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39-
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如同我們在第一章開頭所揭示的意義,先秦諸子的出現代表中國「哲學 突破」的時代,這一「突破」顯然不是「偶然性」的發生,1不論其內在或外 緣的因素,必有其相關的條件推動這一「突破」。這一理解並非「目的論」的 設想,而是我們站在「後設」的立場,能儘量為過去的歷史找一合理的解說,
說明它得以產生的原因及其意義。當然,既為「歷史」則無法「還原」,但我 們可以讓它「再現」,所謂「再現」,指的就是後人不斷追求「真相」的努力。
職是之故,此章對「原始儒家」(指孔子及其弟子)的理解,將是再一次的「再 現」的工作,雖然我們常說歷史的「終極判準」是無法成立,但我們仍要在 一定的「邏輯判準」之下來理解歷史,否則歷史將成為各說各話的「虛無主 義」。對此,我們對「儒家」的起源、發展及其形構的意義,將從以下三方面 來說明:第一「儒學團體的形成」,第二「儒學團體的開展」,第三「儒學團 體的終極性格」。「形成」在點出它的起點,「開展」在說明它的內容,「終極 性格」在申論它的精神意義。亦即這三個面向對一個「學術社群」來說,就 是從淺到深的說明,是從外在環境到內在理路對此一「團體」的理解,而全 章是作為說明「求道者」-「孔子」-的背景位階來處理。以下即針對「背 景」的三個面向,作一說明。
1 歷史學家或許常說:歷史的發生常是「偶然」,但其「偶然」又是「必然」。此雖然有點詭 辯的意味,我們若將重點放在後者,歷史發生的事件雖不否認有其「偶然」成分,但能開 花結果則有其「必然」趨勢的配合才行。黃仁宇在理解中國歷史時,即強調歷史發展有其
「合理性」,如果從長遠的眼光來看的話,他說:「……個人能力有限,生命的真意義,要 在歷史上獲得,而歷史的規律性,有時在短時間尚不能看清,而需要在長時間內大開眼界,
才能看得出來。」見氏著:《萬曆十五年》(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2 年增訂二版),
〈附錄及後記:《萬曆十五年》和我的「大」歷史觀〉,頁 329。對此,中國以孔子與老子 為代表的「哲學突破」,不應被當作「偶然性」的發生來理解。
第一節 儒學團體的形成
當我們說「儒學」一詞時,顯然不會認為它是個抽象的名詞概念,亦即 它指涉著具體的對象和內涵。「對象」是說明它是「歷史性」的存在,非憑空 設想出來;「內涵」是指出它具有的獨具的理論、精神等,而非「常識性」的 學說性格。然而就算是對這一對象和內涵在解釋上無所爭議,人們總是會好 奇地「溯源」,進一步地追問它是如何來的?理由在於「儒學」是作為中國文 化最顯著的「標籤」,各個領域都滲透著它的影子,在不知不覺當中,這個「標 籤」便幾乎承當了中國歷史發展的「十字架」,不論其公平與否,「儒學」作 為中國歷史發展極其重要的一個「主因」是不容置疑的,職是之故,這個「因 素」起源的問題,便是許多學人關心的課題之一。不過在探討之前,我們必 須分清楚「儒」和「儒家」二者的區別:就發生的時間次序而言,「儒」在前,
「儒家」在後;就內涵而言,「儒」是通稱,「儒家」是專稱;就性質而言,「儒」
是職業之謂,「儒家」是學派之名。二者雖有如此分別,但就歷史邏輯來說,
卻有密切的關係。故本節所謂的「儒學團體」雖是指「儒家」而非「儒」,但 我們必須先從「儒」來說起。
一、儒與術士之稱2
「儒」字在《論語》中已出現,孔子曾告誡子夏說:「女為君子儒,毋為 小人儒」,3在此先不說「君子儒」與「小人儒」的差異,重點在於「儒」的 意義為何?案許慎的解釋是「儒,柔也。術士之稱。从人,需聲。」4「儒」
訓為「柔」,顯然是聲訓(段注云:以疊韻為訓),重點在於「術士」。然何謂
2 關於「儒」的起源問題,近代學者其實已有相當多的討論,應先說明的是,由於本節重點 本在討論「儒家」而非「儒」,為避免行文繁瑣致使焦點模糊,故以下不擬就儒的起源問題 作深入、詳細、周備的論述,僅作為進一步討論「儒家形成」問題的「架接」工作,在此 先予以說明。
3 見(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論語集注卷三 雍也 第六〉,頁 88。以下為避免繁瑣,凡引用《論語》者,只註明篇章,不再註明頁數。
4 見(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3 年十版),頁 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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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士」呢?《說文》云:「術,邑中道也。」段《注》云:「邑,國也。引 伸為技術。」5這也就是說「術」的本義為街道、道路,後引伸為途徑、方法、
技藝等,故「術士」可以說是精通某一方法、技藝之人,這也就是「儒」字 表面上的原始意義。不過緊接的問題是,「儒」到底是掌握哪一方面的方法、
技藝?關於這個問題,歷來學者多有闡釋,儘管論據多有不同,但多指向「儒」
是掌握「相禮治喪」的技藝,此說法以胡適〈說儒〉一文為代表。胡適認為 儒的古義有二:「第一義是一種穿戴古衣冠,外貌表示文弱迂緩的人」;「最初 的儒都是殷人,都是殷的遺民,他們穿戴殷的古衣冠,習行殷的古禮。這是 儒的第二個古義。」6胡適所言的這兩個意義,前者是說明「儒」的性情特徵,
後者是說明他的身份與屬性。我們的重點在於探討後者,胡適以為「儒」的 這一身份和屬性,與殷人的宗教極有關係,他說:7
我們看殷虛(安陽)出土的遺物與文字可以明白殷人的文化是一種宗 教的文化。這個宗教根本上是一種祖先教。……這種宗教需用一批有 特別訓練的人。卜筮需用「卜筮人」,祭祀需用祝官;喪禮需用相禮 的專家。在殷商盛時,祝官卜史自有專家。亡國之後,這些有專門知 識的人往往淪為奴虜,或散在民間。因為他們是有專門的知識技能的,
故往往能靠他們的專長換得衣食之資。
胡適在這裡說的很明白,「儒」是殷遺民中一批掌握專門知識的人,這一專門 知識就是與殷宗教有關的相禮、治喪的技藝。胡適逕稱他們是殷民族的「教 士」,靠宗教知識作為職業謀食之道。針對此說,後人多有批評,然個人以為 他們批評的結論卻與胡適的意見差異並不大,我們舉郭沫若〈駁「說儒」〉為 例。8郭沫若此文是對胡適〈說儒〉一文的四個論證加以詳細的辯駁,9認為「儒」
5 同前,頁 78。案段《注》在「術士之稱」下云:「術,邑中也。因以為道之稱。」二者義 同。
6 見胡適:《胡適文存》第四集(臺北:遠東圖書公司,1961 年),卷一〈說儒〉,頁 7、8。
7 同前,頁 15。
8 郭沫若另有一文〈「論儒家的發生」〉,作於 1942 年,〈駁「說儒」〉一文在前,作於 1937 年,兩文架構與結論大體相同,故以〈駁「說儒」〉一文為據。二文具見《郭沫若全集》(北 京:人民出版社,1982 年),「歷史編」第一卷〈駁「說儒」〉,頁 434~462;「歷史編」第 三卷〈「論儒家的發生」〉,頁 382~397。
9 〈說儒〉此文的四大論證是:一、三年之喪為殷制;二、《易》之「需卦」即原始儒教之形 容;三、「正考父鼎銘」足證儒教之柔順;四、《商頌‧玄鳥》篇乃預言孔子誕生之詩。郭沫
不是出於殷遺民,「儒應當本來是『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們的專號。那在孔子 以前已經是有的,但是是春秋時代的歷史的產物,是西周的奴隸制逐漸崩潰 中所產生出來的成果。」10何謂崩潰下的歷史產物?他認為《禮記‧曲禮》中 所說的「天官」六大: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這些古時「祝 宗卜史」的天官在春秋時都式微沒落了,這便是「儒」的來源。並說「儒之 本意誠然是柔,但不是由於他們本是奴隸而習於服從的精神的柔,而是由於 本是貴族而不事生產的筋骨的柔。古之人稱儒,大約猶今人稱文謅謅,酸溜 溜,起初當是俗語而兼有輕蔑意的稱呼。」11不論「柔」是哪一種柔,亦不論
