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 ·296·
三国志卷十一 魏书十一
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
袁涣宇曜卿,陈郡扶乐人也。父滂,为汉司徒。当时诸公 子多越法度,而涣清静,举动必以礼。郡命为功曹,郡中奸吏 皆自引去。后辟公府,举高第,迁侍御史。除谯令,不就。刘 备之为豫州,举涣茂才。后避地江、淮间,为袁术所命。术每 有所咨访,涣常正议,术不能抗,然敬之不敢不礼也。顷之,
吕布击术于阜陵,涣往从之,遂复为布所拘留。布初与刘备和 亲,后离隙。布欲使涣作书詈辱备,涣不可,再三强之,不许。
布大怒,以兵胁涣曰 :“为之则生,不为则死 。”涣颜色不变,
笑而应之曰 :“涣闻唯德可有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固君子邪,
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 于彼。且涣他日之事刘将军,独今日之事将军也,如一旦去此,
复骂将军,可乎?”布惭而止。布诛,涣得归太祖。
涣言曰 :“夫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鼓之以道德,
征之以仁义,兼抚其民而除其害。夫然,故可与之死而可与之 生。自大乱以来十数年矣,民之欲安,甚于倒悬,然而暴乱末 息者,何也?意者政失其道欤!涣闻明君善于救世,故世乱则齐 之以义,时伪则镇之以朴;世异事变,治国不同,不可不察也。
夫制度损益,此古今之不必同者也。若夫兼爱天下而反之于正,
虽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诚百王不易之道也。公明哲超世,古 之所以得其民者,公既勤之矣,今之所以失其民者,公既戒之 矣,海内赖公,得免于危亡之祸,然而民未知义,其惟公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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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之,则天下幸甚!”大祖深纳焉。拜为沛南部都尉。
是时, 新募民开屯田,民不乐,多逃亡。 涣白太祖曰:
“夫民安土重迁,不可卒变,易以顺行,难以逆动,宜顺其意,
乐之者乃取,不欲者勿强 。”太祖从之,百姓大悦。迁为梁相。
涣每敕诸县 :“务存鳏寡高年,表异孝子贞妇。 常谈曰:‘世 治则礼详,世乱则礼简’, 全在斟酌之间耳。方今虽扰攘,难 以礼化,然在吾所以为之 。”为政祟教训,恕思而后行,外温 柔而内能断。以病去官,百姓思之。后征为谏仪大夫、丞相军 祭酒。前后得赐甚多,皆散尽之,家无所储,终不问产业,乏 则取之于人,不为皦察之行,然时人服其清。
魏国初建,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涣言于太祖曰 :“ 今天下大难已除,文武并用,长久之道也。以为可大收篇籍,
明先圣之教,以易民视听,使海内斐然向风,则远人不服可以 文德来之 。”太祖善其言。时有传刘备死者,群臣皆贺。涣以 尝为备举吏,独不贺。居官数年卒,太祖为之流涕,赐谷二千 斛, 一教“以太仓谷千斛赐郎中令之家,”— 教“以垣下谷千 斛与曜卿家 ”,外不解其意。教曰 :“以太仓谷者,官法也。
以垣下谷者,亲旧也 。”又帝闻涣昔拒吕布之事。问涣从弟敏:
“涣勇怯何如?” 敏对曰 :“涣貌似和柔,然其临大节,处危 难,虽贲育不过也 。”涣子侃,亦清粹间素,有父风,历位郡 守、尚书。
初,涣从弟霸,公恪有功干,魏初为大司农,及同郡何夔 并知名于时。而霸子亮,夔子曾,与侃复齐声友善。亮贞固有 学行,疾何晏、邓风飏等,著论以讥切之,位至河南尹、尚书。
霸弟徽,以儒素称。遭天下乱,避难交州。司徒辟,不至。徽 弟敏,有武艺而好水功,官至河堤谒者。
张范,字公仪,河内修武人也。祖父歆,为汉司徒。父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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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太尉。太傅袁隗欲以女妻范,范辞不受。性恬静乐道,忽于 荣利,征命无所就。弟承,字公先,亦知名,以方正征,拜议 郎,迁伊阙都尉。董卓作乱,承欲合徒众与天下共诛卓。承弟 昭时为议郎,适从长安来,谓承曰 :“今欲诛卓,众寡不敌,
且起一朝之谋,战阡陌之民,士不素抚,兵不练习,难以成功。
卓阻兵而无义,固不能久。不若择所归附,待时而动,然后可 以如志 。”承然之,乃解印绶间行归家,与范避地扬州。袁术 备礼招请,范称疾不往,术不强屈也。遣承与相见,术问曰:
“昔周室陵迟,则有桓、文之霸。秦失其政,汉接而用之。今 孤以土地之广,士民之众, 欲徼福齐桓,拟迹高祖,何如?”
承对曰 :“在德不在强。夫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由匹夫之 资,而兴霸王之功,不足为难。若苟僭拟,干时而动,众之所 弃,谁能兴之?”术不悦。 是时,太祖将征冀州,术复问曰:
“今曹公欲以弊兵数千,敌十万之众,可谓不量力矣! 子以为 何如?” 承乃曰 :“汉德虽衰,天命未改,今曹公挟天子以令 天下,虽敌百万之众可也 。”术作色不怿,承去之。
太祖平冀州,遣使迎范。范以疾留彭城,遣承诣太祖,太 祖表以为谏议大夫。范子陵及承子戬为山东贼所得,范直诣贼 请二子,贼以陵还范。范谢曰 :“诸君相还儿厚矣。夫人情虽 爱其子,然吾怜戬之小,请以陵易之 。”贼义其言,悉以还范。
太祖自荆州还,范得见于陈,以为议郎,参丞相军事,甚见敬 重。太祖征伐,常令范及邴原留,与世子居守。太祖谓文帝:
“举动必谘此二人 。”世子执子孙礼。救恤穷乏,家无所余,
中外孤寡皆归焉。赠遣无所逆,亦终不用。及去,皆以还之。
建安十七年卒。魏国初建,承以丞相参军祭酒领赵郡太守,政 化大行。太祖将西征,征承参军事,至长安,病卒。
凉茂字伯方,山阳昌邑人也。少好学,论议常据经典,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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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是非。太祖辟为司空掾,举高第,补侍御史。时泰山多盗贼,
以茂为泰山太守。旬月之间,襁负而至者千余家。转为乐浪太 守。公孙度在辽东,擅留茂,不遣之官,然茂终不为屈。度谓 茂及诸将曰 :“闻曹公远征,邺无守备,今吾欲以步卒三万,
骑万匹,直指邺,谁能御之?” 诸将皆曰 :“然 。”又顾谓茂 曰 :“于君意何如?” 茂答曰 :“比者海内大乱,社稷将倾,
将军拥十万之众,安坐而观成败。 夫为人臣者,固若是邪!曹 公忧国家之危败,愍百姓之苦毒,率义兵为天下诛残贼,功高 而德广,可谓无二矣。以海内初定,民始安集,故未责将军之 罪耳! 而将军乃欲称兵西向,则存亡之效,不崇朝而决。将军 其勉之!”诸将闻茂言,皆震动。良久,度曰 :“凉君言是也。” 后征迁为魏郡太守、 甘陵相, 所在有绩。文帝为五官将,茂 以选为长史,迁左军师。魏国初建,迁尚书仆射,后为中尉、
奉常。文帝在东宫,茂复为太子太傅,甚见敬礼。卒官。
国渊字子尼,乐安盖人也,师事郑玄。后与邴原、管宁等 避乱辽东。既还旧土,太祖辟为司空掾属,每于公朝论议,常 直言正色,退无私焉。太祖欲广置屯田,使渊典其事。渊屡陈 损益,相土处民,计民置吏,明功课之法,五年中仓廪丰实,
百姓竞劝乐业。太祖征关中,以渊为居府长史,统留事。田银、
苏伯反问间,银等既破,后有余党,皆应伏法。渊以为非首恶,
请不行刑。太祖从之,赖渊得生者干余人。破贼文书,旧以—
为十,及渊上首级,如其实数。太祖问其故,渊曰 :“夫征讨 外寇,多其斩获之数者,欲以大武功,且示民听也。河间在封 域之内,银等叛逆。虽克捷有功,渊窃耻之 。”太祖大悦,迁 魏郡太守。
时有投书诽谤者,太祖疾之,欲必知其主。渊请留其本书,
而不宣露。 其书多引《二京赋》,渊敕功曹曰 :“此郡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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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在都辇,而少学问者。其简开解年少,欲遣就师 。”功曹差 三人,临遣引见。训以”所学未及,《二京赋》,博物之书也。
世人忽略,少有其师,可求能读者从受之 。”又密喻旨。旬日 得能读者,遂往受业。吏因请使作笺,比方其书,与投书人同 手。收摄案问,具得情理。迁太仆。居列卿位,布衣蔬食,禄 赐散之旧故宗族,以恭俭自守,卒官。
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也。好读书,善击剑。初平元 年,义兵起,董卓迁帝于长安。幽州牧刘虞叹曰 :“贼臣作乱,
朝廷播荡,四海俄然,莫有固志。身备宗室遗老,不得自同于 众。 今欲奉使展效臣节, 安得不辱命之士乎?” 众议咸曰:
“田畴虽年少,多称其奇 。”畴时年二十二矣。虞乃备礼请与 相见,大悦之,遂署为从事,具其车骑。将行,畴曰 :“今道 路阻绝,寇虏纵横,称官奉使,为众所指名。愿以私行,期于 得达而已 。”虞从之。畴乃归,自选其家客与年少之勇壮慕从 者二十骑俱往。虞自出祖而遣之。既取道,畴乃更上西关。出 塞,傍北山,直趣朔方,循间径去,遂至长安致命。诏拜骑都 尉。畴以为天子方蒙尘未安,不可以荷佩荣宠,固辞不受。朝 廷高其义。三府并辟,皆不就。得报,驰还。未至,虞已为公 孙瓒所害。畴至,谒祭虞墓,陈发章表,哭泣而去。瓒闻之大 怒,购求获畴,谓曰:“妆何自哭刘虞墓,而不送章报于我也?”
