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日本征台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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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日本征台遺跡：

伏見宮貞愛親王之鹽水港御舍營所

陳美惠^*

* 陳美惠南榮技術學院通識教育中心專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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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日本征台遺跡：伏見宮貞愛親王之鹽水港御舍營所

摘要

1895年日本征台，經歷不少戰役，其中「鹽水港之役」乃日軍南進行動相當關鍵之一戰，亦是南行部隊無法避免之戰役。至今，鹽水仍流傳先人拋頭顱灑熱血慘烈之抗日事蹟，只不過這段史實仍然隱藏民間，僅憑父老代代口述，眾說紛紜。

當年以伏見宮貞愛親王為首混成第四旅團，為增援南進作戰計畫攻入鹽水港汛之部隊，這段時間不但擔任地方守備並且停留鹽水港汛一星期之久。駐防期間，貞愛親王下榻當地堪稱豪華建築物之葉家大厝，並且作為臨時前進之指揮所。

日人為了保留當年征台所行經的遺跡地，日治期間於1930（昭和 5）年頒布「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中，特別指定為「史蹟」

加以保護，而伏見宮貞愛親王位於鹽水港之遺跡地，亦於1941（昭和 16）年經指定為國家史蹟。

當年伏見宮貞愛親王之鹽水港御舍營所雖為國指定史蹟，但難以避免政治目的考量，然而戰後已過六十餘年，史蹟是否存在且受到適當的保護？實為今人所關注。

本文之探討，即在重現伏見宮貞愛親王於鹽水港駐營之經過，及日治時期之列入史蹟與戰後艱辛維護之歷程。此外，筆者也親自探訪並運用田野調查及訪問，希望藉由這段歷史之探索，還原當年日軍征台之史實，也將喚醒日治時期重要史蹟之甦醒。

關鍵詞：伏見宮貞愛親王、鹽水港御舍營所、八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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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卷第三期

一、前言

清光緒20年（1894）中日甲午戰爭爆發，次年清廷戰敗，簽訂馬關條約，將台灣、澎湖割讓予日本。1895（明治28）年5月，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率近衛師團自澳底（今台北縣貢寮鄉三貂角附近）登陸，由北而南逐次征服台灣抗日義軍；隨後，伏見宮貞愛親王率混成第四旅團自布袋口（今嘉義縣布袋鎮布袋）登陸，陸軍中將乃木希典率第二師團自枋寮（今屏東縣枋寮鄉）登陸。三路日軍會師台南，終於11月22日宣布平定台灣。

日人為了保留當年征台所行經的遺跡地，日治期間於1930（昭和 5）年頒布「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中，特別指定為「史蹟」加以保護，據統計，至終戰（1945）為止共三次（1933、1935、1941）

公布國指定「史蹟」名單中，北白川宮能久親王遺跡地有38處，伏見宮貞愛親王遺跡地有3處，第二師團枋寮登陸地1處。¹

當年這些國指定史蹟，難以避免有明顯政治目的考量，然而戰後已過六十餘年，這些史蹟是否存在且受到適當的保護？實為今人所關注。

不可否認，包括兩位親王（北白川宮能久親王、伏見宮貞愛親王）在內及後來成為第三任台灣總督乃木希典，征台所駐紮的地點或樹立的紀念碑，時至今日這些史蹟多已不見蹤影。

目前狀況，以伏見宮貞愛親王遺跡地最令人矚目，特別2002年嘉義布袋「貞愛親王殿下御上陸紀念碑」在當地人士指認之下出土（圖 1）；²同年，被埋在地下的台南市「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駐營遺跡」石碑

（圖2），因地主台南土地銀行準備整地為停車場又重見天日。³這兩塊立碑豎立的地址，再加上台南鹽水「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

1　吳永華，《台灣歷史紀念物》，（台中：晨星，2000年），頁12∼31、94∼99、114。

2　范勝雄，〈記台南「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駐營遺跡」碑〉，《台南文化》55（2003年9月）。

3　范勝雄，〈記台南「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駐營遺跡」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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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營所」立碑的地址，就是1895年日本貞愛親王率混成第四旅團攻打台灣所駐紮的地方。1941（昭和16）年，上述「伏見宮貞愛親王遺跡地」（台南州東石郡、新營郡、台南市三處）經指定為國家史蹟。⁴

令人遺憾的是，伏見宮貞愛親王位於台南駐營之地（圖3）已不見蹤跡。唯鹽水港舍營所（圖4）幸運躲過一劫，為文化工作者視為奇蹟，鹽水人亦覺得不可思議，尤其在戰後政權移轉的過程中，與日本有關的文物或遺跡幾乎遭受毀滅之浩劫。因此，伏見宮貞愛親王之鹽水港舍營所如何避過拆除之命運？實值深入去探討。

4　〈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の新指定〉，《科學の臺灣》9：3（1941年6月），頁21。

圖1：布袋「貞愛親王殿下御上陸紀念碑」

圖片來源：吳永華，《台灣歷史紀念物》，頁97。

圖2：台南「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駐營遺跡」石碑

圖片來源：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下）〉，

《科學の臺灣》 1 0 ： 2

（1942年5月），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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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將以四部分（兵臨鹽水港、前進指揮與下榻之所：葉家大厝、

列入史蹟、戰後之轉變），重現伏見宮貞愛親王在鹽水港駐營之經過，

圖3：伏見宮貞愛親王台南駐營之地

圖片來源：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下）〉，

頁8。

圖4：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日治時期）

圖片來源：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

（下）〉，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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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日治時期列入史蹟與戰後艱辛維護之歷程。此外，筆者也親自探訪並運用田野調查及訪問，希望藉由這段歷史的探索，還原當年日軍征台的史實，也將喚醒日治時期重要史蹟的甦醒。

二、兵臨鹽水港（1895年10月11日）

1895（明治28）年5月29日，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率領日軍近衛師團從台灣東北端的澳底登陸，揭開了台灣攻防戰的序幕。⁵6月初基隆的激戰及陷落，衝擊台北政局與民心，眼看前線敗戰和城內混亂情況，台灣民主國終究瓦解，6月7日，日軍兵不血刃進入台北城。6月17日，總督樺山資紀在台北城舉行盛大的「始政典禮」，鄭重宣示台灣及澎湖正式歸入日本之版圖，且為了「保本島居民安寧」和「增進其幸福」，⁶即將展開由北而南一連串的鎮壓和清剿活動。

台北一帶的攻防戰雖在很短的時間內即結束，但是日軍碰到的頑強抵抗卻在此之後才開始。當時全台的情況仍屬紛擾不清，各地皆有民眾組織義勇軍，樺山總督深知這股力量不容輕忽，嘗言：「當地（指台灣）抗擊我軍的人士不同於遼東的支那人，有不怕死的風骨，決不容許輕視。」，⁷因此迅速於6月19日派遣日軍（近衛師團），浩浩蕩蕩一路往南行進。

如預先所料，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率領的近衛師團，離開台北之後，

沿途即迭遭義軍猛烈的抵抗，隨著義軍和戰局的擴大，南進行動顯得相當不順利，因此早在6、7月間日軍攻勢陷入膠著之際，總督府就已向大本營要求增兵。

5　大園市藏，《台灣事蹟綜覽》，（台北：南天，1995年），頁18。

6　許佩賢譯，《攻台見聞》，（台北：遠流，1995年），頁98∼99。

7　吉野直也，《臺灣代誌（下）》，（台北：創意力文化事業，1996年），頁5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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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由當時駐守於遼東的第二師團中，抽編一個旅團編組為「混成第四旅團」。由於當時台北防務告急，其第十七聯遂率先出發，於7月 14日航抵基隆，並且展開台北到基隆間的守備工作。而混成第四旅團的後續部隊也在伏見宮貞愛親王的率領之下，於8月2日、4日從大連啟航，在6日到9日間抵基隆，隨即於7日到15日間陸續接手新竹以北及基隆、宜蘭等地的守備任務。

