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王世貞 王世貞 王世貞 王世貞＜ ＜ ＜墨蹟跋 ＜ 墨蹟跋 墨蹟跋＞ 墨蹟跋 ＞ ＞ ＞筆下的明 筆下的明 筆下的明代書風 筆下的明 代書風 代書風 代書風
王世貞所處的書風傳統描述為元明尚態，141在＜墨蹟跋＞中所提到的明代書 家約有二百多位，展現個人不同的姿態。所謂的「態」即是情態，有情有態，態 是內心情感的外在形式，是筆墨在紙絹上，留下心靈激動的軌跡。明代尤其在行 草書，縱肆奔放，真率動人，情感、筆墨、氣勢、意態渾然一體，充分表現個人 的內心感受，以個性氣質發抒其藝術主張。142王世貞志不在書法創作上，典藏國 朝書家其各種書體，整理書家作品並評論其對前代臨摹之缺失，＜墨蹟跋＞提供 研究書家「實錄」的史料功不可沒。本章首先概論明代書風，其次各家的風格，
再其次蘇黃和綜合前人的書風，143最後遒縱怪逸書風的評論。
第一節 第一節 第一節
第一節 概論明代書風 概論明代書風 概論明代書風 概論明代書風
明代在書風承元人餘緒，仍以復古為尚，所以趙孟頫在明初文人書法中仍具 有廣泛的影響，加上諸帝王的喜愛與提倡，趙字的書風更盛。明成祖選中書舍人 二十八人專習二王，明仁宗好摹蘭亭，明孝宗每日臨百字為課，明神宗出入以王 獻之鴨頭丸帖、虞世南臨樂毅論、米芾文賦相隨。若比起唐太宗、宋徽宗、宋高 宗，明代君王則無一人能稱得上傑出書家，且於書法的推動僅限於臺閣之內，未 能蔚為社會風尚。朱元璋曾賜諸王閣帖祕本，亦曾命中書舍人教書法於內府。上 有所好下必甚焉。帝王既重帖學，有明一代全在帖學的籠罩，以行草最可觀。在
《書林藻鑑》馬宗霍把明代書風描述極為中肯，行草書體是明人皆能，雖不知名 者亦有可觀。在簡牘上的美幾越唐宋，妍媚之極易黏俗筆，可與入時未可與議古。
144明初書家以三宋二沈，中葉以後則沈周、吳寬、李東陽力追前人，祝允明、文 徵明、王寵號稱吳中三子，乃由趙孟頫上窺晉唐。晚明時則以邢侗、張瑞圖、董
141 按：三百跋中，明以前約一百跋，約五十位，趙孟頫有二十八跋，足以勾勒王世貞對趙孟頫的 賞鑒觀點。依架構可以有王世貞＜墨蹟跋＞筆下的「魏晉隋唐書風」、「宋代書風」、「元代書風」
等三章，然因為王世貞身為明人，以時人論時事，比起評論魏、晉、隋唐、宋、元前朝，更能彰 顯王世貞的特殊觀點，僅以明代為原則，非王世貞未論及，且因體力已不能支以待來日或來者。
142謝稚柳主編《中國歷代法書墨跡大觀》，（上海：上海書店，1992 年 2 月初版），第十冊，＜明清 書法藝術＞序言。
143傅申＜時代風格與大師間的相互關係＞「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態的描述，基 本上是精神方面的特點，而不是形式的特點。對時代風格更具體的描述則是：唐楷；宋行；元為 晉唐楷、行的復興與綜合；明則是前代風格復興與綜合；清前期是明代正統的延續，後期則是對 青銅器和碑刻銘文的研究復興。」見《二十世紀書法研究叢書‧歷史文脈篇》，（上海：上海書畫 出版社，2000 年 12 月），465 頁。按：本論文參酌此結構，闡述王世貞對明代書家的評論。
144 馬宗霍《書林藻鑑》卷十一，（台北：商務印書館，1982 年 5 月臺二版），283 頁。
其昌、米萬鍾號四大家。
諸帝王的喜愛和提倡尚帖，在藝苑巵言中：「宣宗書出沈華亭兄弟，而能於圓 熟之外，以遒勁發之。周憲王為世子久，又多蓄晉唐名蹟，臨摹不倦，以故書法 真行醇婉，無一筆失度。特少腕力，乏風格耳。」145朱謀垔《書史會要》評明宣 宗（在位 1426-1435）書，如行雲流水飛動筆端，146而周憲王朱有燉（1379－1439）
為朱元璋孫子，為世子時，以淳化閣帖為主，手摹上石，又旁取秘閣續帖略有刪 選，並加入宋元人書有東書堂帖十卷。147王世貞認為雙鉤廓填法，才能避免古人 之跡屈從摹筆之手。另一位世子晉靖王朱奇源（？－1502），以閣帖、絳帖、大觀、
寶晉為主，將府邸所珍藏宋、元、明墨蹟，摹勒上石共十二卷的寶賢堂集古法帖。
王世貞認為行款次第頗不俗，可惜「石理既粗，而摹、刻、搨三手俱不稱，以此 在諸帖下耳。」148對於臨池習書者，能夠有一本膚理精確傳神的帖本，乃事半功 倍，二位世子法帖各有優缺。
法帖以行草為主，翻印流通便利，行草成為明代主要書體。明初楷書館閣體 規整性，完全迎合帝王口味的審美標準，凡被重用的大臣，都能有一手溫馴的書 體，沈度被推為「我朝王羲之」，明人抄書或日常尺牘，以小楷所主，其他各種書 體，篆隸則可稱述者不多，王世貞承認自己對篆學認識不深：
書家者流，篆獨為諸體之祖，大較有字筆，有字學，不可廢一者也。
二李遠矣，僅徐騎省兄弟，郭恕先有字學而不得筆，夢英而下亡論 也。…余不解篆學，第睹其配割勻整，行筆秀潤，出矩入規，無煩造 作，恍若所謂殘雪滴漏，蔓草含芳之狀，肅然斂容者久之。
149王世貞對篆體字不了解，只能從字的結構、行筆想見殘雪滴溜的情境。明代 有「篆聖」之譽的李東陽（1447-1516），字賓之，號西涯。中鋒用筆結構嚴整，筆 畫圓潤魄力雄厚。傳世名蹟如《陸柬之書陸機文賦卷》引首「二陸文翰」《懷素 自敘帖》引首「藏真自序」為其傑作，王世貞評：「涯翁篆勝古隸，古隸勝真行草。」
150在扇面有高唐王朱厚煐，王世貞評「高唐篆筆最為淳整，其弟齊東王尤有法。」
另外還有俞允文（1513-1579）古隸扇卷二，陳演古隸和篆各一扇卷，只說出以古
145《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79 頁。
146 朱謀垔《續書史會要》見盧輔聖《中國書畫全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 10 月，
第四冊），472 頁。
147《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三＜碑刻跋‧東書堂帖＞，《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13 頁。按：
王世貞在跋：「宋太宗以後，蘇、黃、米、蔡諸家，勝國虞、趙、鮮于之跡皆與焉。」
148《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三＜碑刻跋‧寶賢堂集古法帖＞《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13 頁。
149《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趙文敏公篆書千文＞《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85 頁。
150《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李文正陸文裕墨蹟卷＞《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3 頁。
隸或篆體書寫扇面，並未下評論。151對文徵明四體千字文：
文待詔以小楷名海內，其所沾沾者隸耳，獨篆筆不輕為人下，然亦自 入能品。此卷千文四體：楷法絕精工，有黃庭遺教筆意；行體蒼潤可 稱玉版聖教；隸亦妙得受禪三昧；篆書斤斤陽冰門風，而皆有小法尤 可寶也。
152王世貞認為文徵明篆字可以入能品，有李陽冰的門風。周伯琦（1298-1369）
字伯溫，卒於洪武二年，王世貞評「伯溫精篆隸籒隸」。153＜墨蹟跋＞中以楷行草 為主，與明人尚法帖的流傳有關，篆隸僅少數幾件。154明代書法與元代書法在追 隨晉唐復古沒有質的區別，而元代書家借古開今導入六朝書風，明代書法則重視 姿態，書畫家集於一身的現象比前代更為普遍。畫家敏於造型，在書法線條中對 結字的姿態、章法、墨法格外強調，讓尚態的多樣性表露無遺。王世貞約收集一 百七十面扇卷，分為甲乙卷，因為明代裝裱形式受清玩文化的影響，以前主要為 手卷和冊頁，間有團扇和條幅，經過明代發展，手卷展成為長卷，團扇又增為摺 扇。155書畫長卷的形式，文徵明畫灌木圖，丈餘長卷，上有祝允明所書灌木圖歌，
王履吉跋、黃勉之歌。156白雀帖二丈餘，三吳楷法第二十二冊的長卷，四位已經 寫上一百六十八首唐詩，還有「餘紙」則補以奇文，王世貞則央請了二位，分別 書寫坡仙的酒經和異域數件事情，六個人書法創作同寫在一長卷上。157將學問文 章之氣發於筆墨之間，行於長卷增加移動視點的欣賞和書卷雅趣，詩文融入書法 合為一體，158而扇卷、扇面、長卷也蔚為明代獨特的書法格式與時代書風。明代 的書法是在傳統書法的土壤上生根、開花、結果，從法帖、書體、長卷、扇卷，
151《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扇卷乙＞《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04 頁。
