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野的定義,在古代注解當中往往都稱作:「郊以外的地方」,顯然是 作為一個放射狀地域觀念的一種區域劃分。《毛詩正義‧卷一‧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118毛《傳》則曰:「郊外曰野。」119,或者如《毛 詩正義‧卷二‧邶風‧燕燕》:「之子於歸,遠送於野。」毛《傳》:「郊外曰 野。」120很明顯地,在毛《傳》的解釋中,郊以外的廣大地區便稱作野,且看 起來沒有一定的邊界。從其他文獻中,看出「野」在其整個周代地域中的觀 念,《禮記正義‧卷七‧檀弓上》文曰:
孔子曰:「吾惡乎哭諸?以其交會尚新。兄弟,吾哭諸廟。父之友,
吾哭諸廟門之外。師,吾哭諸寢。朋友,吾哭諸寢門之外。所知,吾 哭諸野。於野則已疏,於寢則已重。」121
鄭《注》則言:「別輕重也。」122從此段引文中,我們可以分為廟、門、野等 等層次,以別於輕重,而「野」則為遠,故為輕。《禮記》透過這種地區放射
118 見〔漢〕毛亨、〔漢〕鄭玄、〔唐〕孔穎達:《毛詩正義》(台北:藝文印書館,2011 年 12 月),頁 65。
119 同上註解。
120 見〔漢〕毛亨、〔漢〕鄭玄、〔唐〕孔穎達:《毛詩正義》,頁 77。
121 見〔漢〕‧鄭玄、〔唐〕孔穎達,《禮記正義》(台北:藝文印書館,2011 年 12 月),
頁 128。
狀的描述,藉以表達親疏關係的層次與倫理秩序,可見其「野」之所以必須處 在「輕」地位的原因。《禮記正義‧卷十三‧王制》則更詳細地敘述將「國」、
「野」等地域層次,文曰:
司徒脩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民德,齊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 俗,養耆老以致孝,恤孤獨以逮不足,上賢以崇德,簡不肖以絀惡。命 鄉簡不帥教者以告。耆老皆朝於庠,元日習射上功,習鄉上齒。大司徒 帥國之俊士與執事焉。不變,命國之右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左。命國之 左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右,如初禮。不變,移之郊,如初禮。不變,移 之遂,如初禮。不變,屏之遠方,終身不齒。123
上述以文中,將「國之左鄉」、「國之右鄉」等「俊士」,教其不善者;若其 不教,則移於「遂」,最後則移至遠方。其中「移之郊,如初禮」,鄭《注》
則言:「郊,鄉界之外者也。稍出遠之,後中年又為之習禮於郊學。」124而於
「不變,移之遂,如初禮。」鄭《注》言:「遠郊之外曰遂,遂大夫掌之。又 中年復移之使居遂,又為習禮於遂之學。」125從鄭《注》中則可以知道:國之 內有鄉,鄉之外有郊,郊之外有遂,遂之外則為遠方,其地域順序則可為清楚 地顯現出來;而「遂」的部分,應該是「野」。在《周禮注疏‧卷九‧地官‧敘 官》言「遂人職」云:「遂人,中大夫二人;遂師,下大夫四人。」126鄭
《注》:「遂人主六遂,若司徒之於六鄉也。六遂之地,自遠郊以達于畿,中 有公邑、家邑、小都、大都焉。鄭司農云:『遂謂王國百里外。』」127若除去 對於王畿及百里之固定敘述的話,也可以得出:「野」為郊外之地;而賈
《疏》則更清楚地說明:「云『六遂之地自遠郊以達于畿』者,案其職云『遂
122 同上註解。
123 見〔漢〕鄭玄、〔唐〕孔穎達,《禮記正義》,頁 256。
124 同上註解。
125 見〔漢〕鄭玄、〔唐〕孔穎達,《禮記正義》,頁 256。
126 見〔漢〕鄭玄、〔唐〕賈公彥:《周禮注疏》,頁 142。
127 同上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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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可以看出周代社會對於所統治的區域有所劃分。在當中,處處表現 了以國都為中心的放射狀劃分,同時也表現了周代社會以聚落為中心產生的區 域觀念。楊寬在《戰國史》中所言:
