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對亞洲區域整合的認知與作 為—制度觀點的檢證與分析
*馬祥祐
（南華大學國際暨大陸事務學系專任副教授）
摘 要
90 年代後，中國開始揚棄毛澤東主政期間所抱持的「早晚要打第 三次世界大戰」的對抗式國際關係觀點，對外關係上轉向和平、合作、
互賴的理念，並開始融入既成的國際建制中，而最凸顯的案例莫如中 國加入亞洲區域整合的相關作為。
中國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加入亞洲整合？對於國際體制抱著什麼 樣的態度？是否如新自由制度主義所論述，真誠擁抱制度、接受制度 的制約與規範？本文透過分析中國學者的觀點與中國參與區域整合的 相關作為，並以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論點加以交叉比對後發現，不論是 大陸學者論點或者大陸的實際外交作為，從目前觀之，90 年代後，中 國大陸的言行大致符合制度主義的理念：追求利益共享、互惠，建立 制度形成互動規範。本文認為，這不僅驗證了制度主義在分析中國外 交作為上的理論實用性，也提供了對中國未來外交作為研判與分析的 可靠途徑。
關鍵詞：新自由制度主義、區域整合、亞洲區域整合、中國外交、制 度
*本文為國科會研究計畫（NSC101-2632-H-343-001-MY3）之部分研究成果。
The PRC’s Cognition of Asian Regional Integration and its Behaviors—An
analysis of Institution
Ma, Hsiang-Yu
(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International and Mainland China Affairs, Nanhua University)
Abstract
In the 1990s, the PRC began to renounce the conflict point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held in Mao Zedong period, turned to peace, cooperation and interdependence concept and began to integrate into 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The most specific case is the PRC join the Asian regional integration, for example, the ASEAN–China Free Trade Area.
Why does the PRC join the Asian integration? What kind of attitude does the PRC hold for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Does the PRC sincerely embrace the international regime, and accept the constraints and norms of the international regime like the neo-liberal institutionalism has discussed?
This paper first focus on the views of the PRC’s scholars and what the PRC has done in the regional integration. Second, this paper reviews the PRC’s cognition of Asian regional integration and its performance with the arguments of the neo-liberal institutionalism. After research we find, from 1990, the PRC does practice what she preaches and follow the ideas of neo-liberal institutionalism: pursuit of shared interests, reciprocity, and to establish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or regimes. We can say the PRC’s diplomatic model in Asian regional integration is the neo-liberal institutionalism style.
Keywords: Neo-liberal Institutionalism, Regional Integration, Asian Regional Integration, the PRC’s Foreign Policy, Institution
壹、前言
改革開放前，特別是在毛澤東主政期間，中國是抱著「早晚要打 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觀點，來看待國際關係，因此採取的是對抗、鬥 爭、偏向西方現實主義的觀念與作為。改革開放後，中國認為世界的 主潮流為和平與開放，將自身內部的發展重點轉為經濟建設，相應的 對外關係上也轉向和平、合作、互賴的理念，並開始融入既成的國際 建制中，從而形成與毛澤東時代截然不同的內外發展作為。然而在融 入國際建制的過程中，中國一開始對於加入多邊組織是有所疑慮的，
擔心因此遭到制約，直到 90 年代，中國才開始揚棄過去認為多邊合作 機制是美國圍堵中國的工具此一看法，因此外交立場開始由雙邊優 先，轉向多邊為重，中國也逐步增強了參與地區經濟與安全合作的範 圍和力度。
然而隨著中國在外交上開始融入國際建制之際，國際間也開始出 現「中國威脅論」的看法，而中國則反覆對外強調中國不會稱霸，並 在亞洲的區域整合發展中，採取不出頭的策略，讓東協擔任領導、主 導的角色。同時中國也分別在江澤民與胡錦濤主政期間提出「新安全 觀」、「和諧世界觀」的說法，強調合作、互惠等偏向新自由制度主義 的觀點。
但中國在亞洲區域整合上是否真的採行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觀點 呢？本文將從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觀點出發予以檢證。本文首先將簡單 回顧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觀點，並從中歸納出檢證要點。其次，以大陸 學者的論述為依據，勾勒出中國對區域整合的認知。之後，回顧分析 中國參與區域整合的相關作為，然後將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觀點與中國 的認知與作為進行交叉比對。最終，則探討中國參與區域整合的認知 與作為是否一致？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觀點是否為其當前外交作為的主 軸？
貳、理論簡述與研究方法
本 文 所 採 用 的 理 論 觀 點 為 新 自 由 制 度 主 義 （ Neo-liberal Institutionalism），該論點主要以羅伯特‧基歐漢（Robert O. Keohane）為
中心，此一理論也被稱為是國際關係理論中的「制度理論」(institution theory)或「規制理論」。代表著作為基歐漢於 1984 年出版的《霸權之後—
世界政治經濟中的合作與紛爭》（After Hegemony: Cooperation and Discord in the World Political Economy）。1此一理論接納了新現實主義理論的若干 基本假設，包括主權國家是國際政治中唯一重要的行為體、國際社會 的無政府狀態等，但是對於國際關係的具體運作與結果卻有不同於現 實主義的看法。其主要觀點是：
一、國家會理性地追求利益最大化，而國際政治是處於無政府狀 態，但即使是在無政府狀態的國際體系裡，國家之間的合作也是有可 能實現的。國家之間關係並不必然是衝突，國家的優先目標也並非僅 僅是軍事安全。基歐漢認為，主權國家之間的合作並不必然地依賴利 他主義、理想主義、個人榮譽、共同目的、規範的內化或對某種文化 價值觀的共同信仰。
二、重視國際層次上制度安排的意義，認為制度可以降低交易成 本與風險，改進資訊品質，確立穩定可靠的預期，以促進合作與共同 問題的解決。在國際制度和規制的規範和強化作用下，國家之間的合 作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
三、創建制度主導合作的霸權國家消失後，霸權後的合作也仍然 是可能的。因為制度的力量逐漸發揮了獨立而持久的作用，國家關注 的不再是相對收益，而更多的是絕對收益。
四、該理論主張國際關係理論研究的目標，應當轉移到探討合作 在何種條件下得以出現並維持，以及制度合作的演變上。合作制度一 旦建立起來並得以維持，行為體的預期就會受其規範，增加彼此獲取 的資訊，建立信用體系，從而降低交易成本，最終推動該制度下所有 行為體利益的最大化。
五、「國際制度」呈現三種形式：一是屬於非正式制度，如外交 豁免權與國際互惠的「國際慣例」（convention）；二是「國際體制」
（regime），即由成員國政府同意的規則，如國際貿易、金融體制等；
1 Robert O. Keohane, After Hegemony: Cooperation and Discord in the World Political Econom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4.
