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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物的揣摩

在文檔中 李漁的戲曲理論 (頁 100-105)

李漁在《閒情偶寄》中針對「賓白」的部份曾提出「語求肖似」要求,強調 戲劇語言與人物塑造之間的關聯:

210 《閒情偶寄.詞曲部》「結構第一」立主腦,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8-9。

211 陳中梅譯注,亞里斯多德著:《詩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1 年),頁 64。

212 姚一葦譯注,亞里斯多德著:《詩學箋注》(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9 年),頁 69。

言者心之聲也。欲代此一人立言,先宜代此一人立心。若非夢往神遊,

何謂設身處地?無論立心端正者,我當設身處地,生端正之想;即遇立 心邪辟者,我亦當舍經從權,暫為邪辟之思。務使心曲隱微,隨口唾出,

說一人,肖一人,勿使雷同,弗使浮泛。213

傳奇作品中的語言表達──對白與唱辭──是呈現人物主體精神的最重要且完整 的方式,因此人物的塑造與語言的討論習習相關。也就是說,語言表達只是呈現 於傳奇作品的最後結果,它雖屬情節構成的一部份,然而真正使語言變得有意義 的,其實是因為每一段語言的背後都蘊含了一段完整的生命感受,是劇中人物性 格與思想的表達,這才是使讀者或觀眾為之感動的關鍵;李漁掌握戲曲代言體的 特質,深知語言表現與人物塑造的密切關係,因而藉由塑造人物性格的觀點看待 語言的呈現,使得戲劇語言變得更有深度,而非淪為單方面僅供案頭欣賞的詞采 文章而已。

李漁認為,「言」的背後代表的是一個人的「心」,因此「立言必先立心」。一 個成功的劇作家要讓角色透過臺詞與動作,將一個特殊人物的喜怒哀樂、高尚與 卑鄙的內心世界向觀眾展示出來;然而由於戲劇人物的主體性必須由作者創作,

因此必須要區別這兩種立場的不同,繼而做到排除創作自我主體的干預,化為劇 中之人,替他「立心」。214 人物塑造的重點,就是作者主體融入於人物客體的對 象化過程,因此李漁從創作論的觀點提出「設身處地」、「說一人肖一人」的人物 創作原則,大致上可以由本章開頭所討論的兩個層面來講:一是人物類型的基本 性格,一是情節中個性化的人物特色。就前者而言,由於傳統戲曲腳色分工與固

213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語求肖似,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7。

214 王璦玲:《明清傳奇名作人物刻畫之藝術性》(台北市:臺灣書店,1998 年),頁 56-57。

第五章 人物 99

定表演程式的因素,再加上小說、戲曲文學長期發展以來人物形象的累積,遂有 許多類型人物的產生。例如才子、佳人,英雄、奸臣……等等,類型人物有其揣 摩描寫的技巧,李漁以「孝子」為例說明:

欲勸人為孝,則舉一孝子出名,但有一行可紀,則不必盡有其事,凡屬 孝親所應有者,悉取而加之;亦猶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一居下流,

天下之惡皆歸焉。其餘表忠表節,與種種勸人為善之劇,率同於此。215

「孝」是普遍而真實的情感,凡人皆有,也因此而使孝子故事可以感動他人。李 漁認為描寫孝子故事時,雖以某一具體的人物為重點,但其描寫卻不限於一人一 事,可以天下所有孝親者所應有的特色,加之一身,表現「孝子」人物的典型,

使人感動,這是因為其中表現的「孝子」是人人所可以有、應該有的普遍特質,

所以雖然人物是虛構的,卻又具備人性的真實。216 所以作者在構想劇中人物時,

應先設身處地了解不同類型的人物基本性格,李漁以「立心端正」與「立心邪辟」

二者為例,指出在揣摩人物的情感與思想時,作者必須跳脫他本身在個性、情感 或觀念上的局限,試圖從不同年齡、身份與個性的角度掘取人性的各種可能與極 限。因此作者在創作時不該一味地只替正面人物發聲代言,遇到劇中險佞邪惡的 負面角色時,即便是作者在個性、道德上所不容,也應「舍經從權,暫為邪辟之 思」,就人性的可能發展,塑造出每一個角色不同的生命特色。傳統戲曲以生旦所 扮演的人物為重點,所以作者極盡其能地揣摩男女主角各種微妙複雜的情感變 化,對於其他淨、丑等陪襯角色則不甚用心,因此性格塑造往往刻板而不深刻。

就這一點來說,李漁作品中對於淨丑的塑造刻劃,就比一般文人作家來得生動傳

215 《閒情偶寄.詞曲部》「結構第一」審虛實,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15。

216王璦玲:《明清傳奇名作人物刻畫之藝術性》(台北市:臺灣書店,1998 年),頁 62-63。

神,《意中緣》第六齣禾中女史評丑扮黃天監上場,曰:「從來文人填詞,宜於生 旦,不宜於花面。笠翁獨能各肖情形,真八面才也」217。《十種曲》中的人物,往 往以淨、丑所扮演的次要腳色更為突出,最特別的便是《奈何天》的闕不全,其 餘像《蜃中樓》中淨角所扮演的錢塘君、《風箏誤》中丑扮詹愛娟、《意中緣》中 淨角所扮的是空和堂等等,這些人物都在既有的角色類型中,又增加了更多活潑 生動的描寫。至於《十種曲》中生、旦等主要腳色,雖不如淨丑腳色來得特別,

