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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體的兩面:老潭門社會提供移民適應的助力和阻力

第四章 老潭門的開放性與變遷

第二節 一體的兩面:老潭門社會提供移民適應的助力和阻力

不同於廿世紀初期因經濟拉力而來的商業移民,光復後遷入老潭門的移民主要是軍 人(具軍人身份的外省人)以及不具軍人背景的外省人。

台灣改治,國軍接收位於老潭門後山的日軍營地,外省軍人隨部隊駐紮於此,休假 出營的阿兵哥在街上來來往往,讓商業街似乎又恢復昔日的商機,但這些為數眾多的駐 地軍人只是老潭門短暫的過客,一旦調防或退役即離開老潭門,與社區的關係無法深 耕。而部分軍人與在地的客籍女性通婚,退役後即落戶在老潭門,繁衍下一代。透過妻 子所擁有的客語能力和社會網絡,這些外省人也能習得本地語言,並與社區產生密切的 互動,而在地成長的子女更能協助他們持續深化與社區的關係,進而成為客家村落永遠 的一份子。

還有一些期望藉助老潭門再起的商機做生意的外省人舉家遷入,本研究的江志如即 是。江志如到老潭門定居,是為了駐地軍營可觀的休閒消費能力而來,他們在商業街區 開了老潭門的第一家戲院。台灣在日治時期就引進了戲院和電影,戲院是現代社會時髦 的休閒象徵,這對老潭門而言是件盛事,當時的潭肚村村長詹守和夫婦親自登門拜訪,

到新潭門表達歡迎之意。但江志如要在老潭門立足,除了必須具備開設戲院的能力,比

282 羅鵬華,《老街講古》(2004),頁 19。

如透過開影片公司的朋友確保取得影片的管道,更關鍵的是向商業街的地主租地蓋戲 院。

總之,無論是因為通婚而落腳的外省軍人,或是開戲院的江志如都是依循老潭門社 會的邏輯,經由承租土地,進入老潭門。

宗族與廟會是老潭門社經結構中的兩個關鍵性的力量,它們凝聚了某些人,同時也 排拒了另一些人。在潭門,土地的擁有、廟會等公共事務的參與,都是以宗族為單位,

個體必須先成為宗族的一份子,才能與社區緊密地連結為一體。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宗 族的成員,也就無從擁有土地和參與社區事務,共同體的感受無法萌生。這些外省移民 不可能成為老潭門宗族的一員,他們從遷入社區開始就已經註定要失去或被迫放棄上述 資源和權利而被邊緣化,成為社區的游離者,不過,他們雖然不能成為宗族的一員,但 凝聚全村的宗教組織是解套的辦法。

老潭門共同的宗教信仰從早期自願性質的嘗會,發展為普遍性的義務性祭祀組織,

也就是廟會,從少數菁英份子到全村村民的參與,這個大躍進把各宗族整合在一起,也 把整個社區組織起來。283

所謂參與廟會,就是題丁,繳納丁口錢,也就是捐獻。三元宮的丁口錢雖以家戶為 收取單位,但實際上是以丁份為經費計算的單位。也就是說,有題丁者就能受到神明的 庇佑,象徵在宗教之下人人平等的意涵,它超越貧富、派系。284所以,即使不是宗族,

透過參與廟會也能與社區結合為一體。在老潭門落戶的外省軍人因為客籍妻子的關係,

全家都有參加題丁,但是信奉基督教的江志如夫妻就不曾有這樣的廟會經驗,無法藉由 廟會與社區凝聚成一體。

江志如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進入老潭門,雖然無法經由傳統凝聚的媒介──即廟 會,與社區結合為一體,但是在日常生活的場域中積極習得的客語讓他們能與本地居民 有良好的溝通,另一個更重要的關鍵則是與本地宗族的重要人士保持密切的關係,建立 了非常綿密而深厚的在地社會網絡,獲取相當程度的資源。以下我們舉例說明江志如家

283 羅鵬華,《大潭門的歷史人類學探討》(2001),頁 72-77。

284 謝國雄,《茶鄉社會誌:工資、政府與整體社會範疇》(台北:中研院社研所,2003),頁 209-210。

所建立的在地社會網絡。

江志如從新潭門到老潭門開戲院是得到潭肚村村長詹守和的協助;他們後來把戲院 旁的住家贖回轉賣給街頭的饒家時,住饒家旁邊的村長詹守和是介紹人;三十年後,江 志如搬離老潭門,空下的戲院租給了詹守和的女婿黃先生,其實那時詹守和和他的女兒 都已經過世了。所以,江志如說詹守和「很照顧」他們,精確的說法應該是他們與詹家 持續保持友好的關係。而且詹守和當了九屆近三十年的潭肚村村長,在任內去世,他的 兒子詹明泰經補選接任村長,直到江志如搬離老潭門時,詹明泰仍是潭肚村村長,江志 如在老潭門的三十年間一直與村長家有所互動,是他們在地網絡建立的關鍵。285戲院經 營不如預期,生活陷入困境時,從江志如求援的對象可以更清楚地浮現網絡的密度。江 志如不得已得把住家押掉以換取現金時,押給何人是一個學問,必須是有財力又能被信 任的人,後來由一位甘先生出面協助,他有兩位同宗兄弟在當時先後擔任宜曲村和潭門 村村長,甘先生的妻子也與江志如保持友善互助的關係。戲院要借戲班,住對面的吳先 生不但借錢給他們,陪江志如去借戲班,還騰出住家的空間給戲班演員住;不只吳先生,