除增兵之外，總督府於8月6日改為軍政組織，由於台灣北部方靖，

總督若親至南方坐鎮，恐北部亂氛復熾，因此特別設置「副總督」一職以指揮南方作戰。當時陸軍高島中將即於8月20日受命為副總督，他也是日本領台50年中唯一的副總督。⁸以高島為中心而組成的南進軍司令部，就在等待增援部隊期間，積極部署南進作戰計劃。

當初計劃以近衛師團和後備步兵各部隊平定台灣北部，而混成第四旅團與9月18日前後從大連出發的第二師團主力會合從海路在台南登陸，南北兩軍於嘉義相會。⁹根據這個計劃，8月25日命令混成第四旅團將各地的守備任務交給後備各部隊，9月13日到基隆附近集結。但是，

第二師團主力比原定時間晚抵台灣，而以攻佔北部為主的近衛師團則出乎意料地提早在8月28日推進到彰化，南進計劃為此有所變更、折衝。

而近衛師團停留彰化期間更為惡疾所苦，折損眾多之士兵。¹⁰

最後終於在9月17日確定南進作戰計劃。據參謀本部對於中日甲午戰爭詳細戰紀所編《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戰史》記載，作戰計劃如下：¹¹

8　鄭天凱，《攻台圖錄：台灣史上最大一場戰爭》，（台北：遠流，1995年），頁105。

9　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編，《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台北：南天，1995年），頁111。

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王洛林譯，《台灣抗日運動史》，（台北：海峽學術，2000年），頁169。

10 《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記載：當時正值盛夏八月，一萬多兵力雲集一處，不久就有許多人患上了惡性瘧疾和腳氣，彰化市內的每所房子裡都有臥床呻吟的將士……。

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編，《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頁109∼110。

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王洛林譯，《台灣抗日運動史》，頁165∼166。

11 參謀本部編纂，《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戰史》，（東京：東京印刷株式會社，1907年）。

許佩賢譯，《攻台戰紀：日清戰史．台灣篇》，（台北：遠流，1995年），頁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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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衛師團推進至嘉義附近；軍司令部及混成第四旅團均於布袋口附近登陸，同時，第二師團主力在艦隊的協力下，於枋寮附近登陸，陸、海兩軍一起攻擊鳳山及打狗。而後，近衛師團、第二師團主力及混成第四旅三面夾攻台南，艦隊則對安平展開砲擊。此次行動約在九月下旬開始。

表1：南進作戰計劃兵力動員表

軍隊指揮官所包含兵種兵力近衛師團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步兵、騎兵、野戰砲兵、輜重

兵、機關炮隊、彈藥大隊、野戰

電信隊、醫護兵…… 49000 混成第四旅團伏見宮貞愛親王騎兵、步兵、工兵、野戰砲兵、

野戰電信隊…… 15600 第二師團乃木希典騎兵、野戰砲兵、臼砲隊、工

兵、彈藥大隊、輜重兵…… 18400 資料來源：參謀本部編纂，《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戰史》，（東京：東京印刷株式會

社，1907年）。許佩賢譯，《攻台戰紀：日清戰史．台灣篇》，頁262∼

264。邱奕松，〈乙未南瀛抗日記〉，《南瀛文獻》27（1982年6月），

頁97∼98。

除近衛師團之外，在馬公灣停泊的軍艦（圖5）有旗艦吉野、秋津洲、浪速、濟遠、海門、大和、西京丸、八重山等八艘，運輸船有從基隆來的東京丸等二十一艘和將從大連灣來的二十八艘中的十二艘，運輸船的總噸位是八萬五千噸；司令官以下將校、下士兵、軍吏等總兵員三萬多人，其中赴布袋口的有一萬五千餘人，赴枋寮莊的有一萬八千餘人。當時在台的日軍總兵額數，加上維持秩序的武裝警察，其員額可達 9萬之多。¹²

12　邱奕松，〈乙未南瀛抗日記〉，《南瀛文獻》27（1982年6月），頁97∼98。

黃文博編，《南瀛探索－台南地區發展史（下）》，（台南縣新營市：南縣府，2004年），頁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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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編後的日軍，聲勢壯大按計劃往南行進，一路再經大小戰役（他里霧、大莆林、西螺街、土庫、斗六街、嘉義等），不計其數，其後之

「鹽水港之戰」（今台南縣鹽水鎮鹽水）乃南進相當關鍵之一戰，亦是南行部隊無法避免之戰役。至今，鹽水仍流傳先人拋頭顱灑熱血慘烈之抗日ࠃ蹟，只不過這段史實仍然隱藏民間，僅憑父老代代口述，眾說紛紜。

按連橫《台灣通史》記載：「十九日，日軍攻嘉義……二十一日，

略鹽水港，別以一軍由海道至布袋嘴。譚少宗之兵與戰，敗。至鐵線橋，沿途莊民持械拒戰，相持數日，生員林崑岡死焉。殺傷大當，以故不能越曾文溪而南。……」¹³文中的「二十一日」應為光緒21年8月 21日，「一軍」即伏見宮貞愛親王指揮的日軍。但《台南縣志》卻指

13　連橫，《台灣通史》，（台北：眾文，1979年），頁102。

圖5：停留澎湖期間貞愛親王與其下屬合影（親王第二排中坐）

圖片來源：遠藤誠，《征台軍凱旋紀念帖》，（東京：裳華房書店，1896年）。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提供微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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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貞愛親王部隊確切登陸之日期，他書多記載有誤。¹⁴據《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戰史》及《台灣大年表》記錄，「混成第四旅團於十日布袋口登陸」，¹⁵其他日文獻亦然；¹⁶然而攻入鹽水港之部隊亦不只混成第四旅團，依照許佩賢參酌《風俗畫報》及《台灣征討圖繪》所編譯的《攻台見聞》記載，當時南進部隊進入鹽水港之情況，為10月11日（農曆8月 23日）近衛師團所屬須永中佐率領之右側支隊，自嘉義南下偵察，當日在布袋口完成登陸之第四混成旅團所屬一支隊亦直驅而南，配合近衛師團右側支隊，夾攻鹽水港（圖6）。¹⁷

14　據《台南縣志》指稱：「貞愛親王登陸布袋嘴，日文獻俱作新曆10月10日，農曆8月22日，而他書多誤作農曆8月21日，陳漢光『台灣抗日史』作9月10日亦誤。」

洪波浪、吳新榮主修，《台南縣志．卷八人物志》，（台南縣新營市：台南縣政府，1980年），頁11

∼12。

15　台灣經世新報社，《台灣大年表》，（1925年6月27日），頁14。

參謀本部編纂，《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戰史》，（東京：東京印刷株式會社，1907年）。