三為成員國刻意籌畫建立的國際組織。2
根據上述要點，我們可以將新自由制度主義的重點歸納為「制度、
合作、利益、互惠、互賴（依存）、國際組織、國際建制、國際典則、
治理」等關鍵詞，並據以分析中國參與區域整合的觀點。而所謂「中 國的」區域整合觀點，內容可謂是汗牛充棟，概略地可以分為三個層 次。「底層」是廣義的民意與輿論。在中共的威權體制下，一切的意見 表達與議題的討論不免都受引導與管制，但民意與輿論還是在某種程 度上存在，呈現在網路論壇與報紙的讀者投書。只不過，在實踐上，
網路論壇終究侷限於特定的參與族群，故代表性不足。而對於區域整 合這樣高度專業的政策議題，也非一般大眾所能有效掌握，故報紙的 讀者投書可供研究的價值不高。「高層」則是正式的官方政策文件以及 官方媒體的公開文字，例如國務院的外交白皮書、國防白皮書，與中 共每年中央委員全體會議上的工作報告。然而，這些官方說法最大的 限制，在於它難免有國際公關的性質，講述的論點恐怕都是四平八穩，
政治正確甚至意識型態正確，經過粉飾而言不由衷。於是乎，剩下的
「中層」觀點，就成為唯一可以深究的對象。中層觀點是指學界的研 究，儘管在中共的威權體制下，學術研究仍受到限制而不是完全的自 主，但學術界畢竟仍有做為政策制定時諮詢的功能性角色，學術界的 觀點因此在某種程度上仍能夠呈現中國對於區域整合的「真心話」。基 於這樣的假定，本研究選定《國際關係學院學報》、《現代國際關係》、
《外交學院學報》、《世界經濟與政治》、《亞太研究》（中國社科院出版）
等五份代表性刊物為搜尋對象，分析各期中有關東亞區域化各篇專文 的屬性，並進行逐年的量化分析，研究時間範圍為 2000 年至 2012 年，
並針對其主要論點進行質化的分析。
2 Robert O. Keohane,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and State Power, Colorado: West view Press, 1989, pp. 3-4。
0 2 4 6 8 10 12 14 16 18
2000 2002 2004 2006 2008 2010 2012
純權力觀點文章篇數
純制度觀點文章篇數
純認同觀點文章篇數
權力/制度觀點文章篇數
制度/認同觀點文章篇數
權力/認同觀點文章篇數
權力/制度/認同觀點文章 篇數
圖一 文章篇數為計量的走勢圖
資料來源：郭武平主編，歐亞區域整合之比較研究：理論的檢視與反省（嘉義：南華 大學，2013），頁140-142。
0%
20%
40%
60%
80%
100%
2000 2002 2004 2006 2008 2010 2012
認同觀點 制度觀點 權力觀點
圖二 比例走勢圖
資料來源：郭武平主編，歐亞區域整合之比較研究：理論的檢視與反省（嘉義：南華 大學，2013），頁 140-142。
大陸學者的相關著作經過統計分析後，結果彙整呈現於圖一、圖 二。而從上述圖中可以發現，自由主義的制度觀點是中國學者討論中 國參與區域整合議題時使用最多的觀點。而其觀點內涵為何，本文將 於下一節中進一步探討。
參、大陸學者觀點的質化分析
在眾多的大陸學者採用制度觀點的著作中，有相當部分其實混雜 了現實主義的權力觀點以及建構主義的認同觀點，因此按照本研究所 界定的分類標準，其制度觀點的著作可以區分成「純制度觀點」、「權 力/制度觀點」、「制度/認同觀點」及「權力/制度/認同觀點」四大類，
其中，純制度觀點著作數量最多。
一、純制度觀點
此類的論述主要是從「制度」、「利益」、「互惠」、「互賴」去討論 中國積極加入區域整合的作為！從大陸學者的著作觀點中，我們可以 發現利益是大陸加入區域整合相關組織的關鍵因素，這個利益可以是 單純的經濟利益，如基於改善自身投資環境，同時擴大利用海外市場 與資源，而積極參與亞太經濟合作。3也可以經濟利益為核心進而向外 擴散獲取其他利益，對此王毅便表示，4東亞合作是以經濟合作為中心 和先導的，而中國的立場是積極參與地區合作，追求本國的利益與維 護本地區乃至世界的共同利益相結合。孫東方則認為，除了經濟考量 外，中國積極推動東亞經濟一體化進程還有其戰略價值，他認為：
應對東亞經濟變局，堅持和平發展道路，建設和諧周 邊，積極推動東亞經濟一體化進程，構成了新世紀以來中國 東亞戰略的基本框架…。同時也順應了參與區域經濟合作的 世界經濟發展潮流，產生了重大的戰略效應，不僅穩定了中 國周邊局勢，為中國對外經貿發展提供了新的平臺，同時形
3 參見魯桐，「亞太地區投資自由化發展新趨勢」，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8 期 (2000 年)，頁 53-56。
4 參見王毅，「亞洲區域合作與中日關係」，外交學院學報（北京），第 80 期 (2005 年 2 月)，頁 56-60。
成了巨大的溢出效應和示範效應，並對兩岸關係產生了積極 的輻射效應。5
在利益動機的驅使下，中國追求「互惠」、「互賴」從而強調建立
「制度」，並透過制度來創造互利的格局。王毅便指出：
推進區域合作是中國奉行的「與鄰為善、以鄰為伴」周 邊政策的充實與發展。近年來，中國在迄今堅持的睦鄰外交 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了睦鄰、安鄰、富鄰的政策目標，目的是 建設一個和平穩定、和睦相處、共同發展的周邊環境。中國 不僅要通過雙邊交往，還要通過區域合作來推進這一目標。
為此，中國率先與東盟啟動了建設自由貿易區的進程，
在談判中中國注意從大局出發，盡可能照顧東盟中小國家的 關切和利益。6
大陸學者沈驥則以 APEC 為例指出：
中國適應 APEC 的過程, 是通過創造性的對話、通過對 APEC 的莊嚴承諾和認真履行這些承諾的實際行動、通過全 面開放和對國際社會負責任的合作態度、通過不斷推進中國 國內的經濟體制改革和市場經濟建設這幾個方面努力的互 動來實現的。成功的適應過程要求所有的合作成員抱有合作 的誠意和實現 APEC 所有成員共同繁榮目標的願望。國際關 係的新理念——每個合作成員在爭取自己利益的同時要理 解並照顧其他夥伴的利益——在 APEC 合作中已顯示了它的 強大生命力。7
5 孫東方，「變動中的東亞經濟格局與『中國-東盟』自貿區戰略」，國際關係學院學 報（北京），第 3 期 (2010 年)，頁 55。
6 王毅，「亞洲區域合作與中日關係」，外交學院學報（北京），第 80 期 (2005 年 2 月)，
頁 59。
7 沈驥如，「論中國與 APEC 的相互適應」，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5 期 (2002
而對於建立制度的態度，大陸是積極與開放的，同時，中國對於 所參與的國際體制的態度，也是積極與認真的！蘇長和寫道：8
在中國與周邊國家合作治理區域公共問題的過程中，出 現了許多由中國發起，與相關周邊國家一起共同達成的正式 的或非正式的周邊制度安排。周邊制度安排體現了近年來中 國外交中所提倡的周邊主義理念，同時也反映了相互依賴關 係狀態下中國更具國際責任觀的新外交。中國與周邊國家達 成的周邊制度正在成為東亞區域治理中的重要制度性力量。
…日益增強的周邊制度安排應該得到肯定與鼓勵, 它 代表著中國以及其他東亞國家力圖超越現實主義舊思維，在 合作的制度性框架下處理各種區域問題的願望。更多的制度 安排對東亞擺脫舊式政治邏輯， 走向區域治理與區域秩序 具有重大的意義。…
