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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生活的模擬

在文檔中 李漁的戲曲理論 (頁 47-54)

二、戲曲本質

2. 真實生活的模擬

2. 真實生活的模擬

李漁曲論雖不像亞里斯多德《詩學》提出「模擬」的觀念,然而他卻也注意 要戲劇所表現的與現實生活的相似性;因此本節勉強借用「模擬」一詞做為標題。

《詩學》中對於文學的真實與歷史的真實曾有一段清楚的說明:「詩人所描述者,

不是已發生之事,而是一種可能發生之事,亦即一種蓋然的或必然的可能性。歷 史家與詩人間之區別,並非一寫散文,一用韻文……兩者之真正之區別為:歷史 家所描述者為已發生之事,而詩人所描述者為可能發生之事;故詩比歷史更哲學 與更莊重。蓋詩所陳述者毋寧為普遍性質者,而歷史述者則為特殊的。」118 亞里 斯多德所謂戲劇的真實,並不是指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事實,而是它所表現的

「理」是否為為真。所以戲劇的事件只需要「可能發生」,並不一定要像歷史一樣 根據「已發生」的事實。所謂「可能發生」即戲劇中的事件發展和演變必須按照 必然或蓋然的因果關係,亦即建立一定邏輯的發展的基礎上。119 當此一事件或者

118 姚一葦譯註,亞里斯多德著:《詩學註箋》(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9 年),頁 86。

119 因果律包含兩條定律,不是合於必然律(law of necessity),就是合於蓋然律( law of probability); 此即情節發展的邏輯性,即事性發生的可能性。「蓋然」指事物的存在或不存在,事情的發生或 不發生,若是符合一般人的看法,這種存在或不存在,發生或不發生便是蓋然的。「必然」排斥 選擇或偶然:一個事物若是必然要這樣存在,就不那樣存在;一件事情若是必然會發,就不會不 發生。見姚一葦譯註,亞里斯多德著:《詩學箋註》(臺北:臺灣中華書局, 1989 年),頁 89-9 0。

第二章 基本觀念 45

說動作係建立於一定的邏輯的發展基礎上,則其顯示之理為真。戲劇所表現的是 依照人性的可能發展而呈現的普遍真理,而不是已存在的特殊事實。由此而延伸,

在戲劇題材的選擇上,亞里斯多德認為「詩人與其採取一人難以相信之可能,毋 寧採取一種可能之不可能」120,前者指在現實中確有發生,然而卻不是基於必然 或蓋然的結果,而是偶然的機會;後者則指經驗中不可能發生的狀況下,其發展 過程又符合人性的內在邏輯。121亞里斯多德的觀點一方面使戲劇表現具有更多想 像創作的空間,另一方面也就事件之「可能發生」的說法來肯定戲劇更接近真理 的意義。

傳奇雖是想像虛構的作品,但不論是劇作家、演員或是觀眾,關注的對象都 在「人」的身上,舞台上演員所表現的,正是每個人在生活、生命中可能面臨的 遭遇;這些都與真實的生活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因此,在性質上我們固然必須將 現實世界與文學世界做一區隔,但在內容上卻必要瞭解這兩者之間極為類似的部 份。傳奇作品來自於對生活的模擬,模擬的對象與方式卻各有不同,以下分別就 題材以及情節安排一一討論。

就題材而言,有的作品取材於現實生活中真人真事、有的取材於歷史記載,

它們都企圖表現一個高度模仿、與真實生活極為接近的世界;有些作品卻以超自

120 姚一葦譯註,亞里斯多德著:《詩學箋註》(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9 年),頁 190。

121 姚一葦對於該段提出解釋,他認為所謂「不可能之可能」 (improbable possibilities)是說這種事 件在邏輯上不可能,而在現實世界中卻會發生。現實中常有許多不可測的外來因素,這不是在邏 輯判斷的範圍之內,而是來自於「機會」。例如故意讓主角遭受車禍之類的意外事件來解決,即 非來自他本身的意圖,又非事件發展的邏輯結果,只是純然的偶然事件,應盡量避免。「可能之 不可能」(probable impossibilities)乃是說在邏輯上可能,而在現實世界中則不可能發生,即在 假設的條件下建造起來的。姚一葦:《戲劇原理》(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2 年),頁 110-111。

然的經驗題材,塑造出一個光怪陸離的神奇世界。不論取材內容為何,在不同的 作品情境中,均試圖表達人類生命中的種種情感,只是藉以表達的媒介不同罷了。

李漁對於戲曲的題材內容卻有一定的取向,他標示出「戒荒唐」的標準,認為傳 奇作品的題材內容,「只當求於耳目之前,不當索諸聞見之外」:

王道本乎人情,凡作傳奇,只當求於耳目之前,不當索諸聞見之外。無 論詞曲,古今文字皆然。凡說人情物理者,千古相傳;凡涉荒唐怪異者,

當日即朽。……世間奇事無多,常事為多。物理易盡,人情難盡。有一 日之君臣父子,即有一日之忠孝節義。性之所發,愈出愈奇,儘有前人 未作之事,留之以侍後人。……即前人已見之事,儘有摹寫未盡之情,

