》里年青主人公的原型是谁时,他答道:

“这个男孩子是您最恭顺的仆人。”

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在成年时期思考父亲的性格时,得出结论:他“对 家庭生活不感兴趣,他喜欢别的事情,并且在那些事情上完全得到了满足”。

“你能够拿到手的,你就去拿,千万不要让别人控制你,做自己的主人

——人生的全部‘滋味’就在这儿了。”有一回,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对 儿子说。

也许他已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四十二岁去 世),所以无忧无虑地寻欢作乐。

他对周围的人严厉、冷酷、几乎总是孤癖、彬彬有礼和矜持。孩子们是 多么贪婪地感受父亲向他们表示的那种极短暂的、不多的温柔或关怀啊!

作家在中篇小说《初恋》中这样描写他和父亲的关系:“父亲有一种左 右我的古怪能力——而且我们的关系也非常古怪。他几乎不过问我的教育,

但是决不使我伤心,他尊重我的自由——我也许可以这样说,他甚至对我挺

客气……只是他不让我接近他。我爱他,我崇拜他,我认为他是个模范的男

人——唉,我的上帝,倘使我不是一直感到他在推开我,我会多么热烈地爱

他啊!……有时候我仔细地望着他那张聪明、漂亮、愉快的脸……我的心就

颤动起来,我整个心都倾向他……他好象也觉察到我心里在想些什么,顺手

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就走开了,不然就动手做什么工作,再不然就

(3)

突然变成冷冰冰的了,这是他一个人有的一种独特的态度,我立刻也就退缩 了,我也冷了下来”。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很少失去自制力,但假如他怒不可遏,就会变得 十分可怕。孩子们记得,父亲是怎样惩罚德国家庭教师的。有一次,尼古拉 淘气,不听话,气得教师发了火,便揪住了孩子的头发。正巧这当儿谢尔盖・尼 古拉耶维奇到楼上来,走到课堂房间的门口。他抓住这个倒霉的家庭教师的 领子,把他拖到楼梯旁,举到空中,从梯栅中间扔下去,喝令仆人立即收拾 德国人的东西,把他撵出庄园。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从不为孩子们的前途担忧。他最操心自己的事情,

关心自己的享乐和安逸。

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可以象自己的短篇小说《希格罗夫县的哈姆雷特》

的主人公那样说,“母亲以乡下女地主的全部热忱来从事”对他的教育。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是个性格复杂、脾气极坏的女人。

她在童年和少年时代遭受的苦难,婚后生活中醋意带来的内心的苦恼,

毁坏了她的性格,使她容易动怒、偏执、喜怒无常,甚至暴戾。她仿佛集矛 盾于一身。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有时对孩子关怀备至,甚至温柔体贴,但 这并不妨碍她虐待他们,常常无缘无故,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惩罚他们。

“我的童年没有什么可回忆的。”屠格涅夫后来说,“没有一个愉快的回忆。

我害怕母亲,就象怕火一样。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使我受到惩罚——一句话,

象严厉训练新兵一样对待我。我几乎没有一天不挨打;当我胆敢问母亲为什 么打我时,她斩钉截铁地说:‘你比我知道得清楚,你猜猜吧。’”

如果说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孩子们是冷酷的,那么她对农奴们的残 酷则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仆役们一听到女主人的名字就胆战心惊。他们 常常在马厩里被鞭打,遭受各种各样的侮辱,被放逐到穷乡僻壤去,弄得妻 离子散,家破人亡。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傲慢、急躁、粗暴到了疯狂的程度,暴怒时极端 残忍。她意识到自己对农民拥有无限的权力,因此苛刻、专横。“我对手下 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不为他们任何人承担责任”,“我想杀就杀,想赦就 赦”——诸如此类的话已成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口头禅。

她遵照古老的惯例,在家里雇佣了人数众多的仆役,竟达四十人之多。

单身汉和未婚女人在饭厅里用膳,有家室的人则领取月饷:米、面、油、

肉、茶。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有时到自己在奥廖尔、图拉和库尔斯克的田庄去,

检查村长的工作,整顿秩序。开出一整支车队,女主人乘坐的轿式马车,医 生乘坐的带篷马车,洗衣女工和清洁女工乘坐的带篷马车,厨子乘坐的装载 炊具的带篷马车。阿・阿・费特

根据作家的叔父尼・尼・屠格涅夫(他曾一 度管理斯巴斯科耶)的话,在回忆录中写道:“她去其它田庄和莫斯科时,

除了几辆轻便马车之外,还派出一辆由管家护送的装着衣服和餐具的有篷马 车。预定供途中就餐或住宿用的房屋事先挂上洁净的床单,铺好地毯,支起 并摆好旅行用的桌子,陪伴他前来用餐的婢女必须穿透花短袖连衣裙。”

阿・阿・费特(1820—1892):俄国诗人,政论家和翻译家。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拥护“为艺术而艺术”,

言论甚为反动。

(4)

骑手

加弗留什卡每个星期运送两次邮件。为了不惊扰女主人,因事到瓦 尔瓦拉・ 彼得罗芙娜的办事处来的区警察局局长在一俄里

至一俄里半之外就 摘掉铃铛。只有姆岑斯克县警察局局长才有权驾带铃铛的马车到宅子跟前 来。

每天早晨,严厉的女主人于规定的时间在“领主办事处”听秘书、主管、

总管的汇报,有时还把管事,甚至连管理员也叫来。如果瓦尔瓦拉・彼得罗 芙娜不满,发现田庄有什么混乱现象,就对手下大发雷霆。当她走进办事处 时,在那里静候的秘书、总管和主管就急忙把身子挺得笔直,向她低头鞠躬,

她便坐到摆在高处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的安乐椅上,对秘书做命令式的手 势,叫他开始报告。

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她奉为楷模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卢托维诺夫的 画象。画中他身着缀有假宝石钮扣的淡紫色法国长上衣。

手下可以准确无误地猜测出女主人的心情:如果有什么事情使她开始感 到烦恼,她马上迅速、急躁地拨响琥珀念珠,于是众人明白:灾难临头了……

关于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在斯巴斯科耶的生活的回忆,深深铭刻在屠格涅夫 心里,并且后来反映在他的许多短篇小说、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中。有一次 他说:“我的全部传记都在我的作品中。”

在屠格涅夫的一些人物的形象中,可以猜测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 性格的某些特征。

譬如,对粗鲁无礼的小狗木木发火的老地主婆:“太太一直到晚上都不 快活,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打牌,她一夜都不舒服。她觉得给她用的花 露水并不是平常给她的那一种,而且她的枕头有肥皂味,她叫那个管衣服女 人把她所有的被褥床单都闻一遍,——总之,她心里烦,而且气得不得了”。

譬如,拉弗列茨基

的姑姑,傲慢的格拉菲拉・彼得罗芙娜,她把管理弟 弟的田庄的大权独揽在手里了。譬如,中篇小说《普宁和巴布林》中好用权 势的祖母,她和《领主办事处》中的太太一样,也是手不离琥珀念珠。

对手下农民的冷酷无情和对戏剧、绘画、书籍、乃至花卉的喜爱,在瓦 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身上古怪地融为一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非常喜爱 花。她热切关心自己的花园,这里有最优良、最稀有的玫瑰、风信子、郁金 香。在她的小桌上,总是放着儿子伊凡和尼古拉一八二五年在她的命名日赠 给她的关于花卉栽培的法文书。伊凡・谢尔盖郁维奇后来回忆,他无论在哪 里都没有见过在斯巴斯科耶那样美丽的花卉。但他也记得,母亲对花匠们是 多么残酷。“他们动辄挨打,马厩离得很近,所以我全都听得见。有一回,