畴答曰 :“汉室衰颓,人怀异心,唯刘公不失忠节。章报所言,
于将军未美,恐非所乐闻,故不进也。且将军方举大事以求所 欲,既灭无罪之君,又仇守义之臣,诚行此事,则燕、赵之士 将皆蹈东海而死耳,岂忍有从将军者乎!” 瓒壮其对,释不诛 也。拘之军下,禁其故人莫得与通。或说瓒曰 :“田畴义士,
君弗能礼,而又囚之,恐失众心 。”瓒乃纵遣畴。
畴得北归,率举宗族他附从数百人,扫地而盟曰 :“君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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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遂入徐无山中,营深险平敞地而居,
躬耕以养父母。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余家。畴谓其父老曰:
“诸君不以畴不肖, 远来相就。 众成都邑,而莫相统一,恐 非久安之道,愿推择其贤长者以为之主 。”皆曰 :“善 。”同 佥推畴,畴曰 :“今来在此,非苟安而已,将图大事,复怨雪 耻。窃恐未得其志,而轻薄之徒自相侵侮,愉快一时,无深计 远虑。畴有愚计,愿与诸君共施之,可乎?” 皆曰 :“可 。” 畴乃为约束相杀伤、犯盗、诤讼之法,法重者至死,其次抵罪,
二十余条。又制为婚姻嫁娶之礼,兴举学校讲授之业,班行其 众,众皆便之,至道不拾遗。北边翕然服其威信,乌丸、鲜卑 并备遣译使致贡遗,畴悉抚纳,令不为寇。袁绍数遣使招命,
又即授将军印,因安辑所统,畴皆拒不当。绍死,其子尚又辟 焉,畴终不行。
畴常忿乌丸昔多贼杀其郡冠盖,有欲讨之意而力未能。建 安十二年,太祖北征乌丸。未至,先遣使辟畴,又命田豫喻指。
畴戒其门下趣治严。门人谓曰 :“昔袁公慕君,礼命五至,君 义不屈。今曹公使一来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 畴笑而应之 曰 :“此非君所识也 。”遂随使者到军,署司空户曹掾,引见 谘议。明日出令曰 :“田子泰非吾所宜吏者 。”即举茂才,拜 为蓨令,不之官,随军次无终。时方夏水雨,而滨海洿下,泞 滞不通,虏亦遮守蹊要,军不得进。太祖患之,以问畴。畴曰:
“此道,秋夏每常有水, 浅不通车马; 深不载舟船,为难久 矣。旧北平郡治在乎冈,道出卢龙,达于柳城。自建武以来,
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今虏将以大军当由无 终,不得进而退,懈弛无备。若嘿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
出空虚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备,蹋顿之首可不战而擒也。” 太祖曰 :“善。”乃引军还,而署大木表于水侧路傍曰:“方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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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夏,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复进军 。”虏候骑见之,诚以 为大军去也。 太祖令畴将其众为乡导, 上徐无山,出卢龙,
历平冈,登白狼堆,去柳城二百余里,虏乃惊觉。单于身自临 陈,太祖与交战,遂大斩获,追奔逐北,至柳城。军还入塞,
论功行封。封畴亭侯,邑五百户。畴自以始为居难,率众遁逃,
志义不立,反以为利,非本意也,固让。太祖知其至心,许而 不夺。
辽东斩送袁尚首, 令“三军敢有哭之者斩”。畴以尝为尚 所辟,乃往吊祭。太祖亦不问。畴尽将其家属及宗人三百余家 居邺。太祖赐畴车马谷帛,皆散之宗族知旧。从征荆州还,太 祖追念畴功殊美。恨前听畴之让,曰 :“是成一人之志,而亏 王法大制也 。”于是乃复以前爵封畴。畴上疏陈诚,以死自誓。
太祖不听,欲引拜之,至于数四,终不受。有司劾畴狷介违道,
苟立小节,宜免官加刑。太祖重其事,依违者久之。乃下世子 及大臣博议,世子以畴同于子文辞禄,申胥逃赏,宜勿夺以优 其节。尚书令荀彧、司隶校尉钟繇亦以为可听。太祖犹欲侯之。
畴素与夏侯惇善,太祖语惇曰 :“且往以情喻之,自从君所言,
无告吾意也 。”惇就畴宿,如太祖所戒。畴揣知其指,不复发 言。惇临去,乃拊畴背曰 :“田君,主意殷勤,曾不能顾乎!” 踌答曰 :“是何言之过也!畴,负义逃窜之人耳,蒙恩全活,
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塞,以易赏禄哉?纵国私畴,畴独不 愧于心乎?将军雅知畴者,犹复如此,若必不得已,请愿效死 刎首于前 。”言未卒,涕泣横流。惇具答太祖。太祖喟然知不 可屈,乃拜为议郎。年四十六卒,子又早死。文帝践阼,高畴 德义,赐畴从孙续爵关内侯,以奉其嗣。
王修字叔治,北海营陵人也。年七岁丧母。母以社日亡,
来岁邻里社,修感念母,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年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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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学南阳,止张奉舍。奉举家得疾病,无相视者,修亲隐恤之,
病愈乃去。初平中,北海孔融召以为以为主簿,守高密令。高 密孙氏素豪侠,人客数犯法。民有相劫者,贼入孙氏,吏不能 执。修将吏民围之,孙氏拒守,吏民畏惮不敢近。修令吏民:
“敢有不攻者与同罪 。”孙氏惧,乃出贼。由是豪强慑服。举 孝廉,修让邴原,融不听。时天下乱,遂不行。顷之,郡中有 反者。修闻融有难,夜往奔融。贼初发,融谓左右曰 :“能冒 难来,唯王修耳!”官终而修至。 复署功曹。时胶东多贼寇,
复令修守胶东令。胶东人公沙卢宗强,自为营堑,不肯应发调。
修独将数骑径入其门,斩卢兄弟,公沙氏惊愕莫敢动。修抚慰 其余,由是寇少止。融每有难,修虽休归在家,无不至。融常 赖修以免。
袁谭在青州,辟修为治中从事,别驾刘献数毁短修。后献 以事当死,修理之,得免。时人益以此多焉。袁绍又辟修除即 墨令,后复为谭别驾。绍死,谭、尚有隙。尚攻谭,谭军败,
修率吏民往救谭。谭喜曰 :“成吾军者,王别驾也 。”谭之败,
刘询起兵漯阴,诸城皆应。谭叹息曰 :“今举州背叛,岂孤之 不德邪!”修曰 :“东莱太守管统虽在海表,此人不反,必来。” 后十余日, 统果弃其妻子来赴谭, 妻子为贼所杀,谭更以统 为乐安太守。谭复欲攻尚,修谏曰 :“兄弟还相攻击,是败亡 之道也 。”谭不悦,然知其忠节。后又问修 :“计安出?”修 曰 :“夫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而曰‘我 必胜’,若是者可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属有谗 人,固将交斗其间,以求一朝之利,愿明使君塞耳勿听也。若 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以横行天下 。”谭不听,
遂与尚相攻击,请救于太祖。太祖既破冀州,谭又叛。太祖遂 引军攻谭于南皮。修时运粮在乐安,闻谭急,将所领兵及诸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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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数十人往赴谭。至高密,闻谭死,下马号哭曰 :“无君焉归?”