152《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文太史四體千文＞《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7 頁。按：藝 苑巵言「徵仲恒自負隸法則不讓古人，而歉於篆。然余得其＜千文＞一本，亦在吳興堂廡也。」
文徵明自認為四體中篆字略遜，而王世貞認為可入能品。藝苑巵言為概略性說明，而墨蹟跋對書 家墨蹟加以賞鑒，更為清晰明白。《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4 頁。
153《弇州續稿》卷一百三十二＜元名人墨蹟＞《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44 頁。
154按：王世貞在藝苑巵言中論及「陳道復作篆不甚經心，而自有天趣。王祿之差有準繩，亦善配合。
周公瑕亦自熟，不免率易。吾向游青州，有高唐、齊東二王者，深於玉筋及大小篆，皆名筆也。」
高唐王朱厚煐的玉筋篆淳整，墨蹟在扇卷中收錄。《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 庫全書》1281 冊 489 頁。
155黃惇《中國書法史‧元明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2 年 11 月），頁 182-18353u。
156《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祝京兆卷＞《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5 頁。按：爾雅 樓名為＜灌木圖歌＞與《弇州山人四部稿》不同，亦可見《古今法書苑》卷四十四，405 頁
157《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二十四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7 頁。按：
六位分別為：婁孟堅、徐兆曦、沈昌期、周子先、康時萬、尤道恒，皆為年輕後輩。「六生翩翩 屬城書史之雋兒駒，汗血可望千里。」王世貞所給予的期望，長輩提攜後輩用心良多。
158 陳欽忠撰《法書格式與時代書風之研究》，（台北：華正書局，1997 年 9 月增定一版），161 頁。
王世貞＜墨蹟跋＞為書家的「實錄」，替明代書法史留下直接的紀錄史料。
第二節 第二節
第二節 第二節 評論各家書風 評論各家書風 評論各家書風 評論各家書風
在藝苑巵言評論「國朝書法當以祝希哲為上，文徵仲、王履吉、宋仲溫、宋 仲珩次之，陸子淵、豐道生、沈華亭、徐元玉、李貞伯、吳原愽又次之，餘似未 入品。」159將國朝以祝枝山的評價最高，王寵、文徵明、二宋次之，其餘則再次 之。又論及「我明書法，國初尚亦有人，以盛國之習，頗工臨池故耳。嗣後雷同 影響，未見軼塵，吳中一振，腕指神助鸞虯奮舞為世珍美，而它方遂絕響矣。不 揣據所聞見評識於後。」160以下依時間先後：宋克、二沈、祝允明、文徵明、王 寵等各家及其書風。
一 一
一 一、 、 、開啟雲間的宋克 、 開啟雲間的宋克 開啟雲間的宋克 開啟雲間的宋克
宋克（1327-1387）字仲溫，長洲人。因家居長洲北郭的南宮里，故號南宮生。
王世貞＜三吳楷法＞從十冊，續增為二十四冊，首冊書趙孟頫閣帖，王世貞認為 與祝允明為我明第一人，其結法精純圓媺，王世貞跋：
吾吳詩盛於昌穀而啟之則季迪；書盛於希哲徵仲，而啟之則仲溫，若 文東則雲間之破天荒者，二沈鼎貴，此其濫觴，故紀之如右。
161王世貞將宋克墨蹟放首冊的位置，對宋克能開啟三吳的書風功不可沒，又足 以映帶來學。《明史》宋克傳：杜門染翰，日費十紙，遂以善書名天下。162在藝苑 巵言中：正體頗秀健出宣示、戎路，而失之佻。章草是當家，健筆縱橫差少含蓄。
163明代書學受趙孟頫影響，解縉在《春雨雜述》中書學傳授，趙孟頫天資英邁，
積學功深盡掩前人，超入魏晉，當時翕然師之。康里子山得到趙字的奇偉，傳授 給危素、饒介，饒介再授宋克。164宋克有明初一般書家的傾向，吸收趙孟頫派的 風格，擅長的書體是小楷、章草及狂草與章草揉合體為主。宋克的墨蹟在王世貞
＜墨蹟跋＞中除趙孟頫閣帖還有書張良史筆意、急就章、宋仲溫書畫帖、七姬帖
159《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5 頁。
160《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79 頁。
161《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二十四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1 頁。
162《明史》卷二百八十五，文苑一。（台北：商務印書館，1981 年 1 月台 5 版），第六冊，3138 頁。
163《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79 頁。
164《春雨雜述》見華正人編《歷代書法論文選》，（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466 頁。
共五件，另外王世貞為題孔炎所藏的宋仲溫絕句，認為「詩既不工，字小勁而寡 天趣。」165小楷少天趣，反而是跋尾諸君有俊筆，本末不相當矣。至於章草則讚 美有加結法純美，與皇象石本大小行模相似，惟波撇小異。宋克的楷書與草書影 響明初書壇，中期的祝允明，王世貞在跋＜祝允明的諸體法書＞：
祝京兆擬古以下四章擬黃庭，春游二章擬蘭亭，差小，若閨懷則曹娥 洛神之流耳。古言一跋擬章草，跋及古調亦然，而微涉仲溫，然皆古 雅有深趣。
166祝允明能寫真行草各種字體，行楷堪稱明代第一。王世貞對於祝允明所寫的 擬古詩，從書蹟中分別出有黃庭、蘭亭、曹娥、洛神等風神筆意，章草臨摹宋克 古雅有深趣，從此跋可知道王世貞知古法，所以能知祝允明臨池的功夫深，乃以 古法為基礎。與宋克同時的俞和（1307-1382）王世貞跋：
錢唐俞和子中頗得趙魏公三昧，此帖以宋經箋紙，用章法書急就覺古 色藹然，令人不忍釋手。按章法自皇象、索靖後，唯右軍父子豹奴、
孫權二帖，至黄米蕩盡，黃長睿始振之，然往往筆不逮意。子中獨能 尋考遺則於斷墨殘楮，遂與仲溫並驅。
167俞和字子中，號紫芝，武林人，隱居不仕。真行草皆師趙孟頫，秀潤圓熟深 得吳興三昧，168倉卒間幾乎莫能辨識。以俞和臨摹的書法功力，能從斷墨殘楮中 得急就章書意，自從豹奴、孫權二帖後，能與宋克並駕者惟有俞和。王世貞在藝 苑巵言對章草字體的詮釋，認為「章草，古隷之變也；行草，今隷之變也；芝、
旭草，又行草之變也。」因為「史游解散隸，謂之章草。」以張懷瓘所言：「章草 之書，字字區別。張芝變為今草，拔茅連茹，上下牽連，或借上字之下而為下字 之上，奇形離合，數意兼包。」又有索靖，字幼安，其章草法有銀鉤蠆尾。169王 世貞對章草的歷史意義詳盡追述，宋克在急就章大膽的創新，氣勢宏大風格獨特，
反映出宋克博大的氣魄和深厚臨池功夫，所以成為開啟後人的典範。宋克的小楷 仿鍾繇，以七姬帖為傳世名蹟：
書七姬瘞志烺烺人目，以為奇事奇文奇書……仲溫此札不為工，取其
165《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一＜題孔炎所藏宋仲溫絕句後＞《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38 頁。
166《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祝京兆諸體法書跋＞《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5 頁。
167《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俞紫芝急就章＞，《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87 頁。
168《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俞和張伯雨真蹟＞，《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47 頁。「紫芝生 俞和，書法秀潤圓熟真得吳興三昧，不敢謂之出藍，要亦在堂室之間。」
169《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61 頁、459 頁、469 頁。
能去俗存古耳。
170王世貞認為奇人奇事奇文的七姬帖，在宋克四十歲時所寫。當時張士誠的女 婿潘元紹，威逼其七妾自盡，然後命張羽（1333-1385）撰文、宋克書丹、盧熊