西周、春秋間的王畿和諸侯封國,都有「國」和「野」對立的制度(或 稱鄉遂制度)。國是指都城及其周圍地區,……都城的近郊往往分成若 干「鄉」,……野也稱「鄙」或「遂」,是指廣大農村地區,……因 此,當時國與野的對立,是階級對立的產物,反映了奴隸社會內部奴隸 主和廣大勞動人民之間的對抗性矛盾。135
從楊寬的這段話中,可以瞭解到:都城的中心便是「國」,從而產生的「野」
便是以「國」為中心而存在的範圍。同時,「野」作為被「國」統治的地區,
其與「國」最大的差異則是在於「野」上的生產必須上繳於「國」,以維持
「國」的運作和統治,故楊寬才會此說明「國」與「野」之間為對立關係,即 是剝削與被剝削關係。然而,「野」雖然為「國」統治的範圍之一,但在其實 質統治力上,卻不如「國都」附近的統治力來得強。這也說明了,「野」雖然 是「國」或「郊」以外的廣大區域,但由於國家統治力量的強弱,「野」的地 區也會跟隨著「國」的軍事實力或政治力量而有所增減。在《左傳》經文當 中,往往有以下字句,舉例如下:
夏,齊人伐我北鄙。(僖公二十六年)136
二年,春,齊侯伐我北鄙,圍龍。(成公二年)137 莒人伐我東鄙,以疆鄫田。(襄公八年)138
135 見楊寬:《戰國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 年 7 月 2 版),頁 126。
136 見〔晉〕杜預、〔唐〕孔穎達:《左傳正義‧卷十六‧僖公二十六年》(台北:藝文印 書,2011 年 12 月),頁 264。
137 見〔晉〕杜預、〔唐〕孔穎達:《左傳正義‧卷十六‧定公二年》,頁 421。
138 見〔晉〕杜預、〔唐〕孔穎達:《左傳正義‧卷十六‧定公二年》,頁 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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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經文中,可以知道所謂「我鄙」則是有範圍,而「鄙」即「野」,《左傳正 義‧卷十五‧僖公二十四年》:「冬,王使來告難曰:「不穀不德,得罪於母弟 之寵子帶,鄙在鄭地氾,敢告叔父。」139杜《注》言:「鄙,野也。」140而楊 伯峻在其《春秋左傳注‧昭公二十年》:「員如吳,言伐楚之立於州于。公子 光曰:『是宗為戮,而欲反其讎,不可從也。』員曰:『彼將有他志,余姑為 之求士,而以鄙待之。』乃見鱄設諸焉,而耕於鄙。」注言:「杜《注》:
『計未得用,故進勇士以求入於光。』王念孫云:『鄙以待之謂退處於野以待 之也。』」141,故「我鄙」則言「我野」。若野是為無界線之廣大地區,則不 會有「我鄙」或「伐我某鄙」等言出現,足知「野」便象徵著「國」所能控制 領域的界線。且正如上文所言,野的大小取決於國的實力,《左傳正義‧卷四 十一‧昭公元年》:「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142杜《注》言:
「言今衰世,疆埸無定主。」143「野」上有邑,即聚落,則「國」便是以控制 在野的聚落來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對於在邊界的邑,往往缺乏有效及及時的 控制,故鄰國一旦侵略,奪取其聚落,則被侵略國的「野」便會縮小。是以,
各國的鄙野界線,也不會有固定的區劃,而是呈現曲線的界線,有時則是犬牙 相間。又,各諸侯國在「野」的駐軍極其稀少。顧棟高在《春秋大事表‧春秋 列國地形險要表卷九‧春秋列國不守關塞論》中,清楚地論述了列國不守邊塞 的現象,其文曰:
春秋時列國用兵相鬭爭,天下騷然。然其禁防疎闊,凡一切關隘阨塞之 處,多不遣兵設守,敵國之兵平行往來如入空虛之境,其見於《左傳》
者班班可攷也。……文十三年春晉侯使詹嘉處瑕以守桃林之塞,《註》
云以備秦。桃林,今潼關也。昭二十六年秋晉知躒、趙鞅帥師納王,使