遂诣太祖,乞收葬谭尸。太祖欲观修意,默然不应。修复曰:
“受袁氏厚恩, 若得收敛谭尸, 然后就戮,无所恨 。”太祖 嘉其义,听之。以修为督军粮,还乐安。谭之破,诸城皆服,
唯管统以乐安不从命。太祖命取统首,修以统亡国之忠臣,因 解其缚,使诣太祖。太祖悦而赦之。袁氏政宽,在职势者多畜 聚。太祖破邺,籍没审配等家财物赀以万数。及破南皮,阅修 家,谷不满十斛,有书数百卷。太祖叹曰 :“士不妄有名 。” 乃礼辟为司空掾,行司金中郎将,迁魏郡太守。为治,抑强扶 弱,明赏罚,百姓称之。魏国既建,为大司农郎中令。太祖议 行肉刑,修以为时未可行,太祖采其议。徙为奉常。其后严才 反,与其徒属数十人攻掖门。修闻变,召车马未至,便将官属 步至宫门。太祖在铜爵台望见之,曰 :“彼来者必王叔治也。” 相国钟繇谓修 :“旧, 京城有变, 九卿各居其府 。”修曰:
“食其禄,焉避其难?居府虽旧,非赴难之义 。”顷之,病卒 官。子忠,官至东莱太守、散骑常侍。初,修识高柔于弱冠,
异王基于幼童,终皆远至,世称其知人。
邴原字根矩,北海朱虚人也。少与管宁俱以操尚称,州府 辟命皆不就。黄巾起,原将家属入海,住郁洲山中。时孔融为 北海相,举原有道。原以黄巾方盛,遂至辽东,与同郡刘政俱 有勇略雄气。辽东太守公孙度畏恶欲杀之,尽收捕其家,政得 脱。度告诸县 :“敢有藏政者与同罪 。”政窘急,往投原。原 匿之月余,时东莱太史慈当归,原因以政付之。既而谓度曰:
“将军前日欲杀刘政,以其为己害。今政已去,君之害岂不除 哉!” 度曰 :“然”。原曰 :“君之畏政者, 以其有智也。今 政已免,智将用矣,尚奚拘政之家?不若赦之,无重怨 。”度 乃出之。原又资送政家,皆得归故郡。原在辽东,一年中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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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居者数百家,游学之士,教授之声不绝。
后得归,太祖辟为司空掾。原女早亡,时太祖爱子仓舒亦 没,太祖欲求合葬,原辞曰 :“合葬,非礼也。原之所以自容 于明公,公之以待原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听明公之命,
则是凡庸也,明公焉以为哉?”太祖乃止,徙署丞相征事。崔 琰为东曹掾,记让曰 :“征事邴原、议郎张范,皆秉德纯懿,
志行忠方,清静足以历俗,贞固足以干事,所谓龙翰风翼,国 之重宝。举而用之,不仁者远 。”代凉茂为五官将长史,闭门 自守,非公事不出。太祖征吴。原从行,卒。
是后大鸿胪巨鹿张泰、河南尹扶风庞迪以清贤称,永宁太 仆东郡张阁以简质闻。
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也。年十六丧父,中表愍其孤贫,
咸共赠赗,悉辞不受,称财以送终。长八尺,美须眉。与平原 华歆、同县邴原相友,俱游学于异国,并敬善陈仲弓。天下大 乱,闻公孙度令行于海外,遂与原及平原王烈等至于辽东。度 虚馆以候之。既往见度,乃庐于山谷。时避难者多居郡南,而 宁居北,示无迁志,后渐来从之。太祖为司空,辟宁,度子康 绝命不宜。
王烈者,字彦方,于时名闻在原、宁之右。辞公孙度长史,
高贾自秽。太祖命为丞相掾,征事,未至,卒于海表。
中国少安,客人皆还,唯宁晏然若将终焉。黄初四年,诏 公卿举独行君子,司徙华歆荐宁。文帝即位,征宁,遂将家属 浮海还郡,公孙恭送之南郊,加赠服物。自宁之东也,度、康、
恭前后所资遗,皆受而藏诸。既已西渡,尽封还之。诏以宁为 太中大夫,固辞不受。明帝即位,太尉华歆逊位让宁,遂下诏 曰 :“大中大夫管宁,耽怀道德,服膺六艺,清虚足以侔古,
廉白可以当世。囊遭王道衰缺,浮海遁居,大魏受命,则襁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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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至,斯盖应龙潜升之道,圣贤用舍之义。而黄初以来,征命 屡下,每辄辞疾,拒违不至。岂朝廷之政,与生殊趣,将安乐 山,往而不能反乎?夫以姬公之圣,而考德不降,则鸣鸟弗闻。
以秦穆之贤,犹思询乎黄发。况朕寡德,曷能不愿闻道于子大 夫哉!今以宁为光禄勋。礼有大伦,君臣之道,不可废也。望 必速至,称朕意焉 。”又诏青州刺史曰 :“宁抱道怀贞,潜翳 海隅,比下征书,违命不至,盘桓利居,高尚其事。虽有素履 幽人之贞,而失考父兹恭之义,使朕虚心引领历年,其何谓邪?
徒欲怀安,必肆其志,不惟古人亦有翻然改节以隆斯民乎!日 逝月除,时方已过, 澡身浴德,将以曷为?仲尼有言:‘吾非 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哉!’其命别驾从事郡丞掾, 奉诏以礼发遣 宁诣行在所, 给安车、吏从、茵蓐、道上厨食,上道先奏。” 宁称草莽臣上疏曰 :“臣海滨孤微, 罢农无伍, 禄运幸厚。
横蒙陛下纂承洪绪,德侔三皇,化溢有唐。久荷渥泽,积祀一 纪,不能仰答陛下恩养之福。沈委笃疴,寝疾弥留,逋违臣隶 颠倒之节,夙宵战怖,无地自厝。臣元年十一月被公车司马令 所下州郡,八月甲申诏书征臣,更赐安车、衣被、茵蓐,以礼 发遣,光宠并臻,优命屡至,怔营竦息,悼心失图。思自陈闻,
申展愚情,而明诏抑割,不令稍修章表,是以郁滞,讫于今日。
诚谓乾覆,思有纪极,不意灵润,弥以隆赫。奉今年二月被州 郡所下三年十二月辛酉诏书,重赐安车、衣服,别驾从事与郡 功曹以礼发遣,又特被玺书,以臣为光禄勋,躬秉劳谦,引喻 周、秦,损上益下。受诏之日,精魄飞散,靡所投死。臣重自 省揆,德非园、绮而蒙安车之荣,功无窦融而蒙玺封之宠,楶 棁驽下,荷栋梁之任,垂没之命,获九棘之位,惧有朱博鼓妖 之眚。又年疾日侵,有加无损,不任扶舆进路以赛元责。望慕 阊阖,徘徊阙庭,谨拜章陈情,乞蒙哀省,抑恩听放,无令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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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填于衢路 。”自黄初至于青龙,征命相仍,常以八月赐牛酒。
诏书问青州刺史程喜 :“宁为守节高乎,审老疾尪顿邪?”喜 上言 :“宁有族有人管贡为州吏,与宁邻比,臣常使经营消息。” 贡说 :“宁常著?皂?帽、布襦裤、布裙,随时单复,出入闺 庭,能自任杖,不须扶持。四时祠祭,辄自力强,改加衣服,
着絮巾,故在辽东所有白布单衣,亲拜馔馈,跪拜成礼。宁少 而丧母,不识形象,常特加觞,泫然流涕。又居宅离水七八十 步,夏时诣水中澡洒手足,窥于园圃。臣揆宁前后辞让让意,
独自以生长潜逸,曹艾智哀,是以栖迟,每执谦退。此宁志行 所欲必全,不为守高 。”
正始二年,太仆陶丘一、永宁卫尉孟观、待中孙邕、中书 侍郎王基荐宁曰 :“臣闻龙凤隐耀,应德而臻,明哲潜遁,候 时而动。是以鸑鷟鸣岐,周道隆兴,四皓为佐,汉帝用康。伏 见太中大夫管宁,应二仪之中和,总九德之纯懿,含章素质,
冰洁渊清,玄虚淡泊,与道逍遥;娱心黄老,游志六艺,升堂 入室,究其阃奥,韬古今于胸怀,包道德之机要。中平之际,
黄巾陆梁,华夏倾荡,王纲弛顿。遂避时难,乘桴越海,羁旅 辽东三十余年。在乾之姤,匿景藏光,嘉遁养浩,韬韫儒墨,
潜化傍流,畅于殊俗。
黄初四年,高祖文皇帝畴谘群公,思求俊乂。故司徒华歆 举宁应选,公车特征,振冀遐裔,翻然来翔。行遇屯厄,遭罹 疾病,即拜太中大夫。烈祖明皇帝嘉美其德,登为光禄勋。宁 疾弥留,未能进道。今宁旧疾已瘳,行年八十,志无衰倦。环 堵筚门,偃息穷巷,饭鬻糊口,并日而食,吟咏《诗》、《书》, 不改其乐。困而能通,遭难必济,经危蹈险,不易其节,金声 玉色,久而弥彰。揆其终始,殆天所祚,当赞大魏,辅亮雍熙。
衮职有阙,群下属望。昔高宗刻象,营求贤哲,周文启龟,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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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良佐。况宁前朝所表,名德已著,而久栖迟,未时引致,非 所以奉遵明训,继成前志也。陛下践阼,纂承洪绪。圣敬日跻,
超越周成。每发德音,动谘师傅。若继二祖招贤故典,宾礼俊 迈,以广缉熙,济济之化,侔于前代。
宁清高恬泊,拟迹前轨,德行卓绝,海内无偶。历观前世 玉帛所命,申公、枚乘、周党、樊英之俦,测其渊源,览其清 浊,未有厉俗独行若宁者也。诚宜束帛加璧,备礼征聘,仍授 几杖,延登东序,敷陈坟素,坐而论道,上正璇玑,协和皇极,
下阜群生、彝伦攸叙,必有可观,光益大化。若宁固执匪石,
守志箕山,追迹洪崖,参踪巢、许。斯亦圣朝同符唐、虞,优 贤扬历,垂声千载。虽出处殊涂,俯仰异体,至于兴治美俗,
其揆— 也 。”
于是特具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聘焉。会宁卒,时年八十四。
拜子邈郎中,后为博士。初,宁妻先率,知故劝更娶,宁曰:
“每省曾子、王骏之言,意常嘉之,岂自遭之而违本心哉?”