有人摘了一朵名贵的郁金香。这件事发生后,全体花匠都挨打了”。

一个出生在斯巴斯科耶的农奴孩子拥有非凡的绘画才能,引起了女主人 的注意,他的命运是多么悲惨啊!他被送到莫斯科去学习绘画,娴熟地掌握 了艺术技巧,于是责成他为大剧院

的天花板作画。后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 娜硬把他要回田庄来,为她作花卉写生。

旧俄贵族的马车多半套四匹或六匹马,马分为两排或三排,马夫有两个,一个坐在驾车座位上,另一个 骑在前排的马背上,叫做骑手。

一俄里合一・○六七公里。

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贵族之家》中的男主人公。

大剧院:今苏联莫斯科大剧院。

(5)

“他画了几千次,既画花园里的花,也画树林里的花,带着满腔仇恨,

含泪作画……”屠格涅夫记述道,“这些花也叫我讨厌了。可怜的人儿苦苦 挣扎,咬牙切齿,堕落成了酒鬼,便一命呜呼了。”

笼罩在斯巴斯科耶的专制气氛,很早就在这个少年的心灵里激起了对于 农奴制不共戴天的仇恨。“我在自己周围所看到的一切,几乎全都在我心中 激起不安和愤懑,并令我厌恶不已”。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喜欢事事井然有序,而且要求事事按时进行。她 说:“认真——这是我的座右铭。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概莫能外。”瓦尔瓦 拉・彼得罗芙娜这种暴躁、好冲动的惊人性格和遵守时间、规章制度的习惯,

屠格涅夫在《领主办事处》里作了淋漓尽致的描写。

庄园里起身很早。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做过晨祷之后,一定在喝第一 次茶和喝第二次茶之间在卧室里用纸牌占卜;天啊,倘若抓到黑桃皇后,就 整天心绪恶劣。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严格遵守自己制定的作息时间表,从不忘记在日 志里记录这一天是怎样度过的,然后分别在纸头上写明,哪一个孩子和家人 应该做什么:“十点钟至十二点钟:钓鱼”,“十二点钟至两点钟:玩耍或 阅读”。

随后,她派小厮去把管家唤来,以便向他就家务发号施令,检查开支。

村里的开支有:牛肉,鱼,蜡烛,肥皂,颜料和——用她爱讲的话来说——

“其它零七八碎的玩意儿”。

正午十二点钟,凉台上响起铃声,鸽子便“扑嗤”飞到一块儿,啄食为 它们准备好的饲料。

午饭前,她和婆婆打牌。打牌时,老太婆总是着急,“啊呀!”“哎唷!”

地哼叫个不停。打牌打到三点钟,直到管理餐室的老仆安东来了,用千篇一 律的腔调和表情报告:“饭菜摆好了。”

午饭后,众人各自散去。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偏远的房间里关起门 来读书,一直读到掌灯时分。她喜欢书,尤其是法国人写的书,而且博览群 书。

晚间,搭有戏台和合唱台的正屋大厅里演出家庭戏剧,参加演出的是农 奴艺人:有演戏的,奏乐的,跳舞的,唱歌的。有时演出在花园里进行。屠 格涅夫后来依稀记得那花园里树下的舞台,在他的孩提时代,这里在油灯和 五颜六色的灯笼的亮光下为客人们演戏。

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还是作姑娘的时候,诗人茹科夫斯基

从图拉省 别列夫斯克县到斯巴斯科耶来过好几趟,而且在一出戏里扮演过魔术师。屠 格涅夫小时候在贮藏室里看见过这位著名诗人扮演魔术师时戴的饰有金星的 尖顶帽。

宅院深幽而宽敞;在没有尽头的迷宫似的房间里,似乎很容易迷路。在 紧靠儿童室的一个房间里,有许多家制的带玻璃门的黑柜橱。那里凌乱地堆 满了尘封的、鼠咬虫蛀的深褐色封皮的古书——家庭藏书的一部分。

八岁那年,屠格涅夫起了钻进这些柜橱里去的念头。他和一个酷嗜诗歌 的家奴谢列勃里亚科夫约好在一天夜里撬开柜橱上的锁。孩子爬到谢列勃里 亚科夫的肩膀上,很费劲地从柜橱里取出两本大书。他把一本书给了参与者,

瓦・安・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国杰出的诗人,十九世纪初俄国诗歌中消极浪漫主义的代表。

(6)

家奴匆匆把书带回自己的房间里;把另一本书藏到楼梯下面。那天夜里,小 盗窃者很久无法入睡,急不可耐地盼着天明:他急于想知道,他从朝思暮想 的柜橱里取出的是什么样的稀奇书籍。

藏在楼梯下面的那本大部头的书原来是《象征与标志》。谢列勃里亚科 夫带走的那本书是赫拉斯科夫

的《罗西亚达》。

屠格涅夫在《贵族之家》中描写拉弗列茨基的幼年时,曾忆起《象征与 标志》一书。

他没有忘记那位最早使他对俄罗斯文学作品发生兴趣的家奴。作家在一 部中篇小说里讲到了他,把他写成普宁

屠格涅夫在中篇小说里写道:“我无法描写我当时体验到的那种感情;

在那时候只要有适当的机会,他就会象故事书中的隐士或者仙人在我面前出 现,腋下夹着一本沉甸甸的书,用弯曲的长指头偷偷地招呼我,神秘地递眼 色,他还用脑袋、盾毛、肩膀、整个身体指着园中偏僻的深处,没有人会到 那儿去寻找我们,在那儿也没有人能够找到我们!我们居然悄悄地逃了出 来……我们两个人并排地坐好了,书本慢慢地打开了,从书中发出一股刺鼻 的发霉和陈旧的气味,当时我在这气味里面却闻到了无法形容的芳香!……”

卢托维诺夫家的藏书中有许多俄文书、英文书和德文书。但大部分藏书

——三分之二——是法文书。甚至象歌德

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或者英国作 家理查逊

的名噪一时的中篇小说《克拉丽莎・哈尔洛》在这里也不是原著,

而是法文本。

藏书五花八门。有古代的经典著作,流行的小说,百科全书派

(伏尔泰

、卢梭

盂德斯鸠

)的巨著,莫里哀

的喜剧,德・斯达尔夫人

、沙多布利 昂

、瓦特・司各特

的长篇小说,本国作家——康捷米尔(11)、苏马罗科 夫(12)、卡拉姆辛

、德米特里耶夫

、鲍格丹诺维奇

、茹科夫斯基、扎果

米・马・赫拉斯科夫(1733)1807):俄国古典主义作家,以叙事长诗《罗西亚达》等驰名。

普宁:中篇小说《普宁和巴布林》中的主人公

歌德(1749—1832):德国伟大的诗人,剧作家和小说家。

散.理查逊(1689—1760):英国小说家。

百科全书派:十八世纪团结在百科全书出版部周围的法国进步思想家。

伏尔泰(1694—1778):法国哲学家,历史学家,政论家,十八世纪资产阶级启蒙思想运动的领袖和导 师。

卢梭(1712—1778):法国资产阶级著名的启蒙思想家,哲学家,作家。

孟德斯鸠(1689—1755):法国资产阶级著名的启蒙思想家。

莫里哀(1622—1673):法国著名的喜剧作家。

德・斯达尔夫人(1766—1817):法国女作家,法国积极浪漫主义的前驱。

沙多布利昂(1768—1848):法国作家,消极浪漫主义的代表。

瓦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著名的历史小说家和诗人。(11)安・德・康捷米尔(1708—1744):

