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r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由病入詩／畫：徐渭之精神疾病及其隱喻書寫 The Mental disorder and Metaphor of Xu Wei
研究生：謝琬婷 HSIEH, Wan-ting
指導教授﹕曹淑娟先生 Professor TSAO, Shu-chuan
中華民國一ｏ二年一月
January, 2013
謝辭
在我碩士班生涯中，最感謝的有兩位老師：曹淑娟老師與廖肇亨老師。曹老 師對我多方指導、關懷、包容，無論學術或生活上都指引著我；廖老師開啟我的 視界，照顧我不遺餘力，亦師亦令人信賴的學長。曹師與廖師風格不同，卻有兩 大共通點：對學術嚴謹堅持的熱忱，與人品不同於俗的高潔。兩位老師對我既以 言教，又以身教，是我為學與為人的榜樣。得遇明師，或許是我碩士班最幸運的 收穫之一。
張蓓蓓老師、何澤恆老師、康韻梅老師與李隆獻老師，亦是我尊敬與敬愛的 長輩。大學時得到老師們的教導，及至研究所，依然感受到老師們的關心，這些 都深厚了我對母校的感情與依賴。沒有那段青蔥歲月，我也不成其我。師恩無以 為報，只能藉此紀錄，傳達感激。
學長姐同學們……如哥哥姐姐般關照我的偉賢與郁晴、無論研究與人都堪稱 榜樣的俐盈、溫柔給我許多建議的雅尹、從大學互相砥礪到現在的憶琳、同是心 學中人的忠達與威萱、能互相傾訴理解的佩璇、羽詵、幼蘋、定敏……以上是與 這本論文的完成有直接或間接關係者，還有許多朋友，是我生活中重要的支持力 量。如個板板友，願意在這方天地陪我度過近十年時光，傾聽我、回應我、批評 我、鼓勵我，無論平時熟與不熟，心意都能交流，定義了我對友情的看法。這些 友誼都是我珍視之物，也助我良多。
最後當然要感謝我的家人與未來家人。翔名是我生命中的重要支柱，一直以 來對我付出無盡的照顧與體諒，在他身邊我感到快樂安心，並逐漸了解愛的真 貌。佳真是妹妹也是好友，我們共同分享許多事物與想法，在成長過程中是彼此
的夥伴。父親與母親拉拔我栽培我，賦予我選擇的自由，沒有他們不會有現在的 我。將這本論文題獻給他們，是我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微薄卻也最誠心的感謝方 式。
摘要
本論文以徐渭作品《徐渭集》及徐渭相關史料記載為主要探討文本，以徐渭 之精神疾病為基準點出發，旨在研究此一重要事件的可能成因、結果及其對徐渭 生命、創作所造成的影響。
本文先對徐渭的精神問題進行考察。知人論世，欲討論其文，必先知其人，
然世人對徐渭究竟是真瘋或佯狂有太多猜想，說法莫衷一是。本文試圖集合文獻 中關於徐渭精神疾病的線索，參酌中、西醫論述，以歸納法判斷其精神狀態究竟 為何。初步確立其病類型後，便可進一步觀察徐渭如何在獄中自我治療。藝術治 療與宗教養生，是徐渭面對及奮戰疾病的方法，在這過程中他漸獲好轉。
將此病拉回徐渭的人生歷程中看，在徐渭生命各階段，出現過許多對他影響 甚鉅的人們，這些人對他的人格塑造與發病有直接或間接的影響。早年教育形塑 了他的人格，亦為他未來發病埋下遠因；青年交遊影響了他的思想與文學；遊幕 生涯則改變他的一生，直接導致他的發病、自療與價值觀轉變。這些人對徐渭的 重要性，不言可喻，唯有了解他們才能進一步理解徐渭。
而在徐渭藝術自療的過程中，他的文學與繪畫成為不可分拆的二者。透過「隱 喻」在不同載體間的穿越，徐渭的詩畫有機地結合，共同烘托呈現出詩人難言又 欲言之心中情志，此種手法一直沿用到徐渭過世。本文將就各種隱喻一一討論，
一探徐渭最終的關懷。
關鍵字：徐渭、精神疾病、藝術治療、明代文學、隱喻
Abstract
The thesis focuses on the works of Xu Wei and his historical records to explore
the mental disorder of him, the possible causes of it and the impact on his works and
life.
In the beginning, this thesis studies the mental problems of Xu Wei. This
paragraph attempts to collect the clues of Xu Wei’s mental illness, refer to medical
discourse and determine what his disease type was. Then to observe that how did he
treat himself. Art therapy and Tao were the methods. In the process, he was gradually
improved.
And there were people in Xu Wei’s life that had great influence on him. They had
direct or indirect impact on his personality and disorder. Early years’ education had
shaped his personality and also caused the future disorder. Youth friends affected his
thought and literature. His career changed his life. To understand them is to
understand Xu Wei.
Through the process of Xu Wei’s art therapy, his literature and paintings became
one part. Metaphor is the key. He can express his unspeakable opinions and emotions
by metaphors. This paragraph will discuss the various metaphors he used to find his
ultimate care.
Keywords:
Xu Wei, mental disorder, art therapy, the Ming Dynasty literature, metaphor
目錄
第一章、緒論... 1
第一節、研究動機、進路與文獻回顧... 1
第二節、論文章節與安排... 4
第二章、徐渭精神疾病蠡探... 6
第一節、病的線索：易與祟... 6
第二節、病的類型：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15
第三節、病的好轉：藝術治療與宗教養生... 42
第三章、徐渭性格與其生命中的人們... 62
第一節、早年．嫡母與師友：缺席父親... 62
第二節、紀知．唐順之：心學一脈... 66
第三節、紀恩．胡宗憲：白的意象... 72
第四章、徐渭的藝術治療、隱喻與詩畫關係... 85
第一節、隱喻之力：藝術治療原理... 85
第二節、牡丹情結：喜愛富貴花的貧賤身... 90
第三節、懷才不遇：葡萄、石榴與櫻桃的明珠意象... 99
第四節、自我認同：人世中的鷹... 111
第五章、餘論：李賀體論辯... 118
參考文獻... 130
1
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進路與文獻回顧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人們提到徐渭，首先是瘋子徐渭、畫家徐渭、書法 家徐渭、民間故事主角徐渭，然後才是文學家徐渭。作為一個中國文學系的研究 生，我則是先對身為文學家的徐渭深感興趣。不論是袁宏道筆下「無之而不奇者 也」1的奇人徐渭，或讓張岱欽佩不已而為之編輯印書的作家徐渭，這位文士鐵 定是有什麼過人之處，才能使晚明兩位重要的散文家如此傾心。在此疑問下，我 開始接觸徐渭的文學作品，然後是書畫，最後是所謂的「瘋子」徐渭。
