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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收煞

在文檔中 李漁的戲曲理論 (頁 91-98)

至於全劇結局——大收煞,李漁認為重要的在於掌握「無包括之痕,而有團 圓之趣」的原則。所謂「無包括之痕」,見本文第二章「結構」對於結局的會合團 圓是否合理統一加以討論,李漁說:「會合之故須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非由車戽。

192俞為民:《李漁「閒情偶寄」曲論研究》(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94),頁 55-56。

193 徐朔方校注《長生殿》前言,見《長生殿》(台北:里仁書局,1996 年),頁 17。

第四章 格局 89

最忌無因而至,突如其來,與勉強生情拉一處」194,通常傳奇情節錯綜發展的糾 葛與衝突,在作品最後必得到某一種解決、或是行動的終止;正如西方戲劇理論 在「結尾」必須使劇情的糾葛有所解決一般。加上中國傳統中希求「圓滿」的觀 念,因此在劇中主角歷經波折之後,最後往往才子佳人配成佳偶,或者一家團圓,

或取得功名,通常人世間的圓滿還會加上皇帝的旌獎贈封,獲得實質名份的肯定。

這不但呼應了戲劇開場時主角的各種期待,也是觀眾在觀戲時的預期心理,形成 了傳奇演出的慣有安排,李漁因此將它列於「格局」討論,但他更強調的是在形 式規範上情節獨立發展的自由空間,所以在大收煞中一再聲明應避免「無因而至,

突如其來」的勉強安排,而以遵循該劇情節的可能與合理發展、並忠於人物性格 描寫的原則下,力求全劇的結構統一。此外,李漁又有大收煞「團圓之趣」的說 法,試圖使情節富有變化:

骨肉團圓不過歡笑一場,以此收鑼罷鼓,有何趣味?山窮山盡之處,偏 宜突起波瀾,或先驚而後喜,或始疑而終信,或喜極信極而反致驚疑;

務使一折之中,七情俱備,始為到底不懈之筆,愈遠愈大之才,所謂有 團圓之趣者也。……收場一齣,即勾魂攝魄之具,使人看過數日,而猶 覺聲音在耳,情形在目者,全虧此齣撒嬌,作臨去秋波那一轉也。195 李漁認為觀眾對於結局固然會有期待團圓的預期心理,然而如果運用技巧使情節 發展再生波瀾,有所起伏,增力觀眾的興趣。所謂「團圓之趣」的「趣」是站在 觀者的角度而言,即在觀眾預期之外稍作變化,達到吸引觀眾的目的。李漁《十 種曲》的結局常有再起波瀾的設計,使得大團圓的情節讀起來並不會太過平淡,

194 《閒情偶寄.詞曲部》「格局第六」大收煞,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63。

195 《閒情偶寄.詞曲部》「格局第六」大收煞,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64。

如《憐香伴》三十五齣男女主角奉旨完婚後,三十六齣又有丈人(曹有容)從中 做梗;《慎鸞交》最後華中郎與王又嬙有情人將成眷屬,卻有華父試探諷喻的波折;

《風箏誤》則在韓、詹成婚之日,揭發「冒美」的情節;十分符合李漁自己對於 結局的要求。然而,亦有曲論者持不同看法,如祁彪佳說:「結末只宜收拾全局,

皆疊起峰巒,未免反致障眼。」196 ,他認為結局應以解決收拾事端為主,不宜再 生波瀾。不過,李漁曾說:「戲法無真假,戲文無工拙,只是使人想不到,猜不著,

便是好戲法,好戲文,猜破而後出之,則觀者索然,作者赧然,不如藏之為妙矣」

197,他對於戲劇創作的標準一再強調新奇變化,這不僅指故事題材的選擇、文字 的經營,在情節的安排上更是如此,因此對於具有形式規範、或習以為常的陳套,

他也盡可能地在不違規範的大原則下,尋求可新可變的新奇趣味。

李漁對於「格局」的說明與探討,集中在與情節發展相關的問題上,與西方 戲劇理論在討論戲劇結構「開端」、「中段」與「結尾」等三個部份可互相參考。

例如「家門」與「沖場」即的「開端」,具有說明與引導劇情的功能。至於戲劇的

「中段」,則為一連串複雜的錯綜與人物關係的變化發展,李漁在「結構第一」所 建立的「一人一事」、「照映埋伏」等原則(見本文第三章)可做為中段構成的參 考,此外,李漁在「格局」中也針對腳色出場與劇情發展的關係討論,強調劇情 應盡量朝「一人一事」的方向集中發展。至於「大收煞」則類似「結尾」的部份,

