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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Levinas 思想梗概
根據前述Levinas 著作及思想發展脈絡,在此,本研究將針對 Levinas《整體 與無限》與《別於存在》兩書中之重要核心概念作一概要式介紹,以作為後續第 三、四、五各章論述「責任、對話、正義」三議題之基礎。以下針對「作為第一 哲學的倫理學」、「無限的概念」、「面容的意涵」、「為他負責的責任主體」、與「言 說關係之意涵」等五個概念,簡述如下:
一、作為第一哲學的倫理學
Levinas 1961 年的代表作《整體與無限》清楚展開了對西方哲學整體性與存 有論(ontology)的批判,也因此確立了他者哲學的基調,即在翻轉以存有論為 第一哲學的傳統哲學立場,轉而以倫理學作為第一哲學。自此,倫理學不再只是 哲學的一個分支,而是從存有論掌控的傳統哲學中出走,轉向「他處」(elsewhere)、
「別於」(otherwise)與「他者」。在此,有必要對於 Levinas 所指的「倫理的」、
「道德的」、「倫理學」等詞彙略作說明。因為對Levinas 來說,他的任務「並不 是要建構倫理學,而只是試圖發現倫理的意義。」(Levinas, 1985: 90)事實上,
Levinas 並不認為所有哲學都應該被籌劃在知識的框架中,而他所有的努力都是 在透過思考倫理的意義,來重新評估傳統哲學的價值,並揭露他者哲學的可能 性。
因此,Levinas 所謂的倫理學並非西方哲學傳統架構下的倫理學,Levinas 的 倫理學有別於那個我們所理解,以道德原則、誡律規範人們行為舉止的倫理學
(Peperzak, 1995: xi)。因為這個傳統將倫理學視為哲學中的一門學科,無法彰顯 倫理學的重要性。因此Levinas 故意不談論倫理的性質、倫理理論的形式、倫理 論述的後設分析;而把全部精神擺在提醒西方哲學,「他者」干擾所有我們全面 性或整體性的解釋方式。Levinas 認為傳統倫理學與哲學一樣都奠基在自我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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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把我和自己的關係看成是首要的(蔡錚雲譯,2005:412)。對Levinas 來說,
倫理學從來不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模式,也不是理論的建構,而是努力約束我們的 自由與自主性,以便向他人開放,或讓自己為他人負責。哲學的第一個問題不是 存有論問題:「為什麼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倫理學問題:「我們的存在如何來 證成自己?」對Levinas 來說,因為一切的社會互動在某個意義上已經發生在他 人的領域裡,對倫理學的要求始終存在著,就其本身而言,它是人之所以為人不 可或缺的一面。因此,沒有任何東西會超越倫理學(蔡錚雲譯,2005:412-413)。
所以,Levinas 的倫理學指出了一個更基進、更原初的點,在那裡理論體系無法 與倫理學對抗,在那裡「實然」(is)與「應然」(ought)的對立是無效而且不可 能產生的。倘若倫理學的原初優位性先於所有其他面向,那麼倫理學就是第一哲 學了(Peperzak, 1995: xi)。
從《整體與無限》的書名,即可區辨Levinas 所要翻轉的兩個哲學方向的立 場。整體性即是Levinas 所界定整個西方哲學的根本特徵;而無限性則是 Levinas 所極力要發展的他者哲學。「整體與無限兩個概念的差別就在於前者是純理論性 的,而後者則是富含道德意涵的。」(Levinas, 1969: 83)純理論的態度所追求的 是同化、吞噬、控制與暴力;而道德的態度則是尊重、謙卑與承擔。但,究竟何 謂「整體」呢?這個探問可以連結至Levinas 在《整體與無限》序言裡對戰爭的 討論。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人類戰爭?究竟是什麼原因釀成了納粹大屠殺的暴行?
西方文明如果彰顯了人性的價值,那為何會造成這一場又一場的人類浩劫呢?由 於Levinas 的親身體驗,Levinas 提出了他對傳統西方哲學最嚴厲的批判,亦即對 西方哲學整體的暴力之控訴。這個控訴所指向的「整體」概念,指的是從 Parmenides 到 Heidegger 的整個西方哲學傳統,而這個傳統有其一貫性的思維方 式。對Levinas 而言,「從Parmenides 之後,我們尚未成功地以別種方式來思考。」
(Levinas, 1969: 104)針對「整體」概念,可以從三個面向來說明:第一,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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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始終是一種「自我學」;第二,對Husserl「先驗自我」的批判17;第三,對 Heidegger 的 Dasein 之批判18。
對整體的鄉愁在西方哲學中無所不在。(Levinas, 1985: 76)
「認識你自己」(know thyself)已經成為整個西方哲學基礎的格言了,
這是因為西方人終究是在其自身當中來探索這個宇宙。如同尤利西斯
(Ulysses)一樣,旅程只是回歸的偶發事件罷了。(Levinas, 1997: 10)
回歸,希臘文叫做nostos algos,是痛苦的意思。兩個字合起來,成了法文的 nostalgie(鄉愁、懷舊),意思就是因為回歸的慾望無法飽足所引發的痛苦。因 為無法回歸故國而引起的悲傷。思鄉病、想家病,用英文說就是homesickness。
或用德文說,是Heimweh。從詞源學的觀點看來,鄉愁似乎就是因為「無知」
而生的痛苦。你在遙遠的地方,我不知道你變成了什麼樣。我的國家在遙遠的地 方,我不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事情(尉遲秀譯,2005:8-9)。米蘭昆德拉19在《無 知》(Ignorance: A Novel)一書中描述了西方世界從希臘時期即開始的回歸欲望。