16　井出季和太，《南進臺灣史攷》，（東京：誠美書閣，1943年），頁15。

秋澤次郎，《台灣匪誌》，（台北：杉田書店，1923年），頁36。

伊勢田劣，昭和十一年傳抄本，《鹽水港鄉土誌》，收錄於《臺南州街庄概況輯存》，（台北：成文，1985年），頁10。

杉浦和作，《明治二十八年臺灣平定記》，（台北：新高堂書店，1896年）。

17　許佩賢譯，《攻台見聞》，頁338∼342。

……近衛師團

──混成第四旅團

圖6：1895年日軍攻鹽水港路線圖

資料來源：參考許佩賢譯，《攻台戰紀：日清戰史．台灣篇》，頁6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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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日軍規劃了兩支部隊分從嘉義、布袋口出發夾擊鹽水港，

判斷當時的鹽水港應是日軍掃蕩平定的重點區域之一，而鹽水港既為南行部隊已定戰鬥路徑，日本參謀本部亦有詳實之戰紀：

（近衛師團）右側支隊於十日自嘉義出發，到魚寮庄（台南縣後壁鄉魚寮）宿營。此日派遣將校斥候至鹽水港汛，得知該地有賊徒。十一日早晨出發，經竹圍後庄（台南縣後壁鄉竹圍後），往鹽水港汛前進。上午九時至十時左右，擊退一批賊徒（約二百名），

佔領該地。在此遇到一部分混成第四旅團。當夜，右側支隊與部分混成第四旅團一起在鹽水港汛宿營，十二日將該地守備交給該旅團……。¹⁸

（混成第四旅團）登陸掩護隊長佐佐木大佐於布袋口外海與應抵達鹽水港汛的近衛師團支隊連絡，並與之交接…。…十一日…，

第八中隊留守布袋口，其餘部隊則推進鹽水港汛。…以第二中隊為前衛，前衛於途中一面驅逐賊徒一面前進，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抵抗，便破壞南門，進入鹽水港汛，與方才佔領該地的近衛師團右側支隊取得連絡……。¹⁹

從以上所述，可知近衛師團所屬之右側支隊乃攻入鹽水港之先鋒主力，而貞愛親王領軍之混成第四旅團是稍後才漸進鹽水港的，換言之，

在混成第四旅團進入鹽水港前，近衛師團已將義軍掃蕩大半，因此據日本參謀本部戰況之敘述，混成第四旅團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抵抗即進入鹽水港，並接受近衛師團的移交。按《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亦有相同記載：（混成第四旅團）前衛中隊除在途中驅逐「草賊」，其後沒有遇到抵抗便攻破南門，進入鹽水港。²⁰

其實，混成第四旅團遭遇之攻防戰，從布袋口開始。布袋口在東石

18　許佩賢譯，《攻台戰紀：日清戰史．台灣篇》，頁289。

19　許佩賢譯，《攻台戰紀：日清戰史．台灣篇》，頁295∼296。

20　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編，《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頁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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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之南，鹽水港街西北。港內海流甚緩，且無礁石等之危險。陸地界向海中突出，地勢平廣，適於大部隊登陸之用。時布袋口駐兵甚少，又無砲台之設，日軍知安平防備堅固，不易攻取，遂擬由此上陸。此外，日軍早於登陸前先派海門艦實地偵察，並派斥候上陸。時總兵譚少宗昏庸失察，為日軍安然偵察而返。後貞愛親王第四旅團即分乘第四旅團運輸船十九艘及汽艇若干在軍艦浪速、濟遠、海門掩護之下進入布袋口港內

（圖7）。²¹

據《鹽水港鄉土誌》之描述，貞愛親王所率領之混成第四旅團於 1 0 月 1 0 日自布袋口登陸，即遭遇劉永福手下林德謙率黑旗兵一營（約五百人）與麻豆談（譚）少宗手下約三百餘人頑強抵抗，

而在鹽水港街亦募得義勇三千，由當地人稱老師的葉瑞西和鄉紳翁

煌南率領抗日；10月11日近衛師團克後菁寮庄，12日午前抵鹽水港街

（按：11日應已抵達鹽水港街），由於募集之義勇皆臨時成軍，不敵日軍，談（譚）少宗潰走，而翁煌南向日軍投降，三日後葉瑞西亦出面請降。²²

關鍵的「鹽水港之戰」雖在短時間內結束，但雙方攻防互有傷亡。

據資料顯示，南進部隊動員相當比例的兵力，其近衛師團先鋒部隊在此

21　陳漢光，《台灣抗日史》，（台北：海峽學術，2000年），頁111∼112。

22　伊勢田劣，昭和十一年傳抄本，《鹽水港鄉土誌》，頁9∼12。

圖7：「濟遠」艦掩護布袋口登陸

圖片來源：遠藤誠，《征台軍凱旋紀念帖》。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提供微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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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鹽水港戰鬥的兵力（步兵七中隊、騎兵一小隊、砲兵一中隊、工兵一小隊）共計975名，兵卒一名死亡，下士二名受傷，消耗子彈1538發，

榴彈6發，霰彈2發。²³而混成第四旅團參與之兵員也有386名，將校一名，下士以下四名受傷，共耗子彈7780發。²⁴

我方參戰之義勇，據《近衛師團南國征討史》記載：約有300名，

遺屍則有50具，被日軍沒收之槍枝50隻、砲3尊、彈藥無數，被俘者也有50名；²⁵參謀本部的估算，義軍約有500名，死傷據說約70名。²⁶

鹽水義軍人數及傷亡之統計，目前僅見日方之數據，以往抗日史事，我方文獻大多由大處著手，對屬於地方性的事件，則較偏忽或數語帶過，時日一久，不是語焉不詳就是著墨不多，而鹽水本地亦不曾留下記錄，唯獨可以證明的是，這段史實仍然在鹽水不斷的流傳。據筆者這段時間的田野調查，有人即認為鹽水義軍奮勇抵抗，前仆後繼，數目不容輕忽；也有人認為鹽水死傷慘重，死傷亦在數百人之多。目前這都是毫無根據的說法，無法證明事實的存在。即使依據伊勢田劣《鹽水港鄉土誌》記載，「鹽水港街募得義勇三千」，²⁷此數據亦令人懷疑，尤其以鹽水港街彼時之人口數亦未達到萬人以上。²⁸

一般認為，伏見宮貞愛親王這支部隊就是1895年日軍攻台殺害台南縣民最多的一支日軍，²⁹儘管它的任務只是完成「驅逐少數賊匪」的工作，可是他們卻燒盡村莊，「一路夷平有敵意的沿道各庄」前進，³⁰ 因此傳出該軍在台南縣展開大屠殺，無論男女老幼遲逃者一律格殺，簡直「血流成河」來形容。³¹

25　枠本乙吉，《近衛師團南國征討史》，（台北：著者發行，1925年），頁216。

27　伊勢田劣，昭和十一年傳抄本，《鹽水港鄉土誌》，頁10∼11。

28　鹽水鎮公所編，《鹽水鎮志》（台南縣鹽水鎮：鹽水鎮公所，1997年），頁65。

29　吳新榮，《震瀛採訪記》，（台北：遠景，1981年），頁59。

30　黃昭堂著，黃英哲譯，《台灣總督府》，（台北：前衛，1994年），頁57。

31　曾旺萊，《蕭走番仔反》，（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1998年）。

黃明雅，《南瀛古厝誌》，（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1997年），頁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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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說法在鹽水也未必成立，第一、首先攻入鹽水港之主力部隊乃近衛師團，研判鹽水人慘遭殺害應與該支部隊較有關係，而後進入鹽水港的貞愛親王部隊雖有駐防鹽水一星期之實，但當時鹽水境內之情況已受控制。第二、鹽水義勇群起抗日，留下可歌可泣之史實，雖屬實情，

