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色行當是中國戲曲特有的表演體制,在傳統的表演藝術中,對於「腳色」
有極為細密且完整的分工,不但有不同的表演程式,對於每一種腳色應當扮演的 人物配置,往往也有固定的關係。對於劇中人物來說,腳色象徵其所具備的類型 和性質。222 例如以傳奇作品的人物結構來說,生、旦往往擔任主要角色,其他次 要角色則由淨、丑扮演。除了主、次分別之外,各個腳色由於接受不同表演程式 的訓練? ? 包括唱腔、唸白、做功或裝扮等方面,因而形成各具特色的的腳色類 型。例如淨腳又分「大面」和「白面」,前者多屬勇猛、剛強的正面人物,後者則 多奸險、暴戾等負面性格的人物;而丑腳則分冷面靜工的副丑與滑稽取笑的小丑。
223 此外在生、旦的大類之中又見更細項的分工,例如就角色扮演年齡而將生區分
221 李惠綿:《戲曲批評概念史考論》(台北:里仁書局,2002),頁 261-262。
222 王安祈:《明代傳奇之劇場及其藝術》(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6 年),頁 224。
223 崑曲淨稱「大花面」,「付丑」為二花面,小丑稱「小花面」(付丑多靜工,小丑多滑稽)。淨腳 又分「大面」和「白面」。正面人物或嗚咽叱吒、氣勢滂礡大抵都屬大面,如關羽、項羽,此類
第五章 人物 103
為老生、小生,或者依人物個性將旦角分為端莊穩重的「青衣」、與活潑俏皮的「花 旦」等,這些已有固定表演程式的腳色類型,如何依照每齣作品不同的情節發展 而表現人物類型的特色,實為一個值得探討的議題。
李漁嘗於「詞采」的部份談到人物唱辭與腳色配合的問題:
極粗極俗之語,未嘗不入填詞,但宜從腳色起見。如在花面口中,則惟 恐不粗不俗;一涉生旦之曲,便宜斟酌其詞。無論生為衣冠、仕宧,旦 為小姐、夫人,出言吐詞,當有雋雅舂容之度;即使生為僕從,旦作梅 香,亦須擇言而發,不與淨丑同聲;以生旦有生旦之體,淨丑有淨丑之 腔故也。224
傳奇裡的唱辭,是作者依照劇中人物的性格與情境而設計的;然而劇作家除了致 力於人物性格的塑造之外,亦需考慮到腳色演出的表現技巧。也就是說,李漁雖 然就劇本創作提出「說一人,肖一人」的人物創作標準,但是傳奇畢竟以場上搬 演為最後目的,因此人物的設計仍需考慮到傳統腳色行當的表演特質,二者的充 分配合之下,才能有最完美的演出。李漁以「生旦有生旦之體,淨丑有淨丑之腔」
人物唱悲劇宜用北曲雄壯之音。反面人物或詭譎奸詐、暴戾凶殘大抵都屬白面,如董卓、嚴嵩等。
「二面」即副淨(簡稱「副」),或歸於丑行稱「付丑」或「二花面」;其性格特徵是陰陽怪氣、
刁鑽古怪、冰冷陰森、皮笑肉不笑,故專稱付丑為「冷二面」或「落靜工」。付丑例扮社會身分 較高的人物,多是奸臣、惡吏、惡訟師、白目秀才等,如《浣紗記》的伯嚭、《鳴鳳記》的趙文 華。小丑則多扮演身分卑微的滑稽人物,如《精忠記.掃秦》中的瘋僧。因此小丑和付丑的區別 主要反映在:付丑用靜工,小丑多滑稽;付丑著重表現其內外不一,小丑用外形率直地刻劃內心。,
見周傳瑛〈崑曲家門談〉,《戲文》第 2 期(杭州:浙江藝術研究所,1981),頁 68-72。轉引自 李惠綿:《戲曲批評概念史考論》(台北:里仁書局,2002),頁 391-392。
224 《閒情偶寄.詞曲部》「詞采第二」戒浮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22。
區分腳色的不同屬性,一美一醜、一莊一諧。大體上來說,生、旦多半擔任劇中 主角,負責主要嚴肅正面情節的推動,因此形象端莊,具有正面的道德評價;而 淨、丑則扮演陪襯角色,以邪惡、鄙俗的形象出現,演出情節大多具有詼諧諷剌 的性質,在道德上歸屬於負面人物。這些不同的腳色特質,一方面是作家對於人 物性格刻劃日異精緻的經驗累積,一方面也是演員對於表演程式訓練更趨嚴謹的 結果,經過戲曲藝術的長久發展以來,形成了作家、演員與觀眾對於腳色特質所 共同建立的審美標準。因此劇作家在塑造人物時,不能只就劇中所設定的身份線 索揣摩想像,達到所謂「說一人,肖一人」的結果;他也要能同時考量到戲劇表 演的諸多因素,將腳色特質的條件納入考量。以李漁作品《奈何天》為例,不但 打破格局,安排丑扮主角闕不全,又以小生扮僕從闕忠;這些安排都全面地考慮 的作品藝術表現。以丑取代生扮演主角,無非是為了成全該劇荒謬滑稽的喜劇風 格,若是中規中矩地選用生角扮演闕不全,那麼礙於生角端莊形象的限制,闕不 全庸俗可笑的人物特色就無法生動表現,美女嫁醜男的無可奈何的主題也就無法 突顯。至於義僕闕忠的角色,習慣上本應由淨、丑擔任,然闕忠在劇中身分雖然 是僕從,但在人物性格的設計上卻是嚴肅正直、具有傳統生角的色彩,所以劇中 由小生扮演闕忠,不但替代主人完成輸財助邊的義舉,其言語氣度也具備君子的 特質。李漁於「詞采」的討論說到:「即使生為僕從,旦作梅香,亦須擇言而發,