…中國並非簡單地如有些西方學者所認為的那樣，僅僅 是在工具性意義上有選擇性地利用國際制度的。中國與周邊 國家在治理區域公共問題上，更多地是從規範意義上來理解 國際制度，並在規範意義上貫徹國際制度。中國是在認識到 制度在全球治理中的規範性價值，即國家有義務遵守它們自 己認可的國際制度，而非把制度簡單理解為獲取國家利益的 工具，並在這個意義上開展制度性的多邊外交。
若將格局放大到東亞、非由中國主導的周邊制度來看，東亞整合 最值得關注，而其中最成功的莫如以東盟為中心所建構的相關東亞合 作機制。而中國之所以參與，大陸學者認為主要是因為中國與東協雙 方都能從中獲利，9因而出現合作的空間，加上亞洲金融危機的環境壓
年)，頁 14。
8 蘇長和，「周邊制度與周邊主義－東亞區域治理中的中國途徑」，世界經濟與政治（北 京），第 1 期 (2006 年)，頁 7、14。
9 王玉主，「『要約-回應』機制與中國-東盟經濟合作」，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0 期 (2011 年)，頁 68。
力，使得東亞經濟合作能進一步全面展開與迅速推進，最後是在中國 經濟增長與東亞經濟合作的良性互動下才能獲得今天的成果。10而除了 經濟整合外，在亞太安全合作上，中國也是積極的！方華指出：11
中國對亞太地區安全合作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中國既 是亞太地區負責任的大國, 也是新型安全觀的積極提倡者 和推動者, 隨著綜合國力的上升, 中國在地區安全對話合 作中的影響和作用不斷增強。…一是針對亞太地區多樣性的 客觀現實, 中國提出了培育新安全觀念、新安全方式的主 張。..二是中國的睦鄰友好政策是新型安全觀的具體實 踐。…三是支援 ARF 在地區安全對話合作中發揮主導作用。
二、權力/制度觀點中的制度觀點
除了上述純制度觀點的論述外，混雜入權力觀點的論述也是大陸 學界經常使用的觀點，此類論述認為制度是東亞整合的重要條件，但 基於現實主義權力觀點，此類論述關切日美圍堵中國的作為，及中美 日在東亞整合中的制度安排與因應，也從權力角度去探討東亞整合裡 中國的角色。納入權力思維後，大陸學者在討論東亞整合的制度建構 時，主要的關切重點是中美關係，並認為區域整合的發展必然對美國 形成衝擊！12但也認為對美的挑戰不大，兩者能夠共存，對此王緝思寫 道：13
分析美國霸權與中國崛起的關係時，可以得出 3 點結論。
首先，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中國崛起對美國的機制霸權-經 濟霸權、政治和意識形態霸權、軍事霸權都不構成嚴重挑
10 江瑞平，「論中國經濟增長與東亞經濟合作的良性互動」，外交評論（北京），第 92 期 (2006 年 12 月)，頁 12。
11 方華，「亞太安全架構的現狀、趨勢及中國的作用」，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2 期 (2000 年)，頁 15。
12 宋國友，「東亞區域貿易協定的發展與美國霸權的變遷」，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 第 7 期 (2004 年)，頁 56。
13 王緝思，「美國霸權與中國崛起」，外交評論（北京），第 84 期 (2005 年 10 月)，
頁 13。
戰；在美國構築的全球霸權體系下，中國也還有相當大的崛 起空間。其次，中國崛起對美國在亞太地區的霸權地位形成 結構性的挑戰。最後，從思維框架上說，我們既不能丟棄對 國際權力格局的傳統分析方法，以為資訊和思想的溝通以及 經濟等領域的國際合作能夠自然生成國家間的友好關係，消 解國際衝突，也不能忽略國家及其以下的行為體的主觀能動 作用，以為權力格局的變化必然造成國際秩序的混亂。現 在，中美領導人都認識到兩國相互對抗的危害性，因此中美 關係有望繼續維持穩定，並逐漸建立起更為穩定的戰略框 架。
除了中美的權力關係影響到東亞整合的制度走向外，亞洲國家的 彼此間的權力關係也影響到東亞整合的制度走向，尤其是日本對中國 的排斥態度，14以及其他國家擔心實力差距過大而被控制，因而存在著 明顯的相互不信任，故而強調所謂的「大國平衡」的戰略選擇。15這樣 的權力因素也造就了當前東亞整合的發展由東盟主導的格局，這其實 是一種現實無奈的選擇。16
但隨著中國經濟實力的提升，大陸學者對於中美之間的衝突與處 理越來越有信心，也逐漸揚棄現實主義的必然衝突看法，認為中美可 以透過建立制度來互惠互利。在 2007 舉辦的『東亞合作：進展、前景 與對策』研討會中，與會大陸學者便認為：17
東亞一體化建設應當接納美國以建設性方式參與到這 一進程中，在此基礎上探索同美國的某種制度化安排，使其 不必擔心被邊緣化；中國應當表明，中國崛起的結果不是製
14 參見趙晉平，「區域經濟一體化：雙贏選擇」，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10 期 (2003 年)，頁 3-5。
15 蘇浩，「胡桃模型：『10+3』與東亞峰會雙層區域合作結構分析」，世界經濟與政治
（北京），第 10 期 (2008 年)，頁 33。
16 鄭先武，「『東亞共同體』願景的虛幻性析論」，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4 期 (2007 年)，頁 59。
17 郭延軍，「『東亞合作：進展、前景與對策』研討會綜述」，外交評論（北京），第 6 期 (2007 年)，頁 110-111。
造「中國的東亞」，而是形成一個「東亞的中國」局面，最 終中國的崛起會成為東亞崛起的一部分；東亞一體化與 APEC 並不矛盾，是相互促進的關係。中國應當在這一進程中發揮 積極的建設性作用，主動與美國對話，緩解中國崛起的壓 力，為中國和平發展戰略服務。
魏紅霞則認為：18
在東亞多邊合作中，中國既要利用合作的平臺獲取自身 的政治、經濟和安全利益，又要使多邊合作對中美關係的發 展發揮更多的協調作用，避免使中美關係更加複雜化。
此外，對於美國提出用以制衡中國的亞太自由貿易區( FTAAP)作 為，大陸學者甚至認為中國不需對抗反而應該加入！19除了對美採積極 面對外，對於亞洲區域整合中的中日關係，大陸學者也偏向採正面處 理的態度。20並認為中美日大國的權力競逐中，亞洲區域整合裡，小國 並非沒有著力之處！21
而在這樣大國權力競逐下，東亞整合的制度走向該如何發展？又 以何為重？韋紅認為應以中國-東盟合作為主軸，他說：22
一是可以解決主導力量錯位問題，為東亞一體化提供強 大的推動力量和主導力量；二是可以降低制約國際合作的不 確定性！為東亞一體化奠定信任基礎；三是能夠將「和平解 決爭端」價值觀念推廣到整個東亞地區，為東亞地區安全共
18 魏紅霞，「東亞多邊合作及其對中美關係的影響」，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6 期 (2008 年)，頁 13。