（1331-1380）篆蓋。被後人公認宋克小楷名蹟，而王世貞只因其去俗，去俗則能 存雅、存古，而放在三吳楷法的最後一冊。後輩穆光胤曾經臨宋克七姬帖，以及 陶靖節、杜少陵的詩歌，用筆皆極精雅，與真本對覈之幾不可辨。171宋克書風的 一支流派還有錢溥（1408-1488）、羅璟（1432-1503），二人皆有書蹟王世貞評錢溥：
書陳氏碣銘，蓋宋仲溫派也，硜硜負峭骨所乏者姿耳。
172錢溥字原溥，華亭人，小楷行草俱工，成化中為南京吏部尚書，諡文通。弟 弟錢博亦善楷書行草。詹景鳳在《詹氏小辨》國朝楷草首稱仲溫，然未免爛熟之 譏，又氣近俗，但體媚悅人目。二沈、兩錢承之，益就纖濃遂成雲間字習。173錢 溥承宋克的筆法，但在姿態上的掌握還缺乏神韻，在第十冊時王世貞以「遒迅然 欠雅是宋仲溫遺構，雲間人至今倣之。」與詹景鳳有相同看法，錢溥模仿宋克成 為雲間書家的風尚。結構是外在可見，較容易掌握其形式肩架，為臨摹的基本功 夫，如果沒有書家個人的感情，僅有在結法上求相似，則難以呈現出書家的性情 風貌。王世貞在評羅璟：
以趨賜朝麵小詞寄陸釴太常，筆法頗欲學宋仲溫而未成長，然當其時 亦錚錚不知何故遠讓長沙。
174羅璟字明仲，號冰玉，江西泰和人，弘治中為南京國子祭酒。寄陸太常的小 詞墨蹟，先收在＜續名賢遺墨卷＞皆以「學宋仲溫筆而未成長」175評論之，雖然 不是雲間人，更可見在當時深受宋克書風的影響，臨池習書者筆法競相模仿，必 然蔚為風尚，可能領悟力不足以致用筆略遜。錢、羅二人之外，還有三吳的名賢 耆老陳璧的書蹟，字文東，王世貞引用陸深（1477-1544）前輩的評論「陳文東品
170《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7 頁。
171《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五＜穆光胤臨七姬帖＞，《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92 頁。按：穆光 胤乃穆文熙之子，穆文熙四十子，字敬甫，號少春，東明人。嘉靖四十一年（1562）進士。任 俠仗義《弇州續稿》卷三，＜穆考功文熙＞王世貞有詩「穆君義俠人，強被名教用。有才思挽 俗，信已必違眾。幡然悟此身，實為千秋重。力鞭北地足，冀追少陵鞚。千里在毫髮，遜心敢 忘諷。」《文淵閣四庫全書》1282 冊 36 頁。
172《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二十四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3 頁。
173《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四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820 冊 631 頁，引《詹氏小辨》。
174《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國朝名賢遺墨＞，《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56 頁。
175《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續名賢遺墨卷＞，《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9 頁。
勝仲溫。又有以文東肉勝，仲溫骨勝。」陳璧字文東，王世貞認為陳璧所臨的急 就章和宋克相比，能與優孟抵掌，陳璧的「小楷尤精。大抵仲溫作章草勁而露骨，
文東則柔而蓄，正書其猶魯衛。」176三吳楷法的典範從宋克開啟後，三吳地區的 書風在陳璧、祝允明等前賢的努力和帶動，更造成興盛的風氣。
二 二
二 二、 、 、圓熟精緻的二沈 、 圓熟精緻的二沈 圓熟精緻的二沈 圓熟精緻的二沈
沈華亭兄弟被推為「我朝王羲之」，沈度（1357－1434）字民則，號自樂。弟 沈粲（1379-1453）字民敬，號簡庵，俱以書顯。藝苑巵言中：沈度至翰林學士，
文皇雅重之，令太子諸王咸習焉。粲遷左庶子，至大理少卿。177＜墨蹟跋＞中沈 度的墨蹟有：書孔子世家、金氏墓誌銘、出師表、養心亭記等。出師表的字頗大，
養心亭記則作隸古體。沈粲則有虞書益稷篇、孔子世家、手柬及尺牘。以楷體書 寫，手柬小行遒逸有度。
館閣體最初，從唐太宗以書仕先風，善於書寫攸關政治的仕途，結體端正勻 稱，筆劃清楚且不能塗改，無任何一筆縱緩，成為烏光亮的代言，也限制書法藝 術的創造。科舉取士盛於在唐代，館閣體整飭的之書風畢竟有可觀之處，178延至 明代迎合帝王審美的書體，束縛創作心靈，必然引起書壇有識之士的反省，王世 貞在跋中提出：
余每見二沈以書取顯貴，翱翔玉堂之上，文皇帝至稱之為我明右軍，
而陸文裕獨推陳（璧）筆，以為出於其表。今一旦駢得之，足增墨池 一段光彩，然是三書皆圓熟精緻，有黃庭廟堂遺法，而不能洗通微院 氣，少以歐柳骨扶之則妙矣，蓋所謂雲間派也。
179王世貞認為陳璧的聖主得賢臣頌、沈度的出師表、沈粲的虞書益稷篇這三件 楷書圓熟精微的墨蹟，有王羲之增損鍾筆，圓勁古雅的黃庭經和虞世南外柔內剛 君子藏器的孔子廟堂碑遺法，如果能夠在用筆的筋骨上增加歐陽詢或柳公權，則 有墨妙之趣，柔媚有餘然骨力不足。王世貞所謂「通微院氣」，在＜墨刻跋＞中：
通微微學士，工行草，然體近吏，中州士大夫效習之，謂為院體。楚金 碑清圓有餘遒勁不足，即所謂院本體非耶？德言尚書小許鉤磔，便脫此
176《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三吳楷法二十四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0 頁。
177《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79 頁。
178 《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五＜墨刻跋‧干祿字碑＞，《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41 頁。「余 讀顏魯公家廟碑，知公世有書學，及覽顏祕監干祿字書益信。蓋祕監於公維伯父，其所辨證偏傍 結構雅俗粲然，而公於此書尤加意，幾無一筆縱緩。余故識而藏之，以為臨池指南。曰干祿蓋唐 以書判取士。」
179《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三吳楷法十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0 頁。
病。
180吳通微乃唐海州人，結構圓熟有餘，遒勁不足與二沈的書蹟有同樣的風貌，
通微如果能有顏字的鉤磔用筆之勁，則可以脫離館閣字體的院氣，而雲間書風如 加歐柳之骨，則更有用筆墨趣。二沈兄弟被明太宗稱讚為「我朝羲獻」，凡玉冊金 簡必命沈度書之。宣宗以二沈書蹟為臨池的範本，孝宗曾夢見沈度服所賜牙笏來 朝，蒙帝王的寵信有加，沈度之子沈藻官至中書舍人，沈家三位皆因書恩寵而顯 貴。從洪武（1368-1398）到弘治（1488-1505）百餘年間，二沈影響至鉅，王世貞 跋姜立綱的書蹟：
故姜太僕立綱書此四子全文，句讀各有圈，甚精當，是先朝春宮進讀 本也。結法圓熟端勁，妙不可言。初見絕以為沈度學士書，徐覺其波 磔處小露鋒鎩，乃敢定為姜筆。
181姜立綱字廷憲，永嘉人，以書直內閣，至太常卿。小變二沈為方整，就其體 中可謂工至，而不免俗累，今盛行於世。182七歲以能書命為翰林院秀才，天順
（1457-1464）授中書舍人內敕房辦事，歷成化（1465-1487）弘治，升至太僕少卿 并仍舊辦事。善楷書，清勁方正，今中書科寫制誥悉宗之，議者未免板刻。183姜 立綱書體自成一家，行於天下號稱姜字，宮殿碑額多出其筆。日本國門高十三丈，
遣使求匾，姜立綱爲書之，其國人每自誇曰：此中國惠我至寶也。184興盛已百餘 年，到王世貞的時代仍盛行不已，當孫鑛目睹姜小楷時，在《書畫跋跋》讚美「真 精工之至，畫畫有筆，驅遣如意，其姿態全從筆中出。」甚至還譽為「右軍迹今 幾絕矣，近代能得其筆法者，為趙子昂、姜廷憲二君。」185王世貞從結法圓熟端 勁，字形方整以為沈度的墨蹟，後來從筆法的波磔，慢慢分辨出是姜立綱。二沈 的風格天下知，百餘年後姜立綱也以書取貴名顯。王世貞在國朝名賢遺墨中還有：
解縉（1369-1415）、解禎期、胡廣（1369-1415）、楊士奇（1365-1444）、胡儼
（1361-1443）、金幼孜（1368-1431）、曾棨（1372-1432）、楊榮（1371-1440）、高 榖、劉鉉（1394-1458）、李應禎（1431-1493）、張益（？-1449）等人，書風大致 以結法圓熟，所書內容為官宦之間書信往來，或文人雅聚的詩文，然而墨蹟各有