139 見〔晉〕杜預、〔唐〕孔穎達:《左傳正義‧卷十六‧定公二年》,頁 258。
140 同上注。
141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 10 月 3 版),頁 1409。
142 見〔晉〕杜預、〔唐〕孔穎達:《左傳正義‧卷四十一‧昭公元年》,頁 700。
143 同上注解。
女寬守闕塞,《註》云以備子朝。闕塞,今伊闕也。二者天下之險,必 待紛紜有事而後遣將設守,重書于册,則其平日之漫無閑禦可知
矣。……僖三十三年秦人襲鄭,道自華陰出函谷關,經歷二崤及周之轘 轅、伊闕,而後至河南之偃師,行嶔巖深谷二千餘里,商人弦高遇諸途 而始覺,而周人、晉人之不語也。144
顧氏舉出數個例子說明《左傳》中往往在邊塞,各國皆不設守,而致使他國若 入另一國家時,往往是半路才知道對方的存在,或行軍許久後,才恍然知覺。
其原因明顯在於:當時各諸侯國的控制力並沒有及於距離國都極遠的邊塞上,
故甚無設防。若說無法設防,也就意味著當時各諸侯國之野也並不會到很遠的 所在,故有些邊塞險要之地,應就是所謂的三不管地帶。
此外,除了三不管地帶,亦有與外族戎狄相處之地,也是作為「野」可能 的範圍,過此則是戎狄之地。還有,戎狄領地之情況也如同與諸侯國為鄰的情 況相同,其野地的區劃可能非曲線,亦可能是兩者領域相互交錯。顧棟高《春 秋大事表‧春秋四裔表卷三十九‧范為士會封邑考》一文中,說道戎狄與諸侯國 之間的關係,尤其是晉國與狄人的互動、領地乃為「犬牙相錯」,文曰:
春秋時,狄之疆域甚遠,伐邢,而邢遷夷儀,攘邢之故地入衛,而衛遷 楚丘,處殷之故墟,其後屢侵齊、魯、曹、濮之境。狄地實相犬牙,而 晉獻之世,以蒲屈為邊。145
顧氏在引文中提到了狄人之疆域,往往觸及各國之邊境,故而能夠侵略各國,
造成各國的邊患問題。當中便能夠得知:野的實際範圍如古書中的固定里數,
而呈現比例放大的形式。鄭玄注《周禮注疏‧卷三十五‧夏官‧縣士》「縣士掌 野。146」一句,言:「鄭司農云:『掌三百里至四百里,大夫所食。晉韓須為 公族大夫,食縣。』玄謂地距王城二百里以外至三百里曰野,三百里以外至四
144 見〔清〕顧棟高著、吳樹平、李解民點校:《春秋大事表》,頁 995-996。
145 見〔清〕顧棟高著、吳樹平、李解民點校:《春秋大事表》,頁 2198。
146 見〔漢〕鄭玄、〔唐〕賈公彥:《周禮注疏》,頁 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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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曰縣,四百里以外至五百里曰都。都縣野之地,其邑非王子弟、公卿大夫 之采地,則皆公邑也,謂之縣,縣士掌其獄焉。言『掌野』者,郊外曰野,大 總言之也。獄居近,野之縣獄在二百里上,縣之縣獄在三百里上,都之縣獄在 四百里上。」147有如此國中每幾里便有固定的區域,故呈現正方形向外擴張的 完整圖樣。真實情況應當如《尚書正義‧卷二十‧周書‧費誓》言:「魯人三郊三 遂,峙乃楨榦。」148一般,「三郊三遂」,其原因應如《偽孔傳》所說:「言
『三郊三遂』,明東郊距守不峙,甲戌日當築攻敵壘距堙之屬。」149由於東邊 郊地正與外族對峙,《尚書正義‧卷二十‧周書‧費誓》篇「解題」孔穎達《正 義》所言:「〈甘誓〉、〈牧誓〉皆至戰地而誓,知『費』非戰地者,『東郊 不開』,則戎、夷去魯近矣。」150此言甚明。東邊無郊無遂,便是因為戎、夷 距離魯國相近,使得魯國無法順利開展東邊的領土,所以只有「三郊三遂」,
『三郊三遂』,明東郊距守不峙,甲戌日當築攻敵壘距堙之屬。」149由於東邊 郊地正與外族對峙,《尚書正義‧卷二十‧周書‧費誓》篇「解題」孔穎達《正 義》所言:「〈甘誓〉、〈牧誓〉皆至戰地而誓,知『費』非戰地者,『東郊 不開』,則戎、夷去魯近矣。」150此言甚明。東邊無郊無遂,便是因為戎、夷 距離魯國相近,使得魯國無法順利開展東邊的領土,所以只有「三郊三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