在這過程中，我發現徐渭的文學作品中所呈現出的作者樣貌，與多數世人對 他的印象有很大的落差。如薛應旂著名的評語「句句鬼語，李長吉之流也。」2， 開啟了學者對徐渭風格似李賀的評價3，但類似李賀的作品其實只佔徐渭詩中的 一小部份，在徐渭長達七十三年的生命當中，只以「李賀體」作為對徐渭風格的 概括顯然是不客觀的。又如世人皆謂徐渭是瘋子，但在他大多數的作品中，我看 到的是一位滿腹牢騷、重情率真、努力生存的窮苦文士形象，他的確為病所苦4， 但也不總是瘋的，更多時候是在身心狀態不由己的情形下掙扎求生。5那些對徐 渭較為樣板化的批評，顯然是因為對他的文學研究較少，對他的文學作品並無認 真親炙，而是由少數作品以偏概全，因此恐有流於人云亦云的嫌疑。所以，從徐
1 （明）袁宏道：〈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北京：中華書局，1999），頁 1344。
2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1。
3 如朱麗霞：《明清之交文人游幕與文學生態：以徐渭、方文、朱彞尊為個案》（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2008）、許若菱：《異境／藝境：徐渭詩文中的疾病與自我》（南投：國立暨南國際大學 中國語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
4 後文將試圖為徐渭之精神疾患作一番考證。
5 關於此點，許若菱之論文亦提出類似看法。
2
渭作品出發，真切而全面地解讀，還原詩人的真實複雜樣貌，讓世人能夠修正對 他的評價，甚至進而在文學史上找到他的不同定位，是本論文一個重要的目的。
而知人論世，頌其文，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談徐渭，不可避免地就要 談到他的精神疾患。徐渭究竟是裝瘋還是真瘋？若真瘋又究竟是生了什麼病？一 千個人眼裡，就有患了一千種精神病的徐渭。但在閱讀過程中，我常有無可奈何 之感，因為大多數人對精神疾病缺乏認識，在此侷限下紙上談兵討論醫學，總令 人覺得隔靴搔癢，且謬誤時出、論證無力，最多只能是一種猜測，而非後來學者 能引用的結論。誠然，透過歷史文獻判斷一個人身患何病，永遠不會得到一個確 切的答案。但歷史不就是這樣嗎？我們永遠只能在後世建構答案，只能求越來越 接近真實，在「真實」難以企及的情況下，「接近」本身就是一種貢獻。由於我 高中唸理組，成人後於身邊朋友、個人省思方面亦有一些實際體驗，我對心理學 與精神醫學做過些接觸。從客觀角度出發，一一檢視徐渭相關記載中可考的病 徵，以歸納法找出徐渭最有可能罹患的精神疾病，亦為本篇論文一個重要目的。
若因此關於徐渭的精神問題猜測能夠塵埃落定，後來學者得以在這基礎上繼續發 展對徐渭的研究，那本論文就有它的貢獻了。
談病、談文學，接著我們不免將看到徐渭生命中極為重要的另一部分──繪 畫。對畫家徐渭的研究已相當豐富，只是通常出於藝術史學者之手，在現代學科 壁壘分明的情形下，文學研究者似乎很難碰觸徐渭的繪畫研究這塊。然而即使是 文學研究，徐渭的繪畫依然不得不談，因為徐渭作品中有大量的題畫詩，或與繪 畫相關的文學作品，這些文章既然是徐渭文學研究不能忽略的一塊，欲談論這塊 就必須結合繪畫來談。6在觀察徐渭的繪畫時，我發現徐渭筆下的繪畫與文學雖 然是兩種不同的藝術形式，其中卻有共同的主旨與情感，透過各種隱喻、畫面與
6 許若菱論文中亦有關於徐渭繪畫的討論，如「雪壓」、「刀戟矛矢」等，相當用心，可以參看。
3
表現手法，有機而緊密地結合在一起。若將這些繪畫與文學分拆來看，即使依舊 可以解讀，但作品的力量也將減半。徐渭的畫雖然以寫意為主，背後的微言大義 卻非常嚴謹，透過固定的隱喻穿透畫與文，不斷向讀者展示他所欲訴說的東西。
本論文將挑出幾個徐渭最常用的雙棲隱喻，一層層剝開其內部的意涵，試圖對徐 渭其人其文，做更深刻的發掘。
目前關於徐渭為數較多的還是藝術史研究，文學部份則偏重於戲曲研究，詩 文方面的研究較少。散文研究專書有付瓊《徐渭散文研究》7，詩研究專書卻付 之闕如。此外還有綜合性研究，如梁一成《徐渭的文學與藝術》8，是研究徐渭 必備之書，其完善與深入，後來學者依舊難以超越；周群與謝建華之《徐渭評傳》
9亦為必備之書，廣泛地討論了徐渭各方面的表現，有所洞見；朱麗霞：《明清之 交文人游幕與文學生態：以徐渭、方文、朱彞尊為個案》考察徐渭生平兼論其文 學表現，可以參考。除了專書，學位論文跟徐渭文學相關者則有蔡營源《徐渭之 生平及其文學觀》10，此為開創性基礎研究；最新者則為許若菱：《異境／藝境：
徐渭詩文中的疾病與自我》，對徐渭詩文有相當豐富的分析與見解。單篇論文數 量不少，但缺乏較深入的探究，多是如李賀體、與梵谷比較之類的陳言。其中較 引人注目者，有莊千慧〈「筆底明珠無處賞，閒拋閒擲野藤中」－試探徐渭詩歌 的「狂」與「和」〉11，從心理學角度出發探究徐渭的詩歌；王煜〈王畿表弟徐 渭的三教因緣〉12，從思想宗教角度觀察徐渭，提供另一種切入點；廖肇亨〈長 島怪沫、忠義淵藪、碧水長流──明清海洋詩學中的世界秩序〉13，對徐渭的海
7 付瓊：《徐渭散文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8 梁一成：《徐渭的文學與藝術》（板橋：藝文印書館，1977）。
9 周群、謝建華：《徐渭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
10 蔡營源：《徐渭之生平及其文學觀》（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72）。
11 莊千慧：〈「筆底明珠無處賞，閒拋閒擲野藤中」－試探徐渭詩歌的「狂」與「和」〉《雲漢學 刊》（台南：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2005），期 12，頁 17-29。
12 王煜：〈王畿表弟徐渭的三教因緣〉《哲學與文化》（臺北：哲學與文化月刊社，1990）卷 17，
期 4，頁 290-304。
13 廖肇亨〈長島怪沫、忠義淵藪、碧水長流──明清海洋詩學中的世界秩序〉《中國文哲研究期 刊》（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8），期 32，頁 41-71。
4
戰詩有所討論，則是目前較早關注此一特殊面向的學者。
第二節、論文章節與安排
本論文分為五個章節，章節內容與安排，依序說明如下：
第一章、緒論。說明精神疾病對徐渭其人其文的影響，以至徐渭結合詩畫系 統完整的隱喻書寫。由於從這兩方面出發的徐渭研究還有所不足，本文將在前行 研究基礎上繼續發展。
第二章、徐渭精神疾病蠡探。從徐渭相關文獻與作品中找出他精神疾病的線 索，用歸納法配合中、西醫學理論判斷可能的疾病類型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並 經由藝術治療與道教養生角度出發，發現繪畫、習道帶給徐渭正面的影響，使他 得以在獄中自我治療，並有良好的療癒效果。
第三章、徐渭性格與其生命中的人們。徐渭自認最重要的三個人分別是母 親、知音、恩人，處處可見他們對徐渭生命造成的印記。父親的缺席與母親的嚴 格使徐渭早年人格養成有所缺憾，助長了精神疾病的發展；知音唐順之的思想與 文學與徐渭如出一轍，他的認同帶給徐渭強大的自信，然而知音早逝，亦帶給徐 渭巨大的傷痛；恩人胡宗憲之死直接導致徐渭發病，為恩公專設的隱喻「白」貫 串在徐渭關於胡宗憲的詩文中，成為徐渭作品裡重要的一個部份。