而荷馬的《奧德賽》(Odyssey)則是鄉愁史詩的濫觴。在故事中,尤利西斯這位 歷史上最偉大的冒險家,同時也是最偉大的鄉愁懷抱者。他遠赴特洛亞作戰,在 那兒待了十年。其後,他歸心似箭,急著要回到故鄉伊塔卡,可眾神卻在途中多 番施計阻撓,起初的三個年頭,充滿了神奇無比的遭遇,接下來的七年,尤利西 斯則成為女神卡呂普索的情郎,卡呂普索愛戀著他,不願讓他從島上離去。最後,
尤利西斯選擇了回歸。他不要在未知的事物裡熱情探索,他喜歡的是將他認得的 事物奉為神明。他不要無窮無盡(因為冒險所企求的,從來就不是終結),他喜 歡的是終結(因為回歸是同生命終結的和解)(尉遲秀譯,2005:10-11)。荷馬
17 Levinas 對於 Husserl 的批判主要聚焦於「先驗自我」,暫無涉及 Husserl 晚期的倫理學轉向。
18 Levinas 對於 Heidegger 的批判主要是針對由《存有與時間》(Being and Time)一書所開展的 Dasein 結構。
19 Milan Kundera(1929-)是捷克裔法國作家。其最為世人熟知的作品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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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詩人的桂冠榮耀了鄉愁,也從此確立了種種情感的道德位階。佩涅洛佩佔據了 這個道德位階的山巔,高高凌駕在卡呂普索之上(尉遲秀譯,2005:11-12)。這 個由尤利西斯所引出的典範成為西方文化中從不間斷地逃離陌生、未知他者,回 歸熟悉、已知自我的「自我學」基調。在這套邏輯下,自我認識成為一種不斷往 內在探索的歷程,而外在的他者對這個自我而言都僅是過客。如此一來,西方哲 學就成了無法思考「作為他者的他者」之哲學,一種尤利西斯式的回歸,方向永 遠都是想要回到熟悉處,那兒才有存在、才有真理、才有同一的安全感。但Levinas 提供給我們的是亞伯拉罕(Abraham)的故事,亞伯拉罕永遠離開故鄉,前往未 知之地,並禁止僕人把他的兒子送回啟程之地的故事,是Levinas 經常拿來與尤 利西斯回到伊塔卡的故事作對照的(Davis, 1996: 33)。與傳統西方哲學相反地,
Levinas 要帶我們去自我的故鄉以外的地方,去面對那個傳統西方自我學所無視 的他方,那個無法被化約的、無法被吸納的他者之域。因此,Davis (1996: 33) 認為Levinas 哲學將為一個問題所支配:思考作為他者的他者意味著什麼?
其次,整體性的第二個面向是Levinas 既推崇又批判的現象學大師 Husserl。
Levinas 推崇 Husserl 為他提供了一種哲學探究的方法,這種方法得以不依賴教條,
也不單憑藉龐雜的直觀。但是,Levinas 承襲了 Husserl 而又突破了 Husserl。因 為在Husserl 那裡「意向性」(intentionality)是指一種指向某種他物的意識,而 Levinas 則把意向性發展成為與他者的關係,從而把意向性關係變成了倫理關係
(馮俊,2008:36)。Levinas 也發現了 Husserl 的「先驗自我」( transcendental ego)
仍舊沒有跳脫「自我學」的框架。這個主張可以從Husserl 現象學對於與他者的 關係之說明看出。就Husserl 早期的現象學來看,Levinas 認為
顯然地,現象學的描述無法離開光,亦即人總是孤絕、焦慮以及死亡是 一種終結的念頭中封閉其自身。因此,無論現象學對他者關係的分析如 何,它始終都是不足的。現象學一直停留在光照的世界之中,這個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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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的世界中沒有與作為他者的他者之關係。對自我而言,他者是另一 個自我,是一個他我(alter ego)要認識這樣的自我只能透過同情,也 就是向自身的回歸。(Levinas, 1978: 86)
因為Husserl 承襲了 Leibniz 的單子論觀點,認為「先驗自我」之間的關係就像 單子之間的關係,既然先驗自我已經獲得確立,那麼他者也是個像我一樣的單子。
Husserl 的自我是一種認識論的自我,而我與他者的關係在現象學裡就成了「主 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的認識關係。因此,Husserl 認為,我對他者的經驗,
正如他者對我的經驗一樣,我將他者理解為一個相異於我的存在,他者也將我理 解為一個相異於他的存在。當我理解到這一點時,我將不會有自我中心主義(洪 漢鼎,2008:228)。現象學以「主體間性」作為否定唯我論的論據,但對Levinas 來說,這始終是不充分的,因為「他者的」先驗自我都是由「我的」先驗自我透 過一種類推(analog)的方式,以一種他我的方式與自我建立關係,此時他者仍 舊不是以他者的角色出場,只是一個和我一樣的他我。因此Levinas 認為 Husserl 在處理與他者關係的面向上,仍逃不開傳統西方哲學光照理論下的自我學範疇。
與Husserl 先驗自我不同,Heidegger 則將他的思考基礎放在 Dasein 上。對 Heidegger 來說,他的企圖即是要以 Dasein 徹底清除 Husserl 先驗自我的自我中 心論。透過Dasein 的分析,Heidegger 開展了在世存有(In-der-Welt-Sein;
being-in-the-world)與他者的聯繫,就是與他者的「共在」(Mitsein;being-with)。
但Levinas 認為在 Heidegger 那裡,他者被「共在」帶入 Dasein 的結構中,他者 從一開始就被理解成以「我們」(we)為形式的「共在」著。他者和我一起構成
但Levinas 認為在 Heidegger 那裡,他者被「共在」帶入 Dasein 的結構中,他者 從一開始就被理解成以「我們」(we)為形式的「共在」著。他者和我一起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