时巨鹿张臶,字子明,颖川胡昭,字孔明,亦养志不仕。
臶少游太学,学兼内外,后归乡里。袁绍前后辟命,不应,移 居上党。并州牧高干表除乐平令,不就,徙遁常山,门徒且数 百人,迁居任县。太祖为丞相,辟,不诣。太和中,诏求隐学 之士能消灾复异者,郡累上臶,发遣,老病不行,广平太守卢 毓到官三日,纲纪白承前致版谒臶。毓教曰 :“张先生所谓上 不事天子,下不友诸侯者也。 此岂版谒所可光饰哉!”但遣主 簿奉书致羊酒之礼。青龙四年辛亥诏书 :“张掖郡玄川溢涌,
激彼奋荡,宝石负图,状像灵龟,宅于川西,嶷然磐峙,仓质 素章,麟凤龙马,焕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著明。太史令高 堂隆上言 :“古皇圣帝所未尝蒙,实有魏之祯命,东序之世宝。” 事颁天下。 任令于绰连赍以问臶, 臶密谓绰曰 :“夫神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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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追已往,祯祥先见而后废兴从之。汉已久亡,魏已得之,
何所追兴征祥乎!此石,当今之变异而将来之祯瑞也 。”正始 元年,戴凭之鸟巢臶门阴。臶告门人曰 :“夫戴鵀阳鸟,而巢 门阴,此凶祥也 。”乃援琴歌咏,作诗二篇,旬日而卒,时年 一百五岁。是岁,广平太守王肃至官,教下县曰 :“前在京都,
闻张子明。来至问之,会其已亡,致痛惜之。此君笃学隐居,
不与时竞,以道乐身。昔绛县老人屈在泥举涂,赵孟升之,诸 侯用睦。愍其耄勤好道而不蒙荣宠,书到,遣吏劳问其家,显 题门户,务加殊异,以慰既往,以劝将来 。”
胡昭始避地冀州,亦辞袁绍之命,遁还乡里。太祖为司空 丞相,频加礼辟。昭往应命。既至,自陈一介野生,无军国之 用,归诚求去。太祖曰 :“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勉卒雅尚,
义不相屈 。”昭乃转居陆浑山中,躬耕乐道,以经籍自娱。闾 里敬而爱之。建安二十三年,陆浑长张固被书调丁夫,当给汉 中。百姓恶惮远役,并怀扰扰。民孙狼等因兴兵杀县主簿,作 为叛乱,县邑残破。固率将十余吏卒,依昭住止,招集遗民,
安复社稷。狼等遂南附关羽。羽授印给兵,还为寇贼,到陆浑 南长乐亭,自相约誓,言 :“胡居士贤者也,一不得犯其部落。” 一川赖昭,咸无怵惕。 天下安辑, 徙宅宜阳。正始中,膘骑 将军赵俨、尚书黄休、郭彝、散骑常侍荀顗、钟毓、太仆庚嶷、
弘农太守何桢等递荐昭曰 :“天真高洁,老而弥笃。玄虚静素,
有夷,皓之节。宜蒙征命,以励风俗 。”至嘉平二年,公车特 征,会卒,年,八十九,拜子纂郎中。初,昭善史书,与钟繇、
邯郸淳、卫顗、韦诞并有名,尺牍之迹,动见模楷焉。
评曰 :“袁涣、邴原、张范躬履清蹈,进退以道,盖是贡 禹、两龚之匹。凉茂、国渊亦其次也。张承名行亚范,可谓能 弟矣。田畴抗节,王修忠贞,足以矫俗;管宁渊雅高尚,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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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拔;张臶、胡昭阖门守静,不营当世:故并录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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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卷十二 魏书十二
崔毛徐何邢鲍司马传
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也。少朴讷,好击剑,尚武事。
年二十三,乡移为正, 始感激,读《论语》、《韩诗》。至年二 十九,乃结公孙方等就郑玄受学。学未期,徐州黄巾贼攻破北 海,玄与门人到不其山避难。时谷籴县乏,玄罢谢诸生。琰既 受遣,而寇盗充斥,西道不通。于是周旋青、徐、兖、豫之郊,
东下寿春,南望江、湖。自去家四年乃归,以琴书自娱。
大将军袁绍闻而辟之。时士卒横暴,掘发丘陇。琰谏曰:
“昔孙卿有言:‘士不素教,甲兵不利,虽汤武不能以战胜。’ 今道路暴骨, 民未见德, 宜敕郡县俺骼埋胔,示憎怛之爱,
追文王之仁 。”绍以为骑都尉。后绍治兵黎阳,次于延津,琰 复谦曰 :“天子在许,民望助顺,不如守境述职,以宁区宇”。 绍不听,遂败于官渡。及绍卒,二子交争,争欲得琰。琰称疾 固辞,由是获罪,幽于囹圄,赖阴夔、陈琳营救得免。
太祖破袁氏,领冀州牧,辟琰为别驾从事,谓琰曰 :“昨 案户籍,可得三十万众,故为大州也 。”琰对曰 :“今天下分 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亲寻干戈,冀方蒸庶暴骨原野。未闻 王师仁声先路,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校计甲兵,唯此为先,
斯岂鄙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 太祖改容谢之。于时宾客皆伏 失色。
太祖征并州,留琰傅文帝于邺。世子仍出田猎,变易服乘,
志在驱逐。 琰书谏曰 :“盖闻盘于游田,《书》之所戒,鲁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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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鱼,《春秋》讥之。 此周、孔之格言,二经之明义。殷鉴夏 后,《诗》称不远,于卯不乐,《礼》以为忌,此又近者之得失,
不可不深察也。袁族富强,公子宽放,盘游滋侈,义声不闻,
哲人君子,俄有色斯之志,熊?罴?壮士,堕于吞噬之用,固 所以拥徒百万,跨有河朔,无所容足也。今邦国殄瘁,惠康未 洽,士女企踵,所思者德。况公亲御戎马,上下劳惨,世子宜 遵大路,慎以行正,思经国之高略,内鉴近戒,外扬远节,深 惟储副,以身为宝。而猥袭虞旅之贱服,忽驰骛而陵险,志雉 兔之小娱,忘社稷之为重,斯诚有识所以恻心也。唯世子燔翳 捐褶,以塞众望,不令老臣获罪于天”。 世子报曰 :“昨奉嘉 命,惠示雅数,欲使燔翳捐褶。翳已坏矣,褶亦去焉。后有此 比,蒙复诲诸 。”
太祖为丞相,琰复为东西曹椽属征事。初授东曹时,教曰:
“君有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
斯可以率时者已。故授东曹,往践厥职 。”魏国初建,拜尚书。
时未立太子,临菑侯植有才而爱。太祖狐疑,以函令密访于外。
唯琰露板答曰 :“盖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 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 。”植,琰之兄女婿也。太祖 贵其公亮,喟然叹息,迁中尉。
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朝士瞻望,
而太祖亦敬惮焉。琰尝荐巨鹿杨训,虽才好不足,而清贞守道,
太祖即礼辟之。后太祖为魏王,训发表称赞功伐,褒述盛德。
时人或笑训希世浮伪,谓琰为失所举。琰从训取表草视之,与 训书曰 :“省表,事佳耳! 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 。”琰本意 讥论者好谴呵而不寻情理也。有白琰此书傲世怨谤者,太祖怒 曰 :“谚言‘生女耳’,‘耳’非佳语。‘会当有变时’,意指不 逊。”于是?罚?琰为徒隶,使人视之,辞色不挠。太祖令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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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 瞋 。”遂赐琰死。