但亦並非如台南縣其他各地傳出有大屠殺或血流成渠之情勢，據鹽水抗日祠廟「忠義公廟」（圖8）的記載，有十八位忠義烈士英勇抗戰，慘遭殺害，³²這也是鹽水唯

一傷亡之記錄。

一般鹽水人，並不相信當地傷亡的人數僅有18人，且認為日方估計50或70人過於保守，

甚至懷疑日方公布傷亡的人數中是否包含當時一些無辜被殺的民眾。

據說，當時台南縣民為支持義勇軍的作戰，各地民眾紛紛蒸粿、煮大量飯菜、或一袋袋白

米，用人力一路肩挑到戰地供給義勇軍，這種自動自發的後勤隊伍，場面相當感人，但是，在戰亂中最後卻成為日軍槍下的犧牲者。³³時至今日，在證據缺乏的情況下，雖有眾多之傳言，但疑問猶待解開。

目前可見之證據，應屬當時隨軍攝影師遠藤誠所編《征台軍凱旋紀

32　涂順從，《南瀛抗日誌》，（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2000年），頁232∼235。

鹽水鎮公所編，《鹽水鎮志》，頁430。

陳美惠訪問紀錄，〈董明堂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6月30日。

成功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鹽水鎮社區總體營造規劃期中報告書》，（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

1996年），頁4-8。

33　曾旺萊，《蕭走番仔反》，頁108∼109。

圖8：鹽水抗日祠廟「忠義公廟」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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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帖》。書中照片不少是戰役發生當時所攝，原始性的價值極高，其中之日軍橫掃鹽水港後的照片「鹽水港戰後景像」（圖9），可見在日軍的威力掃蕩後，鹽水港市街呈現出一幅殘破凋零的蕭條景象。³⁴

另一張「身首異處的反抗軍」（圖10），則為鹽水港戰鬥後，反抗軍曝屍市街的慘狀，其間可見剃髮結辮的人頭落地，身首異處，慘不忍睹。³⁵

34　鄭天凱，《攻台圖錄：台灣史上最大一場戰爭》，頁114∼115。

35　鄭天凱，《攻台圖錄：台灣史上最大一場戰爭》，頁112∼113。

圖9：鹽水港戰後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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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張令人驚心動魄的圖像，歷經百餘年的歲月，成為日軍兵臨鹽水港的重要證據。這血淋淋事實記載鹽水義勇慘烈犧牲的事蹟，但惋惜的是照片中景物已無從去考證，即使鹽水的地方耆老亦只能望著泛黃的圖像，遙想1895年10月在鹽水曾發生過的戰鬥。

三、前進指揮與下榻之所：葉家大厝（1895年10月12日∼10月18日）

混成第四旅團之部分軍隊，已於10月11日攻入鹽水港，並與佔領該地的近衛師團換防，擔任該地的守備。10月12日貞愛親王親率其他分隊向鹽水港汛行進，卻一路遭遇義勇軍的頑抗，使他陷入險象環生之地步。

圖10：身首異處的反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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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見宮貞愛親王（圖 11），³⁶1858（安政5）年出生於京都，14歲明治天皇賜名「貞愛」，18歲任陸軍中尉，歷經西南之役（明治 1 0 年）、日清戰役（明治 27∼28年）、日俄戰役（明治37∼38年）等武勳赫赫。

與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為兄弟關係。³⁷1907（明治40）年獲派答禮大使至英國，1912

（大正1）年出任內大臣，

1 9 1 4 （大正 3 ）年升任元帥，1916（大正5）年獲最高勳章，在外交、產業、社會事業及科學研究的貢獻頗多，深為明治、大正天皇所倚重。1923（大正12）年以66 歲之齡去世。³⁸

自布袋口至鹽水港之間，潛伏不少伺機行事的抗日義勇，傳說八掌溪附近村莊（今嘉義縣義竹鄉）便有義軍刺客藏匿於林投樹中，用長柄割鋏將親王勾頸落馬。³⁹這種傳說僅限地方野史記載，就史實而言值得斟酌。據文獻記錄，貞愛親王部隊在通往八掌溪附近確實為數百名義勇所包圍，且一度危急，所幸其他部隊及時趕往，擊敗義軍，遂與先前由

36　杉浦和作，《明治二十八年臺灣平定記》。

37　能久親王為日本伏見宮一品邦家親王之子，誕生後不久，因為幕府欲削弱皇家枝幹，故依敕令，皈依佛門，在期間得「能久」之名。後至普魯士留學，於明治五年返國投身軍旅，累官至近衛師團長。

38　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上）〉，《科學の臺灣》9：6（1941年12月），頁160∼

161。

39　邱滄浪，《義竹人說義竹事》，（義竹：義竹鄉文史工作室，2004年）。按：台灣民間盛傳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或伏見宮貞愛親王之死，與抗日義士有關，但據日文獻考證並無此記載；日本官方謂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病死於台南，而伏見宮貞愛親王征台後尚擔任其他職務，直至1923（大正12）年才過世。

圖11：伏見宮貞愛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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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口前進的旅團部隊會合，一起返回鹽水港汛。⁴⁰

貞愛親王停留鹽水港汛的時間，達一星期之久（10月12日∼10月 18日），這段時間南進行動持續進行，且兵分二路，一路進犯急水溪畔的鐵線橋庄（台南縣新營市鐵線橋），一路進攻渡仔頭庄（台南縣北門鄉錦湖村）。⁴¹由於境內義軍士氣高昂，面對擁有精銳武器與訓練精良的日軍，仍奮不顧身，勇往直前，造成南進部隊南行受阻且歷經長時間的戰鬥。

日軍駐留鹽水港之因素，除南進受挫而鹽水港位置具關鍵性外，據參謀本部的敘述：「混成第四旅團方面，自十五日以來，……協助布袋口及鹽水港汛間的糧秣運送，好不容易在十九日以後確定可開始向台南前進。」⁴²由此研判，便於糧食及物資集結運送亦是考量之因素。

清治以來，鹽水港街便是布袋口通往台南城之孔道，亦是銜接布袋與「縱貫道」⁴³間相當重要之「中繼站」，該古道雖非特別建立的官道，不過從布袋口沿途而來絡繹不絕的商旅或路人，幾乎都把鹽水港街當作吃飯、休息或住宿的場所。而戰爭期間，交通要道之順暢，及維持生存的要素更是大軍與糧草，因此鹽水港街成為物資運送之集結地，不難想像。

駐防期間，貞愛親王下榻當地堪稱豪華建築物之葉家大厝，並且作為臨時前進的指揮所，換言之，親王不僅住居大厝，亦在此運籌帷幄、

指揮大軍。

令人好奇的是，當初為何挑選葉家大厝？據鹽水地方傳說，甲午戰爭期間，樺山資紀曾喬裝浙江和尚來台繪畫地圖，借住八角樓達三個月之久，畫定了攻台路線，也奠定日後親王伏見宮在布袋口登陸，及占駐

40　許佩賢譯，《攻台戰紀：日清戰史．台灣篇》，頁296∼297。

41　黃文博編，《南瀛探索－台南地區發展史（下）》，頁479。

43　黃偉智，《省道台一線的故事》，（台北：貓頭鷹，2002年）。

(19)