俄国最初的讽刺诗人,俄国古典主义的始祖。(12)亚・彼・苏马罗科夫(1718—1777):俄国作家,俄 国古典主义代表人物之一。

尼・米・卡拉姆辛(1766—1826):俄国卓越的作家,历史学家,俄罗斯文学中感伤主义的创始人。

伊・伊・德米特里耶夫(1760—1837):俄国伤感主义诗人,寓言作家。

伊・费・鲍格丹诺维奇(1743—1803):俄国诗人。

(7)

斯金

、伊兹马伊洛夫

的作品。有历史和神话著作,无数的各国游记,大量 的植物学和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花园和花圃设计指南,古代文选,占梦书,

日历……同外国教师和本国家庭教师经常发生误会。时常更换他们,因为他 们有的玩忽职守,有的则不学无术。譬如,一位教德国文学的德国人非常多 愁善感,一读起席勒

的作品来就情不自禁地落泪。后来才弄清楚,他根本不 是教师,而不过是鞍匠而已。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曾试图亲自指导儿子学习。在备忘手册中保存了 她的记录——“科里亚

的学习计划”。最初他必须背熟寓言《撒谎的人》、

《乌鸦和狐狸》、《蜻蜒和蚂蚁》

,回答关于季节的问题等等。伊凡的功课 大概也是这样进行的。

这个男孩子对玩具并不感兴趣,却向往大自然。他喜欢在偌大的花园里 漫步,钻到花园最远的角落去,到花园尽头的池塘去。池塘里养着许多鱼—

—鲫鱼,■鱼,甚至当时各地开始逐渐绝迹的白鱼。这里,他喂鱼,给鱼扔 面包瓤、蒸熟的黑麦和小麦,以此娱乐。阴雨天,他感到寂寞,老是惋惜不 能到池塘去。

他从七岁起就学会用逮鸟器和网捕鸟。斯巴斯科耶的花园里有许多鸟。

地主宅第的一个漆成绿色的房间里设有一个“小花园”,这里养着金丝雀、

黄雀、金翅雀、鹦鹉。由一个因为个儿过于瘦高而被人取绰号叫作鲍尔佐伊

的看守人准备饲料,饲养鸟儿。

斯巴斯科耶的守林人和猎人发现孩子对打猎感兴趣,便向他讲述鸟类的 生活,候鸟的迁徙,田鹬、鹧鸪、鹌鹑、野鸭的习性。在晴朗的日子里,他 们带他到森林和沼泽去,教他学会打枪。于是他开始酷爱打猎,这个嗜好使 他很早就接近老百姓,并且有助于他目睹农民的真实生活情况。

米・尼・扎果斯金(1789—1852):俄国反动的历史小说家,剧作家。

阿・叶・伊兹马伊洛夫(1779—1831):俄国著名的寓言作家。

席勒(1759—1805):德国杰出的剧家作,诗人。

科亚里:尼古拉的小称。

均为俄国著名寓言作家克雷洛夫(1769—1844)的寓言。

鲍尔佐伊:在俄语中意为“细高个儿的”。

(8)

第二章  

迁居莫斯科——寄宿学校——上大学  

长期离开斯巴斯科耶的日子来到了。为了让孩子们准备正式上学,屠格 涅夫一家决定迁居莫斯科。他们搬到莫斯科后,在萨莫捷卡购置了一幢房子。

不久,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病倒了——据医生诊断,他患结石病,劝他到 国外去动手术。他把孩子们送进维伊坚加密尔寄宿学校,便偕同妻子去巴黎。

人们对屠格涅夫在这所寄宿学校里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屠格涅夫在中 篇小说《雅科夫・巴生科夫》中描写了德国人文特尔凯列尔开办的私立寄宿 学校,根据这篇小说才可以多少想象出他这几年的生活情景。

在这部中篇小说里记述,一个在豪富的地主家庭里长大的傲气十足、娇 生惯养的男孩子,起初只谋求和贵族子弟接近,后来突然跟一个大家都看不 起的穷孤儿成了朋友。雅科夫・巴生科夫穿着样子难看的上衣和短裤,下面 露出一双粗线长袜,很象一个家奴出身的侍僮或者小市民的儿子。这就足够 使享有特权的寄宿学校学生对巴生科夫态度随便、高傲了。无疑,这部描写 一个少爷同一个平民——精神上的浪漫主义者和诗人建立了深厚友谊的小 说,是以某种现实为依据的,反映了屠格涅夫在维伊坚加密尔寄宿学校里所 体验的生活。

过了约莫两年,一八二九年八月,父母把尼古拉和伊凡送进莫斯科的另 一所寄宿学校——克拉乌泽寄宿学校,这所学校后来改名为拉扎烈夫东方语 言学院。弟兄俩在这里学习了仅仅几个月。屠格涅夫在那里得到的最强烈的 印象,是第一次了解刚刚出版的扎果斯金的长篇小说《尤里・米洛斯拉夫斯 基》的情景。

寄宿学校的督学决定从头至尾给学生复述这部长篇小说。复述占用了好 几个晚上。学生们屏息凝神地听了关于基尔沙、阿列克谢伊和强盗奥姆里亚 什……的奇遇的故事。

许多年后,屠格涅夫在致谢・季・阿克萨科夫

的信中写道:“无法向您 描述我们大家聚精会神地听讲

的情景。有一次,一个孩子在听讲时讲起话 来,我立刻一跃而起,扑过去打了他。县巡警基尔沙、奥姆里亚什——贵族 沙隆斯基——这些人物几乎都成了我们整代人的亲人,所以我至今还记得小 说的细枝末

节。”

不久,孩子清楚地了解了《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的作者——他原来 是他父亲的密友;三十年代,屠格涅夫一家在莫斯科居住时,他几乎每天到 他们家里来作客。

但他觉得,在《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孩子觉得这部小说是尽善尽 美的佳品)的作者身上没有什么雄伟的、与众不同的、“足于激发年轻人的 想象”的东西。相反,他甚至使人觉得是滑稽的。他那好象被压扁了似的脑 袋,四方形的脸盘。眼镜后面的圆鼓鼓的眼睛,挥动双手、感叹、惊讶的可 笑姿态——

谢・季・阿克萨科夫(1791—1859):俄国著名作家。

指听讲《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原注。

(9)

一切都给人留下一种滑稽的印象。这位蜚声文坛的小说家没有足够的根 据就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大力士,能够赢得任何女人的欢心,他的这些弱点 都瞒不过孩子的眼睛。扎果斯金对法语有一种癖好,但是怎么也学不好,老 是把数和性搞错,因此他在屠格涅夫家里得到“冠词先生”的外号。

屠格涅夫离开克拉乌泽寄宿学校之后,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努力学习。

其中一位教师——伊・彼・克留什尼科夫是一位诗人,在杂志上发表诗歌,

署名

。后来他参加了斯坦凯维奇小组

。克留什尼科夫教屠格涅夫俄国历史,

教他俄语的是在刊物上发表的关于 《伊戈尔远征记》的学术著作的作者 德・尼・杜宾斯基。屠格涅夫对帮助他准备投考大学的老师们一直满怀感激 之情。当他已经是著名的作家时,还从巴黎写信给诗人亚・彼・波隆斯基