但李漁也突破了傳統才子佳人類型人物刻板印象,重新賦予不同內涵的新穎形 象。218 李漁提出「設身處地」、「代人立心」的做法,即是強調劇中人物不論貴賤、

不分正邪,作者在描寫塑造時應使每一個角色都能合情合理、生動活潑,讓觀眾 感受深刻。

除了確立人物類型的基本性格之外,作者亦需就情節發展中的不同情境考慮 人物的表現,根據每個角色在劇中的身分、地位、教養、個性與不同的處境,呈

217 《意中緣》第六齣「奸囮」,見《李漁全集》卷 2,頁 338。

218 李漁作品中的生腳,具有新派文人形象。明中葉前傳奇作家生腳盡是名人或顯赫世家之後,求 取功名,加官進爵為志業。李漁《十種曲》中卻找不到這樣的人。他筆下文人有一部份是落拓江 湖或寄人籬下的讀書人,如《蜃中樓》的柳毅(家貧、父母早逝)、《風箏誤》的韓世勳(二親早 背、家道凌夷)、《比目魚》的譚楚玉(早喪二親、一貧如洗、擔簦負笈往來吳越的潤筆之資,最 後甚至投身戲班,只為一親芳澤)。李漁筆下的文人特徵:雙親早背、囊飢學飽、心圖婚媾之人。

其中譚楚至更是「投身於選時藝、賣詩文的行徑。」他們參與科考只不過是其他目的的手段,如

《憐香伴》范石求功名乃為雪冤、《風箏誤》韓世勳為躲避詹家婚事、《比目魚》譚楚玉則與劉藐 姑投水回生後,可以順理成章榮歸的理由。再者便是旦腳新類型。明傳奇旦腳大抵扮演儀態萬千 的端莊女性,或青春俏麗的活潑少女,然而他們多半不輕易拋頭露面。李漁筆下的女性,有些操 持賤業,面對自己的生存而不得如此,如《比目魚》中的劉藐姑。此外又有一種旦腳飽讀詩書,

一身翰墨詩章,卻囿於家計之困,如:《意中緣》楊雲友賣畫為生。見吳淑慧:《李漁及其《十種 曲》研究》(淡江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頁 48-54。

第五章 人物 101

現不一樣的人物個別特色。因為每一個人物雖然都有屬於該類型特色的大致基 調,但如果正直的人只是一貫正直、巧佞之人也只是一味奸巧,那麼人物便顯得 死板呆滯,缺乏令人感動的真實情感;因此必須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使人物遭 遇不同考驗、面臨不同的情境,在具體的行動之中呈現人性的複雜與豐富,以及 人物心理的微妙變化,這樣才能使人物更加生動。李漁所謂「設身處地」的人物 創作原則,首先要設想不同人物的基本性格,然後再針對劇情的發展需要,深入 人物所處的情境之中仔細揣摩,才可以達到所謂「說一人,肖一人」的標準。例 如他在「格局」的討論中曾指出人物一上場的定場白必須「道盡本人一腔心事,

又且蘊釀全部精神」219,意即劇中人物即使在一上場、尚未進入故事情節發展中,

即藉由定場白的表達向觀眾透露該人物在劇中基本性格、以及劇中行動的主要目 的與動機,這不但有助於觀眾對於角色的快速瞭解,也是作者在創作人物時必須 預先確立的基本樣貌。劇中每一個人物,都應根據不同條件而有其各自不同的獨 立特色。以人物性格分析為評論重點的金聖嘆,有更為深入的說法,評《西廂記》:

「聽琴者,紅娘不得不然;鬧簡者,鶯鶯不得不然。設使聽琴不然,則是不成其 為紅娘;不成其為紅娘,即不成其為鶯鶯,……。鬧簡不然,則是不成其為鶯鶯;

不成其為鶯鶯,即不成其為張生。」220 劇中紅娘身為鶯鶯的貼心侍女,不得不安 排花園琴挑。張生染病相思,央託紅娘代傳書簡,鶯鶯回簡「待月西廂下,迎風 戶半開」;而張生赴約,鶯鶯因禮教矜時而反悔賴簡也是不得不然。劇中每個人物,

由於不同的背景與處境,因而衍生了許多「不得不」,非不如此,則無法顯示人物 的應有特色;如若「不然」,那麼紅娘不成其為紅娘,鶯鶯不成其為鶯鶯,張生也

219 《閒情偶寄.詞曲部》「格局第六」沖場,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61。

220 金聖嘆:《增像第六才子書西廂記》(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79 年),頁 315-320。

就不成其為張生,無法完成人物的圓滿豐富。因此人物的塑造,應能使讀者觀者 對劇中人物有一種「不得不然」的理解與同情。221 戲劇作品離不開對於「人」的 關注,劇作家以自身有限的經驗,要能「說一人,肖一人」,除了擴展自己的的見 聞、累積更多的經驗之外,最重要的還是要回歸自身對於人性的瞭解。李漁認為 戲劇作品都是在人情事理的合理範圍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這就是作者能 夠「設身處地」、「代人立心」的根據,也是戲劇能感動人的重要原因。

在文檔中 李漁的戲曲理論 (頁 10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