八角樓的計畫。⁴⁴這種說法可信度有多少？令人質疑，尤其樺山資紀時任海軍軍令部部長要職，應不可能會來台灣，因此地方盛傳第一任總督樺山資紀來鹽水之說，應不可信。再據筆者這段時間的訪查，綜合葉家後代及地方耆老的意見，認為應有二點考量：

（一）屋舍狀況的考量

葉家後代子孫葉爾修直言，「葉家大厝」氣派、壯觀，為有錢、有勢的象徵，因而貞愛親王看上了葉家大厝，做為舍營所。⁴⁵

的確，一般認為貞愛親王選上葉家大厝的原因，建築宏偉應其主因。葉家大厝，由祖籍福建省泉州府的葉開鴻及其四個兒子－葉瑞西、

葉百畝、葉春庭、葉澄波共同主持營建而成。葉家四兄弟協力經營專事糖業生意的「葉連成」商號。廣闊的嘉南平原遍地蔗園，葉家極盛時期所屬的「黑糖舖」更是分布各地，一系列產銷過程，如採收、製糖，再將製成品運銷中國，皆由葉氏家族共同經營。⁴⁶昔時，「葉連成」商號坐擁盡享航運之便的鹽水港，透過船運將糖銷運大陸，再將內陸產製的絲綢布料運回販售。返航時，為求一帆風順，除了質輕的絲綢，通常兼運福杉、磚瓦、石條等物以做為「壓船底」，這些「壓艙貨」後來就成了葉家興建大厝的最佳建材。⁴⁷

葉家大厝建造於清道光27年（1847），歷時十年始完成興建。為一座西向東佔地約三百坪的三進大厝。第一進為俗稱「樓半」的四間店面式建築；第二進為閩南式正面三間起建築；第三進為閣樓式宅第，因屋頂八角分執，又名「八角樓」。⁴⁸當年貞愛親王住在第三進，俗稱八角樓的建築。⁴⁹八角樓建築特色，以大陸福杉及石灰石磚為主要建材的

44　張必瑜，〈葉家子孫為八角樓請命〉，聯合報，1990年8月21日。

45　陳美惠訪問．紀錄，〈葉爾修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11月17日。

46　陳美惠，〈鹽水風華之八角樓〉，《南瀛文獻》2（2003年1月），頁35。

47　台南縣文化局，〈月津傳奇－八角樓〉，（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

黃文博，《台灣風土傳奇》，（台北：台原，1989年），頁51∼56。

48　陳美惠，〈鹽水風華之八角樓〉。

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下）〉，頁5。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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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層樓建築。整棟建築由十二支長二十四尺，

直通二樓的福杉支撐，

樑、楹、門、窗全以榫接法完成，並以大量格扇門做為壁體。為台灣閣樓宅第的經典之作

（圖12）。⁵⁰

古意盎然具中國建築色彩的八角樓，成為貞愛親王入駐鹽水的選擇，據葉氏家族表示，

當年的貞愛親王確實就住在八角樓的二樓房間

（圖13）。

（二）地方勢力的考量據鹽水「月津文史發展協會」郭義明表示，貞愛親王以葉家大厝做為「舍營所」，在政治上有其用意，簡單的說，此舉具有「收買

地方領袖」以及間接「收買民心」的動機。⁵¹

50　黃明雅，《南瀛古厝誌》，頁66∼81。

許文綺，《南瀛古早建築》，（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1996年），頁38。

鄭清文，〈八角樓情懷〉，《大同雜誌》（1948年9月）。

劉茲穎，《從時空歷程與地方感探究歷史街區之解說體系建構》，（高雄縣：樹德科技大學建築與古蹟維護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年），頁85∼86。

51　陳美惠訪問．紀錄，〈郭義明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11月8日。

圖12：八角樓具特色的迴廊及百葉窗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圖13：貞愛親王在鹽水港舍營所的二樓住屋圖片來源：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

（下）〉，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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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經商致富的葉家，不但為鹽水首富，清領時代更是高官門第。大房的葉瑞西（圖14）⁵²是鹽水名仕，生於清咸豐3年（1853），

他曾中過秀才，光緒年間，官授五品同知銜。⁵³據說，葉瑞西每次告假返鄉時，隨行隊伍浩浩蕩蕩，「迴避」和「肅靜」告示牌在鑼鼓嗩吶聲樂中緩緩前導進入大宅，好不威風。⁵⁴

1895年日本兵臨鹽水港，彼時葉瑞西以望重鄉里，率領義勇與日

軍對抗，唯鹽水義軍匆促成軍，終不敵擁有精銳武器的日軍。

隨後，混成第四旅團守備鹽水港汛，伏見宮貞愛親王占駐葉家，傳說，當時葉瑞西與貞愛親王筆談，折衝樽俎，周旋數日，才免除日軍屠城洩憤之浩劫。⁵⁵令人質疑的是，日軍既知葉瑞西乃義軍之首領，卻無任何之處置，反而給予折衝之機會？地方耆老林明堃認為，這是為了收買地方領袖、安定民心不得已的手段，而過程中很可能經過某種協議或默契。⁵⁶

葉瑞西與貞愛親王周旋及協議的過程，鹽水未曾留下正式記錄，

因此到底有無傳言中之「協議」或「默契」？不得而知。據葉家後代子孫葉爾修的說法，貞愛親王自布袋口登陸進駐鹽水港時，便指定要找五品官的葉瑞西，而彼時的葉瑞西神色自若在葉宅內抽著水煙，貞愛親王

52　《南部台灣紳士錄鹽水廳》，國立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珍藏影印。

53　鹽水鎮公所編，《鹽水鎮志》，頁487。。

54　謝玲玉，〈台南鹽水『八角樓』期待新生〉，《歷史月刊》137（1999年6月），頁20。

55　謝玲玉，〈台南鹽水『八角樓』期待新生〉，頁20。

56　陳美惠訪問．紀錄，〈林明堃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11月8日。

圖14：葉瑞西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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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葉瑞西「為何不逃跑？」，葉瑞西說「不必逃走！」。⁵⁷葉爾修解釋，葉瑞西應是覺得即使逃逸也會被逮獲，乾脆不走；而貞愛親王則考量葉瑞西之地方勢力，如與之妥協，民心較易歸順之故。⁵⁸

葉爾修進一步描述，葉瑞西與貞愛親王雖取得共識，但親王還是有些疑慮，他要求葉瑞西與他共睡一張床，以防被暗殺，並在八角樓四周戒備森嚴。⁵⁹

這段充滿著戲劇性的歷史，鹽水人不曾懷疑他的真實性，反而對葉瑞西的表現津津樂道。雖然，葉瑞西的機智值得肯定，但就史實的推理，貞愛親王願意與「地方勢力」妥協，可能也是關鍵的因素。如同，

鹽水名人翁煌南，亦率義軍抗日，但日治以後，仍受日人敬重召為參事，享有極高之知名度是同樣道理的。⁶⁰

同時，貞愛親王授予（脅迫）葉瑞西發「良民證」給地方善良百姓，使鹽水逐漸恢復街容與秩序，亦被解讀為鹽水港居民因此逃過一場戰爭的浩劫。⁶¹這過程不禁引人聯想，人稱「葉老師」的葉瑞西到底扮演何種角色？由於事隔多時，眾說紛紜，已無法去查證。