说:“得知克留什尼科夫还健在,我又惊又喜。请告知他的地址——不要忘 记。我跟他是老相识啦……”

在家里,时间和在学校里过得一样——一堂课紧接着一堂课:地理,历 史、代数、俄罗斯文学,外语——德语、法语、英语,图画。学生达到了很 高的水平,所以法语教师杜勃列能吩咐他分析米拉博

的任何演说词,或者用 法语写论虚荣的作文。十二岁的孩子出色地完成了这种作业。

父母对两个儿子的成绩看来是满意的,但是有一件事使他们感到苦恼:

为什么孩子们给他们写信通常不用本族语。

“你们老是用法语或者德语给我写信。”父亲在给他们的信中写道, “你 们为什么瞧不起我们的本族语呢——如果这门语言你们掌握得很差,我是非 常惊奇的。该学好俄语啦!该学好俄语啦!俄语不光要会讲,而且要会写—

—必须做到这一点……”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大概是想鼓励孩子们更加努力学习本族语,所以 向他们提出一些问题,叫他们解释。

“希望你们常用俄语给我写信,不然我在这儿

会把俄语忘光的。我的一 位同伴也很少讲俄语,虽然他时常和我争论语言规则,但不大相信我,所以 我们指望得到你们的评判,因为你们对语法规则一定比我懂得多。譬如,……

方尼亚

,请要来信告知,如果你自己不懂,就请教你的俄语老师。科连你

, 你代我问问杜勃列……

以后我们这里所有的疑难我都要请你们解决; 你们大 概已准确知道,应当怎样讲才正确。我没有词典,你们要是能给我当词典,

我是很高兴的。

希腊字母。

斯坦凯维奇小组: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莫斯科先进知识青年的哲学、文学小组,其主要领导人是斯坦凯维 奇,因而得名。尼・弗・斯坦凯维奇(1813—1840):俄国唯心主义哲学家,文学家。

雅・彼・波隆斯基(1819—1898):俄国自由主义诗人,晚年的作品带有反动倾向和神秘色彩。

米拉博(1710—1791):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活动家,大资产阶级和自由贵族的领导人之一,

后来成为领取王室报酬的走狗。

指在国外。——原注。

:屠格涅夫的父亲在这里提出了关于俄语前置词、运动动词的用法和表达方式等问题,汉语无法表达,

故省略。

万尼亚:伊凡的小称。

(10)

“万尼亚,我还忘了一件事,你问问俄语老师……

一八八三年八月四日,屠格涅夫还未满十五岁时,就申请投考莫斯科大 学语文组当自费生。恰好在此之前不久,大学实行新的考试制度。这个考试 制度使新生入学困难得多。所采取的措施之一,是国民教育部大臣乌瓦罗夫 下令,语文组考生必须懂希腊语,虽然大学里也向语文组学生讲授希腊语,

但以前入学时它不是必考科目。此外,下令特别注意考核学生的神学、俄罗 斯文学、拉丁语及一门外国语——法语或德语的知识;其中一门科目考试不 及格者不得继续参加考试。下令对自学或者在私立寄宿学校就读的考生严格 考核中学的全部课程。一八三三年春,乌瓦罗夫在特别通令中再次要求, “录 取大学新生必须遵守去年对莫斯科大学大有裨益的严格规定”。

屠格涅夫顺利渡过了这些“暗礁”:在入学考试中,他没有一门科目不 及格,所以考试委员会决定录取他进莫斯科大学。

比屠格涅夫早两年进莫斯科大学的伊・亚・冈察洛夫

后来回忆这个时期 过:“半个世纪前,我们年轻人把大学视为圣地,并且是战战兢兢地跨进它 的大门的。 我说的是和整个莫斯科一样——用格里鲍耶多夫

的话来说——带 着特殊烙印的莫斯科大学……在莫斯科,我们的大学不独对我们学生,而且 对他们的家庭乃至整个社会都是圣地。在这所大学里所受到的教育比在其它 大学里所受到的教育更受人器重。莫斯科以自己的大学自豪,爱自己的大学 生,认为他们是未来最有裨益、也许最负盛誉的出类拔萃的社会活动家”。

三十年代初,莫斯科大学之所以享有盛名,是因为诸如赫尔岑

、奥加廖 夫

、别林斯基

、斯坦凯维奇、莱蒙托夫

、冈察洛夫、屠格涅夫这样优秀的 人物几乎同一时期在这里就读。

在《往事与随想》一书中,赫尔岑指出了莫斯科大学尤其在一八一二年

以后,当莫斯科和这所大学的新时代开始了的时候在俄国教育史上的作用,

他写道,莫斯科大学日益成为俄国教育的中心。“俄国年轻的力量从各个方 面、各个阶层汇集到这里来,好象流进一个总贮水池一样;在大学的课堂里,

他们肃清了在家庭里沾染上的种种偏见,达到了同一个水平,结下了兄弟般 的情谊,然后再散布到俄国的各个方面、各个阶层中去”。

青年一代对十二月党人

的起义引起的反响还记忆犹新, 在尼古拉一世政 府日益加剧压迫,竭力压制国内自由主义思想的一切表现的时期,他们开始 觉悟。一八三○年霍乱的蔓延、一八三○年至一八三一年间的波兰革命和法 国七月革命的反应……激起的农民暴动和人民起义,使当局胆战心惊。

尼古拉一世将大学视为自由思想的温床,对莫斯科大学早已备加注意。

科连卡:尼古拉的爱称。

伊・亚・冈察洛夫(1812—1891):俄国杰出的作家。

亚・谢・格里鲍耶多夫(1795—1829):俄国著名的剧作家,诗人。

亚・伊・赫尔岑(1812—1870):俄国伟大的革命民主主义者,唯物主义哲学家,作家,政论家。

尼・普・奥加廖夫:(1813—1877):俄国伟大的革命民主主义者,诗人,政论家。

维・格・别林斯基(1811—1848):俄国伟大的革命民主主义者,文学批评家,政论家,唯物主义哲学 家。

米・尤・莱蒙托夫(1814—1841):俄国著名的诗人。

一八一二年,俄军击败了入侵的法军,在俄国人民中激起了空前高涨的爱国主义热情。

十二月党人:俄国的贵族革命家因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在俄国首次发动反对沙皇暴政的武装起义而得名。

(11)

对波列扎耶夫

事件(一八二六年)、大学生把反动教授马洛夫

赶出课堂、

孙古罗夫革命小组

、受指控与叛乱者有联系的波兰大学生“案件”……他是 刻骨铭心的。在一年多的时间里(自一八三二年八月至一八三三年十一月),

有五十多名学生(其中包括别林斯基)被开除。此外,另一些学生被“劝告”

退学,实际上是强迫离校,只是形式上稍微体面一些而已。莱蒙托夫的情形 就是这样。在“莫斯科大学语文组学生名单”中,这位诗人的姓名后面写着:

“劝告退学”。

大学领导千方百计清除政治上不可靠的学生。

一八三三年十一月一日,禁卫军退职上尉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捷 普洛夫担保,大学生伊・屠格涅夫在校期间将穿着领导规定的制服,行为检 点,不给领导带来任何麻烦。

一个月后,屠格涅夫本人签字保证“既不加入共济会

分会,也不加入帝 国内外的任何秘密团体,不同它们发生任何关系”。

屠格涅夫在莫斯科大学就读的时间不长——统共只有一年。他在这里听 过其课的那些教授并非都能为这所大学增光。他们之中有复古主义者,有只 会照讲稿宣读的教师,有思想反动的学者。

