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漁既舉出「一人一事」做為傳奇結構的重心,那麼更進一步地,如何將已 剪碎區隔的獨立事件在「一人一事」的原則下一一合成,當是劇作家情節安排的 重點。李漁認為最重要的莫過於事件與事件如何接合的問題,而「湊成之工全在 針線緊密」,因此李漁在「密針線」一節,特別提出「照映」與「理伏」的技巧:
每編一折,必須前顧數折,後顧數折。顧前者,欲其照映;顧後者,便 於埋伏。照映理伏,不止照映一人,埋伏一事,凡是此劇中有名之人,
關涉之事,與前此後此所說之話,節節俱要要想到。寧使想到而不用,
勿使有用而忽之。162
162 《閒情偶寄.詞曲部》「結構第一」密針線,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10-11。
第三章 情節 71
「照映」與「埋伏」的技巧說穿了即顧前顧後的編劇原則,李漁說「顧前者,欲 其照映;顧後者,便於埋伏」,「前後照映」的主要目的是為了使劇中的人物與事 件能有持續而完整的發展,因此即使劇中人物的性格有了較大幅度的變化、或者 情節出現大逆轉的發展,這其中仍然需要有一個緩衝或交待的過程,這樣才不致 於使情節發展過於突兀。換句話說,除了整部傳奇作品具有統一而完整的發展過 程之外,作品中的每一事件單元也都各有屬於該事件的蘊釀、發展、成熟及結束 的過程,它們有的可能開啟另外一個劇情發展的方向,也可能承接了前段事件的 更進一步的發展,或者有的事件不見得帶動情節的進展、然而卻營造某一情境使 得人物情感足以充分渲洩。李漁提出「照映」、「埋伏」的編劇技巧,基本上是根 據兩個不同層面分別檢視:一是就作品本身的事件而言,檢查事件與事件之間是 否前後連貫、有沒有交待不全的缺漏等等。例如《凰求鳳》中許仙儔痛恨喬夢蘭 離間她與呂哉生的關係,假冒喬夢蘭之名張貼「失夫榜」,意欲藉此羞辱喬夢蘭;
而「失夫榜」後來為殷四娘揭去求賞,反倒因此促成喬夢蘭與殷四娘共謀報復,
遂開啟新的衝突。「失夫榜」告示成為後段衝突的伏筆;而喬與殷的共謀串合,也 有前面情節可供照映。此外,《十種曲》中經常出現形式、內容類似的重複情節,
也是通過埋伏照映的方式,將相同情節排比為前後呼應、相互對稱的事件。如《奈 何天》闕素封三次成親與新人的三逃靜室;《風箏誤》的「婚鬧」、「詫美」兩次新 人在洞房中吵鬧和岳母勸解;《凰求鳳》中三次合巹之禮。這些重複情節的運用,
加強了情節進行的一致性與節奏感,卻又在同樣的情節之中,突顯每個情境的特 殊與不同,既在「異中求同」,又於「同中顯異」。163
除了作品事件的前後相互照映之外,情節連貫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則是依據一
163 陳多:〈試談李笠翁的寫劇理論〉,見《李漁研究資料》下,《李漁全集》卷十二,頁 146。
般人情事理的內在邏輯標準,檢視作品的情節發展是否合情合理。李漁以元曲為 例,認為元人在情節設計這方面「背謬甚多」,不及傳奇,以〈琵琶記〉為例,情 節不合情理或交待不清的地方極多,如:
子中狀元三載,而家人不知;身贅相府,享盡榮華,不能自遣一僕,而 附家報於路人;趙五娘千里尋夫,隻身無伴,未審果能全節與否,其誰 證之?諸如此類,皆背理妨倫之甚者。164
蔡伯喈狀元及第、贅入相府,趙五娘賣髮葬親、千里尋夫,兩地相隔,境遇亦兩 極,在三年音訊全無的狀況下,遂使兩人面臨極大的考驗,因而構成〈琵琶記〉
中最大的衝突。高明既欲將原本民間故事中忘恩負義的蔡二郎改寫為全忠全孝蔡 伯喈,因此《琵琶記》裡伯喈中第後雖以「辭官」、「辭婚」的行動表明不忘父母 恩情、夫妻情義的心志,然而卻有太多身不由己的為難之處,因而無法與家人聯 繫。強調蔡伯喈身不由己的處境,是作者翻案解釋他不聞不問、忘恩負義的重要 理由,也是形塑人物全忠全孝形象的關鍵;然而正因此乃作品之「大關節目」,李 漁才更以人情事理的邏輯標準詳加檢視,指出其中不盡合理(「子中狀元三載,而家人 不知」、「身贅相府,享盡榮華,不能自遣一僕,而附家報於路人」)、或不符合原先人物形象 的安排(「趙五娘千里尋夫,隻身無伴,未審果能全節與否,其誰證之」)之處,這些情節發 展罅漏,均可能減低劇中人物的說服性。165
164 《閒情偶寄.詞曲部》「結構第一」密針線,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11。
165 毛聲山《第七才子書琵琶記.總論》對於該劇結構卻有不同看法:「《琵琶》之為文,亦猶是也。
嘗見其閑閑一篇,淡淡數筆,由前而觀,似乎極冷極緩,極沒要緊;乃由後而觀,竟為全部收局 中極緊極要極不可少之處。知此者,庶幾可與縱讀今才子之文。」毛氏認為《琵琶記》情節安排 按步就班,「文章有步驟不可失,次序不可闕者」,例如:「〈牛氏規奴〉為〈金閨愁配〉張本,〈金 閨愁配〉為〈幾言諫父〉張本」;又說「若無〈才俊登程〉,則陳情之不許為突然」,「總之,才子
第三章 情節 73
除了在「結構」的部份指出作品情節緊密連貫的原則之外,李漁亦於曲論中 的其他部份談到與情節結構有關的看法。如論賓白:
一部傳奇之賓白,自始至終,奚啻千言萬語。多言多失,保無前是後非,
有呼不應,自相矛盾之病乎?166