據鹽水地方父老表示，鹽水居民聽聞日軍沿途屠殺且將進入鹽水港，大部分的居民幾乎逃避一空，當地人稱「走番仔」；有些攜帶細䏸背景離鄉逃至外地，一部分則躲入甘蔗園中，掘地挖根而食。⁶²留在鹽水的僅剩部分庄民，不過五六十名。⁶³而當初鹽水傷亡的十八人（忠義

59　陳美惠訪問．紀錄，〈葉爾修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11月17日。曾旺萊，《蕭走番仔反》，頁 111。按：曾旺萊在書中敘述該段歷史時，將葉瑞西之名誤植為「葉開鴻」。

60　杉浦和作，《台灣列紳傳》，（台北：新高堂書店，1932年），頁259。按：翁煌南，為清朝鴻儒，

生於咸豐6年（1856年），日治初期，日人敬重前朝遺儒，且以綏靖有功，召登庸參事，即備席前顧問。

61　曾旺萊，《蕭走番仔反》，頁111。

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下）〉，頁5。

62　陳美惠訪問．紀錄，〈陳鹽光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6月30日。

陳美惠訪問．紀錄，〈葉爾修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11月17日。

陳美惠訪問．紀錄，〈董明堂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6月30日、2007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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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廟供奉），最主要也多是未及躲避與日軍正面衝突才遇害的。⁶⁴ 據葉家後代解釋，當時親王乃憐憫鹽水人無處躲避，才請葉瑞西出面發「良民證」，讓鹽水市街通行無阻。⁶⁵而臨近村莊欲往鹽水者，

也須有葉瑞西以白布條寫上「大日本帝國善良民保證人葉瑞西」，並蓋印，方得進入。⁶⁶

從上述貞愛親王與葉瑞西的互動中，可以發現鹽水不似鄰近其他各地傳出大屠殺或血流成河之箇中因素，兩者之間的「共識」或「默契」

或為關鍵之一。日治之後，葉瑞西倍受日人敬重，據杉浦和作在《台灣列紳傳》中對葉瑞西之描述：「…資性英邁果斷。…乙未鼎革時。蹇蹇匪躬。以幫助綏靖事宜。擢用保良局長。明治二十九年某月台灣總督府授佩紳章。三十一年登庸台南縣參事。未幾移于嘉縣參事。……」⁶⁷由此可知，日治之後葉瑞西仍能享有日人給予極高之待遇，而箇中之蹊蹺應是與親王「互動」之良好，為主因。

相對地，鹽水鄰近其他地方，這段期間義軍雖有高昂鬥志，然面對擁有精銳武器的日軍，不啻以卵擊石，死傷慘重。以「鐵線橋之役」為例，該地鹽水海岸的村落悉予燒燼，日軍並戮殺在近村所搜捕的500餘人，慘況可謂「驚天地而泣鬼神」。⁶⁸

經葉家大厝一星期的駐留，貞愛親王於10月19日自鹽水港出發往目標台南行進，期間不可避免與境內的義軍發生戰役，其中以「蕭社大屠殺」最悲壯，我方死傷人數無法估計，⁶⁹而1895年台南縣境的攻防

64　陳美惠訪問．紀錄，〈李一男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5月9日。

陳美惠訪問．紀錄，〈董明堂先生訪問紀錄〉，2006年6月30日、2007年1月5日。

66　邱滄浪，《義竹人說義竹事》，頁10。

67　杉浦和作，《台灣列紳傳》，頁260。

68　黃秀政，《台灣割讓與乙未抗日運動》，（台北：商務，1992年），頁240∼243。

杉浦和作，《明治二十八年臺灣平定記》，頁167。

69　曾旺萊，《蕭走番仔反》。

林崇智，《台灣抗日忠烈錄》，（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會，1965年），頁29。

劉鳳翰，《日軍在台灣：一八九五至一九四五年的軍事措施與主要活動》，（台北縣新店市：國史館，1997年），頁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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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終以犧牲數以千計的義軍收場。嗣後，三路日軍終會師台南，於11 月22日宣布平定台灣。

四、列入史蹟（1941年）

日人為了保留1895年征台所行經的遺跡地，日治期間特別指定為

「史蹟」加以保護，據統計國指定「史蹟」名單中，北白川宮能久親王遺跡地有38處，伏見宮貞愛親王遺跡地有3處，第二師團枋寮登陸地1 處。而當年指定為「史蹟」的法源依據，乃1930（昭和5）年日人在台頒布的「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

二十世紀初歐美開始針對國家重要紀念物進行保存的運動。日本亦仿效歐美，於1911（明治44）年初設置「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協會」，並於1919（大正8）年4月由帝國議會通過「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法律第44號）。⁷⁰

鑑於日本國內保存運動風潮，透過民間學術團體的傳播，逐漸在台灣蔓延開來，以台灣博物學會會員為主的有志之士，如佐佐木舜一、堀川安市、岡本要八郎、金平亮三、澤田兼吉等，陸續撰寫與發表多篇保存相關文章，藉以宣導及教育台灣民眾的保存觀念，進而促請台灣總督府能儘速施行相關保存政策。⁷¹

經過多年的努力，台灣總督府乃於1929（昭和4）年度提出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所需之調查費及保存費，獲議會通過。1930（昭和 5）年9月21日，台灣總督府以府令35號公告「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施行規則」，及訓令73號公布「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取扱規

70　宮地蒼生夫，〈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事業に就て〉，《台灣時報》145（台北：台灣時報發行所，

1931年12月），頁13∼28。

71　李國玄，《日治時期台灣近代博物學發展與文化資產保存運動之研究》，（桃園：中原大學建築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年），頁4–1∼4–3。

(25)

章」；同年10月16日再以訓令84號公布「台灣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調查會規程」，12月2日成立「台灣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調查會」。⁷²此後，台灣總督府委由該調查會囑託學者進行調查並加以指定保護之。

截至1945年為止，共分三次（1933、1935、1941）公布國指定史蹟及天然紀念物的保護名單，共計史蹟29項，天然紀念物19項，同時各州廳亦自行指定轄內的各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加以保護。⁷³

「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地」（台南州東石郡、新營郡、台南市三處），為第三次（1941）公布國指定史蹟及天然紀念物的名單，保護的理由，乃依據「史蹟」保存要目第一項「都城址、宮址、行宮趾址、

其他皇室ニ深キ史蹟」。⁷⁴

而「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即經過調查會委員現場進行勘查，指定為史蹟的保護物件。當年調查會委員名單如下：

表2：史蹟「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調查委員

台灣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調查會姓名職稱

調查委員移川子之藏台北帝國大學教授

說明委員山中樵圖書館長

資料來源：參考台灣總督府編，《台灣總督府及所屬官署職員錄》，（台北：台灣總督府，1942年）。李國玄，《日治時期台灣近代博物學發展與文化資產保存運動之研究》，頁﹝附錄3-1﹞。

說明委員山中樵，分別於《科學の臺灣》第9卷第6號與第10卷第2 號，發表〈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上）〉、〈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下）〉文章，⁷⁵說明當年伏見宮貞愛親王征台所行經的遺跡地，

72　李國玄，《日治時期台灣近代博物學發展與文化資產保存運動之研究》，頁4–5。

台灣總督府內務局，《本島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概況（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調查要項）》，（台北：

台灣總督府內務局地方課，1930年）。

73　吳永華，《台灣歷史紀念物》，頁274∼276。

74　宮地蒼生夫，〈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事業に就て〉，頁18。

75　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上）〉，《科學の臺灣》9：6（1941年12月）。