然而大学的整个气氛促进了先进大学生自由主义思想的觉醒。二十年 后,赫尔岑指出了这一点,他在《往事与随想》一书中与道,虽然他上学时

大学里的讲授内容比四十年代贫乏,但大学在那时也启发了年轻人的疑问,

教他们学会提出问题,因为“青年们在教室里的争论、思想交流、阅读……

比讲课和教授更多地培养了大学生……莫斯科大学发挥了应有的作用;那些 用讲课促进了莱蒙托夫、别林斯基、伊・屠格涅夫・卡威林

和皮罗戈夫

的 发展的教授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打波士顿

,可以更安心地长眠于九泉之下 了”。《往事与随想》的作者作出了结论。

屠格涅夫在一年中学过的必修科目有:俄罗斯文学,世界通史,物理,

拉丁语,法语。

不久,他在莫斯科大学对哲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当时,大概是最优秀 的教授之一——米・格・巴甫洛夫的授课,最早激发了这位青年特别重视这 门科学。按课程表,他讲授物理学和农业,实际上他是谢林

及其拥护者的哲

亚・伊・波列扎耶夫(1804—1830)是具有民主精神的俄国平民知识分子诗人,一八二六年在莫斯科大 学就读期间因写反政府长诗《萨什卡》被充军。

马洛夫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莫斯科大学政治系教授,他为人粗暴,在课堂上为专制制度辩护,赞扬衣奴 制度,故被大学生赶出课堂。

孙古罗夫小组,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莫斯科大学的一个秘密结社。其领导人是尼・彼・孙古罗夫,故名,

孙古罗夫于一八三一年被捕,流放西伯利亚,后死于该处。

共济会原为保守性的宗教秘密组织,是在西欧影响下产生的,所以有时被人误认为主张自由思想的组织。

到十九世纪初,自由派青年曾企图利用共济会开展活动。一八二二年,共济会被官方取缔。

赫尔岑于一八二九年考取莫斯科大学。

康・塞・卡威林(1818—1885):俄国自由主义政论家,历史学家,法学家彼得堡大学和莫斯科大学教 授。

尼・伊・皮罗果夫(1810—1881):俄国著名的外科医生和解剖学家。

波士顿:一种牌戏。

弗・威・谢林(1775—1854):德国著名的唯心主人哲学家。

(12)

学观点的传播者和宣传者。

尽管巴甫洛夫持唯心主义立场,但据同时代人证实,他天才地讲解了谢 林的学说,唤起大学生对哲学的独特兴趣,从而起了良好的作用。在尼古拉 王朝统治下的俄国,哲学科学受到轻视,莫斯科大学的哲学课尚在一八二六 年就被取消。巴甫洛夫以哲学原理作为他所讲授的科目的根据,由此可见他 巨大的胆识。“德国哲学是米・格・巴甫洛夫移植到莫斯科大学来的。”赫 尔岑说,“巴甫洛夫站在物理数学组的门口,问学生:‘你想了解大自然吗?

但大自然是什么呢?了解是什么呢?’这是非常重要的;刚考进大学的我国 青年根本没有学过哲学;只有特种中学

学生才懂哲学,但他们对哲学的理解 是完全错误的。”

巴甫洛夫的授课使学生能够进一步独立钻研哲学体系。他的学生,如赫 尔岑、奥加廖夫、别林斯基,当然没有停滞在掌握谢林的唯心主义哲学上,

而是继续前进,以独立的精神突破它,突破黑格尔

的哲学,以便把俄国的哲 学思想提到很高的水平上来,推动它向社会主义思想发展。

车尔尼雪夫斯基

在《俄罗斯文学果戈里时期概观》一文中分析三十至四 十年代俄国活动家复杂的精神探索的结果时写道:“现在,我们祖国的智的 生活,第一次培养了和欧洲的思想家并驾齐驱,而不是象先前那样追随他们 的人们……自从我国智的运动的代表以独立的精神批判了黑格尔体系以来,

运动已不再受任何外国权威的支配了”。

他在这本书里也指出了巴甫洛夫的讲课在培养人才方面所起的重要作 用,用他的话来说,巴甫洛夫“对在莫斯科大学求学的青年一代产生了巨大 的影响……”

讲授俄罗斯文学课的是达维多夫。空洞无物的华丽词藻,对作品的公式 化的评价,缺乏说服力和真挚的激情——这一切只能使学生在他讲课时打盹 儿。他们都说他的课“空洞无物,华而不实”。

波戈金教授讲授通史单调、平淡、枯燥。

修辞学教师波别多诺斯采夫——用屠格涅夫的话来说——把学生束缚在 罗蒙诺索夫

的颂诗上,并且给他们留“演说词”当作业。

在升学考试中,屠格涅夫获得总分三十六分,和三十名学生中的六名学 生一同升入二年级。

但他没有在莫斯科大学继续学习:屠格涅夫的父母决定迁居彼得堡。他 们的长子进了彼得堡近卫军炮队,父亲希望弟兄俩住在一起。

特种中学:指中等宗教、师范学校。

黑格尔(1770—1831):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德国唯心主义哲学最大的代表人物。

尼・加・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国伟大的革命民主主义者,唯物主义哲学家,文学批评家,

作家。

车尔尼雪夫洛斯基指出,“在青年文学家中间传播对哲学的爱的光荣”正是属于巴甫洛夫的。他所说的 青年文学家指的是斯坦凯维奇小组的成员,“那些构成从柯尔卓夫〔一〕到屠格涅夫先生的我国文学的荣 誉的卓越人物几乎全部来自这个小组”。——原注。〔一〕阿・尼・柯尔卓夫(1809—1842):俄国杰出 的诗人。

米・瓦・罗蒙诺索夫(1711—1765):俄国伟大的学者,古典主义诗人,唯物主义哲学家,现代自然科 学的奠基人。

(13)

第三章  

彼得堡——同格拉诺夫斯基的友谊——最 初的文学习作——果戈理——同茹科夫斯

基、普希金、柯尔卓夫的会见  

一八三四年夏,屠格涅夫迁至北方首都

之后,申请转入彼得堡大学哲学 系语文组就读。

屠格涅夫一家刚刚在彼得堡定居,家里就发生了不幸的事:谢尔盖・尼 古拉耶维奇突患重病,于十二月三十日中风病故,当时他的妻子在意大利。

他的早逝使亲人们深受震惊。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甚至数年之后谈起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之死时还异常悲恸,好象这件事昨天才发生似的。她 开始更经常地到斯巴斯科耶长期住下,在那儿沉缅于回忆之中,时而愉快地 忆起一同在遥远的国家的旅行,时而痛苦地忆起强烈的醋意和对未来的担 忧。

“父亲的书房寂静而空荡,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她在给伊凡的 信中写道,“这是我的坟墓,我在这里为父亲祈祷,

心里暗暗地和他交谈。我在这里办事,在这里靠回忆往事度日……只有 在斯摩棱斯克墓地

时我是幸福的。啊!……我忘记了你的请求……不要触动 你的痛处

。”

她珍藏着丈夫的每一件遗物,他的遗像,书籍……有一回,

伊凡・谢尔盖耶维奇请求母亲查阅一下旅行指南时,她在回信中写道:

“新的旅行指南好象你拿走了,咱们和父亲旅行时用的旧旅行指南在我这 儿……亲爱的朋友,我再看它一眼是感到十分痛苦的……有的地方用铅笔画 了线,有的地方用指甲划了道,有的地方折了角——这一切使我如同万箭攒 心。我还想对你谈一谈遗像。譬如,我这里的遗像有的象父亲,有的则不象。

