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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曲文的情語與景語

在文檔中 李漁的戲曲理論 (頁 125-128)

戲曲語言中包含曲文與賓白,其中曲文成為文人作家寫作的重點,李漁曲論

「詞采」的部份即針對曲文討論。曲文與賓白的功能不同,傳奇作品中負責情節 推動的主要部份是賓白,至於曲文的部份則以抒發人物的情感為主。文人作家在 填寫曲文時,往往借用創作詩詞的經驗,以「情」、「景」二事為對象,依「比」、

「興」的技巧感物抒情,既寫景又寫情。李漁《窺詞管見》說:「作詞之料,不過 情景二字,非對眼前景,即據心上說情,說得情出,寫得景明,即是好詞。情景 都是現在事,舍現在不求,而求諸千里之外,百世之上,是舍易求難,路先先左,

253 《笠翁傳奇十種》下,見《李漁全集》卷 2,頁 323。

第六章 語言 123

安得復有好詞?」254 詩詞原以表現作者的主體精神為創作原則,所抒之情、所寫 之景,端看作者的主觀心志,不受拘束;因此李漁說情景是「現在事」,眼前即得。

然而傳奇曲文與其他抒情韻文不同,寫景說情都具「代言」的性質──代劇中人 物抒發情感,因此曲文內容必須符人物當時的身份、心理與環境,無法像詩詞一 般,就作者之意隨興感發;因此曲文言情寫景都有極大的限制。具有抒情性質成 份的曲文,可能使該處情節節奏停滯不前,然而情感的濃度往往最為集中,是人 物遭遇的某個處境時的複雜感受,填詞者往往藉由許多不同的技巧,渲染人物的 情感。有的營造出某一種特殊的戲劇情境,藉以烘托人物;有的則認為應該專以 寫情為主,例如王驥德說:「作閨情曲,而多及景語,吾知其窘矣。此在高手,持 一「情」字,摸索洗發,方挹之不盡,寫之不窮,淋漓渺漫,自有餘力,何假及 眼前與我相二之花鳥煙雲,俾掩我真性,混我寸管哉。世之曲,詠情者強半,持 此律之,品力可立見矣。」255 王驥德以描寫閨情為例,認為情在「我」、花鳥是

「物」,物、我兩分,曲既以言情為主,我之情且寫之不盡,何暇及於外物之描摹?

寫物使人無法專心言情,反而「俾掩我真性」;因此他主張曲文應以詠情為主。李 漁曲論中亦討論情與景的關係,他反對單純寫景之文,卻更充分地說明了情與景 如何結合的技巧:

填詞義理無窮,說何人肖何人,議某事切某事,文章頭緒之最繁者,莫 填詞若矣。予謂總其大綱,則不出情景二字。景書所睹,情發欲言,情 自中生,景由外得,二者難易之分,判如霄壤。以情乃一人之情,說張

254 〈窺詞管見〉第八則,見《李漁全集》卷 1《笠翁一家言詩詞集》,頁 511。

255王驥德:《曲律》「雜論」下,見《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四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 年),頁 159。

三要像張三,難通融於李四;景乃眾人之景,寫春夏盡是春夏,止分別 於秋冬。善填詞者當為難,勿趨其易。批點傳奇者,每遇遊山玩水、賞 月觀花等曲,見其止書所見不及中情者,有十分佳處只好算得五分,以 風雲月露之詞工者盡多,不從此劇始也。善詠物者,妙在即景生情,如 所云琵琶賞月四曲,同一月也,牛氏有牛氏之月,伯喈有伯喈之月。所 言者月,所寓者心。……捨情言景,不過圖其省力,殊不知眼前景物繁 多,當從何處說起?詠花既愁遺鳥,賦月又想兼風,若使逐件鋪張,慮 事多曲少;欲以數言包括,又防事短情長。展轉推敲,已費心思幾許,

何如只就本人生發,自有欲為之事,自有待說之情,念不旁分,妙理自 出。256

「景」是外在客觀事物的描寫,而「情」則是人物內心主體情感的抒寫;二者原 是不同的表現對象。傳統詩詞中經常將見到「情景合一」、「即景生情」等抒情技 巧的運用,藉由外在客觀事物的刺激引發,喚起人的內在精神的感興,進而達到 物我合一的超然境界。而傳奇的抒情曲文受到人物角色的代言限制,所抒之「情」

必須符合劇中情節安排與人物設計,在情感表達上有所限制。如果只是單純言情,

以有限抽象的文字似乎無法完全表現人的內在複雜情感,表達上顯得單薄;至於

「止書所見,不及中情」的單純寫景,只是交代人物所接觸的環境,卻不寫人物 在這些遭遇中的內心感受,那麼連情感都無法傳達了。因此李漁從戲劇整體的角 度出發,認為曲文中並沒有單獨只為描繪景物而創作的景語,「善詠物者,妙在即 景生情」,也就是說一切景物的描述,依然以人物內在情感為發展為中心——不管 他們的關係是烘托也好,反襯也好,都扣緊了人物內心,「只就本人生發」,因此

256 《閒情偶寄.詞曲部》「詞采第二」戒浮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22-23。

第六章 語言 125

就算是外表看似「景語」,也不會是純然客觀不帶情感的描寫了。情語景語之說,

亦可參照李漁《窺詞管見》:

詞雖不出情景二字,然二字亦分主客。情為主,景是客。說景即是說情,

非借物遺懷,即將人喻物。有全篇不露秋毫情意,而實句句是情,字字 關情者。257

「情為主、景是客」的區分,恰恰掌握了曲文的抒情特性,說景的目的是為了說 情,曲中寫景的部份,要能「情景交融」,才是佳作。王國維《人間詞話》也說:

「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258 對於情與景 關係,與李漁的觀念如出一轍。

在文檔中 李漁的戲曲理論 (頁 125-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