「儒」的來源為何,郭沫若的意見仍是將「儒」視為「祝宗卜史」之類的人,
12這與胡適之說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又如徐中舒從甲骨文的「儒」字來立說,他認為「儒」在殷商時代就已 經存在了,甲骨中作「需」字,即原始的儒字,本義為「象以水濡身之形」, 然「沐浴濡身」與「儒」有何關係呢?徐中舒說:13
若的論證結果是:一、三年之喪為孔子的創制;二、《易經》為戰國初年的作品;三、「正 考父鼎銘」係偽作;四、《商頌‧玄鳥》係贊美成湯之詩,並非預言。
10 見《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一卷,頁 456~457。
11 同前,頁 458。
12 孫希旦《禮記集解》引呂大臨曰:「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太宗以下,皆 事鬼神、奉天時之官,故總謂之天官。」見氏著:《禮記集解》(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0 年),〈卷五 曲禮下第二之一〉,頁 132。對此,郭沫若所謂「祝宗卜史」之人的職掌,即
「皆事鬼神、奉天時之官」,這與胡適言「儒」是掌握殷宗教有關的相禮、治喪等宗教技藝,
在內涵上是相同的。
13 見徐中舒:〈論甲骨文中所見的儒〉,收入氏著:《徐中舒歷史論文選輯》(北京:中華書局,
1998 年),頁 1218~1219。案此文原作〈甲骨文中所見的儒〉,原載《四川大學學報》(哲 學社會科學版)1975 年第四期,頁 70~74。然原文所述過於簡略,又夾雜大量當時對傳統 文化的「謾罵」之詞,故當以後來所修訂之文為據。又案:「儒」訓為「濡」,東漢鄭玄已 言之,《禮記‧儒行》孔穎達《疏》云:「案鄭《目錄》云:名曰『儒行』者,以其記有道德 者所行也。儒之言優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又,儒者,濡也,以先王之道,能濡其 身。」見(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影印 經韵樓藏版),頁 974 上頁。鄭玄《三禮目錄》在此所言的「濡」,乃言「以道濡其身」,
雖是作為「形容詞」用,然其本義,亦應為作「動詞」用的「沐浴濡身」。故徐中舒雖從甲 骨文切入分析儒字,結論與鄭玄並無太大的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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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古代的儒為人相禮,祭祖事神,辦喪事,都必須沐浴齋戒。《禮 記‧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澡身就是沐浴,浴德就是齋戒。
澡身的同時就是齋戒,否則就不足以致其誠敬……儒家的起源決不是 班固所說的「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
要那些專門替殷商奴隸主貴族主持賓祭典禮、祭祖、事神、辦喪事,
當司儀的人,才算是最早的儒家。
徐氏雖是從甲骨文的字形的角度分析「儒」字,但他所得的結論依舊將「儒」
視為宗教屬性的人群,亦即是「主持賓祭典禮、祭祖、事神、辦喪事,當司 儀的人」。因此,上述三者所立論的角度或有差異,然其最大共通點皆在於將
「儒」與「宗教性」聯結在一起,如此,「儒」便成為掌握「宗教」技能的術 士之稱。14
14 此處將「儒」視為是掌握宗教技能的術士之稱,關鍵不在於「儒」掌握何種技能,而是「儒」
是作為一種職業屬性的稱謂,錢穆先生在探討「儒」與「術士」的關係時,即認為「術士」
就是「藝士」,亦即術士是學習「六藝」之人,「當時學數,可為貴族家庭助收田租……至 於通禮、樂,則更高貴。在內可侍事於宗廟社稷,出使可與各國君、大夫折衝樽俎之間。」
因此若「論『儒』字初義,則只是一種行業。」由此我們可以說就歷史邏輯而言,孔子及 其弟子必當學「六藝」,故「儒家」與「儒」有密切關係;然就實質內涵而言,「儒家」與
「儒」可以說是不相交涉的兩個意義,如同孔子對子夏所言,「儒家」是「君子儒」,而「儒」
是「小人儒」、「職業儒」;「儒家」是求其「道」,而「儒」是求其「藝」。簡言之,二者所
「志」是不相同的。故今正文論述「儒」是掌握宗教技能的術士,其重點非在論述儒到底 掌握了什麼技能,而是點出儒是作為「藝」(職業)的屬性,而非「道」(志向)的屬性。
錢穆意見,詳參氏著:《學術思想遺稿》(臺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0 年),〈先秦學術 思想 第一講〉,頁 88~89。另需贅詞的是,陳俊民先生以為「如果說『儒』是他們開始謀 生的職業名稱,『儒家』就是他們後來從事文化教育工作的學術教育團體的名稱。」同樣又 云:「知識份子起初以『相禮』職業為生,就取得了一個『儒』名;其後主要進行教育學術 活動,便有了『儒家』的專號。」陳氏此一觀點看似正確,其實頗有爭議,關鍵在於若儒 家的形成的原因僅是從一種職業(相禮)換成另一種職業(教育),則孔子(儒家)精神實 無法立下普遍及恆久性的價值,故陳氏觀點乃是就「藝」而非「道」的角度來看儒家的形 成,此點將在下文提及。引文見陳俊民:〈孔子儒家考辨〉一文,收入氏著:《三教融合與 中西會通-中國哲學及其方法論探微》(陝西: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35、
37。
二、儒家與知識階層、時代環境的關係
雖然上述說法的論據有所差異,但就「術士」的泛稱意義下,我們可以 先下一個結論,「儒」大體上都被視為掌握「宗教知識」的人群或階級。然而 由此我們可以導出「儒家」的來源嗎?在此我們先參看兩種說法,一是源於
「知識階層」,二是「環境說」的觀點。
第一先就「知識階層」來說,此點又可分作兩個方面來處理:一是「知 識」,二是「階層」。首先就「知識」的起源來論,最具經典性的意見就是「王 官說」。在《漢書‧藝文志》「諸子略」所列的「九流十家」,班固都認為其學 皆源於王官的某一家,論其「儒家」云:15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 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
於道為最高。
《漢志》的「王官說」是盤據中國二千年對先秦諸子起源的看法,直至章太 炎在〈原儒〉和〈諸子學略說〉中,仍是力主此說。16然我們細看《漢志》這 段話,很顯然地能發現這段話是屬於「後設性」的語言,亦即是犯了「以今 度古」的毛病,如文中論及「助人君順陰陽教化者」、「六經」17、「於道為最
15 見(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卷三十〈藝文 志第十〉,頁 1728。
16 〈原儒〉,見氏著:《國故論衡》(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151~155。〈諸子學略說〉,
見氏著,朱維錚、姜義華編注:《章太炎選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年),此選 集更名為〈論諸子學〉,頁 352~399。
17 「六經」一詞首見於《莊子‧天運篇》:「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
《易》、《春秋》六經。』」而在《莊子‧天下篇》又云:「《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
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一般以為〈天下篇〉這段文 字是對其上文「其在於《詩》《書》《禮》《樂》者」的注文,誤入為正文。詳參陳鼓應說,