不與淨丑同聲;以生旦有生旦之體,淨丑有淨丑之腔故也」,認為即使作家創新變 化,安排生、旦扮演僕役的身份,也要忠於腳色原本莊重文雅的特質,不做「極 粗極俗」之語。
中國戲曲的發展,一開始以娛樂、表演的性質為重,由於腳色分工的關係,
漸漸形成了傳承悠遠的腳色表演程式,成為戲曲藝術的固有特色。明代以來文人
第五章 人物 105
作家的加入,逐漸重視劇本的創作,除了詞采、音律之外,對於情節、人物的討 論也越來越專精;前者是對於精緻的表演藝術的保留與深化,後者則是對於文學 藝術的創作與挑戰。作者既需留意腳色既有固定的表演程式,在創造人物形象時 卻又得隨著每一個具體情節而有不同的變化,二者之間要能取得巧妙的平衡,才 不會成為一味逞新好奇、不倫不類,或者陷入謹守成規、刻劃呆板的兩極。
李漁雖無專為「人物」立論的主觀意識,卻不表示他的作品徒有複雜曲折的情 節發展、而缺乏精彩深刻的人物塑造。例如《比目魚》中的主角譚楚玉,為了追 求女優劉藐姑,因此「才子屈作優倡」,以便接近;對於譚楚玉的這個決定,劇中 有一段生動的描寫:
小生自遇劉藐姑,不覺神魂飛越。此等尤物,不但近來罕有,只怕從古及今,也 不曾生得幾個。譚楚玉是個情種,怎肯交臂而失之?……我也曾千方百計,要想 個進身之階,再沒有一條門路,止得一計可以進身,又嫌他是條下策,非士君子 所為。他門上貼著紙條,要招一名淨腳。若肯投入班中,與他一同學戲,那姻緣 之事就可以拿定九分。只是這樁營業,豈是我輩做得的?
【錦纏道】猛思量,做情癡,顧不得名傷義傷。才要赴優場,又不合轉癡 腸,被先賢古聖留將。正待要卻情魔改從義方,耨心田滅卻愁秧。當不得
意馬信偏韁,離正轡把頭兒別向。好教我難分聖與狂,一霎時心兒幾樣,
還只怕魔盛佛難降!225
譚楚玉既以讀書人的身份自居,在理性上自然恪遵傳統「士志於道」的聖賢訓示;
然而對於劉藐姑的嚮往,又是自古以來人性必然之「情」所致,因此他在看到戲
225 李漁:《比目魚》,見《李漁全集》第四卷(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頁 124。
班張貼徵求淨角的告示之後,經歷了一番掙扎矛盾,一方面擔心此舉有失他「士 君子」的身份,一方面又被「情魔」所控制,想要進入戲班,一親芳澤。這樣的 矛盾呈顯了人性的豐富與多樣,卻又是每個人都可能有、應該有的反應。倘若此 處寫譚楚玉為了接近藐姑,遂毫不考慮地放下身段成為淨腳,固然可以突顯他對 於愛情重視,卻是不盡人情,反而顯得矯情了。再如《蜃中樓》一劇,李漁將原 本柳毅傳書與張生煮海的故事結合改編,劇中增力柳毅和舜華事先面訂婚姻之約 的「雙訂」折和錢塘君將舜華涇河小龍的「婚諾」、「怒遣」等折,人物關係因而 變得複雜,矛盾也隨之加大;柳毅、舜華兩人的性格較原本的小說作品所刻劃的 更加生動,戲劇中所表現出的人物性格和內心世界也才有可能更為豐富和寬廣。
原來性格就比較突出的錢塘君,也在劇情的安排中得到多方展示的機會,形象更 為完整豐滿。不過《十種曲》中仍有人物描寫不盡合理之處,如《巧團圓》中尹 小樓與姚克承的賣身求子與買父的巧合,實在是「奇莫寄於此矣」。然而他們在思 想性格中找不出合理的根據,以兩人的所學與身份,實無賣身與買父的必要,似 乎只是作者為了成就團圓之「巧」,勉強在幕後拉著人物行動,破壞了人物形象的 完整統一。226 李漁擅長以情節轉折變化的技巧,突顯人物在某個特定情境下的心 理,然而誠如本章開頭所言,李漁往往將人物放在行動之中加以解讀,缺乏獨立 凸出的人物性格的表現;因此《十種曲》中雖不乏精彩的人物描寫,卻總是「特 色有餘、熱情不足」。再看《閒情偶寄》曲論的章節安排,亦可看出李漁重情節而 輕人物情況。
226 陳多:〈試談李笠翁的寫劇理論〉,見《李漁研究資料》下,《李漁全集》卷十二,頁 14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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