第四章、徐渭的藝術治療、隱喻與詩畫關係。詠物畫的比興言志傳統，在徐 渭筆下發揮得淋漓盡致；而題畫詩與繪畫的有機結合、共同形象，能更強調說明 詩人心中所想表達而不能明言的東西。用隱喻來抒發是一種自我療程，也是一種
5
自我宣言，有其藝術治療的原理與效用在。其中花、果、鳥，各有各鮮明的含意，
一起貫串在徐渭的詩與畫中。
第五章、餘論：李賀體論辯。關於徐渭的詩風，學者多以「李賀體」一語蔽 之。然而通過前文論證，吾人可發現徐渭之精神疾病帶給他巨大影響，文風也跟 著有所轉變：發病前有似李賀之處，發病後卻全然不是如此，而歸於平淡。
6
第二章、徐渭精神疾病蠡探
第一節、病的線索：易與祟
關於徐渭之發狂事蹟，流傳最廣的記載大概數明代陶望齡的〈徐文長傳〉：
及宗憲被逮，渭慮禍及，遂發狂，引巨錐剚耳，刺深數寸，流血幾殆。又
以椎擊腎囊碎之，不死。渭為人猜而妒，妻死後有所娶，輒以嫌棄，至是
又擊殺其後婦，遂坐法繫獄中，憤懣欲自決。14
日後談到徐渭者，幾乎沒有人不會引述這段故事。而徐渭之狂，似乎也成了一種 不刊之論。但徐渭的瘋狂，究竟是真正精神病發作，或是佯狂避禍避世，眾人卻 說法多樣，莫衷一是。如顧景星的〈徐文長遺事〉：
胡公敗，文長佯狂持斧自擊破頭，不死。15
或袁宏道〈徐文長傳〉：
晚年憤益深，佯狂亦甚。16
14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39-1340。
15 （清）顧景星：《白茅堂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台南：莊嚴文化，1997），集 206，頁 417。
16 （明）袁宏道：〈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3。
7 皆以為徐渭乃裝瘋，而非真瘋。
固然，徐渭作古已久，我們無法起他於地下而訊問之、診斷之，以得知事實 真相；然而在他身後留下的諸多文獻，已有跡可循，足以使我們藉他的種種病徵、
行為、人格特質歸納出他的瘋狂究竟屬於何種類型。為何判斷他瘋狂的真相（如 果能逼近的話）如此重要？因為這牽涉到最基本的考證問題，會徹頭徹尾影響我 們對徐渭此人的認識。裝瘋佯狂的徐渭，會是一個城府深沈的機巧者；真瘋罹狂 的徐渭，卻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可悲人。徐渭究竟是因「慮禍及」而假裝發狂避難，
還是真正受到打擊而發狂？日後他擊殺後妻，又是出於蓄意謀殺，還是因心理疾 病而無法控制？歷史記載真真假假，而真假兩造之間，我們對於徐渭的理解與評 價就會天差地遠。精神病疑雲一事，籠罩了他的後半生，貫串了他生命中創作最 豐富的那段歷程。為了對徐渭其人有較為深入的認識，探究他的精神狀態實屬必 要。
再者，如果連他的精神狀態如何都無法確定，我們究竟要從什麼立足點去詮 釋他留下來的那些文章與書畫？當談及藝術治療、寫作抒發，我們又究竟知道徐 渭到底在「治療」什麼，「抒發」什麼嗎？知人論世，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 人，可乎？徐渭的作品，既然無一不是籠罩在他特殊的心理狀態下完成，而他本 人也因此種特殊性受到矚目，那麼對其精神狀態加以考證，是讓我們更深入了解 徐渭作品的第一步。
後人為徐渭作傳，雖然眾說紛紜，但關於徐渭之病，在其晚年自編之年譜〈畸 譜〉中已有第一手資料。其中，他提到「易」與他的發狂行為有很大的關係：
8
四十五歲。病易。丁剚其耳，冬稍瘳。17
四十六歲。易復，殺張下獄。隆慶元年丁卯。18
不管是「丁剚其耳」或「殺張下獄」，都跟他得了一種叫「易」的病有關。根據
《中國醫學大辭典》，「易」詞條解釋如下：
【易】變易也。猶言反常。男子屬陽，色見於左為逆，於右為從；女子屬
陰，色見於右為逆，於左為從。若男子色見於右，女子色見於左，是即易
也。見〔素問玉版論要篇〕。19
由此詞條可初步得知，「易」是一種反常現象。進一步考之《黃帝內經．素問．
玉版論要篇第十五》原文：
色見上下左右，各在其要。上為逆，下為從。女子右為逆，左為從；男子
左為逆，右為從。易，重陽死，重陰死。陰陽反他，治在權衡相奪。奇恒
事也，揆度事也。20
此處之「色」，指的是氣色。「五脈之氣色，外見於明堂之上下左右，各在其淺深
17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29。
18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29。
19 謝觀編：《中國醫學大辭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0），頁 1540。
20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頁 107。
9
順逆之要耳。」21五脈即五臟之脈變，根據其於臉部各部位、淺深、順逆的氣色 表現，可看出一個人健康或者生病。「色生於脈，治其脈順，則色亦順矣。」22健 康時，色脈皆順；「五臟之氣相生而傳，一以貫通，外內環轉，如逆回則為病矣。」
23生病時，氣脈逆回。據《方盛衰論》所言：「陽從左，陰從右。蓋男子之血氣 從左旋，女子之血氣從右轉。」24男女氣脈有不同的運行方向，若「易」，陰陽 不得其位，就可能造成死亡。而治法，就是「男子之色見於右，而從左散者順也；
女子之色見於左，而從右散者順也。」25讓脈重新導過，回復本該有的狀態。
因此，徐渭之「易」，指的是一種氣脈運行反常的現象。徐渭曾自云：「余讀 旁書，自謂別有得於《首楞嚴》《莊周》《列禦寇》若《黃帝．素問》諸編，儻假 以歲月，更用繹紬，當盡斥諸註者繆戾，摽其旨以示後人。而於《素問》一書，
尤自信而深奇。」26陶傳亦載，徐渭曾注《黃帝內經．素問》27，《浙江採訪遺書 目錄》樊宏緒亦曾見此注抄本，凡六十五篇，第二十五篇無注，惜無刻本，原稿 不知下落。28由此可知，徐渭對《黃帝內經．素問》有相當高的興趣與熟悉度。
〈畸譜〉之「易」，便是他借此詞作為對自身病況的概括。
然而，若「易」指的是一種氣脈運行反常的現象，具體表現在臨床上，究竟 可能是什麼樣的疾病呢？
先回到「易，重陽死，重陰死。陰陽反他，治在權衡相奪。奇恒事也，揆度 事也。」一文。《黃帝內經．素問．玉版論要篇第十五》開宗明義便道：
21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頁 106。
22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頁 107。
23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頁 105。
24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頁 107。
25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頁 107。
26 （明）徐渭：〈自為墓誌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十六》，頁 639。
27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1。
28 梁一成：《徐渭的文學與藝術》，頁 247。
10
黃帝問曰：「余聞揆度奇恒，所指不同，用之奈何？」
岐伯曰：「揆度者，度病之淺深也。奇恒者，言奇病也。」29
《病能篇》曰：「揆者，方切求之也。言切求其脈理也。度者，得其病處，以四 時度之也。奇恒者，異於恒常也。」30故「奇恒事也，揆度事也。」之意，即是 異於平常之奇病，用切求脈理去了解它。「易」造成之後果，並非一般常見之病，
而是一種「奇恒」，一種「與《脈要精微》《平人氣象》諸論之脈病不同」31的「奇 病」。