始琰与司马朗善,晋宣王方壮,琰渭朗曰 :“子之弟,聪 哲明允,刚断英跱,殆非子之所及也 。”朗以为不然,而琰每 秉此论。琰从弟林,少无名望,虽姻族犹多轻之,而琰常曰:
“此所谓大器晚成者也,终必远至 。”涿郡孙礼、卢毓始入军 府,琰又名之曰 :“孙疏亮亢烈,刚简能断,卢清警明理,百 炼不消,皆公才也 。”后林、礼、毓咸至鼎辅。及琰友人公孙 方、宋阶早卒,琰抚其遗孤,恩若己子。其鉴识笃义,类皆如 此。
初,太祖性忌,有所不堪者,鲁国孔融、南阳许攸、娄圭,
皆以恃旧不虔见诛。而琰最为世所痛惜,至今冤之。
毛玠字孝先,陈留平丘人也。少为县吏,以清公称。将避 乱荆州。未至,闻刘表政令不明,遂往鲁阳。太祖临兖州,辟 为治中从事。玠语太祖曰 :“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 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难以持久。
今袁绍、刘表,虽士民众强,皆无经远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 也。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 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 。”太祖敬纳其言,转幕府功曹。
太祖为司空丞相,玠尝为东曹掾,与崔琰并典选举。其所 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
务以俭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 服不敢过度。太祖叹曰 :“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 为哉!”文帝为五官将,亲自诣玠,属所亲眷。 玠答曰 :“老 臣以能守职。幸得免戾,今所说人非迁次,是以不敢奉命 。” 大军还邺,议所并省。玠请谒不行,时人惮之,咸欲省东曹。
乃共白曰 :“旧西曹为上,东曹为次,宜省东曹 。”太祖知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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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令曰 :“日出于东,月盛于东,凡人言方,亦复先东,何 以省东曹?”遂省西曹。初,太祖平柳城,班所获器物,特以 素屏风素冯几赐玠,曰 :“君有古人之风,故赐君古人之服。” 玠居显位,常布衣蔬食,抚育孤兄子甚笃,赏赐以振施贫族,
家无所余。迁右军师。魏国初建,为尚书仆射,复典选举。时 太子未定,而临菑侯植有宠,玠密谏曰 :“近者袁绍以嫡庶不 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 。”后群僚会,玠起更衣。
太祖目指曰 :“此古所谓国之司直,我之周昌也 。”
崔琰既死,玠内不悦。后有白玠者 :“出见黥面反者,其 妻子没为官奴婢,玠言曰’使天不雨者盖此也’ 。”太祖大怒,
收玠付狱。 大理钟繇诘玠曰 :“自古圣帝明王, 罪及妻子。
《书》云:‘左不共左,右不共右,予则孥戮女。’司寇之职,
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春稿。汉律,罪人妻子没为奴婢,黥 面。汉法所行黥墨之刑,存于古典。今真奴婢祖先有罪,虽历 百世,犹有黥面供官,一以宽良民之命,二以宥并罪之辜。此 何以负于神明之意,而当致旱?案典谋,急恒寒若,舒恒燠若,
宽则亢阳,所以为旱。玠之吐言,以为宽邪,以为急也?急当 阴霖,何以反旱?成汤圣世,野无生草,周宣令主,旱魃为虐。
亢旱以来,积三十年,归咎黥面,为相值不?卫人伐邢,师兴 而雨,罪恶无征,何以应天?玠讥谤之言,流于下民,不悦之 声,上闻圣听。玠之吐言,势不独语,时见黥面,凡为几人?
黥面奴婢,所识知邪?何缘得见,对之叹言?时以语谁?见答 云何?以何日月?于何处所?事已发露,不得隐欺,具以状对。” 玠曰 :“臣闻萧生缢死,困于石显;贾子放外,谗在绛、灌;
白起赐剑于杜邮;晁错致诛于东市;伍员绝命于吴都:斯数子 者,或妒其前,或害其后。臣垂龆执简,累勤取官,职在机近,
人事所窜。属臣以私,无势不绝,语臣以冤,无细不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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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利,为法所禁,法禁于利,势能害之。青蝇横生,为臣作谤,
谤臣之人,势不在他。昔王叔、陈生争正王廷,宣子平理,命 举其契,是非有宜, 曲直有所,《春秋》嘉焉,是以书之。臣 不言此,无有时、人。说臣此言,必有征要。乞蒙宣子之辨,
而求王叔之对。若臣以曲闻,即刑之日,方之安驷之赠;赐剑 之来,比之重赏之惠。谨以状对 。”时桓阶、和洽进言救玠。
玠遂免黜,卒于家。太祖赐棺器钱帛,拜子机郎中。
徐奕字季才,东莞人也。避难江东,孙策礼命之。奕改姓 名,微服还本郡。太祖为司空,辟为掾属,从西征马超。超破,
军还。时关中新服,未甚安,留奕为丞相长史,镇抚西京,西 京称其威信。转为雍州刺史、复还为东曹属。丁仪等见宠于时,
并害之,而奕终不为动。出为魏郡太守。太祖征孙权,徙为留 府长史,谓奕曰 :“君之忠亮,古人不过也,然微太严。昔西 门豹佩韦以自缓,夫能以柔弱制刚强者,望之于君也。今使君 统留事,孤无复还顾之忧也 。”魏国既建,为尚书,复典选举,
迁尚书令。
太祖征汉中,魏讽等谋反, 中尉杨俊左迁。 太祖叹曰:
“讽所以敢生乱心,以吾爪牙之臣无遏奸防谋者故也。安得如 诸葛丰者,使代俊乎!”桓阶曰 :“徐奕其人也。”太祖乃以奕 为中尉,手令曰 :“昔楚有子玉,文公为之侧席而坐;汲黯在 朝,淮南为之折谋。《诗》称‘邦之司直’, 君之谓与!”在职 数月,疾笃乞退,拜谏议大夫,卒。
何夔字叔龙,陈郡阳夏人也。曾祖父熙,汉安帝时官至车 骑将军。夔幼丧父,与母兄居,以孝友称。长八尺三寸,容貌 矜严。避乱淮南。后袁术至寿春,辟之,夔不应,然遂为术所 留。久之,术与桥蕤惧攻围蕲阳,蕲阳为太祖固守。术以夔彼 郡人。欲胁令说蕲阳。夔谓术谋臣李业曰 :“昔柳下惠闻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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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谋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斯言何为至于我哉’!
遂遁匿灊山。术知夔终不为己用,乃止。术从兄山阳太守遗母,
夔从姑也,是以虽恨夔而不加害。
建安二年,夔将还乡里,度术必急追,乃问行得免,明年 到本郡。顷之,太祖辟为司空掾属。时有传袁术军乱者,太祖 问夔曰 :“君以为信不?”夔对曰 :“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 助者信。术无信顺之实,而望天人之助,此不可以得志于天下。
夫失道之主,亲戚叛之,而况于左右乎!以夔观之,其乱必矣。” 太祖曰 :“为国失贤则亡。 君不为术所用;乱,不亦宜乎!”