我看一眼不象父亲的遗像时就说,这不是他

……但是!——象父亲的遗像我 连一眼都不能看,血全都涌进心窝。他永远离开我们了……”

父亲去世前不久,屠格涅夫开始创作诗剧《斯捷诺》。这是他最早的诗 歌习作之一。和这部幻想剧一样,大概一年前在莫斯科写的一些短诗带有因 阅读拜伦

的作品而产生的浪漫主义的痕迹。这个剧本取材于意大利生活,充 满了库科尔尼克

式的传奇性效果——既有凶杀,又有疯狂,还有自杀。主人 公关于人的努力在死亡面前是徒劳无益的独白,充满了绝望的悲观情绪。

后来,屠格涅夫不能不带着自嘲的微笑回忆自己最初的习作。他称《斯 捷诺》为“荒诞不经的作品,其中以幼稚的笨拙表现了对拜伦的《曼弗雷德》

的盲目摹仿”。当然,它确实是这样的。但在创作这部剧本期间以及过了若

北方首都:彼得堡。

屠洛涅夫的父亲葬于彼得堡斯摩棱斯克墓地。——原注。

“不要触动你的痛处”:原文系法语。

“这不是他”:原文系法语。

拜伦(1788—1824):英国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

涅・瓦・库科尔尼克(1809—1868):俄国反动诗人,剧作家,消极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

《曼弗雷德》:拜伦于一八一六年完成的哲理诗剧。

(14)

干时间之后,“他的缪斯

的早期成果“对年轻的屠格涅夫是珍贵的,而且他 想必以为是颇有意义的。所以两年之后他下了决心,将自己的长诗交给在彼 得堡大学执教的普列特涅夫

教授审阅。

在彼得堡居住的头一年,屠格涅夫会见了诗人茹科夫斯基,这次会晤使 他永志不忘。

这件事是在下述的情况下发生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希望瓦西里・安 德列耶维奇

想起她来, 便在他的命名日即将到来时给他绣了一只漂亮的丝绒 枕头,枕头上绣着一个身穿中世纪服装、肩上立着一头鹦鹉的少女,差儿子 把枕头送到冬宫

茹科夫斯基的住处去,嘱咐儿子向他通报自己的姓名,讲明 他是谁的儿子,然后献上礼物。

屠格涅夫狂热崇拜《水中女妖》

和《格罗莫鲍伊》

的声誉卓著的作者 的时期已经过去,但他准备完成母亲吩咐办理的事时,却仍然十分激动。屠 格涅夫后来写道:“当我来到了至今没有见过的宏大宫殿,穿过石头长廊,

登上石头阶梯,不断地碰到石头般一动不动的卫兵,当我终于找到了茹科夫 斯基的宅邸,来到一名身高三俄尺

、穿着红制服、所有的衣缝都镶着绦饰,

绦饰上绣着双头鹰

的侍从面前,——那时候,我是那样战战兢兢,我觉得那 样惶悚,以至我在红衣侍从的招引下走进一间书房,发现诗人的沉思而亲切 的、但也尊严并且有些惊讶的面孔正从一张长长的斜面写字台后边望着我 时,——我不管怎样努力,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羞得面红耳赤,几乎 要掉下眼泪,我象生了根似地站在门坎上,只是平伸着双手抱住——好象行 洗礼时抱婴孩一样——那只不幸的枕头……我的窘相大概在茹科夫斯基善良 的心里引起了怜悯之情,他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接过我的枕头,叫我坐下,

然后用宽容的态度同我谈起话来。我终于向他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于是就尽 快地跑开了。”

即使同诗人的会见结束得这样突然,屠格涅夫回到家里以后却“怀着特 殊的感情想起他的微笑,他那温柔的嗓音和缓慢而令人愉快的举止”。

在孩子的想象中,“神秘幻影的歌手”从前原是非常消瘦、苍白的,如 今却以迥然不同的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明显地苍老了,身上已经出现宫 廷官吏的派头,胖胖的脸庞流露出平静和安详。这一短暂的会晤,就足够屠 格涅夫后来仅用寥寥几笔便生动地勾画出大家根据布留洛夫

的画所谙熟的 年迈诗人的画像了。“他侧着头,仿佛在谛听和思索;纤细、稀疏的头发一 绺一绺地翘在几乎完全光秃的脑袋上;他那一对乌黑的、中国式的吊梢眼的

缪斯:古希腊神话中司文艺与诗歌的女神。

彼・亚・普列特涅夫(1792—1862):俄国作家、诗人、批评家,彼得堡大学教授、校长,普希金逝世 后至一八四七年任《现代人》杂志编辑。

瓦西里・安德列耶维奇:茹科夫斯基的教名和父称。

当时茹科夫斯基是皇太子(未来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师保,住在冬官。

《水中女妖》:茹科夫斯基翻译的德国诗人、作家拉莫特—幅凯(1777——1834)作于一八一一年的一 部童话诗。

《格罗莫鲍伊》:茹科夫斯基于一八一○年写成的诗体“古代故事”《十二个睡着的少女》的第一部。

俄尺:旧俄长度单位,一俄尺合○・七一米。

帝俄的国徽是双头鹰。

卡・巴・布留洛夫(1799——1852),俄国著名画家。

(15)

深邃的目光中闪烁着恬静的慈祥,两片相当肥厚而轮廓端正的嘴唇上总是浮 现出不易察觉的、然而是诚恳的微笑,表示他对人的眷顾和情意……。”

在彼得堡大学度过的两个学年里,屠格涅夫最接近的是彼・阿・普列特 涅夫教授。屠格涅夫在描述他时说:“作为一个俄罗斯文学教授来看,他并 不以博学著称,因为他的学识十分浅薄;但他由衷地爱好‘本行’,他具有 稍微缺乏自信的、但是纯正而敏锐的鉴赏力,说话简洁、明了,带几分热情。

主要的是,他善于用自己强烈的爱好去感染他的听众,——善于使他们发生 兴趣……。此外,作为同著名的文学巨匠们有往来的人,作 为普希金

、茹科 夫斯基、巴拉廷斯基

和果戈里

的朋友,作为普希金把自己的《奥涅金》

题献给他的人,他在我们看来是很荣耀的。我们都能背诵这些诗句:‘无心 取悦高傲的上流社会

……’”

屠格涅夫上最后一个年级时的另一位语言文学教师是著名的文学家、记 者亚・瓦・尼基坚科。他身兼教授和书刊审查官,并且在这一生涯中赢得了 一定程度的自由主义者的声誉。根据当时实行的制度,他有时因偶然的纰漏 被拘押。有时普希金、果戈里和其他大作家,包括后来屠格涅夫的作品是经 他审查后发表的。上大学时,伊凡・谢尔盖耶维奇曾将自己的早期诗作送给 尼基坚科教授审阅。这样一来,屠格涅夫便在文学上和大学的老师们建立了 联系。

讲授哲学的是奥地利人阿・阿・费舍尔。他俄语差,讲解哲学基本知识 非常不合要求,致使格拉诺夫斯基以后在柏林研究黑格尔的学说时,从那里 来信写道:“我到这儿来之前,不知道哲学是什么。费舍尔给我们讲的是另 一门科学,现在我根本不明白,这门科学有什么好处。”