戲劇行動在此由最高點往下降,劇情中的誤會與糾葛也得到合理的解決。只是李

196祁彪佳:《遠山堂曲品》,見《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六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 年),頁 39。

197 《閒情偶寄.詞曲部》「格局第六」小收煞,見《李漁全集》卷 11,頁 63。

第四章 格局 91

漁認為劇情最後的解決雖是觀眾的預期,但若在劇情下降時又稍有起伏波折,更 可使觀眾在滿足之餘又添新奇娛樂的戲劇效果。

「格局」是傳奇演出的常套,李漁有關格局的討論固然是以傳奇作者的角度 來看,但其中也提出許多場上演出的需求,對於一個精於文采卻不諳實際演出的 作者來說,不啻為寶貴的意見。例如「家門」中說:「然不登場則已,既用副末上 場,腳才點地,遂爾抽身,亦覺張皇失次。增出家門一段,甚為有理」,這便是考 慮到腳色出場上台的演出節奏;又如在「沖場」中說:「言其未說之先,人不知所 演何劇,耳目搖搖,得此數語,方知下落,始未定而今方定也」,這又是細心地由 觀眾的理解程度來考慮,其他像「出腳色」、「小收煞」與「大收煞」等,亦可見 到李漁對於實際演出的瞭解,這些都是一個精於劇場安排老手的箇中心得。然而 誠如李漁「格局」開頭所謂「繩墨不改,斧斤自若」的說法,格局畢竟只是衡量 標準的輔助工具而已,一旦對於基本標準有所熟悉之後,傳奇作家還是可以跳脫 這些既有的限制,自由變化,展現作家的才華以及作品的藝術價值;下文即以李 漁《奈何天》為例說明。

《奈何天》第一齣即指出:「此番破盡傳奇格,丑旦聯姻真叵測。須知此理極 平常,不是奇冤休叫屈。」198 可見破格演出當為該劇一大特色。《奈何天》以醜 男(闕不全)與三位美女(鄒氏、何氏與吳氏)配對成親的故事,劇中闕不全雖 有萬貫家財,但形貌醜陃、舉止粗劣又沒才華,加上身上難聞的惡臭,人人避之 惟恐不及,然而由於祖先庇蔭、前世積德,闕里侯一連娶到三位才貌兼備的美女,

而且一個比一個美麗;劇中另一個較具才子形象的袁瀅,反而娶到一位既醜且妒

198 《奈何天》第一齣「崖略」,見《李漁全集》卷 2,頁 7。

的夫人,且無緣納美人為妾,這樣的安排著實巔覆了傳統才子佳人的既定印象。

才子佳人是傳奇裡對於美好人生的理想投射,然而現實生活中出現美女配醜夫、

美夫娶醜女的狀況,卻是不得不接受的無奈結果,劇中既有「眾佳人愛潔翻遭玷」

的不幸,也有闕不全「丑郎君怕嬌偏得艷」199不得已,故該劇家門說:「饒伊百計 奈何天,究竟奈何天不得」,點出《奈何天》中每個人遭遇福禍各自不同的無可奈 何的主旨。