180《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五＜墨刻跋‧楚金碑＞，《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43 頁。
181《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二＜姜立綱書＞，《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51 頁。
182《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1 頁。
183 朱謀垔《書史會要》見盧輔聖《中國書畫全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 10 月，第 四冊），482 頁。
184見《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四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820 冊 628 頁，引《書畫記》。
185孫鑛《書畫跋跋》見崔爾平選編《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3 年 12 月第 5 刷），382 頁。
疏緊遒逸之別，二沈兄弟影響甚鉅。
三 三
三 三、 、 、古雅有餘的祝允明 、 古雅有餘的祝允明 古雅有餘的祝允明 古雅有餘的祝允明
祝允明（1460-1526）字希哲，長洲人，生而枝指故自號枝山道人。祝允明的 祖父祝顥為正統進士，父親為徐有貞女婿，娶李應禎長女，從小受到祖父和外祖 父薰陶，後又受岳父指點，在書法得天獨厚。書法魏晉六朝，至顏、蘇、米、趙 無所不精詣，而晚節尤橫放自喜，故當為明興第一。畫像賛雖有「為人好酒色六 博不檢」186然王世貞對祝允明的讚美有加，如「天下法書歸吾吳，而祝京兆允明 為最；文待詔徵明，王貢士寵次之。」187「吳中如徐博士昌榖詩、祝京兆希哲書、
沈山人啟南畫，足稱國朝三絕。」188
王世貞引用祝允明的《書述》作為評斷名賢墨蹟，敬佩之心由衷產生。在而 對祝允明「書之古無如京兆者，文之古亦無如京兆者，古書似亦得，不似亦得；
古文辭似亦不得，不似亦不得。」189王世貞認為自己的跋相形見絀，反而是狗尾 續貂，對祝允明的墨蹟十分欽佩。王世貞收藏祝允明的墨蹟，在三吳楷法有三冊 墨蹟專輯，分別在第五、第六、第七，楷書之外的六體書、行草、尺牘有二十七 件，約三十跋，在＜墨蹟跋＞中佔比例最多。
書家隨著年歲的增長，閱歷的廣闊，書蹟必然有所不同，所謂人書俱老，王 世貞以收集完整書家個人習書臨池創作的史料精神，第五冊對早年、中年、晚年 墨蹟有不同的評賞，透過筆端線條的特寫，彷彿呈現在時間刻劃下的生命歷程。
古近體詩十五首…中多曹娥洛神風格，清氣朗朗射眉睫，其辭亦秀 儁，不作晚歳應酬。……皆早年筆。演連珠并序十三首，卿巒風木行 一首，尺牘四首，皆中年以後筆，駸駸逼歐褚。黃道中致甫字說稍大，
約齋間錄又大，則皆晚年筆。進可入元常室，退亦不讓伯施，所謂幽 深無際古雅有餘，明興一人而已。
190從蘇東坡古雅風神的代表後，祝允明是王世貞認為幽深無際古雅有餘的典 範。從早年清氣朗朗，中年逼歐褚，晚年已入鍾繇之室，完全符合王世貞的審美 標準，正如＜墨蹟跋＞中所言，祝允明成為明代書法史上中興的第一人。祝允明 繼承三吳前輩，以復古為特徵，對岳父李應禎所提的「奴書論」，在《書述》中提
186《弇州續稿》卷一百四十八＜吳中往哲像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151 頁。
187《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3 頁。
188《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20 頁。
189《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祝京兆諸體法書跋＞《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5 頁。
190《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第五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2 頁。
出：
太僕資力故高，乃特違眾，既遠群從， （宋人）并去根源，或從孫枝 翻出己性，離立筋骨別安眉目，蓋其所發奴書之論，乃其胸懷自熹者 也。
191孫枝者乃以晉唐為祖，宋人為孫，孫枝更為宋人分枝，祝允明的書學重視追 本溯源，從孫枝翻出自己的性格，正是他自我的寫照。李應禎的奴書提出，是對 書壇上出現墨守成規，一成不變的館閣體，而二沈兄弟的末流更為卑下，針砭時 人書法宜表現個性，絕去前人成法。祝允明以為書法不可離開前代的典範，在精 熟之後加以變化，成為自己的眉目，根柢乃根植於古人，太僕「胸懷自熹」去根 源有所修正。翻出新枝的創見，開啟明代書法的中興和鮮明個人的性格，使古雅 幽深有餘韻。王世貞就勸農圖記、赤壁賦、著思錄序三件墨蹟跋：
勸農圖記、赤壁賦、著思錄序，字體俱不能小，其楷法亦得十之七八，
而淳古秀勁之氣溢出結構間，或似率而密，或似拙而巧，信乎書家上 乘也。唯赤壁一賦陗健而小涉佻耳。勸農圖記又自超駸駸在趙吳興 上。舊有文待詔畫一幀，余姑割愛去之，而留此書。
192勸農圖記特別有文徵明以圖相呼應，在三吳楷法只留書法，三件小楷字體，
筆法精熟淳古，輕率下筆結構緊密。一般在用筆講求熟巧，如果弄巧而成拙，反 不如守拙。王世貞以為祝允明則能於不疾不徐，得之於心而應之於手，作品為書 家的上乘作品。雖然陗與佻則在運筆的速度未能恰到好處，但能與趙孟頫並駕齊 驅。王世貞在藝苑巵言探究祝允明的書學過程：
京兆少年，楷法自元常、二王、永師、秘監、率更、河南、吳興；行 草則大令、永師、河南、狂素、顛旭、北海、眉山、豫章、襄陽，靡 不臨寫工絕。晚節變化出入，不可端倪。風骨爛熳天真綜逸，直足以 上配吳興它所不論也，唯少傳世。間有拘局未化者。又一種行草，有 俗筆，為人譌寫亂真，頗可厭耳。
193王世貞推崇祝允明，幾乎是集古今大全天下法書於一人，鍾繇、王羲之、王 獻之、智永、褚遂良、懷素、張旭、李邕、蘇軾、黃庭堅、米芾等人墨蹟皆臨池，
熟練所以風骨爛熳思神相合，自然的性格表現姿態則天真綜逸，也就是一般人對 祝允明的評論。深受大家喜愛所以常被偽造，模仿幾乎亂真。祝允明的書蹟鑒定
191《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十＜明祝允明書述＞《文淵閣四庫全書》819 冊 331 頁。
192《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第六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2 頁。
193《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3 頁。
成為賞鑒家的關注，當時王世貞已看到稱為「俗筆」。目前突破實物與文獻資料，
造偽祝允明墨蹟可歸納出有：王寵、外孫吳應卯、文徵明後裔文葆光、代筆的毛 天民等。194古雅有餘必然少俗筆，王世貞則以俗筆作為祝允明真偽賞鑒的評斷。
四 四
四 四、 、 、精謹秀密的文徵明 、 精謹秀密的文徵明 精謹秀密的文徵明 精謹秀密的文徵明
文徵明（1470-1559）初名壁，長洲人。避其祖璧諱，以字行，四十二歲更字 為徵仲，世為衡山，自號衡山。王世貞對文徵明的書蹟約十八跋，三吳楷法第八 冊則為小楷專輯，第九冊與徐禎卿共一冊。文徵明的墨蹟分別有三十五歲、六十 四歲、六十七歲、八十二歲、八十八歲等五個不同時間，王世貞以歷時性的收集，
為書家墨蹟作詳贍的「實錄」，王世貞跋：
甲子稿詩凡五十二首，文八首，極精謹可愛而不甚脫學究氣，是時年 僅三十有五。
195拙政園記及古近體詩三十一首，為王敬止侍御作，侍御費三十雞鳴候 門而始得之，然是待詔最合作語，亦最得意書。考其年癸巳（嘉靖十 三年 1533）是六十四時筆。
晝錦堂記，差大於古詩，結力遒勁，是六十七時筆也。
爲余錄早朝近體十四章。用古高麗繭，結構秀密，神采奕奕動人，是 八十四時筆也。
古詩十九首，極有小法，其妙處幾與枚叔語爭衡，是八十八時筆也。
吾所綴輯皆待詔中年以後書，真吉光翠羽萃而為裘，後人慕臨池者其 寶有之。