賓白原是歷來曲家較不重視的部份,然而傳奇中情節的推展大半靠它,因此李漁 認為任何一句人物的賓白,皆要視其前後情節、講求呼應效果,依循情節發展的 一貫路線前進。此外,論科諢部份說道:
科諢妙在水到渠成,天機自露,我本無心說笑話,誰知笑話逼人來,斯 為科諢之妙境耳。167
「科諢」是中國戲曲文化中十分特殊的一部分,它雖然不見得是作品中必不可少 的重要情節,但對於舞台演出而言卻具有畫龍點睛的娛樂效果;而李漁認為即使 像這類以調節戲劇情境與演出場面為主要功能的部份,都必須在作品統一完整的 前提下,依情節的可能發展方向順勢帶出,所謂「水到渠成,天機自露」,即指科 諢應當出現在某一個適當的戲劇情境中,經過一定的蘊釀、藉由適當的人物角色 自然而然的呈現科諢的效果。
其實,不論是賓白也好、科諢也罷,作品情節中的任何一部份,對於構成完
作文,一氣貫注,增之不成文字,減之亦不成文字。」,毛氏僅就情節安排的前後次序檢視;而 李漁除了更細節的指出情節連接的疏漏之外,更重要的是指出某些不合情理的安排對於人物性格 塑造的可能影響。轉引自候百朋編:《琵琶記資料匯編》(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 年),頁 270-434。
166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時防漏孔,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54-55。
167 《閒情偶寄.詞曲部》「科諢第五」貴自然,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58。
整統一的全體而言,都是缺一不可的存在;它一方面藉由事件與事件前後因果關 係的連接,使全劇產生行動發展的方向,一方面又在作品主題的建構下,充分豐 富主題的具體內涵。特別是作品的結尾處,往往是情節收束的階段,既要對於所 有線索充分交待,又要顧及合情合理的邏輯安排,此外又必須符合全劇主題的期 待,往往是創作劇本中最複雜的一部份,李漁在論「格局」一節中曾經針對結局 的安排提出建議:
如一部之內要緊腳色共有五人,其先東西南北,各自分開,到此必須會 合,此理誰不知之。但其會合之故須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非由車戽。
最忌無因而至,突如其來,與勉強生情,拉成一處,令觀者識其有心如 此,與恕其無可奈何者,皆非此道中絕技,因有包括之痕也。168
劇本最末段常見「會合」的情節安排,以期能有團圓的結局,這是中國戲劇傳統 演出的習套,符合觀眾追求圓滿的期待心理。即使面對這類慣有的演出常套,李 漁認為仍應在該劇情節合理而可能的發展範圍下,自然發生,因此人物會合的過 程應該避免「無因而至」與「勉強生情」兩種狀況,前者就劇情的前因後果是否 有嚴密的邏輯關係而言,後者則考慮戲劇情境的配合效果。也就是說,情節中人 物的糾葛與衝突發展,在作品結構嚴密統一的原則之下,最後必須獲得某種程度 的解決,而這個解決應當順著情節發展的線索合理發生,所謂「自然而然水到渠 成」,不能為團圓而團圓,導致任何勉強安排的痕跡;亦不能不顧戲劇情境的醞釀 階段,為了團圓而使全劇情緒突然由悲轉喜、由淡變濃,令觀者無法銜接。總之,
藉由劇中情節人物的充份發展,讓觀眾藉由戲劇演出經歷一場完整的虛構行動。
168 《閒情偶寄.詞曲部》「格局第六」大收煞,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63-64。
第三章 情節 75
結構在李漁曲論中首推第一,其中雖然各標舉「立主腦」、「密針線」、「減 頭緒」等不同主張,但仔細就其內容分析檢視,可以發現李漁對於情節結構的討 論是兼具理論與技巧有層次地一一展開,而其中對於結構完整的觀念,或是情節 的內在邏輯關係等,都與亞里斯多德的說法接近。首先,李漁確立作品為有機整 體的基本觀念,以「胎胞成形」比喻作品形構的過程,它並非機械式地由各部份 零件一塊塊組成即可,而是有生命的、能發展的、並且歸趨於一個最終目的;就 像中國傳統思想上以「氣」之充滿來形容一個人所具備的生命活力一般,每一部 傳奇作品也不該只是故事材料的堆垛,應當有作者在創作時對於該作品的精神灌 注──即作品的靈魂。將有機整體的理論落實於實際的創作過程中,即牽涉到作
結構在李漁曲論中首推第一,其中雖然各標舉「立主腦」、「密針線」、「減 頭緒」等不同主張,但仔細就其內容分析檢視,可以發現李漁對於情節結構的討 論是兼具理論與技巧有層次地一一展開,而其中對於結構完整的觀念,或是情節 的內在邏輯關係等,都與亞里斯多德的說法接近。首先,李漁確立作品為有機整 體的基本觀念,以「胎胞成形」比喻作品形構的過程,它並非機械式地由各部份 零件一塊塊組成即可,而是有生命的、能發展的、並且歸趨於一個最終目的;就 像中國傳統思想上以「氣」之充滿來形容一個人所具備的生命活力一般,每一部 傳奇作品也不該只是故事材料的堆垛,應當有作者在創作時對於該作品的精神灌 注──即作品的靈魂。將有機整體的理論落實於實際的創作過程中,即牽涉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