山中樵，〈伏見宮貞愛親王の御遺跡（下）〉，《科學の臺灣》10：2（194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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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鹽水港御舍營所」亦有相當詳細之敘述。

另據1941年6月《科學の臺灣》記載〈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の新指定〉，「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資料如下：

表3：史蹟「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

名稱地名地番面積管理者伏見宮貞愛親

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

台南州新營郡

鹽水街鹽水八五五ノ一． ○ 七一 ○

（甲）鹽水街

資料來源：〈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の新指定〉，《科學の臺灣》9：3（1941年6 月），頁21。

1941（昭和16）年日本當局將貞愛親王御駕所在指定為史蹟，

即著手將八角樓營造成伏見宮紀念館。此時葉家大厝的第一進，已於 1935（昭和10）年因鹽水市街計畫而拆除改建水泥樓房，第二進也因興建伏見宮貞愛親王紀念館，而於1942（昭和17）年拆除。⁷⁶翌年，第三進八角樓改建的紀念館完成，工費三萬餘圓。⁷⁷

日人將八角樓做為遺跡，強逼葉家後代讓出八角樓，但因葉家抵死不從而改為議購。⁷⁸依據「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施行規則」：

「補償通常以發生損害為限。補償金額由知事、廳長及被損害人協議之；若協議不成，則徵詢台灣總督府鑑定人的意見作決定。」，⁷⁹但如葉家後代所說，名義上，雖以協議方式談「賠償」的問題，但日方最後還是以「強制徵收」的方式來解決，使得葉家並未取得任何的補償金，

而且直至終戰協商仍無結果。⁸⁰

76　陳美惠，〈鹽水風華之八角樓〉，頁38。按：拆除後的第二進大厝，葉家以時價四千元賣給鹽水名人翁鐘五先生，翁家並於鹽水武廟里重新搭建。

77　台南縣文化局，〈月津傳奇－八角樓〉，（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

78　周曉婷，《走過鹽水港》，（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1997年），頁34。

79　吳永華，《台灣歷史紀念物》，頁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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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葉家子孫被迫散居鹽水其他地方，而八角樓營造成伏見宮紀念館的工程也不因協議未果而有所延宕。主要工事，包含將八角樓老舊需要修復部分加以整理，而內部的陳設基本上還是保留貞愛親王當年駐留時的原貌，因此修

建過程中仍能保有八角樓建築的原樣。

為了彰顯該處為伏見宮遺跡地，特別在八角樓廣場前，豎立「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石碑（圖15），⁸¹該石碑砂岩材質，碑高215公分，寬不規則，建造完成時間1943（昭和18）年3 月。

值得注意的是，日人在八角樓後門門額上，另設兩枚象徵日本皇室的菊花石雕（圖16），因此日治時期，路人行經此地都需脫帽、行禮。⁸²

八角樓的列入史蹟，提升了古宅的歷史意義，

但古宅也曾因此，其歷史地位備受爭議。葉家特別在

81　何培夫，《南瀛古碑誌》，（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2001年），頁91。

82　陳美惠訪問．紀錄，〈月津文史發展協會訪問紀錄〉，2007年1月3日。

圖15：「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石碑

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圖16：菊花石雕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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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樓列入史蹟前，在樓前照了一張全家福，這是1941（昭和 16）年3月12日葉瑞西的曾孫葉秋源與梁雪的結婚照（圖17），

從照片中隱約看出葉家大厝的第二進已遭拆除，而照片中的八角樓雖高掛民間喜慶的「八仙彩」，但略顯凌亂的背景也不難看出古宅即將整修，

這或許亦是當時葉家子孫對八角樓所作的最後巡禮。

五、戰後之轉變（1945∼迄今）

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台灣脫離日本的統治，新時代、新政權的來臨宣告台灣即將進入另一新局面。葉家大厝的八角樓在歷經日治時期親王的占駐，及後來的列入史蹟，使得原本充滿中國色彩的古典建築，

戰後，背負一層日本殖民的烙印。對葉氏家族而言，這段日本親王與葉家古厝結下的「緣分」，已是無法抹滅的「事實」，既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他們坦然面對、欣然承受，這段歷程讓葉家嘗盡人間冷暖，箇中之艱辛實非外人所能體會。

依據筆者調查，這段期間八角樓的轉化，乃隨著政府政策與文化資產價值的演變而有所不同，以下即分成三階段分述之：

圖17：1941（昭和16）年3月八角樓

圖片來源：周曉婷，《舊情南瀛：台南縣老照片之三》，（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

1998年），頁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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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黯淡無言的歲月

經過二次大戰炮火洗禮的葉家大厝，第一進在日治時代改建為樓房，卻於戰爭期間被炸毀，留下斷垣殘壁

（圖 1 8 ）。躲過一劫的第三進八角樓，樓身雖留下盟軍飛機掃射的彈孔痕跡（圖 1 9 ），但整座樓房堪稱完好。

葉家大厝，一直是全族的生活中心，日治時代不得已搬離大厝的葉家四房子孫，戰後紛紛回到最熟悉的地方，然此時的古厝已非昔日風光一時、象徵鹽水風華之經典宅第，幾經時空改變，葉家「葉連成」商號也已成為歷史名詞，唯獨大厝仍是全族凝聚的力量。

不可否認，戰後提起鹽水「葉家八角樓」，就會讓人聯想到日本侵略者，這種直覺似乎使八角樓背負了過重的「民族主義」包袱，毫無疑問的，這個包袱仍為葉家後代所承擔著。

「八角樓」無意成為日本殖民意含的建築，但在政權轉移的過程中卻成為焦點。內政部於1974年通過〈清除臺灣日據時代表現日本帝國

圖18：二次戰火洗禮下的葉家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圖19：戰機掃射的彈孔痕跡圖片來源：筆者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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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義優越感之殖民統治紀念物要點〉，⁸³使得大部分與日本皇室有關的建物都逃不過被拆除的命運，同樣的，八角樓在「消除殖民色彩」的聲浪下，地方出現將這親王占駐的記號予以破壞的主張，但最後都化險為夷並未在激情的民族情緒下被拆毀。

八角樓與其他日治建物比起來，當時能夠避過拆除之命運算是奇蹟，據筆者這段時間的調查及訪問，關鍵的因素有三：

第一、八角樓乃清領時期的建物，建築屬中國古典色彩的宅第，非日人所建，即使日治時期親王占駐，但亦非葉家所願，故無充份理由去拆除。

第二、八角樓雖為親王遺跡，但所幸為私人家產，無權強制處理，

故得以暫免被拆。

第三、鹽水亦念及昔日葉家在本地之聲望及勢力，給予尊重，故未發生非理性之拆除八角樓的行為。

當然，葉家後代捍衛自家大宅的決心也是不容忽視的力量，尤其在那年代排除民族情緒造成之非理性行為，以及杜絕眾人拆除八角樓的悠悠之口，談何容易。但葉家的隱忍、低調，換取了八角樓繼續存在的權利，也使得百年葉家古宅度過最漫長的歲月。

黯淡無言的歲月裡，葉家後代各守本份，經濟已大不如前，出外討生活已是必然的結果，而繼續留在八角樓生活者則需要更多勇氣去面對。戰後不久，在消除殖民色彩的聲浪及鹽水鎮長吳棋耀的命令下，

「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碑文被人用水泥塗蓋，⁸⁴儘管如此，陸續還是有人主張將這塊羞恥的記號予以砸毀，但葉家並沒有這樣做。族人選擇把電視天線繫在石碑上，把廁所建在石碑邊，把垃圾堆在石碑前，表示葉家人並沒眷念伏見宮曾在此駐紮。⁸⁵或許，這也是