見氏著:《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頁 859。若此意見為是,則〈天 運篇〉所言的「六經」一詞便極有可能是戰國晚期的莊子後學所作。尤其上述〈天運篇〉
載孔子自言「丘治……《春秋》六經」一語更是矛盾,依孟子意見,《春秋》本為孔子所作,
何言「治」乎?且《孟子》、《荀子》更無一語提及「六經」一詞,至多儒家在「荀子」之 時才有言「經」,《荀子‧勸學篇》云:「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 禮。」(唐)楊倞注云:「數,術也。經謂詩書。禮謂典禮之屬也」。見(清)王先謙:《荀 子集解》(臺北:蘭臺書局,1983 年),頁 12。且荀子在該篇後文又言「禮之敬文也,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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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18等語,顯然都是漢人的觀念,故「王官說」便是屬於漢人理解「儒家」
起源的觀點,而非先秦「儒家」起源的真實情況。但我們由《漢志》這段話 看出儒家的屬性是掌握「知識」的人群,這一「知識」顯然不是「宗教性」
的知識,而是掌握「六經」的知識。此一說法我們在《莊子‧天下篇》就可 以看到,其云:「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19「鄒 魯之士」、「搢紳先生」是指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20此亦說儒家是源自一 批掌握、通曉「詩書禮樂」之人。然而此一說法顯然不具有對「儒家」起源 的辨識性,按「詩書禮樂」在孔子之前已存在,它是先秦貴族知識(王官學)
的共同來源,馮友蘭即說:「據《國語》士亹教楚太子之功課表中,已即有『詩』、
『禮』、『樂』、『春秋』、『故志』等。《左傳》《國語》中所載當時人物應答之 辭,皆常引『詩』『書』;他們交接用『禮』,卜筮用『易』。可見當時至少一
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同前,頁 13。)由此可見,
荀子雖稱詩書為「經」,但並無「五經」之名,且上文所引只講「詩、書、禮、樂、春秋」,
獨缺「易」(《荀子‧儒效篇》所舉亦同)。一般我們所謂的「五經」,是指有無「樂經」,而 不是指「易經」,可見直至荀子當時,雖有「經」的概念,卻無漢代人所謂「五經」或「六 經」的整體概念。又「經學」一詞首先出現在《漢書‧兒寬傳》,此不再贅言。
18 儒家「於道為最高」,以《漢志》為例,一則「六藝略」置於《漢志》之首;二則「儒家」
是列於「諸子略」之首,又說九流十家「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至少從孔子至漢 武帝這段時間,儒家並不是位在「最高」的地位。不論從《韓非子‧顯學篇》講「世之顯學,
儒墨也」,或《莊子‧天下篇》講「道術將為天下裂」,乃至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歷史的 實情是「儒家」至多是作為「重要」的一家,而非「最高」的一家,魏晉乃至隋唐時期亦 應當此理解。在此必須贅言的是,《漢志》稱「六經」為「六藝」,也是漢人的觀念(又如
《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這 是漢人為了扣合「禮樂射御書數」的六種技藝來說的,以孔子來說,頂多言「學詩乎」、「學 禮乎」或「五十以學易」,原始「六藝」並非「六經」或「經學」的概念。(以上二註參考 何澤恆師課堂之意見,特予說明。)
19 見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頁 855。
20 「鄒魯之士」,譚戒甫說:「釋文,『鄒,莊由反。孔子父所封邑』按據音義,此鄒,當以 同音假為郰。說文,『郰,魯下邑,孔子之鄉。』亦作陬,史記‧孔子世家,『孔子生魯昌平 鄉陬邑。』又作鄹,論語,『鄹人之子。』此郰魯之士,蓋專指孔子及其門弟子言也。」說 見氏著:《莊子天下篇校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頁 7~8。「搢紳先生」,
蔣錫昌說:「『搢紳』蓋即『儒服』之一種。『搢紳先生』稱儒家也。『搢紳先生』即『鄒魯 之士』,『鄒魯之士』即上文『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之『君子』,皆儒家之稱也。」引自《莊 子今注今譯》,頁 859。
部份的貴族人物,皆是受過此等教育」。21由此看來,後世所謂的「六經」或
「六藝」,在當時是被作為共同的知識對象來處理,而後被當作儒家的「專利 品」,最早也應在孔子之後。22所以將掌握詩書知識這一技藝的人視為儒家的 起源,顯然無法說明儒家的獨特性。
其次就「階層」的起源來說,這個意思是指「儒家」乃源於某一階層,
此點與上述「知識」起源說相關,案《漢志》「王官說」的理解,「九流十家」
皆出於「王官」,王官是政府機構,而古代只有貴族才能從事公職,因此,儒 家是出於「貴族」這一階層,這是《漢志》的說法。另一說法是上述所引胡 適〈說儒〉的看法,他除了認為「儒」是「教士」的宗教屬性外,還認為這 一特殊階層與「士階層」無關,他說:23
……這一些人和他們的子孫,就在那幾百年之中,自成了一個特殊階 級。他們不是那新朝的「士」;「士」是一種能執干戈以衛社稷的武 士階級,是新朝統治階級的下層。他們只是「儒」。
胡適將「儒」與周代貴族的最下層-「士」-相分離,實是極大的錯誤所在。
案余英時的理解,「士」來源的最主要因素在於古代封建階級制度的崩壞,此 一崩壞的最顯著的變動在於「庶民上升」(上升之因在於戰功和學術)與「貴 族下降」,亦即在貴族和庶民的中間-「士」-階層不斷的擴大。然而隨之「量」
的增加,「質」也隨之改變,這一改變乃在於「士」以「仕」為專業。其云:
24
由於貴族份子不斷下降為士,特別是庶民階級大量地上升為士,士階 層擴大了,性質也起了變化。……士已從固定的封建關係中游離了出 來而進入了一種「士無定主」的狀態。這時社會上出現了大批有學問
21 見氏著:《中國哲學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6 年增訂臺一版),頁 68。
22 牟宗三先生即說:「光是六藝並不足以為儒家,就著六藝而明其意義(meaning),明其原 則(principle),這才是儒家之所以為儒家。」 見氏著:《中國哲學十九講》(臺北:臺灣 學生書局,1993 年),〈第三講 中國哲學之重點以及先秦諸子之起源問題〉,頁 54。牟 先生所認為「明其意義」與「明其原則」之人,很顯然是指孔子,故說「六藝」成為儒家 之「專利品」應在孔子之後才對。
23 見胡適:《胡適文存》,卷一〈說儒〉,頁 15。
24 見余英時:《中國知識階層史論》(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1 年),〈古代知識階層 的興起與發展〉,頁 22~23。尤其注意第二節〈「封建」秩序的解體與士階層的興起〉。
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47-
有知識的士人,他們以「仕」為專業,然而社會上卻並沒有固定的職 位在等待著他們。在這種情形之下,於是便有了所謂「仕」的問題。
若依余英時的說法來觀照孔子及其弟子,孔子本身即是沒落貴族,而弟子的 身份階級更是無所不包,如上至貴族的孟懿子和南宮敬叔,中有「商人」的 子貢,下有「餓死」的顏回,但總的來說,孔門的身份應以「士階層」為主 要的成分。故胡適既認為「儒」是「教士集團」,又認為他們與「士」是不相 涉的階級,這與孔門的實際內涵實有相當大的落差。由此觀之,不論《漢志》
認為儒家是出於「貴族」這一階層,或胡適認為出於「教士階級」,以「階層」