他所讲解的课程观点极其反动,叫做“形而上学及对最主要的哲学体系 的批判性评论”和“劝谕性哲学”。

讲授古典哲学的是弗・勃・格列费,他是个思想陈旧的典型的德国教授,

用拉丁语讲课。学生们和他一起翻译《奥德赛》

选段和希罗多德

的《希腊 波斯战争史》的部分章节,他则把正文添上历史和语言文学方面的说明,老 是喷喷赞美希腊语的悦耳动听和古希腊生活的无与伦比的美。

讲授罗马学者的著作的是德国人弗・克・弗列达格,他是个自信、傲慢 的人,对学生象家庭教师那样严厉、轻蔑,他发现学生出错就幸灾乐祸,用 拉丁语或者半通不通的俄语大开不合时宜的玩笑。

屠格涅夫并不满足于听大学的课程,所以在家里跟拉丁语学家瓦尔特尔 博士学习,听他评价贺拉斯

、塔西佗、

、荷马、索伏克里斯

及其他古典作

亚・谢・普希金(1799——1837):俄国伟大的诗人,现实主义的俄罗斯文学和俄罗斯文学语言的奠基 人。

叶・阿・巴拉廷斯基(1800——1844):俄国诗人。

尼・瓦・果戈里(1809—1852):俄国十九世纪最优秀的讽刺作家,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之一。

《叶弗盖尼・奥涅金》:普希金的著名诗体长篇小说。

《叶弗盖尼・奥涅金》中给彼・亚・普列特涅夫的献诗的第一行诗。——原注。

《奥德赛》:相传是古希腊诗人荷马(公元前 1 2 — 8 世纪)所作的叙事长诗。

希罗多德(约公元前 485—425):古希腊历史学家。

贺拉斯(公元前 6 5 — 8):古罗马著名的诗人,文学批评家。

塔西佗(约 55—120):古罗马历史学家。

(16)

家的作品。

一八三四——一九三五年度,讲授古代史和中世纪史的是尼・瓦・果戈 理,当时屠格涅夫和他的同系同学都知道他是《狄康卡近乡夜话》的作者,

但他们认为,他们的教授果戈里—雅诺夫斯基先生(课程表上这样称呼他)

和作家果戈理毫无共同之处。稍后屠格涅夫才明白,他搞错了。

他和同年级的同学一样,对果戈里的讲授反应不好。讲台上果戈里瘦削 的身材深深地印在屠格涅夫的脑海里;他“前言不搭后语地低声说些什么,

把一些画有巴勒斯坦和其他东方国家风光的小型钢版画片拿给我们看”。

他还记得,期考的时候,他包着一块丝质的黑头巾,仿佛害牙痛似地哭 丧着脸,一声不响地呆坐在那里,让舒尔金教授代他考问学生。屠格涅夫回 忆道:“毫无疑问,他对于自己的尴尬处境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就在那一年 辞职不干了。可是这并没有妨碍他大发感慨:‘我登上讲坛的时候没有受到 赏识,走下讲坛的时候还是没有得到赏识!’他生来便是为了做他的同时代 人的导师,不过不是从讲台上宣教而已。”

弟二年,青年教授米・谢・库托尔加接替了果戈里,他在世界通史方面 学识渊博。

但屠格涅夫这一科目的成绩不算理想。正是由于世界通史不及格,一八 三六年他念完哲学系时和另十名同学仅仅获得“学士”称号,而他们的五名 同学却获得候补博士学位。

屠格涅夫不肯就此罢休,因为他打算继续深造。他征得校长同意后,用 一冬的时间再次听了最后一年级的课程,并且通过了考试,获得哲学系于一 八三六年授予的候补博士学位。

当屠格涅夫还在念二年级时,就和在彼得堡大学法律系念最后一年级的 季莫费伊・尼古拉耶维奇・格拉诺夫斯基

认识,并且不久后和他交往相当密 切。他们是同乡。格拉诺夫斯某出生在奥廖尔城,他的童年是在离城二十五 俄里的父亲的庄园波戈列里茨度过的。

屠格涅夫经常到格拉诺夫斯基家里去,因此发现他的朋友家境贫寒。他 占用的房间里家具简陋,仿佛空空如也。格拉诺夫斯基通常让这位客人坐在 晃晃悠悠的小桌前,桌子上只摆着一瓶清水和一罐果酱,没有任何飨客的东 西。他大多靠喝茶、吃土豆充饥,所以有时开玩笑说,他耗费茶叶不比奥廖 尔城的商人少。格拉诺夫斯基的母亲早已故世,父亲对孩子们的前途漠不关 心,并且把庄园里的事务弃置不顾,使家庭濒临破产。

屠格涅夫在彼得堡本来可以过宽裕的生活,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认 为对爱子的费用还是严加限制为好。伊凡・谢尔盖耶维奇非常擅长摹仿熟人 们的面部表情、手势、习惯和谈吐,他有时告诉朋友们,德国女房东听他抱 怨自己的命运时,对他说:“唉,伊凡・谢尔盖耶维奇,不要难过,不要难 过

;生活这玩意儿象是苍蝇这种叫人讨厌的虫子!有什么办法呢!得忍耐 啊!”

年龄上的差异——格拉诺夫斯基比屠格涅夫年长五岁——并不影响这两 位青年接近。他们都爱好艺术、文学和科学,并且正处于充满年轻人所特有

索伏克里斯(公元前 497—406):古希腊大剧作家。

季・尼・格位诺夫斯基(1813—1855):后来的俄国著名学者和社会活动家,莫斯科大学教授。

第二句“不要难过”:原文系德语。

(17)

的充沛的活力和奔放的激情的浪漫主义时期。他们都写诗,翻译英国诗人的 作品。

在他们的想象中,前途是渺茫的。屠格涅夫说过:“每个人年轻时都轻 历过充满‘独创性’,狂热的自信和参加友谊的聚会、小组的时期”。

其中一个在青春初期曾幻想诗歌生涯,后来却成了著名的学者、历史学 家。当时格拉诺夫斯基的文学才能已引起普列特涅夫的注意;有一次,教授 向普希金介绍了他,赞许他的才华。过了不久,深入研究历史的渴望才最后 压倒了格拉诺夫斯基的其他一切兴趣,于是他面前便展现了他日后的真正道 路。

另一个具有跻于伟大小说家的行列的才能,却长期向往从事科学活动:

于一八四二年,即这里所描写的时期之后七年来彼得堡大学应试,希望考取 哲学硕士学位。

屠格涅夫和格拉诺夫斯基相识那年,他们醉心于诗歌。因此屠格涅夫对 他们那些曾朗诵诗歌的会晤还记忆犹新,不论朗诵的是自己的诗歌,还是他 们喜爱的诗人的作品。

这两位朋友都崇拜普希金,但在他们的心中,对昔希金的崇敬和对别涅 季克托夫

浮夸的诗歌的赞赏奇怪地交织在一起。他们被虚假、空洞的浮华辞 藻和离奇古怪的比喻所迷惑,无休无止地反复背诵他的《悬崖》、《玛季莉 达》、《群山》。

屠格涅夫醉心于别涅季克托夫的诗歌、 马尔林斯基

的小说和库科尔尼克 的剧作为时不长。别林斯基评论别涅季克夫的文章使他看清了他的作品的实 质。屠格涅夫叙述道:“一天早上,大学里的一位同学

来看我,气冲冲地告 诉我说,别兰热糖果店

来了一期《望远镜》

。上面有别林斯基的文章,在 那篇文章里,这个‘吹毛求疵的评论家’居然敢打击我们的共同偶象别涅季 克托夫。我立刻赶到别兰热,从头至尾读了全文,——我自然也冒火了。但 是说来真奇怪!无论是阅读的当时,还是阅读之后,我心里总有一个什么东 西在不由自主地赞同‘吹毛求疵的评论家’,认为他的理由是有说服力的……