奇病者，有可能是精神方面的特異疾病，亦有可能是生理方面的少見疾病。
若要辨明徐渭所指究竟為精神疾病或生理疾病，應從他敘述的上下文來判斷。回 去看徐渭〈畸譜〉，會注意到，徐渭之奇病，常伴隨著「祟」而來：
四十一歲。取張。應辛酉科，復北。自此祟漸赫赫，予奔應不暇，與科長
別矣。32
五十八歲。春，某者起。孟夏，擬至徽弔幕，至嚴，祟見，歸復病易。33
六十一歲。是年為辛巳，予周一甲子矣。諸祟兆復紛，復病易，不穀食。
29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頁 105。
30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頁 105。
31 （清）張志聰集注，方春陽等點校：《黃帝內經集注》，頁 105。
32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28。
33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30。
11
34
當他四十一歲時，續娶張氏，而後第八次應鄉試，落第。「自此祟漸赫赫，予奔 應不暇，與科長別矣。」經歷四十二歲的胡宗憲被逮、四十三歲的應李春芳邀不 受重用、四十四歲的因辭歸風波「廢考」，從此「與科長別」跟科舉無緣，到了 四十五歲，終於第一次「病易。丁剚其耳。」當他五十八歲時，「祟見，歸復病 易。」又因見到祟而復發。六十一歲時，「諸祟兆復紛，復病易。」又因祟兆復 紛再度病易。
由徐渭自記可見，「祟」是造成他「病易」，得到奇病一個重要的原因。「祟」
的定義有「作怪、為害」、「災禍」、「做事不光明正大」35數種，就四十一歲記述 而言，這裡的祟有可能是災禍之意，即指後面連續幾年恩公被逮、入幕不遇、辭 歸廢考，最後導致病易而自殘。然五十八歲記述一條，此處之祟乃有所本：
如績，風雨江漲，住杭，不得往者旬餘，至嚴，覺變而返。一黃蛇麤可拱
把，長四臂，時江漲，闊數里，蛇自東涉西，附舟而行，棹槳亦不驚，又
不登西陸，忽沒不見，張子先同見也。36
根據〈紀異〉一文，徐渭在嚴所看到之祟，乃一巨大黃蛇，竟有兩手合抱那麼粗，
依附其船而行一段時間，然後消失。此種奇異生物，恐怕並非隨處可見，而屬於 超自然生物的範疇，故徐渭「覺變而返」，於回去後再度「病易」。在這段記載中，
我們注意到徐渭不是這起神異事件唯一的目擊者。「張子先同見也」，徐渭特地記
34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30。
35 中華民國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編：《教育部異體字字典》， http://140.111.1.40/yitia/fra/fra02888.htm。
36 （明）徐渭：〈紀異〉《徐渭集．徐文長佚草．卷六》，頁 1145。
12
下這一筆，表示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覺，而是真實發生的事。然而，在同一篇記 載的稍後，徐渭再度看到擁有蛇形象的奇異生物：
既客燕，又覺變，歸，二月初也，大風伐木，寒特甚，且遠驚蟄候，北又
少蛇，鄙坐兩臝兜，行大陸，無山林。一綠色蛇，鱗如鯉，嬌倩可愛，當
道蹲兜下，蟠旋如篆香結。鄙恐他客臝蹄碎之，迴顧屢屢，亦不見，問先
後兩兒，兒亦云不見也。37
這一段文字，考之〈畸譜〉，應當是徐渭六十歲至北京後，經歷六十一歲之「諸 祟兆復紛，復病易」，又於隔年六十二歲時返家之間發生的事。此時之「祟」與 五十八歲時看到的類似，亦是蛇，亦是一陣子後消失，亦有同行目擊者。
六十二歲，徐渭與兒子枳移居范氏舍，但在那之後數年，祟仍沒有消失的跡 象：
歸臥范氏典屋者數年，一日早起，忽見一八腳物，大如大踟蛛而甚赤，引
一絲墜帳簷。鄙戲祝曰：「倘引凶，引上。」物果引上。又一日，地板下
出一蛇，長尺五許，四足而緋唇，遶書案腳數巡，而仍入地板。38
這一次看到蛇，就是毋庸置疑的異事了：有腳紅唇的「蛇」，從地板中出現，隨 後沒入地板。看到此處，不禁令人懷疑，徐渭是否產生了幻覺。其五十八歲之蛇，
37 （明）徐渭：〈紀異〉《徐渭集．徐文長佚草．卷六》，頁 1145。
38 （明）徐渭：〈紀異〉《徐渭集．徐文長佚草．卷六》，頁 1145。
13
或許張子先真的同見，但也有可能張子先只是唯唯諾諾應答，因為他已知朋友徐 渭常看到幻象；其六十歲至六十二歲間之蛇，同行孩子們的反應亦可能如此；其 六十二歲後數年之蛇，則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無法用目前已知的科學來解 釋。但如果我們說，徐渭會習慣性地看到某些幻象，則此篇〈紀異〉，就能解釋 得圓融貫通。
至此，我們可以歸納出：徐渭認為，他得了一種會氣脈運行反常的奇病，而 此病的徵兆或原因，是他看到精怪作祟。那麼，這種「祟」造成的奇病，究竟是 精神疾病還是生理疾病呢？
在古代，由於古人對精神疾病的認知有限，他們常常將精神疾病歸因於超自 然力量的作祟。張國珽先生提到「精神錯亂」觀念從古至今的演變時，他說：
這種鬼魅作祟（導致精神錯亂）的觀念是極為普徧的。我國的古書中所記
載的「魑魅魍魎足以惑人」也是這種思想的表示。39
據此，徐渭所言的病，其實就是一種精神疾病。張國珽先生又說：
古代人對於精神錯亂的現象幾乎一致的認為是鬼魅的作用，對於無論是癇
癲病患，或其他的精神失常的患者，都解釋為鬼魅附身，因而使其行為失
常。這種鬼魅附體的人，失去了自己的自由意志，病患的行為是鬼的行為。
40
39 張國珽：《精神病學概論》（台北：維新書局，1969），頁 2。
40 張國珽：《精神病學概論》，頁 1。
14
正如徐渭自身所云：「予有激於時事，病瘈甚，若有鬼神憑之者，走拔壁柱釘可 三寸許，貫左耳竅中，顛於地，撞釘沒耳竅，而不知痛。」41瘈者，乃「瘋狗」、
「瘋狂的」之意。42徐渭受瘋狂之病所苦，「若有鬼神憑之者」，正是反映了此種 鬼魅附身造成精神錯亂的觀念。古代醫書亦有類似記載，如《諸病源候總論》〈鬼 邪候〉：
凡邪氣，鬼物所為病也，其狀不同。或言語錯謬，或啼哭驚走，或癲狂昏
亂，或喜怒悲笑，或大怖懼如人來逐，或歌謡詠嘯，或不肯語。43
或《本草綱目》中提到，狂與邪祟的關係：
凡狂發欲走，或自高貴稱神，或悲泣呻吟，此為邪祟。以蠶紙燒灰，酒、
水任下方寸匕。亦治風癲。44
各種記載，皆說明了祟與精神疾病的關係。
同時，氣脈運行反常亦與祟，即精神疾病有關。如《醫宗金鑒》：
鬼祟犯人，左右二手，脈象不一，忽大忽小，忽數忽遲，無一定之脈形也。
41 （明）徐渭：〈海上生華氏序〉《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十九》，頁 555。
42中華民國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編：《教育部異體字字典》，
http://140.111.1.40/yitib/frb/frb02779.htm。
43 （隋）巢元方：《諸病源候總論》（台北：文光圖書有限公司，1981），頁 74。
44 （明）李時珍編纂，劉衡如、劉山永校注：《本草綱目》（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頁 1505。
15
45
或《世醫得效方》：
欲知祟害，心脈虚散，肝脈洪盛，或浮沈長短大小無定，或錯雜不倫，尤
宜加意。46
由以上種種可知，徐渭自述之「病」，乃精神疾病，殆無疑義。唯精神疾病分枝 甚多，究竟可能是何種精神疾病？下一節將詳細說明之。
第二節、病的類型：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精神病』會有輕與重的疾病類型。輕的一般稱為官能性的疾病，包括焦 慮、輕型鬱症、畏懼症等；嚴重的一般稱為精神病性疾病。所謂嚴重的精神病性 (psychotic)，主要是有現實認知的扭曲、言行不合邏輯、情緒過度躁或過度鬱，