來論儒家的起源,都不是一種很清楚的理解方式。
第二是就「環境說」的觀點來說明儒家的起源。此一說法當以《淮南子‧
要略篇》的觀點最具代表性。〈要略篇〉末點出先秦諸家的來源,包括「儒」、
「墨」、「管子」、「晏子」、「縱橫家」、「商鞅」及自身(劉安)學問的來由。
如論及「儒家」說:「孔子脩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 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論及「管子」說:「桓公憂中國患,苦 夷狄之亂,欲以存亡繼絕,崇天子之位,廣文、武之業,故《管子》之書生 焉。」論及「縱橫家」則說:「晚世之時,六國諸侯,谿異谷別,水絕山隔,
各自治其境內,守其分地,握其權柄,擅其政令,下無方伯,上無天子,力 征爭權,勝者為右,恃連與國,約重致,剖信符,結遠援,以守其國家,持 其社稷,故縱橫修短生焉。」其餘各家大體如此,25總的來說即認為各家皆是 出於對春秋以來「禮崩樂壞」的對治,胡適在其名作:〈諸子不出於王官論〉
即是依〈要略篇〉看法,認為《漢志》「王官說」是漢儒附會揣測之辭,其言 全無憑據。胡適以為「諸子之學皆起於救世之弊,應時而興」,又說「吾意以 為諸子自老聃、孔丘至於韓非,皆憂世之亂而思有以拯救之,故其學皆應時 而生,與王官無涉。……故諸子之學,皆春秋、戰國之時勢世變所產生。其 一家之興,無非應時而起。」26此說法大體上沒有錯,如果「禮崩樂壞」是一 種「混亂」的現象,則先秦諸子各家的出現就是對「秩序」的一種嚮往,即 所謂的「救世之弊,應時而興」。不過此一說法易流為「機械式」的想像,如
25 〈要略篇〉論各家來源,見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709~712。
26 引文見氏著:《胡適文存》第一集(臺北:遠東書局,1961 年),〈諸子不出於王官論〉,
頁 255、260。
本文在第一章中,曾引顧頡剛〈春秋時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一文,顧氏大 體也是持這種看法,其云:27
春秋末期人民的苦痛固然沒有像戰國時那樣利害,但儀封人已說,「天 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可見那時苦於天下無道,大 家希望有一個傑出的人出來收拾殘局。孔子是一個有才幹的人,有宗 旨的人,有熱誠的人,所以人望所歸,大家希望他成為一個聖人,好 施行他的教化來救濟天下。……自從孔子沒後,他的弟子再收弟子,
蔚成一種極大的勢力,號為儒家。
顧氏在此的重點雖是論「孔子何以成為聖人」之因,然這個「因」也是導向
「環境說」。但此一理解方式,就如同「需求-供給」的理解模式,亦即孔門 的「產生」乃肇因於人民(或時代)的「需求」,如此我們可以問一個簡單的 問題:「為何只有一個孔子?」亦即「戰爭頻盈,天下無道」的場景並不只發 生在春秋戰國時期,古今中外的歷史皆是如此,故有人說人類的歷史就是一 部「戰爭史」,但很顯然地是「孔子」只有一個。因此,「救世之弊,應時而 興」的說法只能呈述出一個客觀的背景,這一事實我們無法否認,但它並無 法充分解釋「儒家」何以產生的獨特因,這是我們需要注意的。
三、儒家形成的形式原則與核心要素
綜合以上的看法,即使我們認同「儒」是掌握某種技藝之人,此一技藝 或是「宗教」(胡適說),或是「六藝」(《漢志》說);或者進一步探究「儒家」
是源於「王官」(《漢志》說),或源於「救世」(〈要略篇〉說)等,都不能讓 我們得到滿意的答案,則我們應該對「儒家」的起源作何理解呢?以下簡略 地就兩點來說。
第一是先就形成的「背景原則」來說。首先,〈要略篇〉所敘述的「歷史 動力因」固然無法否認,但它只能說明「現象」,而無法說明「本質」。牟宗 三先生即說:28
他(指胡適「諸子不出於王官說」)是以社會學的觀點從社會環境上講。
說當時的社會出問題、民生有疾苦,所以諸子的思想都是反映當時的
27 見顧頡剛編:《古史辨》第二冊(臺北:藍燈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3 年),頁 135。
28 見氏著:《中國哲學十九講》,〈第三講 中國哲學之重點以及先秦諸子之起源問題〉,頁 55。
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49-
社會問題的,這些思想家都是來救世的。……(但)同樣的時代,同 樣的問題在這裡,為什麼有人有反應,有人沒有反應呢?就是有所反 應為什麼又不一樣呢?假定說這樣的反應是儒家,那樣的反應不是儒 家,那為什麼在同樣的環境下會有這些不同呢?可見環境並不能直接 決定,而且和某某思想也沒有直接的邏輯關係(logical relation)。 牟先生在這裡很明顯地鬆動「思想」的產生與「環境」的關係,這並不是否 認二者的牽連,而是說二者不必然有內在理路的推演關係,亦即不存在「直 接的邏輯關係」。因此我們說以「救時之弊」來理解儒家起源,是可以作為背 景的「現象」來理解,但無法清楚指出它的「本質」因素。
其次是就「王官學」與「百家言」的關係來說,二者應被視為相承而非 斷裂的關係。我們知道古代學術本在官府,所謂的「官師不分」「政教合一」,
故「王官學」是政府掌管的學問,諸子的「百家言」則是私人所發展的學問,
就時間而言,王官學在前,百家言則是後起的學問,這中間的發展,孔子是 為關鍵的轉捩點,孔子可以說是有系統地將政府的學問帶到民間,然而孔子 作為王官學與百家言的樞紐,不單是孔子一人的功勞,也是整個政治環境的 配合,這就是前面所講的「士階層」擴大,一方面是貴族的墮落,一方面是 平民的上升。而在這變動當中,原本是「在朝」的學問(「王官學」),變為「在 野」的學問(「百家言」),這並不說「王官學」等於「百家言」,而是點出它 的「歷史邏輯」是如此。因此,如果說先秦諸子是出於「王官學」,大體而言 是沒錯的,因為古代學術本在官府;但如果依《漢志》說法認為某一家是淵 源於某一官,則是大有問題的。所以胡適將諸子學與王官學一刀兩斷的作法 是不對的,我們只能說某一家是出於某一王官的這種太拘泥的說法是有問題 的。29然總的來說,此處只是先釐清「儒家」產生的「背景」,此一「背景」
只能作為儒家形成的前理解,而不能作為儒家產生的獨特因,以下即點出此 因。
第二點是就形成的「核心要素」來說。所謂「核心要素」,乃是針對一個
29 蔣伯潛先生即已點出此點,他說:「十家派別之分,至西漢始完全,始確定,古代王官恰 有此十官為十家所從出,夫豈其然?王官不僅此,如冢宰、宗伯、司馬、司寇、司空等官,
何以無所自出之學派耶?其為勉強傅合,顯而易見。……故謂諸子之學出於王官,原未可 厚非;但如《漢志》必每家指一所從出之王官以實之,則非耳。」見氏著:《諸子通考》(臺 北:正中書局,1991 年臺初版),頁 25~26。
「學術團體」得以成立的條件來說,對此,我們可分作兩點來說明。首先,
從「形式」來論,「儒家」之所以稱為「家」,從意義上來說,這「家」不是 指「家庭」、「采邑」或「夫妻互稱之詞」30,而是指「學派」31;既為學派,
在成員上不能因「孔子」一人就可以成立,它起碼具有一「社群」成員,簡 單的來說,孔子是作為「領導者」(及「仲裁者」),「社群成員」即是顏回、
子路以下的孔門弟子。這是先就「形式」方面來論「儒家」的組成。
但緊接下來更重要的「內涵」因素則不得不歸因於「孔子」身上。因為 儒家既作為「學派」之謂,更重要的不是在「組織」上的鬆緊,而是「學說」
(精神)上的建立。這一「建立」才具有「學派」形成的說明性,否則我們 無法辨別何以「儒家」是「儒家」的問題。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將在第三節 深論,簡單的來說,這一「建立」包含「繼承」和「創新」兩面。眾所周知,
孔子自云「述而不作」(〈述而〉),又云「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八佾〉)則孔子所「述」(繼承)者乃為「周文」無議,不過先秦其他各家 也是前有繼承,所以孔子若僅是「繼承」,只是個「古籍整理者」,則「聖人 之名」不會落在孔子的身上。很顯然地是,這一繼承,不單單是簡單的「複 製」(copy),而在於「詮釋」(interpretation)。32事實上,我們也必須從這一