196三十五歲的甲子詩稿，精謹可愛；六十四歲的拙政園記，得心應手；六十七 歲的晝錦堂，結構遒勁；八十四歲時為王世貞所書十四首近體詩，神采奕奕；八 十八歲的古詩十九首，人書俱老。王世貞在＜畫跋＞中「畫在有意無意間是以饒 意，其書在中年是以饒姿，詩不作應酬語是以饒韻。」197有意無意間的心境，詩 書畫而饒有趣味，精謹的性格在筆下則秀密可愛。王世貞期望自己所綴輯的文徵 明墨蹟，因為每一階段都有不同的風貌，當後人在臨池時能有所依據。
文徵明是丞相文天祥後裔，學詩文書畫的過程「先生小隸師右軍父子，古隸 師鍾梁，畫師龍眠、吳興，尤精絕詩，得中晚唐格外趣，獨于文取達而已。」198王 世貞在文徵明八十四歲時謁見這位吳中的長者，用心保存下不同階段的墨蹟，苦
194肖燕翼著，《書法鑒識》，（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2000 年 3 月初版），頁 240-244。
195《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第九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3 頁。
196《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第八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3 頁。
197《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畫跋‧文徵仲雜畫後＞《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76 頁。
198《弇州續稿》卷一百四十八＜吳中往哲畫像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154 頁。
心經營集腋成裘，在吳中往哲的畫賛精神特寫，從墨蹟跋得知有多元性的史料收 集。楷書之外其他的篆、隸、行書各體皆有，形式有畫冊跋、詩作、手札等有十 八件之多。
蘇州拙政園位於婁、齊門間，園址為唐代陸龜蒙的住宅，元代為大宏寺。明 嘉靖年間，監察御史王獻臣佔寺地營建園林，以潘岳閒居賦「灌園鬻蔬以供朝夕 之膳，此亦拙者之為政也。」自比為拙者，以排遣從政的失意，和歸隱後的情緒。
王獻臣請文徵明作記繪圖，自己撰《拙政園圖詠跋》。拙政園雖幾經易主，亭檻臺 榭面水而建，瑤花琪草玉樹迎風，疊山種花伏流竹澗，蘇州園林之美與文徵明的 墨蹟發思古幽情。199
「天下法書歸吾吳」所以王世貞收集三吳書家的墨蹟不遺餘力，有《三吳墨 妙》，《三吳楷法》先為十冊，後在《弇州山人續稿》更輯為二十四冊，除去重複 約 有 九 十 位 。 文 氏 子 孫 及 其 弟 子 包 括 ： 長 子 文 彭 （ 1497-1573 ）， 次 子 文 嘉
（1499-1582）、外甥王同祖（1497-1551）、孫子文肇祉（1519-1587）、文從先等，
文氏弟子有：王榖祥（1501-1568）、陸師道（1517-1580）、彭年（1505-1566）、周 天球（1514-1595）、錢榖（1508-1582）、許初（？-1573）、黃姬水（1509-1574）、
王穉登（1535-1612），師友者有：蔡羽、王寵，共計十五位，書風皆受文氏影響。
文彭字壽承，號三橋。少承家學，善正行草書，尤工古隸，咄咄逼其父。文 嘉字休承，號文水。其書不能如兄渾然天真，而畫得待詔一體，鑒賞古蹟亦相埓。
父子三人皆在畫像賛中，200王世貞在書蹟跋：
文博士壽承為余書五子篇。…為篇凡二十有五，壽承此書最為圓熟豐 妍…，第其人併書家四君皆遊道山，僅余一碩果耳，循覽之際爲黯然 低回久之。
201文彭為王世貞書後五子與自己的詩文作品共二十五篇，歲月匆匆僅剩王世貞 尚未遊道山，攬卷低回感慨油生，「圓熟豐妍」風格與文徵明同。王世貞既為文彭 保留書蹟，也為後五子的詩作留傳後世，後五子：謝榛（1495-1575）、李攀龍
（1514-1570）、徐中行（1517-1578）、梁有譽（1519-1554）、宗臣（1525-1560）。
而文嘉則為王世貞書詩文，跋：
199蕭默著《中國建築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 8 月初版），288-290 頁。孟亞男著《中國 園林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 7 月初版），188-190 頁。
200《弇州續稿》卷一百四十九＜吳中往哲畫像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167 頁。
201《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4 頁。
文休承學正，爲余書沈、宋、蘇、杜諸君七言律二十二首，是七十九 歲筆，而精謹雅麗逾於少年時。又書嵇叔夜養生論及蘇子瞻續養生 論，清俊之極而微覺佻卞。
202應王世貞之請時文嘉已七十九歲203，書七言律詩二十二首，嵇康養生論及蘇 軾續養生論二篇，所書寫的內容與書者的年紀情境是相同，則能掌握更多創作時 字外之趣，律詩的精謹和養生的清俊，與文彭所寫的內容並不相同，王世貞似乎 有意經營文氏兄弟二人不同的風格，保留在三吳楷法冊卷中。在扇卷則評為「精 麗清逸」204。兩兄弟能克紹箕裘「二君號太史箕裘，然壽承淳古，休承雖自清俊 結法微佻卞。」205文彭的淳古，而文嘉清俊但是在結法上微微佻卞。文嘉的姪兒 文肇祉在書風上與他相似，而王世貞認為僅僅得到叔父「佻側而都無精理」。206
在其他的題跋，王世貞以其賞鑒的眼光，認為文彭綜合其他各前輩的風格，
如作眉山體和豫章體，作黃庭堅的風格則「險急中，風骨奕奕可愛。此老之於二 公庶幾出藍之美，其他體俱本色，而筆多暮年或肥或瘠各俱神采。八十衰翁一面 即所謂壽承臨者，不失箕裘。」207克紹箕裘為繼承與用功臨池而雜揉其他各家，
文嘉臨祝允明雜詩，王世貞在祝允明真行雜詩賦：
京兆此詩是才情初發時語，此書是工力初透時筆，以故於用意不用意 間最得妙理，余絕傾賞之。而王百穀以為文休承臨本之佳者，得休承 面印證乃大快。今年閉關來諸名蹟盡付兒子輩，案頭僅餘此乃以寄穆 丈，俾示虎兒作臨池一小助可也。
208祝允明雜詩當時有許多人臨寫，都認為文嘉所臨最好，王世貞則以文嘉的臨 本，提供後輩的臨池範本，方便掌握用筆有意和無意之間的神情。自己的案頭只 有祝允明雜詩墨蹟，其他已交由兒子輩管理。三吳的書風在相互臨池觀摹中推波 助瀾，王世貞提供墨蹟，書家相互的砥礪，在＜墨蹟跋＞中得知文人圈的互動和 流動。文氏弟子中彭年和黃姬水二人，與文氏師門風格較不同，從王世貞的墨蹟 跋中：
202《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4 頁。
203傅抱石《中國美術年表》文嘉的（1501-1583）與黃惇《中國書法史‧元明卷》（1499-1582）不 同。文嘉書寫時可能萬曆五年或萬曆七年，當時王世貞里居時間充裕，重新整理為三吳楷法二 十四冊。
204《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扇卷甲之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03 頁。
205《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2 頁。
206《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6 頁。
207《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扇卷甲之三＞《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03 頁。
208《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祝京兆真行雜詩賦＞《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冊 363 頁。
虎丘詩既不俗，而書筆流利不作眉山體，驟看之未有不以為文氏者。
209
游虎丘得五言律四首，馬君（馬一龍）狂草不堪與顛史作奴。彭先生 稿行眉山顰步，而此皆能脫生平窠臼，可重也。
210彭年字孔嘉，號隆池，在畫像贊：書初法晉人，己為楷其小者信本，大者清 臣，行草則子瞻。211在藝苑巵言：小楷師率更，精工之甚。大則魯公、誠懸方整 遒勁。行筆眉山，差遠耳。212虎丘詩乍看之下會以為文氏風格，仔細看從流利的 運筆不俗，王世貞認為脫離文徵明精謹秀密的風貌，能有自己的風格而值得典藏。
在畫像贊中，以彭年說話謹慎，不隨便臧否他人，誠為恂恂長者，王世貞與彭年 過往甚密，認為畫像與日常生活言談最逼真。王世貞還請他書寫廣五子詩，在古 高麗繭紙上「能於率更內斟酌溫勁精澤光彩動人」，213並且替王世貞補漏，在＜王、
彭二顏體書＞跋：