太祖性严,掾属公事, 往往加杖; 夔常畜毒药,誓死不辱,
是以终不见及。出为城父令。迁长广太守。郡滨山海,黄巾未 平,豪杰多背叛,衰谭就加以官位。长广县人管承,徒众三千 余家,为寇害。议者欲举兵攻之。夔曰 :“承等非生而乐乱也,
习于乱,不能自还,未被德教,故不知反善。今兵迫之急,彼 恐夷灭,必并力战。攻之既未易拔,虽胜,必伤吏民。不如徐 喻以恩德,使容自悔,可不烦兵而定 。”乃遣郡丞黄珍在,为 陈成败,承等皆请服。夔遣吏成弘领校尉,长广县丞等郊迎奉 牛酒,诣郡。牟平贼从钱,众亦数千,夔率郡兵与张辽共讨定 之。东牟人王营,众三千余家,胁昌阳县为乱。夔遣吏王钦等,
授以计略,使离散之。旬月皆平定。
是时太祖始制新科下州郡,又收租税绵绢。夔以郡初立,
近以师旅之后,不可卒绳以法,乃上言曰 :“自丧乱已来,民 人失所,今虽小安,然服教日浅。所下新科,皆以明罚敕法,
齐一大化也。所领六县。疆域初定,加以饥馑,若一切齐以科 禁,恐或有不从教者。有不从教者不得不诛,则非观民设教随 时之意也。先王辨九服之赋以殊远近,制三典之刑以平治乱,
愚以为此郡宜依远域新邦之典,其民间小事,使长吏临时随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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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不背正法,下以顺百姓之心。比及三年,民安其业,然后齐 之以法,则无所不至矣 。”太祖从其言。征还,参丞相军事。
海贼郭祖寇暴乐安、济南界,州郡苦之。太祖以夔前在长广有 威信,拜乐安太守。到官数月,诸城悉平。
人为丞相东曹掾。夔言于太祖曰 :“自军兴以来,制度草 创,用人未详其本,是以各引其类,时忘道德。夔闻以贤制爵,
则民慎德;以庸制禄,则民兴功。以为自今所用,必先核之乡 间,使长幼顺叙,无相逾越。显忠直之赏,明公实之报,则贤 不肖之分,居然别矣。又可修保举故不以实之令,使有司别受 其负。在朝之臣,时受教与曹并选者,各任其责。上以观朝臣 之节,下以塞争竞之源,以督群下,以率万民,如是则天下幸 甚 。”太祖称善。魏国既建,拜尚书仆射。文帝为太子,以凉 茂为太傅,夔为少傅;特命二傅与尚书东曹并选太子诸侯官属。
茂卒,以夔代茂。每月朔,太傅入见太子,太子正法服而礼焉;
他日无会仪。夔迁太仆,太子欲与辞,宿戒供,夔无往意;乃 与书请之,夔以国有常制,遂不往。其履正如此。然于节俭之 世,最为豪汰。文帝践阼,封成阳亭侯,邑三百户。疾病,屡 乞逊位。诏报曰 :“盖礼贤亲旧,帝王之常务也。以亲则君有 辅弼之勋焉,以贤则君有醇固之茂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
今君疾虽未瘳,神明听之矣。君其即安,以顺朕意 。”薨,谥 曰靖侯。子曾嗣,咸熙中为司徒。
刑颙、字子昂,河间鄚人也。举孝廉,司徒辟,皆不就。
易姓字,适右北平,从田畴游。积五年,而太祖定冀州。颙谓 畴曰 :“黄巾起来二十余年,海内鼎沸,百姓流离。今闻曹公 法令严。民厌乱矣,乱极则平。请以身先 。”遂装还乡里。田 畴曰 :“刑颙,民之先觉也 。”乃见太祖,求为乡导以克柳城。
太祖辟颙为冀州从事,时人称之曰 :“德行堂堂刑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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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广宗长, 以故将丧弃官。 有司举正,太祖曰 :“颙笃于旧 君,有一致之节 。”勿问也。更辟司空掾,除行唐令,劝民农 桑,风化大行。人为丞相门下督,迁左冯翊,病,去官。是时,
太祖诸子高选官属,令曰 :“侯家吏,宜得渊深法度如刑颙辈。” 遂以为平原侯植家丞。颙防闲以礼, 无所屈挠, 由是不合。
庶子刘桢书谏植曰 :“家丞刑颙,北王之彦,少秉高节,玄静 淡泊,言少理多,真雅士也。桢诚不足同贯斯人,并列左右。
而桢礼遇殊特,颙反疏简,私惧观者将谓君侯习近不肖,礼贤 不足,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为上招谤,其罪不小,
以此反侧 。”后参丞相军事,转东曹掾。初,太子未定,而临 菑侯植有宠,丁仪等并赞冀其美。太祖问颙,颙对曰 :“以庶 代宗,先世之戒也。愿殿下深重察之!” 太子识其意,后遂以 为太子少傅,迁太傅。文帝践阼,为侍中尚书仆射,赐爵关内 侯,出为司隶校尉,徙太常。黄四年薨,子友嗣。
鲍勋字叔业,泰山平阳人也,汉司隶校尉鲍宣九世孙。宣 后嗣有从上党能泰山者,遂家焉。勋父信,灵帝时为骑都尉,
大将军何进遣东募兵。后为济北相,协规太祖,身以遇害。语 在《董卓传》、《武帝纪》。 建安十七年,太祖追录信功,表封 勋兄邵新都亭侯。辟勋丞相掾。
二十二年,立太子,以勋为中庶子。徙黄门侍郎,出为魏 郡西部都尉,太子郭夫人弟为曲周县吏,断盗官布,法应弃市。
太祖时在谯,太子留邺,数手书为之请罪。勋不敢擅纵,具列 上。勋前在东宫,守正不挠,太子固不能悦,及重此事,恚望 滋甚。会郡界休兵有失期者,密敕中尉奏免勋宫。久之,拜侍 御史。延康元年,太祖崩,太子即王位,勋以驸马都尉兼侍中。
文帝受禅,勋每陈”今之所急,唯在军农,宽惠百姓,台 榭苑囿,宜以为后 。”文帝将出游猎,勋停车上疏曰 :“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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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帝三王,靡不明本立教,以孝治天下。陛下仁圣恻隐,有同 古烈。臣冀当继踪前代。令万世可则也。如何在谅暗之中,修 驰骋之事乎! 臣冒死以闻,唯陛下察焉”。 帝手毁其表而竟行 猎,中道顿息,问侍臣曰 :“猎之为乐,何如八音也?”侍中 刘晔对曰 :“猎胜于乐 。”勋抗辞曰 :“夫乐,上通神明,下 和人理,隆治致化,万邦咸乂。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况猎,
暴华盖于原野,伤生育之至理,栉风休雨,不以时隙哉?昔鲁 隐现渔于棠,《春秋》讥之。虽陛下以为务,愚臣所不愿也。” 因奏 :“刘晔佞谀不忠, 阿顺陛下过戏之言。 昔梁丘据取媚 于遄台,晔之谓也。请有司议罪以清皇朝 。”帝怒作色,罢还,
即出勋为右中郎将。
黄初四年,尚书令陈群、仆射司马宣王并举勋为宫正,宫 正即御史中丞也。帝不得已而用之,百寮严惮,罔不肃然。六 年秋,帝欲征吴,群臣大议,勋面谏曰 :“王师屡征而未有所 克者,盖以吴、蜀唇齿相依,凭阻山水,有难拔之势故也。往 年龙舟飘荡,隔在南岸,圣躬蹈危,臣下破胆。此时宗庙几至 倾履,为百世之戒。今又劳兵袭远,日费千金,中国虚耗,令 黠虏玩威,臣窃以为不可 。”帝益忿之,左迁勋为治书执法。
帝从寿春还,屯陈留郡界。太守孙邕见,出过勋。时营垒 未成,但立标埒,邕邪行不从正道,军营令史刘曜欲推之,勋 以堑垒未成,解止不举。大军还洛阳,曜有罪,勋奏绌遣,而 曜密表勋私解邕事。诏曰 :“勋指鹿作马,收付廷尉 。”廷尉 法议 :“正刑五岁”。三官驳 :“依律罚金二斤”。帝大怒曰:
“勋无活分, 而汝等敢纵之! 收三官已下付刺奸, 当令十鼠 同穴 。”太尉钟繇、司徒华歆、镇军大将军陈群、侍中辛毗、
尚书卫臻、守廷尉高柔等并表“勋父信有功于太祖 ”,求请勋 罪。帝不许,遂诛勋。勋内行既修,廉而能施,死之日,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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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财。后二旬,文帝亦崩,莫不为勋叹恨。