无懈可击的。这使我自己也觉得惊讶,甚至懊恼。我为这个真正出乎意料的 印象感到羞耻,竭力压制这个内心的声音;在朋友们中间,我更加激烈地批 评别林斯基本人和他的文章……可是,心灵深处的那个东西仍旧悄悄地对我 说:他是对的……过了一些时候,我果然不读别涅季克托夫的作品了。”

从那时起,别林斯基的名字就深深地印在这位青年的脑海里了,他那时 当然没有预料到,他后来和伟大批评家的密切交往将在他的一生中起多么大 的作用。

当《国民教育部杂志》

刊载了屠格涅夫的第一篇作品——他“作为习作”

写出评论安・尼・穆拉维约夫

的《俄罗斯圣地游记》一书的短文时,他还未

弗・格・别涅季克托夫(1807—1873):俄国诗人,反动浪漫主义的代表。

马尔林斯基:亚・亚・别斯士舍夫(1797-1837)的笔名,十二月党人,浪漫主义诗人和小说家。

大概是格拉诺夫斯基。——原注。

那时规模较大的糖果店都经售报章杂志。

《望远镜》:一八三一年至一八三六年间在莫斯科出版的一种文学、社会半月刊。

《国民教育部杂志》:俄国国民教育部机关报,月刊,自一八三四年至一九一七年在彼得堡出版。

安・尼・穆拉维约夫(1806—1874):俄国资产阶级历史学家,专门研究正教及早期基督教。

(18)

满十八岁。

这篇文章发表后,他很久没有再写评论文章,主要是写诗歌,翻译《奥 赛罗》、《李耳王》

和《曼弗雷德》,他自己对这些译文非常不满意,于是 后来把这些译作销毁了。

有一次,屠格涅夫有些胆怯地把自己的剧本《斯捷诺》交给普列特涅夫 评阅。教授批评了这个剧本,当然,按照系里的惯例,没有点出作者的名字。

他说,这个剧本的整个内容夸张,不真实,不成熟。大部分诗句不合韵律,

如果说它还有什么可取之处的话,也不过是一些极个别的地方。

当天下课后,教授在街上碰见屠格涅夫,委婉地批评了他几句,却又说,

他“还有点小才能”。

这句话鼓起了屠格涅夫的勇气,不久后他给普列特涅夫送去了几首诗,

教授挑出了写得最成功的两首诗——《傍晚》和《献给美第奇家族收藏的维 纳斯》。教授使初出茅庐的诗人产生希望:他的诗歌也许能发表

,并且邀请 他到家里来参加文学晚会。

事后,屠格涅夫好长时间不能原谅自己竟在家里耽搁了一些时间,结果 到普列特涅夫家时已经有些晚了。在教授寓所的前室,他碰到一个中等身材 的人,他已穿好大衣,戴上帽子,正在向主人告别,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是啊!是啊!我们的那些大臣太好啦!真没说的!”他笑了起来,走 出去了。

屠格涅夫仅仅来得及看清他那洁白的牙齿和灵活、敏锐的眼睛。这原来 是伊凡・谢尔盖耶维奇习惯于认为是半神明的人物……这就是普希金。

屠格涅夫以前从未见过普希金,所以没有马上明白刚才在他面前的是 谁。当事情弄清楚之后,伊凡・谢尔盖耶维奇感到非常难过。

诚然,过了不久,命运多少使他得到了补偿——在不幸的决斗前不久,

屠格涅夫有机会再次在恩格利加尔特大厅

的音乐早会上见到他。 那是诗人一 生中最痛苦、艰难的时期……“他站在门口,身子倚着门框,双手交叠在宽 阔的胸前,带着不满的神情环顾左右。”屠格涅夫写道,“我还记得他那微 黑的不大的面孔,他那非洲型

的嘴唇,微露的洁白的大牙齿,下垂的连鬓胡 子,高高的前额下面那对几乎没有眉毛的、含着怒意的乌黑的眼睛,以及卷 曲的头发……他也急速地瞥了我一眼,我毫无礼貌地凝神注视他,这想必给 他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他似乎烦恼地耸了耸肩,——他好象老是心情不好

——便走到一边去了。过了几天,我看见他躺在棺村里,于是情不自禁地默 诵道: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疲惫的前额,异常地平静

《奥赛罗》、《李耳王》:英国大作家莎土比亚(1564—1616)的剧本。

普列特涅夫的确于一八三八年将这些诗刊载在普希金逝世后由他接办的《现代人》杂志上。——原注。

瓦・瓦・恩格利加尔特(1785—1837):普希金的朋友,大富豪。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他在彼得堡盖了一 座大厦,经常举办音乐会和舞会

普希金的母亲是原籍埃塞俄比亚的阿布拉姆・汉尼拔(1692—1781)的孙女,因此他的面貌带有非洲人 的特点。

(19)

………

  

屠格涅夫于一八三七年二月构思了题名为《我们的时代》一文,这个作 品我们至今仍不得而知;他的这一构思是不是由于普希金的惨死而产生的 呢?

上流社会的无知之徒、宫廷和沙皇的走狗蓄意谋害诗人,激起了俄国社 会先进人士的深切愤慨。屠格涅夫的上述作品是不是和莱蒙托夫为纪念诗人 之死而作的诗

共鸣呢?

据屠格涅夫自己说,《我们的时代》是他“见一些人在我国文坛实行专 制,横行霸道而勃然大怒,于二月中旬写就的。”

可能是关于莱蒙托夫因其“大逆不道的诗篇”受到惩处的传闻——屠格 涅夫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促使《我们的时代》的作者在竣稿后不久就销 毁了自己的讽刺、揭露性的作品。

屠格涅夫觉得,那天晚上不大著名的作家们在普列特涅夫的客厅里进行 的谈话非常平淡,既不活跃,所提出的问题也不深刻。话题有时涉及文学,

但主要涉及上流社会和官场的新闻。

普列特涅夫的一位客人引起了屠格涅夫的特别注意。他身着旧式的常礼 服,谦逊地坐在一旁,虽然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但不参加谈话。这是诗人柯 尔卓夫。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深邃的智慧,赋予他那朴质的俄罗斯型的面孔以 几乎觉察不到的美妙。

主人请求柯尔卓夫念一念自己的诗,可是诗人非常窘促,显出手足无措 的样子,普列特涅夫只好不敢坚持了。

晚上十一点多,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已离开以后,屠格涅夫才和柯尔卓夫 一同走到前室,提出送诗人回家。

归途中,他们畅谈起来,屠格涅夫便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念自己的诗。

“我为什么要念呢?”柯尔卓夫苦恼地回答说,“业历山大・谢尔盖耶 维奇

刚走,我哪能就念呢!您饶了我吧!”

这些话充满了对普希金的敬重,使屠格涅夫自己也感到自己的问题提得 不合适。

到了柯尔卓夫住的那条街的拐角处,他下了雪橇,匆匆地扣上车毯,裹 严了破旧的皮袄,消失在夜幕的寒雾中。

这是普希金描写连斯基在决斗中丧命后遗容的诗句。见《叶弗盖尼・奥涅金第六章。

指《诗人之死》。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的教名和父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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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出處:《總統的品格》 .寫樂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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