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詞者向來重視曲文創作,而例來論曲者的批評重點也在於此,就算偶有論 及,也僅將賓白放在曲文的從屬地位。徐渭《南詞敘錄》說:「唱為主,白為賓,
故曰賓;白,言其明明白易曉也。」259 可見賓白在戲曲發展中的地位次於曲文。
由於元刊本中僅列曲文而無賓白科介,所以是否如李漁所謂,元人創作之初「僅 有填詞,其介白之文未必不係後來添設」260 等問題固然值得探討,至少李漁認為
257 〈窺詞管見〉第九則,見《李漁全集》卷 1《笠翁一家言詩詞集》,頁 511。
258 吳宏一:〈李漁《窺詞管見》析論〉,《國立編譯館館刊》第二十四卷第一期,頁 101-127。
259 徐渭:《南詞敘錄》,見《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三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 1982 年), 頁 246。
260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4。王驥德對於元曲曲文與賓白
存曲文而略賓白,並非戲曲既成的固定形式,而是此一文類在發展中的歷史痕跡。
李漁說:「前人賓白之少,非有一定當少之成格,蓋彼只以填詞自任,留餘地以待 優人,謂引商刻羽我為政,飾聽美觀彼為政」261,文人最初只將自己放在「填詞」
的單一角色上,並沒有創造一部完整戲劇的主動意識,所以劇中賓白要不只做簡 單提示,要不就「做說話觀,隨口出之即是」262,並不特別將賓白視為用心經營 的一部份。而李漁卻將「賓白當文章做,字字俱費推敲」263,看待賓白的態度並 不同於一般填詞者:
曲之有白,就文字論之,則猶經文之於傳註;就物理論之,則如棟梁之 於榱桷;就人身論之,則如肢體之於血脈。非但不可相無,且覺稍有不 稱,即因此賤彼,竟作無用觀者。故知賓白一道,當與曲文等視,有最 得意之曲文,即當有最得意之賓白,但使筆酣墨飽,其勢自能相生。264 如本文「結構」一章所論,李漁常以房屋或身體結構比喻戲劇作品的完整性,而 曲文與賓白的關係,就像「棟梁之於榱桷」、「肢體之於血脈」,也就是說,曲文在 抒發情感,是充實作品的具體內容;賓白則在帶動情節,是負責將曲文關聯串合 的角色。若僅就情節發展的角度來看,曲文是靜態的,賓白是動態的;兩者在作
分別創作的說法亦有所論,他說:「元人諸劇,為曲皆佳,而白則猥鄙俚褻,不似文人口吻。蓋 由當時皆教坊樂工先撰成間架說白,卻命供奉詞臣作曲,謂之填詞。凡樂工所撰,士流恥為更改,
故事款多悖理,辭句多不通。不似今作南曲者盡出一手,要不得為諸君子疵也。」其說法雖與李 漁所論的過程相反,然而對於曲、白分別而寫的觀念卻是一致。見王驥德:《曲律》「雜論」上,
《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四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 年),頁 148。
261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詞別繁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8-49。
262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詞別繁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8。
263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詞別繁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8。
264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4-45。
第六章 語言 127
品中的功能不同。265 固然當時品評戲曲的重點往往放在最能表現文人才華的曲文 之上,然而李漁卻頗有見地從作品結構的完整性來看,認為賓白其實扮演著結構 情節關目的重要角色。賓白的這項功能,特別在故事內容並非觀眾所熟悉的新劇 演出時特別容易見出:
至於新演一劇,其間情事,觀者茫然,詞曲一道,止能傳聲,不能傳情,
欲觀者悉其顛末,洞其幽微,單靠賓白一著。266
賓白最主要的功能是交待故事、帶動情節,使作品能夠連貫。在戲劇作品中,曲 文往往是劇中人物針對已發生的事件遭遇抒發情感,呈現某種情境;至於故事情 節的進行推動,則大部份必須憑藉人物之間的賓白與動作。若僅有曲文而缺少賓 白,便缺乏故事架構的支撐,曲文中的情感便無所憑藉,成為「只能傳聲而不能 傳情」的唱曲而已,清代曲論家楊恩壽即以《牡丹亭》為例,詳細舉例說明賓白 在傳奇中的妙用。267 其實就李漁創作論的觀點來看,作者在寫作之前,就必須「成
265俞為民說:「李漁認為賓白在戲曲中的作用有二:一是敘事作用。在同一部劇作中,曲文與賓白 各有所司:曲文用於演唱,節奏較慢,故主要用於抒發人物之情懷,揭示人物的心理活動;賓白 用於念說,節奏較快,故主要用於敘事,文待關目。第二個作用便是串聯貫通、承上啟下。」, 見俞為民:《李漁「閒情偶寄」曲論研究》(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94 年),頁 152。
266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詞別繁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9。