彭孔嘉為余書送王大夫入覲，長韻皆家廟八關齋體，乖離中失去後一 行及名跋。今年春偶得王履吉一壽頌，亦此體，雖峭整微遜而潤秀勝 之。履吉故永興入室也，與平原圓方殊不類，不知何由，與孔嘉並得 其門也。
214書法藝術的方與圓不是孤立，是密切結合交相為用。用筆之方圓，主要通過 對筆不同操縱，造就筆畫線條方或圓；結體及章法之方圓，則通過線條及字與字，
行與行的組織安排，就造整體及整幅作品的方正或圓渾。彭年的書法藝術能於斟 酌各家筆法創出自己的風貌。有趣的是章藻215仿彭年，在三吳楷法第二十一冊，
王世貞請王應賓和章藻二人，書寫盛唐詩歌共二十六章，王、章二人雖臨池卻還 不足表現虞世南和歐陽詢的味道，然文友雅聚頗能助酒興。
另外，黃質山先生諱姬水，字淳父，父黃省曾。嗜古負遺世之僻，不與俗諧，
其辨識書畫器物稱賞鑒家，顧多謝客，客至而雅者始見延。216在藝苑巵言：黄姬 水淳父，正書初宗虞永興，行筆本王履吉，而晚節加率。217在三吳楷法中所書的
209《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二＜三吳諸名士筆札＞《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冊 350 頁。
210《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國朝名賢遺墨五卷＞《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冊 360 頁。
211《弇州續稿》卷一百五十＜吳中往哲畫像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175 頁。
212《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4 頁。
213《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4 頁。
214《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王彭二顏體書＞《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9 頁。
215王世貞在跋趙孟頫所書四十二章經，希望能夠有摹拓的高手，精確的拓石廣為弘法，章藻即為精 工者。《弇州續稿》卷一百五十六＜跋四十二章經＞《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266 頁。
216《弇州續稿》卷一百五十＜吳中往哲畫像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178 頁。
217《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4 頁。
古體詩，時有虞世南的風貌，行書則本王寵。彭黃二人都有自己的樣貌，黃姬水 的書風沒有彭年的雜博善學，故宮所存王世貞「致質山尊兄」尺牘二則，218收信 人即是黃姬水。從王世貞清逸瀟灑的書蹟，問候生活點滴及其他好友狀況，必然 過往親密的詩文好友，文人圈的互動和流動在字裡行間可知。在一定的歷史時期 或一定地域內，常會出現某種文學思潮或創作傾向。他不只體現在少數作家或個 別流派的作品中，而且有廣泛的社會影響，人們習慣稱之為文壇風尚。219文氏一 家書香門第，書壇風尚從＜墨蹟跋＞中有其相承的脈絡可循。王世貞常以「吾吳 中」豪情，以吳郡人為傲，在藝苑巵言：
吾吳中自希哲、徵仲後，不啻家臨池而人染練，法書之蹟衣被徧天下，
而無敢抗衡。
220文徵明之後三吳書風形成，遠遠超過雲間地區，雖然有陸深（1477-1544）欲 振之，已不如二沈兄弟當時的盛況。
五 五 五
五、 、 、遒勁有致的王寵 、 遒勁有致的王寵 遒勁有致的王寵 遒勁有致的王寵
王寵（1494-1533）字履仁，後字履吉，號雅宜山人，吳縣人。其先本吳江人，
章姓，以父為後於王，遂為姓。兄王守字履約，俱工文藝筆札之事，而名不如弟。
王世貞收藏有王寵詩文、尺牘、扇面等，楷、行、草皆有，約十六跋。王寵曾多 次應考，累試輒不利，僅被貢入南京國子監，世稱王貢士。王寵是王世貞認為古 雅的典範，書始摹永興、大令，晚節稍稍出己意。以拙取巧，婉麗遒逸，為時所 趣，幾奪京兆價。221筆法上能夠「以古藏雅，以拙成巧，在八法獨覺等覺間。」222 尤其以白雀帖最為人稱道。
218《故宮歷代書法全集》，（台北：故宮博物院印行，1979 年 3 月初版），第七冊，140 頁。
219 潘樹廣主編《中國文學史料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1996 年 12 月初版），7 頁。
220《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4 頁。
221《弇州續稿》卷一百四十九＜吳中往哲像賛＞《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167 頁、169 頁。
222《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4 頁。
圖 圖
圖 圖 15 王寵 王寵 王寵 白雀帖 王寵 白雀帖 白雀帖 白雀帖
資料來源：中國墨迹經典大全卷 30，頁 436-437
王元肅有精廬在虞山，離白雀寺不遠，而王寵在白雀寺223養病時，拜訪故人 王元肅，悵然不遇，後來元肅駕輕舟追上。見面後王寵縱筆在二丈多長的薄紙，
以詩為贈。識年月為嘉靖十二年（1533），癸巳四月廿日，王寵四十歲所寫，月餘 後過世，王世貞跋：
因以二丈許桑皮，縱筆滿卷為贈。雖結法小疏而天骨爛然，姿態橫出 有威鳳千仞之勢。盖月餘而履吉物故，當是絕筆也。又二十餘歲，而 元肅爲雙鈎入石。
224從章法結構中評論其姿態橫出，有威鳳千仞的筆勢。王世貞認為王寵的行草 從陰山父子中來，然所得者姿態耳。而白雀寺諸詩尤備風骨，有美女舞竿，良驥 走坂之勢。225 對於王寵的用筆「用筆秀雅，絕得尚書宣示、樂毅論遺意，獨中間 一入崛強肥重，文皇戈法未易療也。」226王元肅為保存白雀帖雙鉤入石，並請王 世貞題跋，白雀帖後來輾轉成為爾雅樓的墨寶。
王寵比文徵明少二十五歲，可惜卻英年早逝。王寵書法初師蔡羽，蔡羽與文 徵明齊名，工書法，正、行書尤為遒勁，王寵的年紀與文家兄弟相近，與文嘉過 從甚密，王世貞有一冊乃文、王二人詩：
文徵仲先生詩有致，書有格；王履吉先生詩有格，書有致，此冊作嘉 靖改元壬午，徵仲年五十二，履吉僅二十八。視晚歲結法稍不為遒緊，
而風韻卻更藹然，詩亦楚楚稱是。趙承旨稱右軍禊帖，謂乘退筆之勢 而用之，二先生皆能用退筆尤可愛也。
227文徵明與王寵二人的詩文和書風的不同，王世貞以致和格加以分別，美女舞 竿的筆蹟的韻味精緻，而詩文的才氣就不足。每個人的天賦不同各有所長，半百 和青壯的生命歷練在用筆風神、結構疏密必然有不同，相同的是掌握退筆之勢。
王寵的二十八歲是生命中的十分之七，文徵明雖五十二歲卻是生命中的十分之 六，內蓄其力外呈其勢的道理嗎？
馮班《鈍吟書要》中，要求學古人不可失其本趣，以王寵為行草學孫過庭，
223 在《弇州續稿》卷百六十二＜重修虞山白雀寺記＞，《文淵閣四庫全書》1282 冊 809 頁。重修 白雀寺時把王履吉與王元肅這一段記錄下來，白雀寺離常熟二十里，東枕虞山西沼大海，襟江帶 湖，蓋羯磨之勝境也。寺所以名為白雀者，長老云：梁天監二年，有遊僧志圓善堪輿，得其地而 悅之，剎甫構而白雀二巢焉。
224《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王履吉白雀帖＞，《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9 頁。按：從王 世貞的墨蹟不用「桑皮」二字用「薄蹏側理」四字，「側理」二小字在薄蹏右側。
225《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王雅宜書雜詠卷＞，《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9 頁。
226《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王履吉五憶圖歌＞，《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9 頁。
227《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文、王二君詩墨＞，《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8 頁。