19 張振江，「亞太自由貿易區：美國戰略與中國應對」，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4 期 (2009 年)，頁 55-56。
20 喬林生，「『東亞共同體』的構建與中國的作用」，外交評論（北京），第 92 期 (2006 年 12 月)，頁 33。
21 沈驥如，「論中國與 APEC 的相互適應」，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5 期 (2002 年)，頁 14。
22 韋紅，「中國-東盟合作與東亞一體化」，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9 期 (2005 年)，
頁 21。
同體的價值觀建構創造有利條件。加強中國與東盟合作，無 疑有助於推進東亞一體化進程。
而在中國—東盟合作的制度裡，中國的角色應該如何？大陸學者 主要的看法都是繼續滔光養晦。方長平便指出：23
在當前東亞地緣經濟和政治格局下，針對東亞一體化建 設，中國可以繼續採取推動者、協調者、建設者但非主導者 的立場。在東亞共同體建設的模式、主體和進程上，中國需 要充分尊重東盟的主導地位，需要充分考慮到美國和相關國 家的利益關切。
三、制度/認同觀點中的制度觀點
此類論述主要是在制度觀點加入認同成分，認為東亞各國巨大的 文化差異，是當前東亞整合的重大障礙。因此東亞合作必須機制建設 與注入身份認同相搭配，24認為制度的建構會促成認同，從而有助於整 合的完成，而認同是制度建設的基石，兩者相輔相成。25 至於什麼樣 的制度建設是有利於認同的建立呢？有人認為是東亞多邊議會交往；26 有人認為是安全領域中的第二軌道外交；27有人認為中國—東盟合作是 主軸；28有人認為應以「10+3」為主要促進認同管道；29有人則認為對 話便能促進認同，如秦亞青便認為，只要有對話便可以促進認同的形
23 方長平，「東亞一體化與中國的東亞戰略」，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2 期 (2011 年)，頁 40。
24 秦治來，「準確理解地區主義的『開放性』－以東亞地區合作為例」，世界經濟與 政治（北京），第 12 期 (2008 年)，頁 76。
25 周方銀，「共同體與東亞合作」，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 期 (2009 年)，頁 62。
26 熊偉，「東亞區域合作視角下的東亞多邊議會交往」，國際關係學院學報（北京），
第 5 期 (2005 年)，頁 24。
27 喻常森，「認知共同體亞太地區第二軌道外交」，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1 期 (2007 年)，頁 33，36-37。
28 韋紅，「中國-東盟合作與東亞一體化」，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9 期 (2005 年)，
頁 24-25。
29 喬林生，「『東亞共同體』的構建與中國的作用」，外交評論（北京），第 92 期 (2006 年 12 月)，頁 30。
成，而目前東亞已有一些共同規範正在形成中。他寫道：30 雖然有人認為東亞地區的各種會議和對話太多，而且大 多流於空談，沒有實質性內容，沒有產生實質性結果，但是 我認為這樣的對話過程本身就具有重大意義，這是一個社會 化過程，能夠催生地區政治文化、集體身份和共同規範，而 這些因素對於共同體建設都是至關重要的。東亞地區的角色 結構正在經歷從敵對到共同體的變化。
…在東亞一體化進程中，一些共同規範逐漸形成並普 及，東亞特性正在顯現。外交學院院長吳建民大使將其概括 為 5 個 C 和 1 個 O, 即 協 商 (coordination) 、 一 致 (consensus) 、 合 作 (cooperation) 、 舒 適 度 (comfort level)、關係密切( closeness) 、開放性(openness)。
薛曉芃也認為，在中國與東盟的交往過程中，雙方的觀念均出現 調整與改變。他寫道：31
在互動過程中，中國和東盟都習得了冷戰後東亞新型地 區主義的觀念。東盟作為東亞地區最大的地區組織在冷戰後 積極地與中國接觸， 從改善同中國的關係開始一點一點地 向中國傳遞地區主義的觀念。東盟堅持邀請中國參加各種多 邊機制為中國觀念的轉變提供了契機。中國在此過程中不斷 地回饋東盟的信號傳遞，也改變了東盟國家對中國的傳統態 度，使東盟國家瞭解到中國在冷戰後的外交戰略及中國作為 地區大國負責任和友善的一面。…很顯然，在中國與東盟的 互動過程中雙方都因為對方的行為而修正了自己的觀念，接 受了在東亞地區東盟在地區一體化的主導和協調作用，而東
30 秦亞青，「東亞共同體建設進程和美國的作用」，外交評論（北京），第 6 期 (2005 年)，頁 28。
31 薛曉芃，「中國對東亞地區主義觀念的轉變」，外交評論（北京），第 89 期 (2006 年 6 月)，頁 33。
盟也認識到中國在東亞地區的不可或缺性，中國的加入並非 是「特洛伊木馬」。同時，中國在同東盟的互動中也改變了 自由、和平、中立區的觀念，接受了合作安全的觀念。可以 說雙方都習得了一種冷戰後東亞地區新型的地區主義的觀 念，即在合作安全下實現東亞地區的一體化。
至於東亞整合中的「認同」具體內容與基礎應為何？諸多大陸學 者認為儒家文化可以是重要內涵。有人認為，在泛東亞整合中，中國 應當兄長，以中國文化基底，仁厚處理區域合作問題。32有學者則認為，
中國文化傳統推崇的天道與人道的互通是中國人可能與國際組織密切 合作的意識基礎。33還有人認為，以儒家文化為核心的同時，應兼顧東 亞各國的文化差異性，並進一步發展東亞意識。34而中國應該要如何增 進認同的形成呢？賀平認為，中國可以學習日本，透過增加區域公共 產品的提供來促進地區認同。他說：35
在東亞的區域合作中，亞洲各國既要珍惜傳統友誼、政 策宣示的積極作用，也要通過制度性建設和功能性的外溢、
通過公共產品的供給和消費以及相互利益的交換和妥協等 方式給予剛性支撐。在當下的東亞國際政治經濟格局中，聯 合供給區域性公共產品和開展功能性合作是一種較為現實 的政策選擇。積極扮演區域性公共產品提供者的角色，有效 促進東亞的區域經濟合作成為二戰後日本亞洲外交戰略的 重要組成部分。中國應該積極借鑒日本的成功經驗，以共同 供給區域性公共產品的形式進一步推進東亞區域合作。
32 參見薛力，「仁厚兄長：中國在亞洲整合中的角色」，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0 期 (2008 年)，頁 36-39。
33 潘一禾、張麗東，「作為國際組織建設思想資源的中國文化傳統」，世界經濟與政 治（北京），第 9 期 (2001 年)，頁 50。
34 趙懷普，「歐洲一體化對東亞合作的若干啟示」，外交學院學報（北京），第 81 期 (2005 年)，頁 46。
35 賀平，「區域性公共產品與東亞的功能性合作」，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 期 (2012 年)，頁 34。
四、權力/制度/認同觀點中的制度觀點