而有干擾行為或有自殺行為。」47以上乃精神病的簡單定義。
儘管初步認定徐渭有精神疾病，精神病底下的分枝卻甚多。許多學者都討論 過徐渭究竟所生何病48，但迄今為止，學界還未取得一個具公信力的共識。其原
45 （清）吳謙等編：《醫宗金鑒》（台北：新文豐，1985），冊二，頁 48。
46 （元）危亦林著，許敬生主編：《危亦林醫學全書》（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6），頁 69。
47 賴其萬等著：《照亮黑暗角落：傾聽疾病，消除台灣社會偏見》（台北：慈濟文化志業，2003），
頁 134。
48 如張之傑認為徐渭有躁鬱症（〈徐文長精神疾患辨證〉《遊塵集：張之傑學術論文稿》，頁 140-146）、郭曉飛認為徐渭有混合型人格障礙（〈徐渭精神障礙的心理分析〉《紹興文理學院學 報》，卷 28，期 2，頁 113-117）、王慧林認為徐渭有精神分裂症（〈封建制度下的病態人格——
淺談徐渭的瘋癲〉《牡丹江教育學院學報》，2005，期 5，頁 8-9）、許若菱認為徐渭有躁症（《異 境／藝境：徐渭詩文中的疾病與自我》）等等。
16
因在於：對徐渭精神疾病的判斷，需要醫學知識與文獻證據，缺一不可；文史學 者雖然文獻證據都能掌握，但醫學知識的專業度大多有待商榷，畢竟這並非文史 學者的專門領域。然而，若概括論定「徐渭有精神病，雖然不能確定是什麼病」，
則有不負責任之嫌；論者常輕易地為徐渭貼上精神病患的標籤，標籤內容本身卻 眾說紛紜、含糊不清，也對他並不公平。若要進一步判定徐渭究竟所生何病，還 他真實面貌，並藉此更加理解他的精神世界，需要全面地蒐集他的症狀記載，配 合嚴謹的醫學分析，從中歸納出最終可能的結論。
首先，考之徐渭著作與相關傳記，記載他的症狀者所在多有。為方便分析，
以下將這些資料加以分類，從人格特質、身心狀態49、外在行為由內而外三個層 面來探討──
一、人格特質：
（一）猜忌、多諱、善妒：
徐渭與首任妻子潘氏於他二十一歲時結縭，二十六歲天人永隔，潘氏是徐渭 一生最愛也最懷念的對象。徐渭覺得她與自己某部份個性很像，「其介似渭也」
50，故為她取名「似」，字「介君」。又稱讚她：「彗而樸廉，不嫉忌。」51、「生 時處繼母及繼母之弟妹，若宗親僮僕婦女婢，始終無不歡，死無不憐之者。」52 潘氏過世十年後，徐渭亦有「黃金小紐茜衫溫，袖摺猶存舉案痕。開匣不知雙淚
49 精神病症狀會表現在精神上，亦會表現在身體上，某些身體症狀與一般的生理疾病症狀相同，
如頭痛、口渴等，但這些同時也是精神疾病會產生的症狀。此處選擇的身體症狀，當以同時伴有 精神症狀者為主，以與一般的生理疾病症狀做區別。
50 （明）徐渭：〈亡妻潘墓誌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十六》，頁 634。
51 （明）徐渭：〈亡妻潘墓誌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十六》，頁 634。
52 （明）徐渭：〈亡妻潘墓誌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十六》，頁 634。
17
下，滿庭積雪一燈昏。」53之作。這樣受到徐渭喜愛的她，與徐渭談話時，依然 必須小心翼翼：
與渭正言，必擇而後發，恐渭猜，蹈所諱。54
當進行較為嚴肅的對談時，潘氏總是三思而後言，免得惹丈夫猜忌，或踩到丈夫 的地雷。身為徐渭身邊最親近的人，潘氏尚且誠惶誠恐如此，可知徐渭猜忌多諱 之嚴重程度，此特質在他年輕時已看得出來。
然中年後，情況又變本加厲。據陶望齡〈徐文長傳〉：「渭為人猜而妒」55袁 宏道〈徐文長傳〉：「卒以疑殺其繼室」56，徐渭之猜忌、多疑、善妒等特質，到 他中年後更加明顯，終於導致殺人憾事。
（二）孤僻：
徐渭年輕時，已呈現出與眾人不同之孤僻性格。他描述自己的個性：
賤而懶且直，故憚貴交似傲，與衆處不凂袒裼似玩，人多病之，然傲與玩，
亦終兩不得其情也。57
由於出身平凡，個性疏懶直率，徐渭害怕與權貴交往，使人認為他驕傲；但他與
53 （明）徐渭：〈內子亡十年，其家以甥在，稍還母所服，潞州紅衫，頸汗尚泚，余為泣數行下，
時夜天大雨雪〉《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十一》，頁 342。
54 （明）徐渭：〈亡妻潘墓誌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十六》，頁 634。
55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39-1340。
56 （明）袁宏道：〈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3。
57 （明）徐渭：〈自為墓誌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十六》，頁 638-639。
18
普羅大眾相處，保持距離，不同流合污，又使人覺得他態度輕忽。這樣的他，不 但「人多病之」，在他齡近中年仍一事無成時，更使「人且爭笑之」。然面對訕笑，
徐渭的反應是「而己不為動，洋洋居窮巷，僦數椽儲瓶粟者十年。」58竟有「洋 洋」之態。
而其病發以後，孤僻之性格亦變本加厲。如陶傳所云：
病時作時止，日閉門與狎者數人飲噱，而深惡諸富貴人，自郡守丞以下求
與見者，皆不得也。嘗有詣者伺便排戶半入，渭遽手拒扉，口應曰某不在，
人多以是怪恨之。59
徐渭與幾位親近者竟日閉門喝酒，對於權貴之人的拜訪，他一概拒絕。甚至連拜 訪者已到門口，將行闖入，徐渭亦用手擋住門扉，說自己不在，此舉當然使得眾 人感到受辱、難以理解而轉而恨之。袁傳亦云：
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皆距不納，當道官至，求一字不可得。
60
徐渭晚年，以狂病為名不與顯者交，性格孤僻，到了憤世嫉俗之地步。錢謙益〈徐 記室渭〉更云：
宮諭死，白衣往弔，撫棺大慟，不告姓名而去。諸子追及之，哭而拜諸塗，
58 （明）徐渭：〈自為墓誌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十六》，頁 639。
59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0。
60 （明）袁宏道：〈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3。
19
小垂手撫之，不出一語。十年纔此一出耳。61
將徐渭從獄中救出、出力最多的張元汴過世後，徐渭前往弔唁，備極哀傷，卻不 通報姓名而離去。後生們認出他來，於是追趕上他，在路邊哭泣下拜，徐渭只是 垂手撫慰這群孩子們，但不發一語。而這是他十年來唯一一次公開的出外行程。
從「小垂手撫之」來看，徐渭對權貴以外的人，如這群後生晚輩們，還是有關愛 之情。然其「不發一語」，與外人相隔十年，終究是失去了與人交際的能力。
二、身心狀態：
（一）夜中囈語、神經痛、交感神經興奮、口乾多痰、頭痛、注意力不集中、健 忘、毛髮變少、身體發熱、骨頭疼痛：
徐渭之病的部份病癥，在他與胡宗憲的多次書信往返中有所提起。四十歲所 撰第一封信中，徐渭自謂：「渭犬馬賤生，夙有心疾，近者內外交攻，勢益轉劇。
心自揣量，理不久長，若欲療之，又非藥石所能遽去。」62先說明了自己有「心 疾」，並「內外交攻」，身心狀態不佳。第二封信中，徐渭云：
緣渭前疾稍增，夜中驚悸自語，心系隱痛之外，加以四肢掌熱，氣常太息。
每因解悶，少少飲酒，即口吻發渴，一飲湯水，輒五六椀吐痰，頭作痛，
盡一兩日乃已。志慮荒塞，兼以健忘，至於髮毛，日益凋瘁，形殼如故，
精神日離。63
61 （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 561。