267楊恩壽:「凡詞曲皆非浪填。胸中情不可說、眼前景不可見者,則借詞曲以詠之。若敘事,非賓 白不能醒目也。使僅以詞曲敘事,不插賓白,匪獨事之眉目不清,即曲之口吻亦不合。即如《牡 丹亭》寫杜麗娘游園之時,便道「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也!」緊接(【皂羅袍】)「原來詫紫 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若不用賓白呼起,則「原來」二字不見精神。此下敘亭館 之勝,於陸則「朝飛暮捲,雲霞翠軒」,於水則「雨絲風片,煙波畫船」,而此調尚有三字兩句。
若再寫園景,便嫌蛇足。故插賓白云:「好景致,老奶奶怎不提起也?」結便以「錦屏人忒看韶 光賤」反詰之筆足之。即景抒情,不見呆相。究竟此支詞曲之妙,皆由賓白之妙。」見楊恩壽:
《詞餘叢話》,《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九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 1982 年),頁 256-257。
竹在胸」,對作品中事件、人物安排的全貌預先設想,形成作品的整體架構;曲文、
賓白都是在這個隱藏架構的之中的顯性呈現。所以賓白並不是作家填詞之餘隨口 說出的附屬產物,「非但不可相無」,「當與曲文等視」,有了精彩的情節鋪陳(白), 蘊釀出絕佳的情境背景,才有人物真誠感人的情感告白(曲);而人物充沛的情感 意志,又是促成人物行動的動力(白)。曲與白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曲文相生」
才是最佳的搭配。
賓白既與情節發展密切相關,自然應該要使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自傳奇駢儷 風氣盛行以來,文人作家不但在曲文上競作綺語,就連賓白也艱深難懂,凌濛初
《譚曲雜創》說:「今之曲既鬥靡,而白亦競富。其至尋常問答,亦不虛發閒語,
必求排對工切。」甚至不顧劇中人物的身份,滿口文章:「花面丫頭,長腳髯奴,
無不命詞博奧,子史淹通,何彼時比屋皆康成之婢、方回之奴也?」268 這些說白 一旦出現於舞台演出,不但演員唸起來不順口,觀眾也不容易明白,徒然破壞了 情節人物應有的設計。王驥德認為賓白應以明白簡單為原則,他說:「定場白稍露 才華,然不可深晦。」又說「對口白須明白簡質,用不得太文字」269 不論是人物 上場的定場白、或是人物之間的對話,都應該以淺顯易懂、使觀眾了解為目的。
李漁亦強調賓白口話化的特質,他提出「觀聽咸宜」的標準:
從來賓白只要紙上分明,不顧口中順逆,常有觀刻本極其透徹,奏之場 上便覺糊塗者,豈一人之耳目,有聰明聾聵之分乎?因作者只顧揮毫,
268 凌濛初:《譚曲雜創》,見《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四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 年), 頁 259。
269王驥德:《曲律》「論賓白」,見《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四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 年),頁 140-141。
第六章 語言 129
並未設身處地,既以口代優人,復以耳當聽者,心口相維,詢其好說不 好說,中聽不中聽,此其所以判然之故也。笠翁手則握筆,口卻登場,
全以身代梨園,復以神魂四繞,考其關目,試其聲音,好則直書,否則 擱筆,此其所以觀聽咸宜也。270
除了使用淺白易懂的文字之外,李漁又特別注意賓白的「可聽性」。賓白即演員舞 台演出時的獨白或對話,它藉著演員之口宣說而出,一方面除了依照人物性格的 不同採用不同的語調風格之外,另一方面則必須考慮演員在舞台上唸出來的聲音 效果──一如本章開頭討論戲劇語言口語化非書面語的特色,劇作家不能只顧詞 采文字之美,卻忘了賓白最重要的是讓觀眾能聽得懂、聽得清楚,與其他傳統文 學講求文字結構安排的書面語言性質不同。王驥德即以「美聽」的標準,指出賓 白的特色:「句字長短平仄,須調停得好,令情意宛轉,音調鏗鏘,雖不是曲,卻 要美聽。」271 李漁認為寫作賓白時應當同時考慮舞台演出的實際效果,以「口代 優人」、「耳當聽者」,一方面從演員角度檢視賓白唸起來是否抑揚頓挫、順口好唸,
一方面從觀眾角度考慮對話是否明白清晰、婉轉動人。除了「觀聽咸宜」的標準 之外,李漁亦據此提出進一步賓白美聽的具體建議,他說:「世人但以音韻二字用 之曲中,不知賓白之文,更宜調聲協律」,272 由於賓白不必搭配音樂,平仄的要 求不似曲文嚴格,僅需遵守「平間仄、仄間平」的原則,使場上說白有鏗鏘起伏 的聲調高低變化即可。又如寫作賓白時以上聲代平去入三聲的方式,以調節賓白 聲調,可使得場上演員唸起來抑揚頓挫、鏗鏘起伏。而賓白用字亦應注意南北的
270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詞別繁減,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8-49。
271王驥德:《曲律》「論賓白」,見《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四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 年),頁 140-141。
272 《閒情偶寄.詞曲部》「賓白第四」聲務鏗鏘,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45。
區分,以配合南北曲在音樂風格上的不同,做到「白隨曲轉」的協調統一;還有 提出「少用方言」的建議,認為舞台演員應使用同樣的統一讀音標準,使傳奇演 出流傳四方,人人可解。總之,李漁所謂對於「觀聽咸宜」的標準,重點在於賓
區分,以配合南北曲在音樂風格上的不同,做到「白隨曲轉」的協調統一;還有 提出「少用方言」的建議,認為舞台演員應使用同樣的統一讀音標準,使傳奇演 出流傳四方,人人可解。總之,李漁所謂對於「觀聽咸宜」的標準,重點在於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