司马芝字子华,河内温人也。少为书生,避乱荆州,于鲁 阳山遇贼,同行者皆弃老弱走,芝独坐守老母。贼至,以刃临 芝,芝叩头曰 :“母老,唯在诸君!” 贼曰 :“此孝子也,杀 之不义 。”遂得免害,以鹿车推载母。居南方十余年,躬耕守 节。
太祖平荆州,以芝为菅长。时天下草创,多不奉法。郡主 簿刘节,旧族豪侠,宾客千余家,出为盗贼,入乱吏治。顷之,
芝差节客王同等为兵,掾史据白 :“节家前后未尝给繇,若至 时藏匿,必为留负 。”芝不听,与节书曰 :“君为大宗,加股 肱郡,而宾客每不与役,既众庶怨望,或流声上闻。今条同等 为兵,幸时发遣 。”兵已集郡,而节藏同等,因令督邮以军兴 诡责县,县掾史穷困,乞代同行。芝乃驰檄济南,具陈节罪。
太守郝光素敬信芝,即以节代同行,青州号芝“以郡主簿为兵。” 迁广平令。 征虏将军刘勋,贵宠骄豪, 又芝故郡将,宾客子 弟在界数犯法。勋与芝书,不著姓名,而多所属托,芝不报其 书,一皆如法。后勋以不轨诛,交关者皆获罪,而芝以见称。
迁大理正。有盗官练置都厕上者,吏疑女工,收以付狱。
芝曰 :“夫刑罪之失,失在苛暴。今赃物先得而后讯其辞,若 不胜掠,或至诬服。诬服之情,不可以拆狱。且简而易从,大 人之化也。不失有罪,庸世之治耳。今宥所疑,以隆易从之义,
不亦可乎!”太祖从其议。历甘陵、沛、阳平太守,所在有绩。
黄初中,人为河南尹,抑强扶弱,私请不行。会内官欲以事托 芝,不敢发言,因芝妻伯父董昭。昭犹惮芝,不为通。芝为教 与群下曰 :“盖君能设教,不能使吏必不犯也。吏能犯教,而 不能使君必不闻也。夫设教而犯,君之劣也;犯教而闻,吏之 祸也。君劣于上,吏祸于下,此政事所以不理也。可不各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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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于是下吏莫不自励。门下循行尝疑门干盗簪,干辞不符,
曹执为狱。芝教曰 :“凡物有相似而难分者,自非离娄,鲜能 不惑。就其实然,循行何忍重借一簪轻伤同类乎!其寝勿问。” 明帝即位,赐爵关内侯。顷之,特进曹洪乳母当,与临汾 公主侍者共事无涧神系狱。卞太后遣黄门诣府传令,芝不通,
辄敕洛阳狱考竟,而上疏曰 :“诸应死罪者,皆当先表须报。
前制书禁绝淫祀以正风俗,今当等所犯妖刑,辞语始定,黄门 吴达诣臣,传太皇太后令。臣不敢通,惧有救护,速闻圣听,
若不得已,以垂宿留。由事不早竟,是臣之罪,是以冒犯常科,
辄敕县考竟,擅行刑戮,伏须诛罚 。”帝手报曰 :“省表,明 卿至心,欲奉诏书,以权行事,是也。此乃卿奉诏之意,何谢 之有?后黄门复往,慎勿通也 。”芝居官十一年,数议科条所 不便者。其在公卿间,直道而行。会诸王来朝,与京都人交通,
坐免。
后为大司农。先是诸典农各部吏民,末作治生,以要利人。
芝奏曰 :“王者之治,祟本抑末, 务农重谷。《王制》:‘无三 年之储, 国非其国也。’《管子区言》以积谷为急。 方今二虏 未灭,师旅不息,国家之要,惟在谷帛。武皇帝特开屯田之官,
专以农桑为业。建安中,天下仓廪充实,百姓殷足。自黄初以 来,听诸典农治生,各为部下之计,诚非国家大体所宜也。夫 王者以海内为家, 故《传》曰:‘百姓不足, 君谁与足!’富 足之由,在于不失时而尽地力。今商旅所求,虽有加倍之显利,
然于一统之计,已有不赀之损,不如垦田益一亩之收也。夫农 民之事田,自正月耕种,耘锄条桑,耕熯种麦,获刈筑场,十 月乃毕。治廪系桥,运输租赋,除道理梁,熯涂室屋,以是终 岁,无日不为农事也。今诸典农,各言‘留者为行者宗田计,
课其力,势不得不尔。不有所废,则当素有余力。’ 臣愚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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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宜复以商事杂乱,专以农桑为务,于国计为便 。”明帝从之。
每上官有所召问,常先见掾史,为断其意故,教其所以答 塞之状,皆如所度。芝性亮直,不矜廉隅。与宾客谈论,有不 可意,便面折其短,退无异言。卒于官,家无余财,自魏迄今 为河南尹者莫及芝。
芝亡,子岐嗣,从河南丞转廷尉正,迁陈留相。梁郡有系 囚,多所连及,数岁不决。诏书徙狱于岐属县,县请豫治牢具。
岐曰 :“今囚有数十,既巧诈难符,且已倦楚毒,其情易见。
岂当复久处囹圄邪!”及囚至,诘之,皆莫敢匿诈,一朝决竞,
遂超为廷尉。是时大将军爽专权,尚书何晏、邓飏等为之辅冀。
南阳圭泰尝以言进指,考系廷尉。飏讯狱,将致泰重刑。岐数 飏曰 :“夫枢机大臣,王室之佐,既不能辅化成德,齐美古人,
而乃肆其私忿,枉论无辜。使百姓危心,非此焉在?”飏于是 惭怒而退。岐终恐久获罪,以疾去官。居家未期而卒,年三十 五。子肇嗣。
评曰 :“徐奕、何夔、刑颙贵尚峻厉,为世名人。毛玠清 公素履,司马芝忠亮不倾,庶乎不吐刚茹柔。崔琰高格最优,
鲍勋秉正无亏,而皆不免其身,借哉!《大雅》贵“既明且哲”,
《虞书》尚“直而能温 ”,自非兼才,畴克备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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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卷十三 魏书十
三钟繇华歆王朗传
钟繇字元常,颖川长社人也。尝与族父瑜俱至洛阳,道遇 相者,曰 :“此童有贵相,然当厄于水,努力慎之!” 行未十 里,度桥,马惊,堕水几死。瑜以相者言中,益贵繇,而供给 资费,使得专学。举孝廉,除尚书郎、阳陵令,以疾去。辟三 府,为廷尉正、黄门侍郎。是时,汉帝在西京,李傕、郭汜等 乱长安中,与关东断绝。太祖领兖州牧,始遣使上书。傕、汜 等以为“关东欲自立天子,今曹操虽有使命,非其至实 ”,议 留太祖使,拒绝其意。繇说傕、汜等曰 :“方今英雄并起,各 矫命专制,唯曹兖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将来之 望也 。”傕、汜等用繇言,厚加答报,由是太祖使命遂得通。
太祖既数听荀彧之称繇,又闻其说傕、祀,益虚心。后傕胁天 子,繇与尚书郎韩斌同策谋。天子得出长安,繇有力焉。拜御 史中丞,迁侍中尚书仆射,并录前功封东武亭侯。
时关中诸将马腾、韩遂等,各拥强兵相与争。太祖方有事 山东,以关右为忧。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 军,委之以后事,特使不拘科制。繇至长安,移书腾、遂等,
为陈祸福,腾、遂备遣子人侍。太祖在官渡,与袁绍相持,繇 送马二千余匹给军。太祖与繇书曰 :“得所送马,甚应其急。
关右平定,朝廷无西顾之忧,足下之勋也。昔萧何镇守关中,
足食成军,亦适当尔 。”其后匈奴单于作乱平阳,繇帅诸军围 之,未拔;而袁尚所置河东太守郭援到河东,众甚盛。诸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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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释之去,繇曰 :“袁氏方强,援之来,关中阴与之通,所以 未悉叛者,顾吾威名故耳。若弃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
谁非寇仇?纵吾欲归,其得至乎!此为未战先自败也。 且援刚 愎好胜,必易吾军,若渡汾为营,及其未济击之,可大克也。” 张既说马腾会击援,腾遣子超将精兵逆之。援至,果轻渡汾,
众止之,不从。济水未半,击,大破之,斩援,降单干。语在
《既传》。其后河东卫固作乱,与张晟、张琰及高干等并为寇,