描畫不全之態。若能設身處地,伐隱攻微,彼泉下之人,自能效靈於我,

授以生花之筆,假以蘊繡之腸,製為雜劇,使人但賞極新極豔之詞,而 竟忘其為極腐極陳之事者。此為最上一乘,予有志焉,而未之逮也。122

「荒唐」是相對「人情物理」而言。李漁對於傳奇中荒唐怪異內容的批評,殆與 時人一味趨新好奇的創作風氣有關,他認為「事涉荒唐,即文人藏拙之具也,而 近日傳奇,獨工於此。」劇作家為了講求新奇,往往取用神怪荒誕的故事來吸引 觀眾好奇,如樸齋主人《風箏誤》總評曰:「近來牛鬼蛇神之劇充塞宇內,使慶賀 宴集之家,終日見鬼遇怪,謂非此不足悚人觀聽。詎知家常事中,盡有絕好戲未 經做到耶!」123王安節批語:「近日人情世故,總以翻案見奇,刑於之化,倒行逆 施,其一端也。」尤展成也說:「昔人傳奇,今傳怪矣。」李漁認為劇作家選擇題 材時,應以與日常生活習習相關的事物為首選,這是最直接、也最容易引起觀眾

122 《閒情偶寄.詞曲部》「結構第一」戒荒唐,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13-14。

123 《笠翁傳奇十種》,見《李漁全集》卷 2,頁 203。

第二章 基本觀念 47

共鳴的題材,因此也往往能有最佳的戲劇效果。李漁傳奇作品中,大致上也以描 寫一般市井百姓的生活為多,只是尋常生活之中,有二女共嫁一夫而不互相嫉妒 的(憐香伴),也有為痴情才子為女伶而甘願淪為戲子的(比目魚),有醜女(風 箏誤)、也有醜男(奈何天),這些凡夫俗子中卻有描寫不盡的情態,所謂「物理 易盡,人情難盡」,人心變化複雜,加上不同角色之間相互激盪的結果,永遠有揣 摩不盡的喜怒哀樂、描寫不完的人情冷暖,可供戲場搬演。

然而李漁並非絕對排除鬼怪神異類的作品,《蜃中樓》便以龍女傳說故事改編 而成,《十種曲》中其他作品中也常見神鬼幻化的情節安排,其實李漁對於「荒唐」

二字,重點不是題材的選擇,而在情節安排的結構原則。例如李漁為《香草亭》

傳奇序曰:

是詞幻無情為有情,既出尋常視聽之外,又在人情物理之中,奇莫奇於 此矣。124

該齣以藥草名入劇中角色,雖屬「尋常視聽」的題材,劇情的發展卻又符合「人 情物理」的內在邏輯──這才是判斷作品荒唐與否的關鍵。也就是說,傳奇的劇 情發展是以人性為邏輯依據,縱使劇中角色披上了鬼神幻化的神奇外衣,但其內 在的情感、思維卻還是本乎人性,是人情之可有、可能的,戲曲訴諸於觀眾的感 動,而能否感動的條件,即透過作品種種具體的情境設計中,所表現出的人的普 遍情感。因此所謂「荒唐」之作,是指情節安排是否符合人情發展之可能,時人 張岱(1579-1685)亦有類似的看法,他說:「傳奇至今日,怪幻極矣。生甫登場,即 思易姓;旦方出色,便要改裝。兼以非想非因,無頭無緒;只求熱鬧,不問根由;

124 李漁:《評鑒傳奇二種.香草吟》,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123。

但要出奇,不顧文理。近日作手,要如阮圓海之靈奇,李笠翁之冷雋,蓋亦不可 多得者矣。」125 張岱批評傳奇之怪,是針對情節中「非想非因」、「無頭無緒」的 情況,而指出必須依循「文理」,即符合作品本身的完整結構,然而「文理」仍須 以人情物理之可能為最大前題。李漁說:「傳奇妙在入情」,126 即在闡明戲曲是為

「真實生活的模擬」的特質。

總之,李漁認為戲劇都是以「人」為模擬對象,尤其是與人息息相關的生活 的描寫;而模擬的層次,又有表層與深層之別。就表層而言,傳奇作品最好在人 物身份與事件的背景等方面都盡量以人類的日常生活為取材範圍,反映當時的世 道人情;然而就深層而言,戲曲更重要的是要能透入人的內在情感歷程,以呈現 人的普遍情感為最高的目標。尤其是李漁對於戲劇與人生的深層關係的探討,實 與亞里斯多德《詩學》中對於戲劇乃表現「可能發生的事件」的說法一致,他們 都更強調戲劇的真實在於符合人性的可能發展,也重視作品事件的內在邏輯。

關於戲劇本質的相關討論,可以李漁《閒情偶寄》凡例中的說法作結。凡例 中有「規正風俗」一項,針對當時「喜新尚異」的風氣提出看法:

新異不詭於法,但須新之有道,異之有方。有道有方,總期不失情理之 正。127

可見他雖肯定對傳奇作品「新奇」的要求,但新奇之際,仍須遵循人情事理的範 圍與原則。戲曲一方面是想像、幻設的,是作者所營造一個獨立的虛構世界,但

125 張岱:《瑯嬛文集》卷三〈答袁籜庵〉。

126 《閒情偶寄.演習部》「變調第二」變舊成新,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73。

127 《閒情偶寄.凡例》七則,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2。

第二章 基本觀念 49

另一方面它卻又以人的真實生活為模擬對象,以「人情物理」做為情節安排的邏 輯依據,不能漫無道理地求新變異。李漁對於戲曲本質的探討,實與他視戲曲為

另一方面它卻又以人的真實生活為模擬對象,以「人情物理」做為情節安排的邏 輯依據,不能漫無道理地求新變異。李漁對於戲曲本質的探討,實與他視戲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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