此論述認為「制度」是東亞整合的重要條件，並加入現實主義的 權力觀點與建構主義的認同觀點，認為是各種因素交錯影響東亞的區 域整合。在此論述下，中國學者認為整合的成功除了建構制度外，中 日的關係被視為是其中最重要的關鍵，並稱兩者共通文化的建立有其 重要性！36有人則認為，中日要避免不信任，密切經濟相互依存是關鍵。
37有學者則稱，要培育強有力的地區國際政治文化。38 至於如何去發展 地區國際政治文化、建構 21 世紀東亞國際新秩序，有人認為需在儒家 精神為核心下，進行「聯合」與「和解」，對此周永生寫道：39
第一，進行「聯合」，走聯合發展的道路！…第二，東 亞要從對立的泥潭中解放出來，實現「和解」！…第三，在
「聯合」與「和解」、促進經濟發展的同時，發掘東亞古代 文化精華，以儒家思想為核心，以東亞的現實條件為依據，
共同制定出一個東亞國際新秩序的指導理念和行為準則，作 為指導東亞社會走向富裕與和諧之路的精神綱領。
綜合上述四大方向來看，在中國學者的眼中，認為中國是基於自 身利益、互惠的理念，認真的去建立與參與東亞區域整合，不論是中 國主動發起的周邊制度，或者以東協為中心的東亞整合，中國都是扮 演積極的角色。而制度建立後，也成為中國的外交運作場域，但中國 也必須遵守其運作規則。若納入權力觀點，則大陸學者認為應更多關 注美日等國的因素以及各國的利益關係，而隨著中國經濟實力的增 強，中國越來越有自信能處理與美日的關係，並與之發展出共存、共 榮的關係。而納入認同觀點後，大陸學者認為制度建設與認同在亞洲
36 參見馮昭奎，「建設東亞共同體的十大關鍵因素」，外交評論（北京），第 83 期 (2005 年 8 月)，頁 9-18。
37 孫曉青，「歐洲經濟一體化對亞太區域合作的意義」，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5 期 (2002 年)，頁 21。
38 郭樹勇，「論區域共識的制度化道路－兼論東亞共識的制度化前景」，世界經濟與 政治（北京），第 5 期 (2006 年)，頁 14。
39 周永生，「構築 21 世紀東亞國際新秩序」，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2 期 (2000 年)，頁 27。
整合中應該同時進行，至於認同的內容，部分大陸學者認為，儒家文 化應該成為其中重要成分，並在該基礎上進一步發展「東亞意識」。若 將制度、權力及認同觀點同時討論，則大陸學者認為東亞區域制度整 合中，中日關係至為重要，而共同的儒家文化應成為區域整合中的關 鍵認同成分。從上述分析，可以發現中國學者的制度觀點主要看法，
但若要進一步驗證制度觀點對於中國在亞洲區域整合作為上的解釋 力，後續必須針對中國的相關外交實際作為，加以仔細檢證與進一步 探討。
肆、中國參與區域整合的具體作為
中國對於多邊組織與亞洲區域整合的態度一開始是採取消極的態 度，到 90 年代後，中國的態度才開始出現轉變，並隨著中國經濟實力 的提升，態度越來越積極。這樣的態度轉變反應在中共歷屆全國黨代 表大會的報告中，例如對區域整合的立場，在 1997 年十五大的態度是
「積極參與區域經濟合作和全球多邊貿易體系」。2002 年十六大是「積 極參與區域經濟交流和合作。在擴大對外開放中，要十分注意維護國 家經濟安全」。2007 年十七大是「積極開展區域合作，共同營造和平 穩定、平等互信、合作共贏的地區環境」。「繼續加強同廣大發展中 國家的團結合作，深化傳統友誼，擴大務實合作，提供力所能及的援 助，維護發展中國家的正當要求和共同利益」。到了 2012 年十八大時，
中共態度轉變成「統籌雙邊、多邊、區域次區域開放合作，加快實施 自由貿易區戰略，推動同周邊國家互聯互通」。這樣的態度轉變也表 現在中共對建立國際新秩序的看法上，從十五大至十七大，中共均主 張「要致力於推動建立公正合理的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到了 2012 年十八大報告中，中共表示「將積極參與多邊事務，支持聯合國、二 十國集團、上海合作組織、金磚國家等發揮積極作用，推動國際秩序 和國際體系朝著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
除了政策文件上，中國出現態度上的轉變，在安全觀念上中國也 同時出現了轉變，1997 年中國正式提出了「新安全觀」。當年 4 月江 澤民在俄羅斯杜馬發表的演講中表示，各國「有權根據本國國情，獨 立自主的選擇自己的發展道路，各國不分大小、強弱、貧富，都是國
際社會的平等成員，以和平方式解決國家間一切分岐和爭端，在平等、
互利基礎上，加強和擴大經濟、科技、文化的交流與合作，促進共同 發展與繁榮。」之後在十五大上江澤民表示，中國將「與各國尋求共 同利益的會合點、擴大互利合作、堅持對話、不搞對抗、積極參與多 邊外交活動、充分發揮在聯合國與其他國際組織中的作用。」40中國並 在不同場和向東協多次表達其新安全觀的理念。41歸納而言，90 年代以 來「互信、互利、平等、協作」是中國外交的主要思路，也是其新安 全觀的核心觀念。42
除了上述政策立場的態度轉變外，在實務上，以中國對待東協及 加入亞洲區域整合為例，也呈現這樣的態度轉變。以中國跟東協的關 係觀之，東協成立於 1967 年，而中國是直到 1991 年才開始與其有官 方接觸，當時中國外長錢其琛出席東協外長會議時表示，「中國願和 東協合作，在政治、經濟、安全與科技等方面與其建立對話關係」。
到了 1994 年，中國參加了東協區域論壇首次會議，這是中國首次參加 區域多邊安全合作的活動，43也宣告中國外交作為從過去的雙邊主義轉 向多邊主義。44此後，中國開始積極展開與東亞的各項合作。政治上，
1997 年後中國和東協由磋商伙伴提升到全面對話關係，並和東協各國 高層互訪頻繁。2002 年中國與東協諸國簽訂了「南海行為宣言」，強 調通過協商和談判，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南海有關爭議，維護此地區的 和平與穩定。452003 年中國簽訂「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使中國成為
40 中共研究編輯委員會，「1997 年外交政策回顧」，中共年報（台北），第二卷，
民國 86 年 1 月，頁 2-20。
41 「中國向東盟論壇提交新安全觀立場文件」，人民日報（北京），2002 年 8 月 2 日，版三國際。
42 「唐家璇：十三年來中國國際地位空前提高」，中國中央電視台國際，
http://www.cctv.com/special/789/-1/59543.html。
43 蘇浩著，從啞鈴到橄欖：亞太合作安全模式研究（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 年5月），頁386 至399。
44 中國原本主張不結盟，也認為多邊架構不利於中國在處理和其領土有爭端或利益 有衝突國家之間的問題。 Avery Goldstein, “The Diplomatic Face of China's Grand Strategy：A Rising Power's Emerging Choice,＂The China Quarterly (New York), No.