83　莊芳榮，《古蹟管理與維護》，（台北：台灣學生，1983年），頁100。

85　陳豔秋，〈喚不回的繁華－葉家八角樓〉，聯合報，1982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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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家另一種「民族意識」的表現，才得以讓石碑還可以靜靜矗立於八角樓前。

葉家第五代葉爾修回憶當年那段過程，還是氣憤難平，他坦言他就是看那塊塗蓋水泥的石碑「不順眼」，甚至，氣憤之下還用鑿子敲落石碑上的水泥，試圖還原石碑的原文。⁸⁶如今石碑上的泥塊早已剝落，

「伏見宮貞愛親王御遺跡鹽水港御舍營所」字樣完好如初，

令人嘖嘖稱奇，而一般認為長時間風吹日曬的結果，其真相只有葉家最清楚。

在政治敏感與反日情緒高漲的年代，八角樓選擇性的被遺忘，昔日的驕傲與傷痛都不重要了，這張1953年八角樓的照片（圖20），看來幾分落寞，

經過的人也不再多看它一眼。

（二）艱辛維護的歷程

八角樓在戰火、天災中存留下來，卻因長年以來無力保養，迅速老化腐朽。探究八角樓漸失其純樸的古色古香，原因有三：第一、歲月的摧殘。第二、葉家後代管理乏善。第三、政府對文化資產保護不力。

戰後八角樓的殘破，不僅在建築物本身，外觀更因歲月而褪色。

整棟樓房的木材，久未彩繪保養已經龜裂。據出生八角樓的耆老回憶，

從小八角樓就沒什麼色彩，可見日治後期葉家就已無力保養整修。⁸⁷直到古蹟保存的觀念提出，葉家四房子孫也在經濟許可範圍內盡可能的修補。

87　張必瑜，〈八角樓古蹟興衰史〉，聯合報，1990年8月25日。

圖20：1953年八角樓

圖片來源：謝玲玉，《舊情南瀛：台南縣老照片之一》，（台南縣新營市：南縣文化， 1 9 9 6 年），頁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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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情況卻是，二樓走廊樓板打上了水泥，造成木製樓板的傾斜；二樓正廳前欄杆是咖啡色，但三方環繞的欄杆卻是紅色，這是葉家自己用油漆一層層刷上的，畢竟大夥經濟狀況不是很充裕。1980年代的一場大颱風，更突顯問題的嚴重，當時做工精緻的木製與雲母製百葉窗幾乎全毀，葉家只好將兩側欄杆上方，圍上不銹鋼板，以防風雨侵入，同時也把部分欄杆換成鐵條，因而形成八角樓視覺的混亂（圖21）。

當年，葉家人無奈地表示，戰後八角樓未被有關單位列入古蹟，在缺乏經費補助以及專家學者的協助下，只好由民間自行維修，雖然此舉破壞舊觀，但也無可奈何，因此籲請有關單位重視維護。而台南縣政府則回應，依據八角樓客觀條件，確可列入國家古蹟，但葉氏家族對放棄

「所有權」存有爭議，因此才未採納。⁸⁸

88　雷顯威，〈百年八角樓鐵皮護身〉，聯合報，1990年4月22日。

圖21：缺乏維修的八角樓（1990年）

圖片來源：葉耀煌編，《鹽水港葉連成八角樓ְ跡錄》，（台南縣鹽水鎮：葉耀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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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拉鋸戰，就在葉家對私有古蹟所有權的堅持，以及政府古蹟維護法令未能鬆綁的情形下，使得八角樓妾身未明。而1989年鹽水都市計畫重要道路拓寬工程，差一點也讓八角樓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因為八角樓位處中山路，俗稱「行政街」的鹽水最重要道路，沿線有鎮公所、郵局、地政事務所等重要機關，平日洽公民眾絡繹不絕，但均礙於道路僅有六米寬，交通不便，因此鎮公所鑑於此，決定將中山路拓寬為十一米。而八角樓在拓寬作業中，南面將有長二米、寬七十公分的礎石地基，將被剷除。⁸⁹

葉家後代雖能理解，為了繁榮地方拓寬道路有其必要，但還是積極整合家族的力量，亟思循正常管道向有關單位反應，然問題還是回到八角樓未被列入古蹟，無法依照文化資產保存法，予以保護，葉家因而一度拒收土地徵收補償費。

最後，在鎮公所網開一面有關單位重新測量勘驗，確定八角樓免於截角或拆除的情況下，才平和落幕。

八角樓未來的命運，沒人能預期，葉家後代憂心忡忡。由於子孫意見不一，對這棟百年祖產是否予以整修、是否納入古蹟保護，以及如何分配權益等意見分歧，是台灣推動古蹟保護運動中，很典型的私人古蹟維護瓶頸。甚至，葉家一度考慮八角樓與日本皇室之淵源，乾脆「台灣古蹟，日本維護」。1990年8月由樂山文教基金會召開「台南縣鹽水鎮葉家八角樓」討論會，與會人士包括國內城鄉建築專家，及日本早稻田大學教授等。⁹⁰會中日本學者淺野聰表示，葉家有意將八角樓遷到日本以老建築為號召的「明治村」的作法，並無意義，同時「明治村」內多為明治時代建築，而八角樓為清朝中國建築，遷入並不恰當；他建言，

八角樓應維持原地整建原則，同時日治時代已搬遷到文武街上的第二進

89　查元生，〈鹽水八角樓未被列入古蹟，無法依規定保護，葉氏家族拒收土地補償費，醞釀循管道陳請〉，台灣日報，1989年8月10日。

90　葉耀煌編，《鹽水港葉連成八角樓事跡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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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舍（圖22），也應盡可能

「歸位」。⁹¹在日人的建議下，葉家因此打消「八角樓放洋的計畫」，讓當時喧騰一時「葉家賣祖厝，日人來管」的古蹟維護事件，得以平息下來。不過，國內學者夏鑄九還是呼籲政府應盡速協助民間古蹟解決問題，才是根本之道。

在艱辛維護的歲月裡，

葉家意見分歧，維修乏人，鹽水八角樓陷入既不能修，又不願列入古蹟的尷尬，任其風吹雨打，隨歲月腐朽，進退不得的困境。

（三）列入歷史建築

1997年搶救八角樓露出曙光。全國文藝季在鹽水推出「鹽水製糖一百年」，葉家子孫台南縣立文化中心主任葉佳雄的穿針引線，鹽水鎮公所決定提撥經費和葉家合力局部整修。大刀闊斧地拆去遮蔽二樓多年的鐵皮，

重修原始的木造百葉窗，同時將庭院現代水泥地改為接

91　張必瑜，〈葉氏子孫為八角樓請命〉，聯合報，1990年8月21日。

　張必瑜，〈八角樓應盡可能歸位〉，聯合報，1990年8月26日。

　葉耀煌編，《鹽水港葉連成八角樓事跡錄》之「台南縣鹽水鎮葉家八角樓」討論會紀錄。

圖22：葉家第二進房舍（1958年）

圖片來源：周曉婷，《舊情南瀛：台南縣老照片之四》，（台南縣新營市：

南縣文化，1999年），頁172。

圖23：1997年搶救八角樓後照片

圖片來源：黃明雅，《南瀛古厝誌》，頁 67。

1895年日本征台遺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