62 （明）徐渭：〈奉答少保公書〉《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十六》，頁 458。
63 （明）徐渭：〈奉答少保公書〉《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十六》，頁 459。
20
夜中驚悸自語，是指睡眠不穩惡夢囈語；心系隱痛，是肋間神經痛；四肢掌熱，
與交感神經興奮有關；口吻發渴即口乾；頭痛之外，又有志慮荒塞（注意力不集 中）、健忘、毛髮變少變乾等問題64。此外，第五封信中亦提到：「更擬向前迎候，
纔出休邑數里，身熱骨痛，重以舊患腦風，不可復支。」65有身體發熱、骨頭疼 痛、頭痛等症狀。這些信相當詳細地呈現出徐渭病發的臨床症狀。
（二）出現幻覺：
第一節已論及，徐渭在其《畸譜》中提到的「祟」，如「至嚴，祟見，歸復 病易。」66、「諸祟兆復紛，復病易，不穀食。」67皆有所本，其目睹經驗或離奇 或荒誕不經。如「麤可拱把，長四臂」的黃蛇「忽沒不見」68，或「鱗如鯉，嬌 倩可愛，當道蹲兜下，蟠旋如篆香結」的綠色蛇「亦不見」69，甚至「地板下出」
的「長尺五許，四足而緋唇」之妖物蛇「仍入地板」70，只有幻覺才能解釋徐渭 所目擊的事物。
（三）出現幻聽：
徐渭曾自云：
予耳血，每至，耳中劃劃若驚雷，即迸射成瀑流，不可措手，以試於諸醫，
64 張之傑：〈徐文長精神疾患辨證〉《遊塵集：張之傑學術論文稿》（新店：章杰出版社，2001），
頁 142。
65 （明）徐渭：〈奉答少保公書〉《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十六》，頁 460。
66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30。
67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30。
68 （明）徐渭：〈紀異〉《徐渭集．徐文長佚草．卷六》，頁 1145。
69 （明）徐渭：〈紀異〉《徐渭集．徐文長佚草．卷六》，頁 1145。
70 （明）徐渭：〈紀異〉《徐渭集．徐文長佚草．卷六》，頁 1145。
21 亦罔措手也。71
徐渭於耳中聽到巨大聲響，如「驚雷」，如「瀑流」，他將此種聲音歸因於耳中出 血，血液充塞流動於耳中，故造成巨大聲響。然此種症狀並非一次性的，根據「每 至」，每次發生云云，應當已發生過好幾次。一次性的耳中出血尚有可能，多次 性的耳中出血就令人匪夷所思。若是外傷，一旦痊癒就是痊癒了，何來止血了又 出血，出血了又止血之說？徐渭定期聽到的聲響，恐與「耳血」無關。較恰當的 解釋，就是徐渭產生了幻聽。
「幻聽者常誤認幻覺為實有，以釘刺耳，或許意味著刺向耳中的『祟』。文 長可能在精神跡近崩潰的情形下，作出這種『與汝偕亡』的狂亂動作。這和梵谷 因幻聽而割下右耳有其相似之處。」72「丁剚其耳」的舉動看似無來由，但若解 釋成徐渭試圖解決自身幻聽，狂亂下做出不理性的行為，就更容易令人了解了。
（四）被害妄想：
徐渭於四十三歲那年，應禮部尚書李春芳之邀為幕客，但不受重用，隔年失 望辭歸。徐渭於《畸譜》中記載了這段事情：
四十四歲。仲春，辭李氏歸。秋，李聲怖我復入。盡歸其聘，不內以苦之。
蓋聘之銀為兩，滿六十，出李之門人杭查氏。予始聞怖，持以內查，查不
內，故持以此歸李，李復不內，故曰苦之。73
71 （明）徐渭：〈海上生華氏序〉《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十九》，頁 555。
72 張之傑：〈徐文長精神疾患辨證〉《遊塵集：張之傑學術論文稿》，頁 144。
73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29。
22
徐渭辭歸後，據他所言，「李聲怖我復入」，以恐嚇方式要徐渭回去。徐渭不想，
便準備退還李春芳六十兩銀聘僱金，表示兩不相欠，但李之門人查氏不收，李亦 不收，「不內以苦之」，為的就是與他為難。
這段敘述，徐渭之主觀意識甚重，所謂李春芳恐嚇徐渭，或以不納聘銀為難 徐渭，有可能是真有其事，但亦可能是徐渭本身的被害妄想。李春芳究竟是什麼 樣的人？《明史》有為他立傳：
李春芳，字子實，揚州興化人。嘉靖二十六年舉進士第一，除修撰。簡入
西苑撰青詞，大被帝眷，與侍讀嚴訥超擢翰林學士。尋遷太常少卿，拜禮
部右侍郎，俱兼學士，直西苑如故。佐理部事，進左侍郎，轉吏部，代訥
為禮部尚書。時宗室蕃衍，歲祿苦不繼。春芳考故事，為書上之。諸吉凶
大禮及歲時給賜，皆嚴為之制。帝嘉之，賜名宗藩條例。尋加太子太保。
四十四年命兼武英殿大學士，與訥並參機務。世宗眷侍直諸臣厚，凡遷除
皆出特旨。春芳自學士至柄政，凡六遷，未嘗一由廷推。
春芳恭慎，不以勢凌人。居政府持論平，不事操切，時人比之李時；其才
力不及也，而廉潔過之。時徐階為首輔，得君甚。春芳每事必推階，階亦
雅重之。隆慶元年春，有詔修翔鳳樓，春芳曰：「上新即位，而遽興土木，
23 可乎？」事遂止。74
從傳記可知，一來，李春芳集狀元與宰相榮寵於一身，為一「大被帝眷」之大人 物；二來，李春芳個性恭謹謹慎，不會仗勢凌人，他持論平和，凡事以同儕為優 先，但皇帝有不妥當之行為亦能仗義執言。
《明史》所記之李春芳，與徐渭所記之李春芳，可謂判若兩人，有天壤之別。
就常理言，位極人臣之李春芳，實在沒有必要、也沒有時間與徐渭此一區區布衣 計較。李之賓客當如過江之鯽，不可勝數，甚至連他記不記得有徐渭此人，都是 一個疑問，更遑論「恐嚇」徐渭堅持要他回去。更何況徐渭本來就不受重用，李 要求徐渭回去實在毫無動機可言。依李之個性，會對徐渭這麼刻薄也令人難以想 像。雖然事實真相如何已被歷史湮沒，永難確知，但此一事件，恐怕歸因於徐渭 的被害妄想作祟，更符合邏輯。
（五）焦躁、易怒：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徐文長〉中記載：
（徐渭）館於同邑張陽和太史家，一語稍不合，即大詬詈，策騎歸。75
陶傳中亦有相關記述：
獄事之解，張宮諭元忭力為多，渭心德之，館其舍旁，甚驩好。然性縱誕，
74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台北：鼎文書局，1975），頁 5118-5119。
75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台北：新興書局，1976），頁 581。
24
而所與處者頗引禮法，久之，心不樂，時大言曰：「吾殺人當死，頸一茹
刃耳，今乃碎磔吾肉！」遂病發，棄歸。76
張元汴是徐渭的救命恩人，徐渭也的確敬重他，但即使如此，徐渭在與張元汴那 些「頗引禮法」的賓客們相處時，依然不給張元汴面子，「一語稍不合，即大詬 詈」，病發而離開。徐渭之焦躁易怒，此處亦作為一種病癥，與他的病連結在一 起。
（六）焦慮、緊張、情緒不穩：
徐渭得知胡宗憲死於獄中的消息後，「慮禍及，遂發狂。」77從而有了隨後剚 耳、擊囊等激烈舉動。可知其病發時，精神確實處於焦慮緊張狀態，情緒亦不穩。
三、外在行為
（一）自殘：
徐渭之自殘行為，令人聞之驚悚。如他自己的記載：
予有激於時事，病瘈甚，若有鬼神憑之者，走拔壁柱釘可三寸許，貫左耳
竅中，顛於地，撞釘沒耳竅，而不知痛。78
76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0。
77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0。
78 （明）徐渭：〈海上生華氏序〉《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十九》，頁 555。
25
因為恩公胡宗憲被逮自殺事，徐渭狂病加重，拿三寸釘貫左耳而過，而後跌倒於 地，讓釘子沒入耳竅而不知痛。陶望齡〈徐文長傳〉：「及宗憲被逮，渭慮禍及，