「詮釋」的角度來看孔子的「繼承」,因為如果僅是「複製」周文一遍,則儒 家的創始者乃是「周公」而非「孔子」;而正由於在「詮釋」的意義底下,才 能說孔子對周文有其「創新」的意涵。然而這「創新」的原理為何呢?對此
30 古例可詳參王力主編:《王力古漢語字典》(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頁 222。
31 《漢志》將儒家在內視為「九流十家」,便是以「學派」的眼光來看先秦諸子。然或有人 依《荀子‧非十二子篇》、《莊子‧天下篇》、《淮南子‧要略篇》等為例證,認為篇中所指各家 皆言「個人」(「子」),而不逕稱儒家、墨家等(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即以「家」稱呼),
故懷疑不應以「學派」來看諸子而應定位在「個人」才是。此說雖有合理之論據,但只說 明表象而已,案漢人解釋「子」為「男子之通稱」,事實上應為「男子之尊稱」才對,故孔 子、老子、墨子以下各「子」的稱呼,都應被當作各家「弟子」對「老師」(墨家稱「鉅子」)
的稱呼才是。既是如此,則不論在形式(成員)或內涵上(學說),都具有「學派」的性質。
所以應該說先秦還未有一個個的「學派之名」,但卻有學派之實了。不過我們必須指出的是,
先秦各家在發展時,不一定意味著他們是有自覺地意識到自身在發展「學派」,不過在最低 限度的標準下,他們起碼認為自己是個「團體」。
32 此詮釋乃強調孔子對周文解釋上的「主體性」,這一主體性,顯然不僅是重述周公的「制 禮作樂」的內容而已,更蘊涵著孔子如何立基於當時的時空背景與時代問題,來看對周文,
因此說是詮釋而非複製。
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51-
最要緊的乃是「自覺」二字,「自覺」首先是伴隨著「反省」而來,孔子即說:
「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 者,雖百世可知也。」(〈為政〉)這裡所謂的「損益」,很顯然是經過一個「反 省」的過程。然「反省」本身並不是「創新」,亦非「建立」,故所謂的「自 覺」,乃是相對於「反省」而自我形成一套理論、學說及精神,這才是儒家得 以形成的最核心的因素。關於孔子對周文「反省─自覺─建立」的關係,勞 思光先生已明白指出,他說:33
即以周初制定禮制時而論,仍只并代表半自覺之階段;真正自覺階段 須在能對「人文精神」提出確定理論時,方算是真正開始。而此一工 作即以孔子為主要代表人物。此所以孔子代表中國文化自覺時期之開 始。
又云:
周人之人文觀念可說在孔子手中方進入自覺階段,而成為確立之學 說;逆而言之,亦可說孔子之儒學乃周人之人文精神成熟之表現,亦 即周文為儒學之源。
職是之故,前述在說明儒家起源的「背景原則」時,只能當作「前理解」的
「助緣」作用,真正關鍵乃在於「孔子」本身,故「就『儒學』而論,則孔 子以前實無所謂「儒學」;「儒學」之基本方向及理論,均由孔子提出,故『儒 學』必以孔子為創建人。」34然而我們必須先點出「儒學」這一「基本方向及 理論」為何?一言以蔽之,即是孔子確立了儒學「志於道」的方向和性格,35 因為是「志」,所以「儒家」才是「發憤忘食,樂以忘憂」的「行道之儒」;
33 以下兩段引文,見氏著:《新編中國哲學史(一)》(臺北:三民書局,1997 年增訂 9 版),
〈第三章 孔孟與儒學〉,頁 105~106。
34 同前,頁 106。上述勞思光先生的論點,牟宗三先生亦持同樣的觀點,他說:「中國可以 說哲學,應該是從春秋戰國時代說起,從先秦諸子說起。既然從春秋戰國開始,那麼只能 從孔子開始。……這是因為從孔子才開始對堯舜夏商周三代文化有一個反省,有了反省才 自覺的提出一個觀念,建立一個原則。」見氏著:《中國哲學十九講》,頁 51。
35 孔子本身即說:「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述而〉),又云:「士志於道而恥惡 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里仁〉),以上「志」字最為緊要,此乃表示「求道」之動因非 導源於「外在」之因素,乃是根源於「人」本身底「道德主體意識」來說,詳細討論見第 三節的說明。
因為是「道」,所以「儒家」才是「任重而道遠」的「君子儒」。36總而言之,
如果我們不是從「志於道」的面向來看儒家,則儒家至多是一批「多能鄙事」
的「術士」,「術士」是「小人儒」,是「職業儒」,它僅能被當作「工具理性」
來理解,而不能被視為「學派」或「學說」。
就此,我們可以總結地說,所謂「儒學團體」,亦即「儒家」的形成,當 以孔子創立學說與精神為起點及核心要素。但這一「團體」的形成,還包括 許多「外緣」條件配合才行,如「王官學沒落」、「士階層興起」、「知識的掌 握」等,如此這團體的運作機制才得以建立,這個意思是說如果沒有當時時 代脈動下的趨勢,則儒學的運作層面僅限於「術」而不是「道」,因為它的運 作是針對「時代趨勢」而來的。故下節將針對此一團體的運作面向及其意義 作一說明。
第二節 儒學團體的開展
在說明完「儒家」是為孔子創建後,這僅能提供我們一個「立基點」,知 道孔子是為這個「團體」的「開端」。開端並不是「開展」,所以我們現在必 須進一步具體地瞭解「儒學」這一團體的「實質內容」,亦即我們必須先能掌 握住此團體某些重要的具體面向,如此我們才能宣稱對此團體有大體上的瞭 解。職是之故,本節將從兩個大方向著眼,一是「儒學社群的組成」;二是「儒 學團體的運作內容」。不難看出,前者先說明它構成的「形式」,重點放在「孔
36 事實上,孔子本身已點出「君子儒」與「小人儒」的差異所在,〈衛靈公〉云:「君子謀道 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謀道」與「謀食」
正點出二者的差別關鍵所在。而漢人更明白指出二者是「道」和「技」的差別,楊雄在《法 言‧君行》即云:「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見汪榮寶撰、陳仲夫點 校:《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頁 514。汪榮寶引李弘範「注」云,前者
「儒」是「道術深奧」,後者「伎」是「伎藝偏能」。雖然我們不一定贊成「儒」是通天地 人三者,但這裡我們清楚看出「道」與「技」的對比,這也就是君子儒和小人儒的差別性 格所在。
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53-
門弟子的形成」;後者指出它構成的「內容」,主要點出儒學團體內部的運作。
在「形式」與「內容」結合之下,我們希望能得到一個「儒學團體」的輪廓,
以利下一節的探討。然而一個明顯的困難是,此一課題歷史上並沒有給我太 多的「真相」,於是對於此團體內部的具體操作的情形,我們只能依稀地瞭解 再加上一些「臆測」,雖曰如此,此一「基礎性」的工作仍須進行,否則「孔 子」將被作為架空式的理解,以下便對這兩方面作一說明。
一、儒學社群的組成
就一般性的理解,先秦時孔子及其弟子所組成的「儒學團體」,似乎是理 所當然的一項「客觀事實」,然而我們卻要問它是「如何」形成的?(「為何」
形成上一節已說明過)當然對這問題我們先要問「孔門」他們本身,不過以 今存《論語》書中視之,幾乎可以說沒有提供我們太多的線索,然這一問題 雖不能簡單的回答,但就如同上一節所說的,此一團體並沒有「自覺地」意 識到他們是在發展學派,否則《論語》不會對弟子如何向孔子「拜師學藝」
之事都不提一下,於是我們便要依靠後人的「追述」來說明這個問題。最先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是司馬遷,他說:37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 之徒,頗受業者甚眾。
我們先不論孔子的弟子到底有幾人(見後),在此,司馬遷乃是指出孔子既有