168( Dec 2001), p.845.
45 張幼文、 黃仁偉主編，2003 年中國國際地位報告（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世界 經濟研究所，2003 年 4 月），第九章，頁 2。
東協以外第一個加入該條約的大國，46同時也簽訂了「中國與東協面向 和平與繁榮的戰略夥伴關係聯合宣言」，這是中國第一次與國家聯盟 建立戰略伙伴關係。在上述各文件基礎上，雙方在政治、經濟、安全 等議題展開更進一步的緊密合作，交流合作範圍也獲得大幅擴大，深 入到軍事方面的對話、人員培訓等等，也在湄公河流域開發方面展開 合作，並有沿湄公河建立中南半島與中國間完善交通網的規劃，內容 涵蓋了泛亞鐵路、昆明-仰光、昆明-密支那鐵路和公路、改造滇越公路 和鐵路等。47
在經濟上，中國於 2000 年主動提倡將「10＋3」領導人會議定位 為東亞國家的主渠道。2002 年雙方簽訂「中國—東協自由貿易協定」，
建立了第一個「10+1」，進度領先韓國與日本，之後為了落實此一計畫，
中國更於 2005 實施「早收計畫」，率先單方面對東協國家實施減稅，
以提高此一協定實踐速度。目前此一自由貿易協定已於 2010 年正式進 入全面免稅階段，成為亞洲地區第一個 RTA。而對於南韓所提出在東 協的現有架構下，建立以經濟合作為主旨的「東亞共同體」建議，中 國表示樂觀其成。48並也在中日韓三國彼此間仍存在領土爭議等衝突的 情況下，繼續推進中日韓三國自由貿易協定的進一步協商。除了，上 述的政治與經濟的官方合作活動，中國也主動發起了博鰲亞洲論壇，49自 2001 年起舉辦，參與的國家已經從亞洲地區跨越到亞太地區。此外，
中國也積極的參與東協所辦的各項半官方或者民間的合作活動，例如 亞太安全合作理事會。50
46 「二OO三年中國參加多邊國際公約情況一覽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
http://big5.fmprc.gov.cn/gate/big5/www1.fmprc.gov.cn/chn/wjb/zzjg/tyfls/tfsckzlk/zgcjdd bty/t85211.htm。
47 「落實中國-東盟面向和平與繁榮的戰略夥伴關係聯合宣言」，中華人民共和國外 交部，
http://big5.fmprc.gov.cn/gate/big5/www1.fmprc.gov.cn/chn/wjb/zzjg/yzs/dqzzywt/t175786 .htm.2005/4/3。
48 「外交部王毅副部長在外交學院『東亞共同體』研討會發言摘要」，中華人民共 和國外交部，http://www.embajadachina.org.mx/chn/xw/t87474.htm. 2005/4/3。
49 「論壇介紹」，博鰲亞洲論壇網站，http://www.boaoforum.org/main/. 2005/4/3。
50 該會成立於1993 年，共有20 個會員國，台灣是以「個別身份參與者」加入，宗 旨是藉由區
中國除了加入以東協為首的亞洲區域整合外，本身也發起區域合 作活動，而上海合作組織便是主要案例。上海合作組織的前身是上海 五國會晤機制，於 1996 年成立，原是為了解決邊境糾紛而設立，2001 年轉型為打擊恐怖主義、維護地區安全的跨區域合作組織，共有中、
俄、哈、吉、塔、烏六國簽署《打擊恐怖主義、分裂主義和極端主義 上海公約》，作為此組織的最重要法律基礎。除了上述六國為組織成 員外，蒙古、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和阿富汗為此組織的觀察員，其 中蒙古、伊朗、巴基斯坦正申請成為正式會員。斯里蘭卡、白俄羅斯 與土耳其則是其對話伙伴。上海合作組織成立後，主要的對話與合作 範圍為軍事安全，近來上海合作組織是否參照東協，進一步發展成為 全功能的區域組織，已經成為各國討論的焦點。
除了上述的重要作為外，中國在區域整合上也發展與參與了諸多 正式與非正式的制度安排，茲加以彙整成下表 1：
表 1 中國的周邊制度
議題 正式制度安排 非正式制度安排
政治 中國與東盟面向和平與繁
榮的戰略夥伴關係聯合宣 言
東亞峰會; 中國與東盟首 腦與部長級會談; 東盟地 區論壇及其對話夥伴國
安全 上海合作組織 六方會談機制; 中國-東盟
南海各方行為宣言;中國與 東盟關於非傳統安全領域 合作聯合宣言及諒解備忘 錄;中日韓安全對話
經濟 雙邊貨幣互換的清邁協定;
中 國 - 東 盟 自 由 貿 易 區 ; CEPA
博鼇亞洲論壇與東亞展望 小組會議; 圖們江區域合 作; 中亞自由貿易區倡議;
域安全制度化，提升相互信任，以防止衝突發生。請參見「亞太安全理事會成立緣起」， 亞太安全理事會中華民國委員會網站，http://iir.nccu.edu.tw/cscap/index_c.html.