遂發狂，引巨錐剚耳，刺深數寸，流血幾殆。又以椎擊腎囊碎之，不死。」79提 及徐渭又曾以錐自擊陰囊。袁宏道〈徐文長傳〉：「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面，
頭骨皆折，揉之有聲，或槌其囊，或以利錐錐其兩耳，深入寸餘，竟不得死。」
80則多加了徐渭以斧自擊其頭的事蹟。後兩者記載，雖然與徐渭自記有所出入，
細節不盡相同，但徐渭有自殘行為這件事本身仍然是確定的。
（二）自殺：
徐渭曾動過自殺念頭。其於〈自為墓誌銘〉中云：
至是，忽自覓死。人謂渭文士，且操潔，可無死。不知古文士以入幕操潔
而死者眾矣，乃渭則自死，孰與人死之。渭為人度於義無所關時，輒疏縱
不為儒縛，一涉義所否，干恥詬，介穢廉，雖斷頭不可奪。故其死也，親
莫制，友莫解焉。81
徐渭於四十五歲時寫就這篇，其原因是胡宗憲下獄自殺，對其造成重大刺激，故 自為墓誌銘，以表為知音殉死並傳達抗議之意。論者或謂，〈自為墓誌銘〉可視 為孤憤之作或遊戲之作，不可當真。82然徐渭自述道：「乃渭則自死，孰與人死之」， 值得玩味。以徐渭之介，不屑與眾人為伍，若被恩公案牽連下獄，於獄中死得毫 無價值，絕非他所希望的死亡方式。與其坐等人來殺，不如自殺，還能得到義士
79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39-1340。
80 （明）袁宏道：〈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3。
81 （明）徐渭：〈自為墓誌銘〉《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十六》，頁 639。
82 張之傑：〈徐文長精神疾患辨證〉《遊塵集：張之傑學術論文稿》，頁 143。
26
之名。「一涉義所否，干恥詬，介穢廉，雖斷頭不可奪」，徐渭多病，事業不遇，
婚姻難諧，知音又死，生本無可眷戀者；若一死至少能表現出自己的節操，傳達 自身價值觀，博得身後名聲，這的確可能會是走投無路的徐渭面臨人生重大挫折 時，其中的一個選項。
參考後來徐渭之實際行動，有（一）等自殘行為。陶傳亦云，他在殺妻下獄 後，「憤懣欲自決」83。可知徐渭之動念自殺，非一朝一夕之事，只是最終並沒有 成功實行。
（三）殺人：
徐渭於其〈畸譜〉中自云：「四十六歲。易復，殺張下獄。」84他自述由於 精神病發，殺死後妻而下獄。徐渭殺妻的始末究竟為何？陶望齡與袁宏道有較為 詳細的說法。陶望齡〈徐文長傳〉：
渭為人猜而妬，妻死後有所娶，輒以嫌棄，至是又擊殺其後婦，遂坐法繫
獄中，憤懣欲自決。85
袁宏道〈徐文長傳〉亦云：
卒以疑殺其繼室，下獄論死。86
83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0。
84 （明）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頁 1329。
85 （明）陶望齡：〈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0。
86 （明）袁宏道：〈徐文長傳〉《徐渭集．附錄》，頁 1343。
27
皆謂徐渭之所以殺妻，乃因其性猜妬、多疑所致。對於事情經過，顧景星《白茅 堂集》有更詳細的記載：
文長之椎殺繼室也，雪天有僮跼竈下，婦憐之，假以褻服；文長大詈，婦
亦詈。時操欋收冰，怒擲婦，誤中，婦死。87
起因是張氏借僮僕褻服禦寒，徐渭因而大罵張氏，張氏亦回嘴，盛怒之際，徐渭 將手中之四齒把往張氏砸去，「誤中」，張氏因而一命嗚呼。褻服畢竟是家居貼身 之服，張氏此一舉動，或可說是善體下屬，但亦有瓜田李下之嫌。徐渭在其寫給 友人郁言的信中，便如此為自己殺妻一事辯解：「抑不知河間奇節，卒成掩鼻之 羞，賈宅重嚴，乃有竊香之狡。」88「河間」用柳宗元〈河間傳〉典故，敘述一 個淫蕩婦人的故事；「賈宅」則用了賈充之女賈午與韓壽私通典故。
徐渭含蓄表明自己殺妻，乃因妻子給自己戴了綠帽，故動機正當。但無論如 何，不管徐渭後妻究竟有沒有通姦事實，都不能當作是殺人的正當理由。顧景星 記載飾之為「誤中」，但向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投擲重物，此暴力行為本身就 是件不爭的事實，亦造成了遺憾。
（四）狂走不已
徐渭有一首寫給好友馬世培的詩：
仲夏天氣熱，戒裝遠行遊，訪我未及門，遇子橋東頭。時我病始作，狂走
87 （清）顧景星：《白茅堂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 206，頁 417。
88 （明）徐渭：〈上郁心齋〉《徐渭集．徐文長逸稿．卷十一》，頁 886。
28
無時休，吾子一見之，握手相綢繆。卻云始作病，未可藥餌投，欲以好言
語，令我奇痾瘳。從此一為別，歸來歲將周，死則長已矣，生如為君留。
89
其中提到，「狂走無時休」，狂走不已，是徐渭病發初期的其中一項症狀。
（五）酒癮
徐渭嗜酒，從他詩中就可見其端倪，在他詩裡與酒有關的內容，多不勝數。
90如他有專門吟詠的〈酒徒〉詩：
御史別淳于，金釵墮長夜，五斗不濕唇，雙鬟抱壚瀉，笑殺斗升腸，耳熱
索竿蔗。91
除自身為酒徒，他也喜愛與朋友同飲：
今日與君飲一斗，臥龍山下人屠狗，雨歇蒼鷹喚晚晴，淺草黃芽寒兔走。
酒深耳熱白日斜，筆飽心雄不停手。92
從「筆飽心雄不停手」來看，徐渭與李白為同一種人，都喜好藉酒力來更加恣意 揮灑文藝。徐渭的確喜歡在醉中寫作，光瀏覽其作品列表，就有〈醉中贈張子先〉
89 （明）徐渭：〈喜馬君世培至〉《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四》，頁 73-74。
90 林榮森：《徐渭書法藝術之研究》（台北：文史哲，2004），頁 174。
91 （明）徐渭：〈酒徒〉《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四》，頁 98。
92 （明）徐渭：〈與言君飲酒〉《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五》，頁 143。
29
93、〈醉後歌與道堅〉94甚至〈醉中咏玉林山人所繪醉仙圖〉95等標題，可見其嗜好 飲酒。
以上為徐渭的臨床症狀。根據《精神疾病檢測百科》96，其中大部份症狀可 初步對應到可能所屬的疾病──
徐渭的症狀 現代醫學症狀 可能罹患的疾病 心系隱痛 心臟跳得很厲害，胸口痛 恐慌症
頭作痛 頭痛 憂鬱症
口吻發渴 口渴 憂鬱症
耳中劃劃若驚雷 耳鳴 轉化型障礙 憂鬱症
不出一語 聲音沙啞或發不出聲音 轉化型障礙
志慮荒塞 無法集中精神、注意力 憂鬱症
慮禍及 經常擔心會出事，並因而
感到焦慮
廣泛性焦慮 症
忽自覓死 常思考死亡問題或想死 憂鬱症
一語稍不合，即大詬詈 焦躁、容易生氣 廣泛性焦慮 症
酒深耳熱白日斜 無法不喝酒 酒精依賴 憂鬱症
93 （明）徐渭：〈醉中贈張子先〉《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五》，頁 122-123。
94 （明）徐渭：〈醉後歌與道堅〉《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五》，頁 140。
95 （明）徐渭：〈醉中咏玉林山人所繪醉仙圖〉《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五》，頁 141-142。
96 〔日〕保崎秀夫監修、林玉葳譯、周勵志審訂：《精神疾病檢測百科》（台北：三采文化，2005），
頁 12-32。
30 人且爭笑之，而己不為
動，洋洋居窮巷
不喜歡跟人交往，喜歡一 個人獨處
類分裂型人 格障礙
精神分裂症
憚貴交似傲，與衆處不
凂袒裼似玩，人多病
之，然傲與玩，亦終兩
不得其情也
搖擺於理想與嘲諷的兩個 極端之間
邊緣型人格 障礙