正書學虞世南，全不得過庭和世南的用筆，寫廟堂碑全似黃庭，如此孫過庭與王 羲之沒有差別。王寵多險怪，全無右軍體，以白雀帖尤惡。228雖然如此被抨擊，
王世貞對於吳中人：文徵明、祝允明、王寵、陳道復的讚美：
前後序及題畫八分皆文徵仲手書，精絕之甚，第不及晚年鐵手腕耳 之。吳中一時書法盡此矣。惟祝京兆妙得晉人法，趣常有餘。王履吉、
陳道復皆少年筆，與晚嵗全不同。吳中文士盡此矣，語遂無一佳者，
乃知此道之難也。
229弘治正德年間，吳中文風卑弱，而祝允明書法得晉人意，文徵明的小楷精絕，
王寵和陳淳年輕的書作，與人書俱老時將有所不同，吳中的菁英盡在此。王世貞 換另一個思維的角度，書學不易，成為風尚更不容易。在＜茂苑菁華卷＞跋：
吳中希哲、徵仲、履吉、道復稱四名家，此卷種種臻妙。履吉差作意；
希哲太不經意，然姿態各自溢出。
230陳淳字道復，號白陽山人，初從文氏，後從媚側、縱橫、率意書風改變的開 始，為南路的濫觴。茂苑的菁華可以看出王世貞在書風轉變的遠見，中期的吳中 三子或吳門四家，以典型的文人書卷氣，在經濟繁榮的蘇州出現，文化的審美需 求，一掃館閣體庸俗，成為明代中期的主要發展，從＜墨蹟跋＞中可以探知。金 用字元賓，乃王寵的高足，金夫人書王寵的白雀詩凡三十二首。王寵曾從為元賓 書何大復六子詩一紙，見師徒之間感情，金用的書法以王寵為楷模，而夫人所書 綿麗多態，閨巾達之氣未除。231王世貞也收在三吳楷法中，讓女性書蹟流傳於世，《御 定佩文齋書畫譜》也將金夫人列為明代書家傳，232引用王世貞的這一筆史料。
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蘇黃與綜合前人的書風 蘇黃與綜合前人的書風 蘇黃與綜合前人的書風 蘇黃與綜合前人的書風
書風的轉變是漸進形成，王世貞在＜雜帖＞跋：「吳文定之眉山，沈啟南之豫 章，僅得其似耳。京兆翩翩時有大令風度，文待詔中年筆微涉佻而韻頗勝，履吉 善取態，俱可錄也。」233 明代中期祝、文、王的吳中三子，當時還有吳寬和沈周，
228 馮班《鈍吟書要》，見華正人編《歷代書法論文選》，（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518-519 頁。
229《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雜書畫冊總跋＞，《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9 頁。
230《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茂苑菁華卷＞，《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7 頁。
231《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三吳楷法二十三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7 頁。＜王履 吉書雜詩跋＞《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8 頁。
232《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四十四＜金元賓妻＞《文淵閣四庫全書》820 冊 768 頁。
233《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雜帖＞，《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4 頁。
吳寬的書法因為爵位而顯，而沈周的書法因為繪畫而顯。以下就蘇體書風、黃庭 間書風、綜合前人的書風三方面，探討明代在書風的復興和綜合。
一 一
一 一、 、 、蘇體書風 、 蘇體書風 蘇體書風 蘇體書風
吳寬（1435-1504）字原博，長洲人，學者稱為匏庵先生，諡文定，贈太子太 保。書法眉山能起雅去俗，在翰林三十餘年，前後主會試及分典，纂實錄及會典，
考據詳核眾無敢先之，官至禮部尚書。234王世貞收藏吳寬的墨蹟有：墓表、書札、
扇卷，王世貞在藝苑巵言：真行體全法眉山。又引祝允明的書述中所論，不以書 名，但貴在起雅去俗。如果能夠心手相應，遇合作處真可嘉尚，唯不能作醉翁表 忠觀體耳。235在墓表跋：
墓表極得蘇長公筆，而鋒多含蓄不露，佳手也。
236對於吳寬的墨蹟以含蓄不露鋒的肯定，雖步趨眉山為，時時有鍾意，237起雅 去俗最合乎王世貞的審美。吳寬為文務典雅，不事詭僻。博學工詩文，曾經手鈔 陶淵明詩一通，勻熟整密。238王世貞將吳寬與王鏊（1450-1524）李應禎（1431-1493）
蔡羽（？-1541）李東陽（1447-1516）四位名賢的墨蹟比較評論：
大抵李、吳純棉裹鐵，蔡則強弩透札，然李不盡汰俗，吳不盡汰濁，
蔡不盡汰生，以此小有恨耳。
239李東陽與匏庵皆以書名，而皆沓拖不稱，更不若震澤（王鏊）之遒勁 也。
240李應禎和吳寬用筆能藏鋒，露鋒芒則意不持重，蔡羽則勁道滲透，王世貞以 俗、濁、生三種風格，分別彼此的不同。李應禎是館閣字體與世俗相近，為俗。
吳寬宗蘇體，蘇字有踏死蛤蟆之譏，用筆太肥則形濁，太瘦則枯，尚未恰到「肥 不剩肉，皮不露骨乃為合作」241所以為濁。用筆由生至熟，熟後求生，蔡羽的字如 能於生熟之間恰到好處，才能避免小恨。杜祁公和蘇軾皆學懷素，王世貞認為杜
234《弇州續稿》卷一百四十七＜吳中往哲畫像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141 頁。
235《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81 頁。
236《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1 頁。
237《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2 頁。
238朱謀垔《書史會要》見盧輔聖《中國書畫全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 10 月，第四 冊），483 頁。
239《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四＜有明三吳楷法＞《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72 頁。
240《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扇卷甲之一 ＞《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02 頁。
241《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62 頁。
祁公瘦而生，而蘇軾則瘦而弱，以玉潤微勝冰清才是原則。242蘇軾乃風神的代表，
吳寬宗蘇體僅得形似，對於也仿蘇體的陳沂，王世貞給的評論：
陳太僕沂二絕尤楚楚，其倣眉山當在文待詔下，吳文定上。
243陳沂（1469-1538）字宗魯，後字魯南，鄞人，正德十二年進士，嘉靖中以太 僕卿致仕。少好蘇氏學，自號小坡，與顧璘（1476-1545）、王韋稱金陵三俊。244陳 沂仿蘇字能「得意而不得法」，245所以在文徵明之下，吳寬不得法，得形似乃濁，
屈居最下。祝、文兩人皆臨過蘇字，王世貞對文徵明臨蘇字：
蘇文忠書錢唐伎女諸絕句，真蹟字頗小，文太史特以意臨寫不拘拘形 似而古健遒偉，隱然為眉山傳神，抵掌老優自當色恧，後三體書擬豫 章尤妙，惟作米家筆差不似耳。
246蘇軾為錢唐妓女諸絕句，字蹟比較小，文徵明以意臨，用蘇、黃、米三家字 體書寫，王世貞認為筆墨所傳達的神情，可以抵掌優孟唯妙唯肖。當文友相聚宴 閑侍坐，時常以墨卷相與分享、討論、賞鑒。文徵明在中歲多學蘇體，而王世貞 勤於收集文徵明各體為快，除米芾字體不逮米芾外，蘇體尤精。247從這墨蹟跋可 得知，當時各種字體都有臨池者，而文徵明能眾書家出類拔萃，並創出自己的面 目，長子文彭擅長眉山體，也是承家學而來。對於祝允明模仿的眉山體，王世貞 跋：
祝京兆此書雖倣眉山而微墮樗寮塹，然斤斤有古意，其文吃吃期期，
極步趣古而乏古意，可謂兩反也。
248臨池要步趨古意掌握古趣，王世貞以鑒賞眼光看出祝允明當時的心境，還有 張即之的樣貌風神，甚至「擬十餘體種種逼真，而至蘇黃是腕間物卻時失之，此 卷以沓拖作眉山，以矜局作雙井，幾墮老匏、白石叟窠臼，毋亦坐巧力太勝耶？」
249祝允明能鑽研十幾種字體的遂集其大成，吸收古人的精髓，調劑創造自家的風
242《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67 頁。