2005/4/3。
東 北 亞 自 由 貿 易 區 倡 議 ; 大湄公河區域合作; 中國 邊省與周邊國家的各類邊 境經濟開發區
環境 大湄公河次區域環境合作
機制(次區域生物多樣性保 護走廊)
東北亞環境合作年度會議;
中、蒙、日、韓、朝防治沙 塵暴工作組; 東亞海域環 境管理區域專案組織;西北 太平洋行動計劃; 東亞海 行動計劃; 南中國海專案
疾病控制 中國- 東盟傳染病檢測、檢
疫、控制合作
10+ 3 公共衛生合作機制;
10 + 3 衛生部長會議
跨國犯罪 上海合作組織 東盟與中日韓打擊跨國犯
罪合作機制(部長級)
毒品貿易 上海合作組織; 東盟- 中
國禁毒行動計畫
中、柬、老、緬、泰、越有 關 禁 毒 合 作 的 北 京 宣 言 ; 中、、緬、泰、印 5 國合作 機制
資料來源：蘇長和，「周邊制度與周邊主義－東亞區域治理中的中國途徑」，世界經濟 與政治（北京），第 1 期 (2006 年)，頁 14。
經由上述分析，可以發現在實際作為上，中國在 90 年代後積極參 與國際組織、區域整合與建構周邊制度，對照前述大陸學者的論述觀 點，我們可以很明顯發現，90 年代後中國對區域整合的認知與其實際 作為大部分是言行一致！從上述的中國參與亞洲整合與建構周邊制度 的作為觀之，中國的表現符合互惠的理念，也認真、積極的去建立制 度與參與東亞整合，而制度建立後，中國也遵守其運作規則，接受國 際建制的相關規範。而在具體實踐中，我們也的確發現，中國嘗試與 美日發展共存、共榮關係，例如中國與美國建立了各項對話機制，雖 然中國與美日兩國間，目前還是存在著明顯的衝突與歧見。
但於此同時，我們也發現中國在外交實務運作中，也會有脫離制
度、互惠理念的作為，邊緣戰略依舊是中國的外交選項，如在南海問 題上，中國與南海諸國衝突並未停歇，在東海釣魚台糾紛上，中國也 對日本強硬作為，派出解放軍武力前往釣魚台海域與空域宣示立場，
但是這樣的激烈對抗常常只是短暫的，最終雙方還是回到對話與現有 建制中進行互動。對於這樣的實務表現，若我們對制度採取鬆散定義，
並將前述的邊緣戰略視為是逼對手上談判桌、回歸現行制度的手段，
則中國將會是制度觀點的實踐者。若我們對制度是採高規格的認定，
則目前亞洲區域整合與中國的周邊制度，並不具備高強制力，大部分 是在成員國協商一致的基礎上來運作，據此觀之，這些相關制度似乎 並不能稱之為「制度」，若結合上目前邊緣戰略仍是中國外交的選項 之一，則容易產生中國是偏向權力觀點的操作。
這源於制度的定義寬鬆或嚴謹所產生的認定差異，基本上是新自 由制度主義原始理論的模糊之處，但若以理論的原始論述理念出發，
則對制度採寬鬆認定應是理論本身的核心意旨。Keohane 曾稱國際制度 與國家主權雖會產生衝突，但兩者也是相互依賴的概念，若沒有國家，
國際組織形同虛設。所以國際機制不應被視為建構成一種「超越民族 國家之上」（beyond the nation-state）的國際秩序要素，重要的是，它們 應該從行為者自身利益的推動下所達成的一系列協議安排意義上去理 解。51亦即具備高強制力的國際建制，並非新自由制度主義者論述的制 度典型，若要採高規格角度的制度定義去論述，則顯然是背離了制度 主義的精神。
伍、結論
依據制度主義觀點，本文交叉檢視大陸學者的觀點與中國的具體 外交作為後，本文發現中國積極加入亞洲區域整合的作為，正符合新 自由制度主義所述，即便國家間有所衝突，國家彼此間還是能夠合作。
而加入東協相關組織，乃至於中國自創的博鰲論壇、上海合作組織，
都是建立國際制度，藉由制度降低交易成本與風險。而合作制度一旦
51 Robert O. Keohane, After Hegemony: Cooperation and Discord in the World Political Economy, p.
63.
建立起來並得以維持，行為體的預期的確受其規範，也增加彼此獲取 的資訊，並建立信用體系，最終推動該制度下所有行為體利益的最大 化。而南海主權糾葛便是其中一個明證，即便邊緣戰略是南海諸國普 遍採取的外交選項，但是窺其目的，無非是藉此表達立場，期望最終 能在談判桌上爭取最大利益，最後各方也都是回到既成的南海行為準 則上去進行對話與討論。據此觀之，新自由制度主義對於中國參與亞 洲區域合作的相關作為，明顯有其解釋力！而中國在亞洲區域整合上 的外交表現，也可以說是採行新自由制度主義的模式。
至於新自由制度主義觀點為何受到大陸學者乃至於官方的偏好？
對中國在區域整合的相關作為上具有解釋力，是中國的特意遵守還是 只是一種巧合？本文大膽假設，這是因為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觀點，與 中國傳統的王道文化、朝貢體制的外交作法，52有其相當的共通看法，
同時有利於崛起中的新興霸權，因此才受到中國的青睞，但是此一論 點仍有待後續的進一步研究與討論。
52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張啟雄的「中華世界秩序原理」相關著作，對此 有深入的研究與論述。
參考文獻
一、中文部分
「二 OO 三年中國參加多邊國際公約情況一覽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 交部，
http://big5.fmprc.gov.cn/gate/big5/www1.fmprc.gov.cn/chn/wjb/zzjg/tyfls/
tfsckzlk/zgcjddbty/t85211.htm。
中共研究編輯委員會，「1997 年外交政策回顧」，中共年報（台北），
第二卷，民國 86 年 1 月。
「中國向東盟論壇提交新安全觀立場文件」，人民日報（北京），2002 年 8 月 2 日，版三。
方長平，「東亞一體化與中國的東亞戰略」，現代國際關係（北京），
第 2 期 (2011 年)，頁 35-40。
方華，「亞太安全架構的現狀、趨勢及中國的作用」，世界經濟與政 治（北京），第 2 期 (2000 年)，頁 11-15。
王玉主，「『要約-回應』機制與中國-東盟經濟合作」，世界經濟與政 治（北京），第 10 期 (2011 年)，頁 53-72。
王毅，「亞洲區域合作與中日關係」，外交學院學報（北京），第 80 期 (2005 年 2 月)，頁 56-60。
王毅，「亞洲區域合作與中日關係」，外交學院學報（北京），第 80 期 (2005 年 2 月)，頁 56-60。
王緝思，「美國霸權與中國崛起」，外交評論（北京），第 84 期 (2005 年 10 月)，頁 13-16。
「外交部王毅副部長在外交學院『東亞共同體』研討會發言摘要」，
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
http://www.embajadachina.org.mx/chn/xw/t87474.htm. 2005/4/3。
江瑞平，「論中國經濟增長與東亞經濟合作的良性互動」，外交評論
（北京），第 92 期 (2006 年 12 月)，頁 12-18。
宋國友，「東亞區域貿易協定的發展與美國霸權的變遷」，世界經濟 與政治（北京），第 7 期 (2004 年)，頁 56-61、6。
李勇，「深化東亞財金合作 應對經濟全球化挑戰」，外交評論（北京），
第 3 期 (2007 年)，頁 16-17。
沈驥如，「論中國與 APEC 的相互適應」，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