繇又率诸将讨破之。自天子西迁,洛阳人民单尽,繇徙关中民,
又招纳亡叛以充之,数年间民户稍实。太祖征关中,得以为资,
表繇为前军师。
魏国初建,为大理,迁相国。文帝在东宫,赐繇五熟,为 之铭曰 :“于赫有魏,作汉藩辅。厥相惟钟,实干心膂。靖恭 夙夜,匪遑安处。百寮师师,楷兹度矩 。”数年,坐西曹掾魏 讽谋反,策罢就第。文帝即王位,复为大理。及践阼,改为廷 尉,进封崇高乡侯。迁太尉,转封平阳乡侯。时司徒华歆、司 空王朗,并先世名臣。文帝罢朝,谓左右曰 :“此三公者,乃 一代之伟人也,后世殆难继矣!” 明帝即位,进封定陵侯,增 邑五百,并前干八百户,迁太傅。繇有膝疾,拜起不便。时华 歆亦以高年疾病,朝见皆使载舆车,虎贲舁上殿就坐。是后三 公有疾,遂以为故事。
初,太祖下令,使平议死刑可宫割者。繇以为“古之肉刑,
更历圣人,宜复施行,以代死刑 。”议者以为非悦民之道,遂 寝。及文帝临飨群臣,诏谓“大理欲夏肉刑,此诚圣王之法。
公卿当善共议 。”议未定,会有军事,复寝。太和中,繇上疏 曰 :“大魏受命,继踪虞、夏。孝文革法,不合古道。先帝圣 德,固天所纵,坟典之业,一以贯之。是以继世,仍发明诏,
思复古刑,为一代法。连有军事,遂未施行。陛下远追二祖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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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惜斩趾可以禁恶,恨人死之无辜,使明习律令,与群臣共 议。 出本当右趾而人大辟者, 复行此刑。《书》云:‘皇帝清 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 此言尧当除蚩尤、有苗之刑,先审 问于下民之有辞者也。若今蔽狱之时,讯问三槐、九棘、群吏、
万民,使如孝景之令,其当弃市,欲斩右趾者许之。其黥、劓、
左趾、宫刑者,自如孝文易以髡、笞。能有奸者,率年二十至 四五十,虽斩其足,犹任生育。今天下人少于孝文之世,下计 所全,岁三千人。张苍除肉刑,所杀岁以万计。臣欲复肉刑,
岁生三千人。子贡问能济民可谓仁乎? 子曰:‘何事于仁,必 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又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 至矣。’苦诚行之,斯民永济 。”书奏, 诏曰 :“太傅学优才 高,留心政事,又于刑理深远。此大事,公卿群僚善共平议。” 司徒王朗议, 以为“繇欲轻减大辟之条, 以增益刖刑之数,
此即起偃为竖,化尸为人矣。然臣之愚,犹有未合微异之意。
夫五刑之属,著在科律,自有减死一等之法,不死即为减。施 行已久,不待远假斧凿于彼肉刑,然后有罪次也。前世仁者,
不忍肉刑之惨酷,是以废而不用。不用已来,历年数百。今复 行之,恐所减之文未彰于万民之目,而肉刑之问已宣于寇仇之 耳,非所以来远人也。今可按繇所欲轻之死罪,使减死之髡、
刖。嫌其轻者,可倍其居作之岁数。内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
外无以则易钛钻骇耳之声 。”议者百余人,与朗同者多。帝以 吴、蜀未平,且寝。
太和四年,繇薨。帝素服临吊,谥曰成侯。子毓嗣。初,
文帝分毓户邑,封繇弟演及子劭、孙豫列侯。
毓字稚叔。年十四为散骑侍郎,机捷谈笑,有父风。太和 初,蜀相诸葛亮围祁山,明帝欲西征,毓上疏曰 :“夫策贵庙 胜,功尚帷幄,不下殿堂之上,而决胜千里之外。车驾宜镇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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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土,以为四方威势之援。今大军西征,虽有百倍之威,于关 中之费,所损非一。且盛暑行师,诗人所重,实非至尊动轫之 时也 。”迁黄门待郎。时大兴洛阳宫室,车驾便幸许昌,天下 当朝正许昌。许昌偪狭,于城南以毡为殿,备设鱼龙曼延,民 罢劳役。毓谏,以为“水旱不时,帑藏空虚,凡此之类,可须 丰年 。”又上“宜复关内开荒地,使民肆力于农 。”事遂施行。
正始中,为散骑(侍郎)[常侍]。大将军曹爽盛夏兴军伐蜀,
蜀拒守,军不得进。爽方欲增兵,毓与书曰 :“窃以为庙胜之 策,不临矢石;王者之兵,有征无战。诚以干戚可以服有苗,
退舍足以纳原寇,不必纵吴汉于江关,骋韩信于井陉也。见可 而进,知难而退,盖自古之政。惟公侯详之!” 爽无功而还。
后以失爽意,徙侍中,出为魏郡太守。爽既诛,入为御史中丞、
侍中、廷尉。听君父已没,臣子得为理谤,及士为侯,其妻不 复配嫁,毓所创也。
正元中,毋丘俭、文钦反,毓持节至扬、豫州班行赦令,
告渝士民,还为尚书。诸葛诞反,大将军司马文王议自诣寿春 讨涎。会吴大将孙壹率众降,或以为“吴新有衅,必不能复出 军。东兵已多,可须后问 。”毓以为“夫论事料放,当以己度 人。今诞举淮南之地以与吴国,孙壹所率,口不至千,兵不过 三百。吴之所失,盖为无几。若寿春之围未解,而吴国之内转 安,未可必其不出也 。”大将军曰 :“善 。”遂将毓行。淮南 既平,为青州刺史,加后将军,迁都督徐州诸军事,假节,又 转都督荆州。景元四年薨,追赠车骑将军,谥曰惠侯。子骏嗣。
毓弟会,自有传。
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人也。高唐为齐名都,衣冠无不游 行市里。歆为吏,休沐出府,则归家阖门。议论持平,终不毁 伤人。同郡陶丘洪亦知名,自以明见过歆。时王芬与豪杰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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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帝。语在《武纪》。 芬阴呼歆、洪共定计,洪欲行,歆止之 曰 :“夫废立大事,伊、霍之所难。芬性疏而不武,此必无成。
而祸将及族。子其无往!”拱从歆言而止。后芬果败,洪乃服,
举孝廉,除郎中,病,去官。灵帝崩,何进辅政,征河南郑泰、
颖川荀攸及歆等。歆到,为尚书郎。董卓迁天于长安,歆求出 为下(圭阝)令,病不行,遂从蓝田至南阳。时袁术在穰,留 歆。歆说术使进军讨卓,术不能用。歆欲弃去,会天子使太傅 马日(石单)安集关东,日(石单)辟歆为掾。东至徐州,诏 即拜歆豫章太守,以为政清静不烦,吏民感而爱之。孙策略地 江东,歆知策善用兵,乃幅巾奉迎。策以其长者,待以上宾之 礼。后策死。太祖在官渡,表天子征歆。孙权欲不遣,歆谓权 曰 :“将军奉王命,始交好曹公,分义末固,使仆得为将军效 心,岂不有益乎?今空留仆,是为养无用之物,非将军之良计 也 。”权悦,乃遣歆。宾客旧人送之者千余人,赠遗数百金。
歆皆无所拒,密各题识,至临去, 悉聚诸物, 谓诸宾客曰:
“本无拒诸君之心,而所受遂多。念单车远行,将以怀璧为罪,
愿宾客为之计 。”众乃各留所赠,而服其德。
歆至,拜议郎,参司空军事,入为尚书,转侍中,代荀彧 为尚书令。太祖征孙权,表歆为军师。魏国既建,为御史大夫。
文帝即王位,拜相国,封安乐乡侯。及践阼,改为司徒。歆素 清贫,禄赐以振施亲戚故人,家无担石之储。公卿尝并赐没入 生口,唯歆出而嫁之。帝叹息,下诏曰 :“司徒,国之俊老,
所与和阴阳理庶事也。今大官重膳,而司徒蔬食,甚无谓也。” 特赐御衣, 及为其妻子男女皆作衣服。 三府议 :“举孝廉,
本以德行,不复限以试经 。”歆以为“丧乱以来,六籍堕废,
当务存立,以崇王道。夫制法者,所以经盛衰。今听孝廉不以 经试,恐学业遂从此而废。若有秀异,可特征用。患于无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