《奈何天》第一齣家門仍依慣例由副末登場,亦依慣例一曲暗示全劇宗旨、

一曲說明故事大概;到了沖場始見打破常格的安排。由於該劇是醜男美女的組合,

李漁因此以「丑」取代了「生」來扮演男主角,於沖場登台,打破他自己所說「開 場用末,沖場用生」這一類一定不可移者的格局,因此第二齣〈慮婚〉丑一上場 便唱:「花面沖場,正生避席」200,是一齣打破傳奇慣例的作品。其實李漁若以生 扮闕不全,似乎就可以避免與格局不符的結果,然而若要忠於《奈何天》中闕不 全既愚昧又懦弱的性格,那麼以傳統中具備各種正面性格的「生」扮演闕不全似 乎顯得頗為不類,無法呈顯該劇滑稽諷剌的喜劇特色,還不如大膽啟用丑為男主 角,更加符合情節的安排與設計;可見李漁對於作品結構統一的要求更甚於符合 格局的要求。另外,闕不全上場【戀芳春】唱道:「常笑文人偃蹇,枉自有宋才潘 面。爭似區區,痴頑福分徼天」201,闕雖遠遠不及宋玉潘安的才貌,但卻享有萬 貫家財,具備極佳的福分(本劇又名《奇福記》),此曲點出闕不全的「幸運」,也 暗示了後來得到三位佳人的豔遇,可與家門互相映襯。此外定場白【鷓鴣天】中,

199 《奈何天》第一齣「崖略」,見《李漁全集》卷 2,頁 8。

200 《奈何天》第二齣「慮婚」,見《李漁全集》卷 2,頁 8。

201 《奈何天》第二齣「慮婚」,見《李漁全集》卷 2,頁 8。

第四章 格局 93

闕不全也極言自己形貌醜陃、不得人愛202,是個頗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在劇中雖 然極盡可能地表現醜陃與可笑,然而性格中又帶有一點點的善良與同情,不但可 以引起觀眾的認同,也是他最後「形變」的原因之一。

《奈何天》的故事以闕不全為發展主軸,又以他娶妻諧偶的行動為目標,全 劇大致依他三次婚姻為鋪陳的順序。由於劇中女主角眾多,人物關係較單純一對 一的才子佳人要來得更為複雜,因此「出腳色」中關於「生為一家,旦為一家,

生之父母隨生出,旦之父母隨旦而出」的安排也略有更動。大至來說,男主角的 部份問題不大,闕不全(丑)於第二齣登場,與之相關的忠心家僕闕忠(小生)

亦同時出現,並點出主損款助軍的打算。至於女主角的部份,由於闕不全在劇中 三次娶妻,因此有三組旦角:第 3∼6 齣以老旦扮鄒氏上場,開啟闕的第一段婚姻,

而而有【憂嫁】、【驚丑】、【逃禪】的趣味高潮;第 7∼14 齣以小旦扮何氏,是為 闕不全的第二任妻子,故有【誤相】、【醉巹】、【狡脫】的情節;到了第 16∼28 齣 才是以正旦扮演的吳氏登場,表現吳氏與闕不全結合的巧合糾葛。為了避免正旦 太晚出場,李漁於先於第五齣【隱妒】中安插袁瀅兩位小妾周氏與吳氏遭大房嫉 妒的情節,即正旦(吳氏)與袁夫人、小妾周氏一併出現,讓觀眾對於這一組人 物留下印象;因此後來正旦(吳氏)雖然直到第十六齣【妒遣】之後旦才又開始

而而有【憂嫁】、【驚丑】、【逃禪】的趣味高潮;第 7∼14 齣以小旦扮何氏,是為 闕不全的第二任妻子,故有【誤相】、【醉巹】、【狡脫】的情節;到了第 16∼28 齣 才是以正旦扮演的吳氏登場,表現吳氏與闕不全結合的巧合糾葛。為了避免正旦 太晚出場,李漁於先於第五齣【隱妒】中安插袁瀅兩位小妾周氏與吳氏遭大房嫉 妒的情節,即正旦(吳氏)與袁夫人、小妾周氏一併出現,讓觀眾對於這一組人 物留下印象;因此後來正旦(吳氏)雖然直到第十六齣【妒遣】之後旦才又開始

在文檔中 李漁的戲曲理論 (頁 9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