左右鄰居也都免費借住。伸出援手的還有地主羅德義,江志如記得:「地租收得很便宜,

一年交一次租,如果交不出來,會通融讓我們晚一點交。」不但地租廉價,而且能通融 他們非惡意的滯納,不過他們是長期拖租,遲繳二年是常態,有三個年度甚至欠租長達 五年。地主能包容這樣的承租者,對江志如而言,在心理和經濟現實面都是重要的支持 力量。江志如搬離老潭門數年後,也透過地主兒子的介紹將戲院轉賣給同宗族的羅鵬華。

戲院勉強經營十個寒暑,為老潭門商機而來的江志如家並不像其他商戶,生意失敗 就離開,他們在老潭門繼續居住二十年,我們相信這與他們建立起的在地社會網絡有 關,我們可以從江志如現在的人際往來來看:

來往的朋友,現在就剩校長太太……後來他們也搬到台北,我們一直有來往。

現在我們比她好,過年過節都有表示,過年就給個大紅包。她先生過世了,她 住養老院,心臟動過手術。我們跟她最多來往,但我們跟鄰居也有來往。……

我覺得客家人很好。外省人不多,有軍眷但不多,我們沒有來往。……先生那

285 「詹明泰」是假名。

邊的朋友沒有往來,小叔住桃園,因錢被敗光,先生怪他,比較不來往,婚喪 喜慶才有。286

丈夫那邊的外省圈子都已瓦解,與丈夫胞弟的家族往來也少,而她自己的人際圈子,外 省人中只有校長夫人至今仍相依相持。動過髖關節手術的江志如,年事已高又行走不 便,能讓她出門的理由,除了看病、上基督教的聚會所,就是重要的人際往來。她會去 台北的養老院探望校長夫人,會特地包計程車到潭門參加台元同事子女的婚禮,日常電 話的問候也以昔日客家同事為主。她的子女也常回老潭門拜訪鄰居和朋友,並帶回鄰居 致贈的客家美食給她回味。可見江志如對老潭門、對客家經驗的認同明顯超過對外省人 的認同,但是,江志如終究還是離開了老潭門,不像許多外省軍人成為真正的在地人,

何以如此呢?

有關潭門外省人的土著化尚未有完整細緻的研究,但有一個例子可以在此做對照討 論。隨裝甲部隊進駐老潭門的外省軍人賈穎華,他娶了本地客籍妻子,退役後定居在天 主堂附近。287他不但積極參與社區的公共事務,還曾經擔任潭肚社區發展協會的總幹 事,與土生土長的在地人一同推動社區總體營造,與老潭門真正地結合為共同體,他自 言要「與老街長相廝守」,而他一生也的確未曾離開。288江志如之所以離開,賈穎華之 所以留下,自然導源於各自生命脈絡的發展。對賈穎華而言,族群通婚帶來強大的血親 網絡的牽制力量,以及潭門宗族成員對土地的依賴,使賈穎華與客籍妻子留在老潭門;

對江志如而言,既欠缺族群通婚和土地的牽絆,又多了高等教育使子女往都市謀生的推 力,使得年老的江志如夫妻最終仍離開老潭門,到台北依親。所以,對漢人而言,血緣 連帶的強度仍是高於在地社會網絡的地緣性。

老潭門不是一個純然的農業社區,土地與建物所有權分屬的特性,是社會系統能接 納外來者的邏輯,而存在於系統中的個人行動者,不論是在地居民或是外來移民都有主 體的意識與行動,個人與系統交互作用,產生不同的互動結果。因此,外來移民可以藉

286 引自江志如的訪談稿,2007.05.11。

287 「賈穎華」是假名。

288 參考賈穎華,<五十寒暑老街情>,《青年日報》2002.02.03。定居老潭門四十八年的賈穎華于同一年 在空難中意外喪生。

由參與廟會,透過家戶捐獻和儀式與社區凝聚成共同體;建立深厚的在地社會網絡,與 在地居民保持密切的互動,獲取資源,發展在地認同,也是移民生存適應的另一個重要 面向,而族群通婚所帶來的血緣與土地的牽絆是外來移民土著化,成為真正在地人的關 鍵因素,而教育是另一股重要的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