243《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三吳墨妙卷下＞《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3 頁。
244《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四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820 冊 670 頁，引《珊瑚網》。
245《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徐髯仙墨蹟＞《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8 頁。
246《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文太史三體書＞《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8 頁。
247《古今法書苑》見盧聖輔主編《中國書畫全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第五冊，
407 頁。「余見文太史中歲多學蘇長公，此卷備得諸體，而於蘇體尤精。元美頃觀銅坑梅花還，
雨中相過，出示此卷，共欣賞之。時甲子二月廿二日。俞允文書」
248《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祝京兆書祖廷貴墓志真蹟＞《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6 頁。
249《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祝京兆六體書＞《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4 頁。
貌為。在藝苑巵言中王世貞論及：取蘭亭之半以參宣示，則華實配矣。取化度之 半，以參廟堂，則方圓協矣。250蘭亭和宣示帖各半，化度和廟堂各半，神采形質 具備，用筆方圓皆融會其中，復興和綜合成為明代復古書家在書史上的進路。
二 二
二 二、 、 、黃庭堅書風 、 黃庭堅書風 黃庭堅書風 黃庭堅書風
仿黃庭堅的書蹟以沈周為最。沈周（1427-1509）字啟南，號石田，長洲之相 城人，晚更號白石翁。博學無所不通，喜為詩，其源出白香山、蘇眉洲，間情事 雜雅俗。書法雙井然矻矻未化，至丹青之學，久而天下愈寶之，以為北苑、巨然、
徐熙父子復出。251與文徵明、唐寅、仇英合稱為明四家。王世貞收八幀沈周為吳 地傳神的山水為畫冊，252在＜墨蹟跋＞中沈周墨蹟有：尺牘一、扇卷三、山谷卷 後一跋、徐天全詞後一跋、詩三首，王世貞在跋三詩：
倣雙井僅得其竦肩寒儉耳，不得勢也，此三詩尤圉圉。
253王世貞對沈周的墨蹟僅評此三詩，扇卷、尺牘、墨跋並沒有特別評論，＜畫 跋＞中評其書法仍用「作雙井老態」。以藝苑巵言引黃山谷云：「心能轉腕，手能 轉筆。」254心手相應筆轉腕活，能得勢則呈現線條的運動趨勢，使書法的線條蘊 涵可感的力量。蔡邕在九勢：「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 勢出矣。」自然和陰陽是書法依循的根本規律，如屋漏雨，如璧坼，如印印泥，
如錐畫沙，如折釵股，是古人所論作書之勢也。當一個人聳肩露出拘謹不自在，
在線條流暢上則缺乏筆勢，如果太率性則離八法。沈周以布衣終生淡泊名利，丹 青名聞九州王世貞在祝允明六體跋：
沈啟南擬畫若北苑、巨然、大癡、黃鶴靡所不酷肖，獨於雲林未盡爾 也。或謂其巧力勝之，故祝希哲擬十餘體種種逼真，而至蘇黃是腕指 間物，卻時失之，此卷以沓拖作眉山，以矜局作雙井，幾墮老匏、白 石叟窠臼，毋亦坐巧力太勝耶？此外雖於眉眼未盡是，然抵掌談笑令 人躍然，有黃初、永和想象先但寶此足雄墨藪間，不必購淳化寶晉矣。
255
沈周畫藝精博，擅長山水、花鳥、人物各科，是畫苑中的全才，博採眾長融
250《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63 頁。
251《弇州續稿》卷一百四十七＜吳中往哲畫像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142 頁。
252《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八＜畫跋‧題沈石田畫冊後＞《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437 頁。
253《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三吳墨妙卷上＞《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2 頁。
254《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463 頁。
255《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祝京兆六體書＞《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64 頁。
會一體，在＜文部‧畫跋＞中王世貞見沈周畫大小約三百品，256以「白石翁畫聖 也」257冠冕稱讚沈周，每一筆來自古人，而以自己胸中的一派天機發於筆端，氣 韻神采觸眼若新，落墨皴點不入窠臼，酷似董源、巨然、黃公望（1269-1354）、王 蒙（1308-1385）。倪瓚（1306-1374）構圖疏簡情調幽寂，畫面常以近處坡石、茅 亭、疏樹，中景是湖水，遠方是平緩的小山，無舟楫往來的繁忙，清靜無塵未受 世俗污染的環境，258心境的超脫自在不是巧筆所能勾勒。王世貞從畫面的「巧」
談書蹟的應用，祝允明的巧筆能書十餘種字體，眉目有形然巧力太勝，反而拖沓 不自在，就像沈周「巧力」仿豫章體的聳肩圉圉不自在。王世貞在評趙孟頫墨蹟：
趙松雪擬古五首尖利遒逸，出入李北海所謂本色書也，趙有本色書猶 沈啟南有本色畫，第非最上乘耳，然結法無一筆失度，要之極真無可 疑者。
259趙、沈二人皆擅書畫，以畫家的涵養在線條呈現，與只擅臨池者有不同風貌，
王世貞提出「本色書」和「本色畫」的看法，書作雖非上乘然結構無瑕疵。更有 趣的假設「祝京兆草隸奕奕絕世，惟李獻吉詩、沈啟南畫可以配之，然獻吉與京 兆絕類，蓋皆有敗筆，而不失為大家也。」260對美的看法每個人心中各有不同，
恰到心中的合理安排，即為每個人的審美尺度，王世貞認為祝允明的畫和李獻吉 的詩各有敗筆，然書畫相配不失為大家之作。祝允明也學黃庭堅的字，以他的才 氣洋溢書月賦：
希哲生書法波靡時，乃能用素師鐵手腕，參以雙井逸趣，超千載而上 之，尤可貴也。余嘗謂希哲如王謝門中佳子弟，雖偃蹇縱逸而不使人 憎，跳盪健鬬如祭將軍而有雅歌投壺風味，識者以為知言。
261祝允明非常喜歡寫月賦，王世貞譬喻為王謝門中的佳子弟，神采奕奕縱逸不 會令人討厭。骨與勁是掌握黃庭堅書體的關鍵，沈周本色畫，未免露寒儉之形，
如果只是臨池者，在書作的姿態將呈現何種樣貌？祝允明以懷素的運筆和山谷的 趣味，而所書寫的謝希逸月賦必然風靡當時。
256《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八＜畫跋‧沈公濟畫＞《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437 頁。按：沈公 濟為周之父，亦為畫家。
257《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八＜文部‧畫跋‧贈吳文定行卷山水＞《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272 頁。
258 薛永年等《中國美術‧五代至宋元》，（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2004 年 10 月初版），139-140 頁。
259《弇州續稿》卷一百六十二＜趙松雪墨蹟＞《文淵閣四庫全書》1284 冊 342 頁。
260《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題祝京兆真蹟＞《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7 頁。
261《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希哲草書月賦＞《文淵閣四庫全書》1281 冊 195 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