恐渭猜，蹈所諱 疑心病重、偏見深，常往 壞的方面看待別人的言行 舉止
妄想性人格 障礙
精神分裂症
李聲怖我復入、卒以疑
殺其繼室
出現妄想情緒、關係妄 想、被害妄想、嫉妒妄想 等
精神分裂症
祟見 出現幻覺，特別是幻聽 憂鬱症 精神分裂症
十年纔此一出耳 常關在房間裡 憂鬱症 精神分裂症
時操欋收冰，怒擲婦 突然變得易怒、兇暴 精神分裂症
慮禍及，遂發狂 出現劇烈緊張、及過度的 情緒不穩定
精神分裂症
狂走無時休 會因一些小事情就生氣，
激動地走來走去
精神分裂症
綜合以上分類來看，徐渭可能患有的疾病有酒精依賴（符合一項）、恐慌症（符 合一項）、類分裂型人格障礙（符合一項）、邊緣型人格障礙（符合一項）、妄想
31
性人格障礙（符合一項）、轉化型障礙（符合兩項）、廣泛型焦慮症（符合兩項）、
憂鬱症（符合八項）、精神分裂症（符合八項）。
雖然藉由統計能初步看出徐渭「可能」患有哪些疾病，但各疾病的臨床症狀 常互相重疊，且即使某一次要症狀符合，主要症狀若不符合，仍不能稱為罹患該 疾病。故以下將逐一探討各疾病之主要症狀，若徐渭依舊符合，才能認定他可能 患有該病。
一、酒精依賴(Alcohol Dependence)：
根據美國精神醫學會《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以下簡稱為 DSM
Ⅲ），酒精依賴的定義如下：
酒精依賴的主要特徵，或為酒精的不健全使用型態或為由酒精引起的社會
或職業功能障礙，以及耐受性或戒斷。酒精依賴也曾叫做「酒癮」
(Alcoholism)。97
所謂「不健全使用型態」，是指無法減少或停止飲酒等行為，而「引起的社會 職業功能障礙」，有酒精中毒時的暴力行為等。98無法停止飲酒，與徐渭的狀況相 符合；而雖然無法證實徐渭的殺人或自殘行為來自酒精催化，事實上，酒精的確 能助長精神病患的暴力行為：
暴力精神疾患有較高的物質濫用及邊緣人格違常，且衝動性與自殺亦較
97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台北：合記圖書出版社，1987），頁 235。
98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236-237。
32
高。……大部分具有重症精神病個案並不具有暴力，但合併有酒精濫用的
重症精神疾患發生暴力危險性就增加很多。99
當徐渭本身有的重症精神疾患與酒精濫用相結合時，暴力的危險性就增加很多，
這也是為何他會有殺人或自殘行為出現。此處，我們可初步判斷徐渭可能有酒精 依賴情形。
二、恐慌症(Panic Disorder)：
以下是恐慌症的定義：
主要特徵是在無法預測的時間出現周期性的恐慌（焦慮）侵襲，……恐慌
侵襲顯現於高度憂懼、害怕或恐怖的突然發作，時常有死亡迫近的感覺。
在侵襲中最普遍的症狀是呼吸困難、悸動、胸部疼痛或不舒服、窒悶或窒
息的感覺；暈眩、頭暈或不穩定的感覺；不實在的感覺（自我感消失或消
實感消失）；感覺異常(paresthesias)；忽冷忽熱，出汗、昏厥、發抖或顫
慄、怕死、怕發瘋、怕做出不能加以控制的事。侵襲通常持續數分鐘，較
少見的是持續數小時。100
根據 DSMⅢ，以上症狀至少要出現四項，才可能被診斷為恐慌症。101徐渭符合者
99 周煌智、龍佛衛、郭壽宏：〈精神病患與暴力綜說〉《心理與精神衛生．第一輯》（新莊：省公 共衛研所，1998），頁 246。
100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314。
101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316。
33
乃胸部疼痛或不舒服一項而已，故不能診斷為恐慌症。更何況恐慌症發作最多只 持續數小時，與徐渭長期的焦慮狀態不合。焦慮症狀，除恐慌症外亦有精神分裂 症、重鬱症、或身體症狀性疾患可能引起102，故此處證據尚不足判定徐渭罹患恐 慌症。
三、類分裂型人格障礙(Schizoid Personality Disorder)：
定義：
主要特徵是一種人格違常，在形成社會關係的能力方面有缺陷，顯示在外
是對別人缺乏溫暖、溫柔的感情，對讚美、批評、和別人的感情漠不關心。
103
徐渭雖然性格孤僻，但並非對別人的感情漠不關心。他對第一任妻子潘氏懷念不 捨，與眾多好友一同旅遊、詩文唱和，顯示他即使有病，也並無因此泯滅了情感。
雖然他有不喜歡與人交往的傾向，但範圍不能涵蓋所有的人。故徐渭並無罹患類 分裂型人格障礙。
四、邊緣型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定義：
主要特徵是一種人格違常在很多方面不穩定，包括人際行為、心情和自我
102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316。
103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421
34
形象。沒有一種特徵是絕對會出現的。人際關係常是緊張而不穩定的，態
度一直做明顯轉變。常有衝動且無法預測的行為，很可能使自己身體受
傷。情緒常不穩定，從正常情緒明顯轉移到不安適的情緒，或有不適宜且
強烈的憤怒，或不能控制憤怒。極度的認同障礙顯示於對認同的一些要素
不確定，比如自我形象、性別認同、或長期目標、價值。可能難以忍受獨
處，長期覺得空虛或煩悶。104
根據 DSMⅢ，至少符合五項特徵者即被診斷為患有邊緣型人格障礙。105徐渭有人 際關係的緊張、有衝動而使自己身體受傷的行為、有不能控制憤怒等，尚未達到 五項，只能稱作是「準」邊緣型人格障礙。並且，與其中一項症狀相反的是，徐 渭慣於獨處，而非無法忍受。因此我們可以說，徐渭具備了某些邊緣型人格障礙 的特徵，但並非完全吻合、也未達罹患此疾患的標準。
五、妄想性人格障礙(Paranoid Personality Disorder)：
定義：
主要特徵是非由另一精神疾患引起的人格違常，對人們有一種廣泛而不當
的懷疑和不信任，過度敏感，和情感侷限，不是由精神分裂症或妄想性精
神病引起。106
104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438。
105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439。
106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418。
35
徐渭基本上符合妄想性人格障礙的定義。但根據 DSMⅢ補充：
在妄想性精神病和精神分裂症妄想型中，有持續的精神病症狀，比如妄念
和幻覺，妄想型人格違常則絕無這些症狀。……妄想型人格違常中並未出
現終生的反社會行為。107
徐渭曾出現幻覺，亦有反社會行為，故對他的診斷應該排除妄想性人格障礙。至 於他符合的症狀，應該從精神分裂症或妄想性精神病的範圍中去探討。
六、轉化型障礙(Conversion Disorder)：
定義：
主要特徵是一種臨床現象，其主要障礙是身體功能的喪失或改變，令人聯
想到身體疾患，但它卻是一種心理衝突或心理需要的明顯表示。此障礙不
在自己控制之下，經過適當檢查後不能由任何身體疾患或已知病理生理結
構加以解釋。108
徐渭被歸類於轉化型障礙的症狀有「耳鳴」、「發不出聲音」等。DSMⅢ在敘述轉 化型障礙的病程時，提到「大概持續期相當短暫，發病和結束都很突然。」109與
107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420。
108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332。
109 何瑞麟、葉翠蘋譯：《精神疾病統計診斷手冊第三版》，頁 3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