「收徒」和「教學」的動作,也說明這一「儒學社群」是有形成的客觀事實。
37 見(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史記》,(北京:
中華書局,1999 年),第六冊〈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頁 1938。(唐)張守節《正義》在 此說:「顏濁鄒,非七十(七)〔二〕人數也。」今案《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與《孔子家語‧
弟子解》皆無載此人,唯《呂氏春秋‧尊師》云:「子張,魯之鄙家也;顏涿聚,梁父之大 盜;學於孔子。」見陳奇猷校釋:《呂氏春秋新校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
頁 208。陳奇猷云:「顏涿聚,《晏子春秋‧外篇》作『顏燭鄒』,《韓詩外傳》九作『顏斲聚』,
《淮南子‧氾論訓》作『顏喙聚』(王念孫《讀書雜志》謂「喙」為「啄」誤,是),《說苑》
作『顏燭趨』,《漢書古今人表》作『顏燭雛』。案涿與燭、斲、啄,聚與鄒、趨、雛,竝聲 同字通。」(同前,頁 215)由此可見,「顏濁鄒」應與「顏涿聚」為同一人,則「顏濁鄒」
應為孔子弟子無誤,卻不屬於「七十弟子」之徒中,顯然司馬遷此語與〈仲尼弟子列傳〉
一文相矛盾。
當然,這並不是贅言,《論語》本身就記述有「四科十哲」的事實,但我們的 重點是:第一,這一「事實」是如何發生的?第二,它又是「何時」開始發 生的?最後是這一事實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在釐清這些問題後,我們才 能明瞭此一事實,而不僅是接受歷史上既定的宣稱罷了。以下就此三點說明:
1、儒學社群「何時」發生?
所謂「何時」發生,乃指孔子作為一個「教師」,它是什麼時候開始收徒 的?對此我們只能間接的回答,依《史記》載:38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徒,
滅於宋。……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
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 學禮焉。
此段話可能是最早說明孔子收徒的記載。然前人已對此記載多所批評,認為 孔子年十七,懿子與南宮敬叔還未出世,何能向孔子學禮呢?崔述即說:39
余按《春秋傳》此文在昭公七年;由襄公二十二年遞推之,則孔子至 是當年十七,是以《史記》云然。然孟僖子(案即孟釐子)之卒實在 昭公二十四年,《傳》但因七年孟僖子至自楚,病不能相禮而終言其事 耳。《世家》不察,以為本年之事,誤矣。懿子敬叔生於昭公之十二年;
當七年時,非惟孔子之年未可為師,而二子固猶未生,安得有學禮之 事乎!
崔述的意思是說,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二年(B.C.551),而〈世家〉此事亦 載於《左傳》「昭公七年」(B.C.535),40孔子時年十七。然孟僖子實卒在昭公 二十四年(B.C.518,孔子年三十四),而懿子與南宮敬叔是生於昭公十二年
38 見《史記‧孔子世家》,第六冊,頁 1907~1908。
39 見(清)崔述:《考信錄》下冊(臺北:世界書局,1989 年四版),卷一〈洙泗考信錄〉「初 仕」,頁 18~19。
40 《左傳》「昭公七年」:「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
及其將死也,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 之後也,而滅於宋。……臧孫紇有言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今 其將在孔丘乎!我若獲沒,必屬說與何忌於夫子(案:「說」為南宮敬叔,「何忌」為孟懿 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師事仲尼。」見楊伯峻編著:
《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頁 1295~1296。
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55-
(B.C.530,孔子年二十二),因此昭公七年二子皆未出生,孔子實無在十七 歲就收徒之事。對此,崔述認為是史遷誤繫此事(孟僖子卒)在昭公七年,41 然個人以為,史遷記述孟僖子囑其二子向孔子學禮之事,在「昭公七年」、孔 子年十七時並沒有錯,重點在於「及釐子卒」這句話,「及」是「等到」的意 思,意思是說等到孟僖子死後,懿子與南宮敬叔才向孔子學禮。所以這並不 意味史遷是誤繫史事,只是史遷的論述容易讓人誤解。如果此點可以成立,
則起碼在昭公二十四年、孔子年三十四時,孔子就有收授弟子之事。
孔子收徒的「開端」,另一事證來自於「子路」向孔子拜師的記載。〈仲 尼弟子列傳〉云:42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 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路,子路儒服委質,因門 人請為弟子。
子路是孔門的早期弟子之一,其性格勇武甚至是魯莽的表現在《論語》中多 有記述,此不需贅言。我們的重點在於史遷講他「少孔子九歲」與「因門人 請為弟子」上。若我們說孔子約在三十四歲開始開始授徒,則子路時為二十 五歲,常人在「20-30」的這段年齡確實較為「好勇力」,且又云子路是「因 門人請為弟子」,「因」是「經由」、「藉由」的意思,這句話表示要成為孔門 弟子,是要經由介紹才能加入,此更表示在子路成為孔門弟子之前,孔子已 經有「門人」了。由此,我們若將孔子收徒授業的開端斷定在三十四五歲前 後,當是合理的推斷。43然我們必須瞭解,孔子此時收徒的開端,應是屬於較
41 歷來解釋者多主此說,如《索隱》於「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下即說:「至二十四年僖子 卒,賈逵云:『仲尼時年三十五矣』。是此文誤也。」見《史記‧孔子世家》,第六冊,頁 1908。
楊伯峻於前注引文後亦曰:「《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年十七,孟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 敬叔往學禮焉。』太史公蓋誤以此年孟僖子(即釐子)卒,不知懿子及敬叔生於昭十一年,
杜《注》且以為似雙生子,昭七年,二人尚未生。」見楊伯峻:《春秋左傳注》,頁 1296。
42 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卷六十七,第七冊,頁 2191。
43 事實上,錢穆先生的意見亦大體斷在孔子三十四歲。不過他進一步的說:「又攷《左傳》
昭公二十年,『衛齊豹殺孟縶,宗魯死之。琴張將往弔,仲尼曰:齊豹之盜,而孟縶之賊,
女何弔焉?』時孔子年三十,琴張蓋已從遊。孔子自稱三十而立,其收徒設教,或者亦始 於是時耶?」錢氏在此進一步推論孔子可能年三十就開始收徒,然「三十歲收徒」雖合於 常理,但此條資料太過模糊,關鍵在於「琴張」身上。「琴張」,〈仲尼弟子列傳〉無此人,
唯見於《莊子‧大宗師》:「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及《孟子‧盡心下》:「(孟
不具系統的教學,觀孔子中壯年時期的抱負應在「政治理想」而非「教育事 業」可知。高專誠即說:「孔子的教育事業有兩個重要的轉折點,一個是三十 歲的『而立』之年,另一個是五十歲的『知天命』之年。他而立之年只是非 職業性地、小規模地招收弟子。因為在五十歲之前,孔子的精力主要是放在 了實現他的政治理想上面。」44以上是對儒學社群「何時」形成作一交代。
2、儒學社群「如何」發生?