第 5 期 (2002 年)，頁 9-14。
「亞太安全理事會成立緣起」，亞太安全理事會中華民國委員會網站，
http://iir.nccu.edu.tw/cscap/index_c.html. 2005/4/3。
周方銀，「共同體與東亞合作」，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 期 (2009 年)，頁 56-62、5。
周永生，「構築 21 世紀東亞國際新秩序」，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
第 12 期 (2000 年)，頁 27-31。
韋紅，「中國-東盟合作與東亞一體化」，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9 期 (2005 年)，頁 21-25、30。
韋紅，「中國-東盟合作與東亞一體化」，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9 期 (2005 年)，頁 21-25、30。
「唐家璇：十三年來中國國際地位空前提高」，中國中央電視台國際，
http://www.cctv.com/special/789/-1/59543.html。
孫東方，「變動中的東亞經濟格局與『中國-東盟』自貿區戰略」，國 際關係學院學報（北京），第 3 期 (2010 年)，頁 55-60、107。
孫曉青，「歐洲經濟一體化對亞太區域合作的意義」，現代國際關係
（北京），第 5 期 (2002 年)，頁 20-25。
秦亞青，「東亞共同體建設進程和美國的作用」，外交評論（北京），
第 6 期 (2005 年)，頁 27-28。
秦治來，「準確理解地區主義的『開放性』－以東亞地區合作為例」，
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2 期 (2008 年)，頁 71-76、5。
張幼文、 黃仁偉主編，2003 年中國國際地位報告（上海：上海社會科 學院世界經濟研究所，2003 年 4 月）。
張振江，「亞太自由貿易區：美國戰略與中國應對」，世界經濟與政 治（北京），第 4 期 (2009 年)，頁 50-56、4。
張彬、余振，「新地區主義視野下的 APEC 經濟技術合作－基於公共選 擇理論的分析」，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8 期 (2005 年)，
頁 63-68。
郭延軍，「『東亞合作：進展、前景與對策』研討會綜述」，外交評 論（北京），第 6 期 (2007 年)，頁 109-112。
郭武平主編，歐亞區域整合之比較研究：理論的檢視與反省（嘉義：
南華大學，2013）。
郭樹勇，「論區域共識的制度化道路－兼論東亞共識的制度化前景」，
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5 期 (2006 年)，頁 14-20。
喬林生，「『東亞共同體』的構建與中國的作用」，外交評論（北京），
第 92 期 (2006 年 12 月)，頁 30-35。
喻常森，「認知共同體亞太地區第二軌道外交」，世界經濟與政治（北 京），第 11 期 (2007 年)，頁 33，33-39。
賀平，「區域性公共產品與東亞的功能性合作」，世界經濟與政治（北 京），第 1 期 (2012 年)，頁 34-48。
馮昭奎，「建設東亞共同體的十大關鍵因素」，外交評論（北京），
第 83 期 (2005 年 8 月)，頁 9-18。
「落實中國-東盟面向和平與繁榮的戰略夥伴關係聯合宣言」，中華人 民共和國外交部，
http://big5.fmprc.gov.cn/gate/big5/www1.fmprc.gov.cn/chn/wjb/zzjg/yzs/d qzzywt/t175786.htm.2005/4/3。
熊偉，「東亞區域合作視角下的東亞多邊議會交往」，國際關係學院 學報（北京），第 5 期 (2005 年)，頁 21-26。
趙晉平，「區域經濟一體化：雙贏選擇」，現代國際關係（北京），
第 10 期 (2003 年)，頁 3-5。
趙懷普，「歐洲一體化對東亞合作的若干啟示」，外交學院學報（北 京），第 81 期 (2005 年)，頁 42-47。
潘一禾、張麗東，「作為國際組織建設思想資源的中國文化傳統」，
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9 期 (2001 年)，頁 46-50。
鄭先武，「『東亞共同體』願景的虛幻性析論」，現代國際關係（北 京），第 4 期 (2007 年)，頁 53-60。
「論壇介紹」，博鰲亞洲論壇網站，http://www.boaoforum.org/main/.
2005/4/3。
魯桐，「亞太地區投資自由化發展新趨勢」，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
第 8 期 (2000 年)，頁 53-56。
隨新民，「東亞合作進程與中印關係調整－兼談三角關係分析範式」，
現代國際關係（北京），第 7 期 (2006 年)，頁 10-14。
薛力，「仁厚兄長：中國在亞洲整合中的角色」，世界經濟與政治（北 京），第 10 期 (2008 年)，頁 36-39。
薛曉芃，「中國對東亞地區主義觀念的轉變」，外交評論（北京），
第 89 期 (2006 年 6 月)，頁 28-33。
魏紅霞，「東亞多邊合作及其對中美關係的影響」，世界經濟與政治
（北京），第 6 期 (2008 年)，頁 13-20。
蘇長和，「周邊制度與周邊主義－東亞區域治理中的中國途徑」，世 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 期 (2006 年)，頁 7-14、4。
蘇浩，「胡桃模型：『10+3』與東亞峰會雙層區域合作結構分析」，世 界經濟與政治（北京），第 10 期 (2008 年)，頁 31-34、3-4。
蘇浩著，從啞鈴到橄欖：亞太合作安全模式研究（北京：世界知識出 版社，2003 年 5 月）。
二、英文部分
Keohane, Robert O.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and State Power, Colorado:
Westview Press, 1989.
Keohane, Robert O. After Hegemony: Cooperation and Discord in the World Political Econom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Goldstein, Avery, “The Diplomatic Face of China's Grand Strategy：A Rising Power's Emerging Choice,＂The China Quarterly (New York), No. 168( Dec 2001), pp. 835-8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