其次,我們要說明儒學社群這一事實是「如何」發生的?這是指「儒學 社群」在內部上是如何形成的,簡言之,即孔門弟子為何拜師於孔子。這看 來是最簡單不過的問題,亦即孔子之所以吸引弟子,不外乎「人格」和「學 問」的出色表現,於是弟子們才紛紛求學於孔門之下。當然如此的理解,是 沒有什麼錯誤的,但用此一「動力因」來理解「蘇格拉底」或「釋迦牟尼」
的弟子,依然有其正當性,如此我們便很難說此一「儒學社群」的發生有何 獨特處。對此,在不排除孔子本身的「人格」和「學問」感招力的前提下,
我們又應當作何理解呢?在很客觀的要求底下,我們必須將當時的環境背景 納入考慮。如同上一節引用余英時的觀點,從春秋以來在封建和宗法制的破 壞底下,「士已從固定的封建關係中游離了出來而進入了一種『士無定主』的 狀態。這時社會上出現了大批有學問有知識的士人,他們以「仕」為專業,
然而社會上卻並沒有固定的職位在等待著他們。在這種情形之下,於是便有 了所謂『仕』的問題。」45如果這個論點可以成立,身為「教師」與「指導者」
的孔子不會不意識到這個問題。事實上,在《論語》當中,我們已經可以看 到孔子為弟子「出仕」盡了一些心力。46而在孔子的教學中,「學習」很大一
子)曰:『如琴張、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然莊子與孟子顯然是後來追述的 語言,對琴張是否為孔子弟子仍是個疑問。或曰琴張是「琴牢」抑或「子張」。若是「子張」,
〈仲尼弟子列傳〉載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則孔子年三十時,子張還未出生。(相同意 見,請參楊伯峻:《春秋左傳注》,頁 1413。)若為「琴牢」,〈弟子傳〉亦無載,《孔子家 語‧弟子解》則曰:「琴牢,衛人,字子開,一字張。」然《家語》之言較《孟子》之言更 難相信。總的來說,在未確定「琴張」的身份前,似不應據《左傳》「昭公二十年」這一資 料,推論孔子年三十即「收徒設教」,故今不取此資料作為孔子開始授徒的依據。
44 見高專誠:《孔子‧孔子弟子》(山西:山西人民出版社,1991 年),頁 18。
45 見余英時:〈古代知識階層的興起與發展〉,收入《中國知識階層史論》,頁 22~23。
46 如〈雍也〉篇載季康子問孔子三位弟子:子由、子貢與冉求「可使從政」?孔子回答「由 也果」、「賜也達」、「求也藝」。又〈先進〉篇載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孔
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57-
部分是為了「從政」的準備,以「詩」來說,孔子曾對伯魚說過:
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
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陽貨〉)
朱熹云:「為,猶學也。」47意思就是說如果不學《詩》,就好比是面對著牆壁,
像瞎子一般什麼也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就好比是「不會說話」(「不學詩,
無以言」)一般,不知如何應對進退。然而不知出處進退,不僅是針對「立身」
而言,更是就「從政」來說,最明顯的例子在於在於孔子說過: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
亦奚以為?」(〈子路〉)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
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陽貨〉〉)
孔子在此更直接說明學詩與「從政」的密切關係。「事父」固然是進退出處之 事,「事君」則顯然是政事之事。故學詩的目的孔子是直接聯繫到政治上的「能 言專對」48來說。以此一端,我們當可瞭解弟子求學於孔子,「仕宦」問題成 為「儒學社群」形成的一大主因,顧立雅(H. G. Greel)即說:「儘管人的本 性會有變化,但區別並不大,理當具有一些共同的追求。所以,我們必須說,
孔子能夠訓練人們從政做官,這是吸引弟子的最重要的一條原因。實際上,
他的訓練和他的推荐,確實有助於弟子們取得社會地位。」49不過,在此我們 必須分清楚「從政目的」的兩層意義:對弟子來說,孔子的訓練和推荐對幫 助弟子解決仕宦問題,固然是吸引弟子的原因;但對孔子而言,從政的目的 不在於「利祿」(小人儒)而是著眼於「救世」(君子儒),此二者不可混淆,
這問題將在下文再論。
3、儒學社群的「具體內容」
最後,我們要說明這一科學社群的「具體內容」是什麼?所謂具體內容,
子回答:「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可見弟子們的出仕,是有得力於夫子的推薦。
47 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九〈陽貨〉,頁 178。
48 楊伯峻云:「古代的使節,只接受使命,至於如何去交涉應對,只能隨機應變,獨立行事,
更不能事事請示或者早就在國內一切安排好,這便叫做『受命不受辭』,也就是這裡的『專 對』。」見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135~136。
49 見顧立雅著,高專誠譯:《孔子與中國之道》(河南:大象出版社,1996 年),頁 33。
是說這一「社群」的組成成員的問題。如前引〈世家〉的話,孔子號稱有「三 千弟子」和「七十二賢人」。我們在此不需再對「三千弟子」作文章,50重點 在於「七十二賢人」身上。依〈仲尼弟子列傳〉載有「七十七」人,《淮南子‧
要略》也說:「孔子脩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51如果我們 將年代往前,其說法也大體相同,如《韓非子‧五蠹》說:「仲尼,天下聖人 也……而為服役者七十人」52,《呂氏春秋‧遇合》曰:「孔子周流海內……委 質為弟子者三千人,達徒七十人」53,乃至《孟子‧公孫丑上》亦云「以德服 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54。孟子生當周安王十三年
(389B.C.),55而依〈弟子傳〉載孔門年紀最少的弟子是「子張」,「少孔子四 十八歲」,則子張的生年當是周敬王十七年(503B.C.),我們雖不知子張卒於 何年,然《韓非子‧顯學》論「儒分為八」中,首列「子張氏之儒」,由此觀
50 首先,對此孔子是否有「三千弟子」,是歷來學者爭議的話題。錢穆即說:「《淮南‧泰族訓》
云:『孔子弟子七十,養徒三千人』,《越絕書》亦同。養徒與弟子有辨,《史記》遂謂孔子 弟子三千人矣。然孔子亦豈得有三千養徒者?此《淮南》據晚世四公子養客為例,深不足 信。」見氏著:《先秦諸子繫年》(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年),卷一「二九 孔子 弟子通攷」,頁 92。錢氏所言甚是,直言「三千弟子」不可信。然另一派說法卻認為「三 千弟子」實屬可信,重點在於如何可得「三千」?高專誠據朱熹的說法:「升堂入室,喻入 道之次第」(見〈先進〉),認為「大抵三千人中,升堂者七十餘位(其中入室者則微乎不多),
其餘則盡在堂下矣。」見氏著:《孔子‧孔子弟子》,頁 27「注 6」。不論「升堂」、「入室」
或「堂下」,名義上皆是孔子弟子,所以高氏是主有「三千弟子」。另一主有「三千弟子」
者,是認為加入「再傳弟子」的緣故,詳見李啟謙說,此不再引述。見氏著:《孔門弟子研 究》(山東:齊魯書社,1988 年),頁 255。對此,我們僅能說史遷言「三千弟子」,亦不 過說明孔子「影響」世人眾矣,史遷於〈孔子世家〉末後曰:「天下君王至于賢人眾矣,當 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 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由此觀之,孔子至今已逾百世,影響後人豈止「三千」乎?故 實不需對此問題認真看待。
51 見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卷二十一〈要略〉,頁 709。又 前注中,錢穆已引《淮南‧泰族訓》云:「孔子弟子七十,養徒三千人」亦言及「弟子七十」
人。〈泰族〉篇見前卷二十,頁 681。
52 見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卷十九〈五蠹第四十九〉,
頁 1097。
53 見陳奇猷:《呂氏春秋新校釋》,卷十四〈孝行覽‧遇合〉,頁 822。
54 見朱熹:《孟子集注》,卷三〈公孫丑上〉,頁 235。
55 此依錢穆意見,見氏著:《先秦諸子繫年》,卷二「六三 孟子生年攷」,頁 219。
第二章 一個學術社群的形成與發展 -59-
之,依子張的影響力看來,應不似如顏淵般早夭(顏淵,521B.C. ~481B.C.,
年四十),如此看來,子張之卒距孟子生年絕不至超過百年(事實上至多五六 十年),故孟子對孔門弟子的聞說應不至訛誤太多,由此我們可以說由「七十 弟子」所組成的「儒學社群」應無太大的問題。
然據崔述的考證,《論語》中的孔子弟子只有二十七人,56若以此較可考 之二十七人為據,所形成的一大主因,顯然與「地域」有關,一者是以「魯 國」為中心,二者與孔子「周遊列國」有關。今次二十七弟子之國別如下:57 1、弟子為「魯人」者: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子路58、曾皙(曾子 父)、原思(原憲)、有子(有若)、曾子(曾參)、宰 我、冉有(冉求)、公西華、漆雕開、顏路(顏回父)、
子賤(宓不齊)、澹臺滅明、巫馬期、南容(南宮括)、
公伯寮59。 2、弟子為「齊人」者:公冶長、樊遲。
3、弟子為「衛人」者:子貢、子羔(高柴)、子夏60。
56 崔述云:「《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凡七十有七人,據司馬氏謂弟子籍出於孔氏古文,其有 事蹟或年歲者三十有五人,而見於《論語》者二十有七人。」見氏著:《考信錄‧洙泗考信 錄餘錄》,卷三「孔門弟子通考」,頁 27。
57 以下二十七弟子人名依崔述所述,同前,頁 27~28。其國籍,除參〈弟子傳〉外,又錢穆 有深入討論,見氏著:《先秦諸子繫年》,頁 92~98。
58 〈仲尼弟子列傳〉言子路是「卞人也」。然「卞」為何地?李啟謙說:「古今所有學者對卞 邑的考據,一致認為卞邑在今山東省泗水縣東五十里之卞橋鎮(今又稱泉林)。當時為魯國 之地,所以被稱為魯國人。」見氏著:《孔門弟子研究》,頁 49。
59 〈仲尼弟子列傳〉名列「 公伯繚」第二十四,然前人已論公伯繚非孔子弟子,《索隱》即 說:「馬融云魯人。《家語》無公伯繚而有申繚子周。而譙周云『疑公伯繚是讒愬之人,孔 子不責,而云“其如命何”,非弟子之流也』。今亦列比在七十二賢之數,蓋太史公誤。」見
《史記》卷六十七,第七冊,頁 2213。相同意見,亦見崔述:《考信錄‧洙泗考信錄餘錄》,
卷三「孔門弟子通考」,頁 28。
60 「子夏」國別歷來多有爭議,《史記》無載,《集解》云:「《家語》云衛人。鄭玄曰溫國卜 商。」《索隱》又曰:「《家語》云衛人,鄭玄云溫國人,不同者,溫國今河南溫縣,元屬衛 故。」見《史記》卷六十七,第七冊,頁 2202。《索隱》的意思是說「溫」原屬衛國管轄 之地,故言「溫」言「衛」,皆屬於衛國人。然又有言子夏為「晉國人」或「魏國人」之說,
「晉國人」之說,可參李啟謙:《孔門弟子研究》,頁 103~104。「魏國人」之說,可參錢
4、弟子為「宋人」者:司馬牛。
5、弟子為「陳人」者:子張。
6、弟子為「吳人」者:子游。
除「公伯寮」外,餘二十六名弟子,以魯國人數最多,其餘弟子則大多是魯 的鄰近之國,崔述即云:「孔子弟子,魯人為多;其次則衛齊宋,皆鄰國也。」
61崔述所論甚是,然所言僅顧及到以「魯國」為中心,事實上,孔子「遊歷各 國」當是另一重要的地域考慮因素。孔子一生「去魯」有兩次:一是早年時
(魯昭公二十五年、517B.C.,三十五歲),魯三家共攻昭公,孔子奔齊。二 即是從魯定公十三年(497B.C.,五十五歲)至魯哀公十一年(484B.C.,六十 八歲),為期十四年的「周遊列國」。依據錢穆的考證,孔子周遊列國的途徑,
涉及下列幾國:62
一、「去程」:魯→適衛(497B.C.)→過匡過蒲、重返衛(496B.C.)→去衛
(493B.C.)→適曹、過宋、至陳(492B.C.)→去陳、至負函就 葉公(489B.C.)
二、「回程」:至蔡反陳、自陳反衛(489B.C.)→去衛反魯(484B.C.)
以此觀之,孔子除早年去「齊國」外,此一周遊列國涉及了「衛、宋、陳、
穆:《先秦諸子繫年》,頁 93~94。由於此處並非專論弟子國別之問題,重點在於說子夏「非 魯國人」即可,故仍從舊說,以為衛國人。
61 見崔述:《考信錄‧洙泗考信錄餘錄》,卷三「孔門弟子通考」,頁 30。事實上,今人所統計 的國籍呈現更為詳細,李啟謙在《孔門弟子研究》一書「第三部分弟子表解」中,於「(一)
弟子國別表」共列「六十一名」為魯人,「十一名」為衛人,「九名」為齊人,秦人、陳人、
宋人各「四名」,晉人、楚人各「三名」,吳人、蔡人各「二名」,燕國「一名」,餘不名國 者「十三」。詳參氏著:《孔門弟子研究》,頁 222~225。亦可參駱承烈的統計與圖表,見 駱承烈編著:《孔門歷史地圖集》(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2003 年),「孔門弟子籍貫分布 圖」,頁 88~89。
62 詳參錢穆:《先秦諸子繫年》,卷一「五 孔子適齊攷」至「二五 孔子自衛反魯攷」數 條,頁 39~82。或參錢穆:《孔子傳》(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 年再版),一書的相關 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