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竹籬笆」內外的移民適應差異
第一節 移民適應的概念
遷移，是一個歷時性的行動，它並非只是從甲地移動到乙地而已，整個過程從「決 定」即開啟了遷移的歷程，接著是「離開」、「定居」、「適應」以及「同化」。不同學者 雖有不同的劃分階段，基本上有三個主要過程：定居、適應、同化。「定居」是移民初 入新居地，經歷了文化震撼，也安頓好居住、生活、工作，維持住生活的步調與規律。
「適應」是有目的的一連串行動，以使自己成為新社會系統及其次級系統中的一份子，
是長久而艱鉅的任務。「同化」是移民已經適應新居地，與新居地居民的界限消失於無 形，而且與原居地不再有關係。222
其實這三個階段並不能清楚切割，它只是表示適應程度的深淺不同，比如「同化」
是遷移歷程中的尾聲，但是「同化」是個理想狀況，移民要如何才能被視為「完全同化」
也很富爭議，不過這不是本研究關心的範圍，姑且不論，我們關懷的是移民在適應異地 時的對策，以及對策實踐下的發展方向。
一、遷移的先決條件與「定居」的基礎：移民網絡
有人類就有遷移，因為人類有追求更好的生活的欲望，但移民之所以產生，絕不是 隨機的發生，而是理性的選擇，只有特定的人們會離開。223移民之所以成為移民，其實 是結構因素和個人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結構性的環境條件在人口遷移中扮演了相當重 要的角色，人口遷移理論先驅拉文斯坦（E.G..Ravenstein）的推拉理論簡單又明瞭，他 主張遷移是原居地產生推力、新居地產生拉力，而且拉力對遷移的影響是大於推力的，
因為人們有改善生活的動力，並且相信遷移後能滿足這種期待。224比如國共內戰使中國 像一個壓力鍋，國府的挫敗使中國內部的壓力逐漸升高，強大的戰爭推力、經濟推力和 政治推力迫使中國大陸泛起移民潮。絕大多數外移人口選擇遷到台灣，因為台灣有較多
222 廖正宏，《人口遷移》（台北：三民，1985），頁 170-176。
223 Saskia Sassen 著，黃克先譯，《客人？外人？遷移在歐洲（1800～）》（台北：巨流，2006），頁 2。
224 廖正宏，《人口遷移》（台北：三民，1985），頁 94-99。
的拉力使然，包括與大陸一道海峽之隔的地理位置與交通因素、國民政府偏安之處的政 治考量、光復以後台灣成為許多大陸商人投資的平台、或成為媒體報導的旅行新樂園等 等。
但是，並非所有人都會對大環境中的推拉力量產生反應，個人因素還是相當關鍵 的，尤其是個人的移民網絡。已存在的移民網絡會決定哪些人選擇移民，以及他們會移 民到何處，鮮少移民是在完全沒有計畫和個人可依靠的移民網絡下就貿然行動。225而 且，移民網絡後來往往成為移民們在新居地建立社會網絡的基礎，這個網絡愈堅實，他 們所能憑藉的資源就愈充分，遷移適應的情況也就愈樂觀。
所謂「移民網絡」，就是鍊鎖式的移民，先移民者將成功經驗傳回原居地，並代為 安排後移民者初入新居地的居住、工作、人際和心理支持等需求，是降低移民風險的一 種策略。這個網絡時常以親族、同鄉、朋友等關係密切的人為核心，於是後移民者在新 居地時常與先移民者比鄰而居，謀得的工作性質也很接近、甚至同行。226可見得移民網 絡是移民決定遷移、展開遷移行動，以及在新居地定居謀生的基礎，能提高在異鄉的生 存機會。
二、「適應」階段的討論
移民適應是移民與新居地雙向互動的過程，在這過程中彼此都會有不同程度的改 變，來自大環境的系統因素和個人的因素不斷影響移民的適應和認同傾向，這個歷時性 的過程不見得是單向流動，它們互為因果，形成一個遷移適應的循環系統（請見下頁圖 3）。
1.遷移適應的典型：改變自己或改變環境
為了確保在異地的生存，移民在新居地會採取許多適應的行動，每個行動都會影響 後來的適應方向，適應方向又回過頭來影響行動，以致於時常難以分辨其因果關係。也
225 轉引自徐勃毓引用 Tamar Diana Wilson 對人口遷移理論的說法。見徐勃毓，《美國墨西哥裔移民發展之 研究》，台北：淡江大學拉丁美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3）。
226 廖正宏，《人口遷移》（台北：三民，1985），頁 170-171。
可以說，眾多的適應對策交相作用，也互為因果。不過，在初期的定居階段裡，選擇適
2.影響適應的因素：系統因素及個人因素
遷移適應不是單向的，而是雙向的互動結果。從移民的角度來看，移民脫離原居地 的社會結構，進入新居地的社會結構中，為了讓自己被接納並求得能滿足自我的位置而 做出相應的行動；對新居地的社會而言，移民是入侵的「外人」，為了降低潛在的危機 與威脅感，有可能將他們排斥在外，也可能期望把他們同化成一體。228所以，影響移民 適應的因素，可以分成移民可操控的個人因素，以及不可操控的系統因素，這兩類因素 會互相影響。229
個人因素是移民先天條件、經驗和可以操控的部分，前者如性別、年齡、個人過去 的歷史，後者如教育、新語言、社會資產。系統因素是新居地的社會制度結構、文化觀 點、社會事件、社會態度、社區接納「外人」的能力、個人的社會網絡等等。事實上，
個人和系統因素有某些部分的重疊，因為它們時常互相影響，因果關係難以釐清，比如 個人的社會網絡，個人可以建立拓展，是可操控的個人因素，但有時候它又是個人不能 掌握的系統因素。
個人和系統會不斷互動，而廖正宏所謂的「系統」就是社會文化的外環境，對於移 民實質的生活和心理層面都會發生影響，其結果可能使移民趨向與新居地同化為一體，
也可能是移民不可承受的壓力而導致移民適應失敗。
三、「同化」：雙重認同的光譜
適應歷程的尾聲是「同化」，也就是移民與新居地的人、事、地緊密結合，分不出 界線，與本地居民逐漸變得相似或相同，這是同化的最高程度，也是最理想的狀態。
族群同化有不同的融合形式，比如熔爐式同化是各族群在平等、自願且自然發生的 情況下，更新成同質團體。教化式的同化是劣勢族群被要求學習優勢族群的單向教化過 程。而高登（Milton Gordon）所提出的結構多元主義，則以為族群間的文化差異容易消 弭，但是族群間的結構上的界線仍然可能存在。王甫昌在分析台灣的省籍融合時，指出
228 Saskia Sassen 著，黃克先譯，《客人？外人？遷移在歐洲（1800～）》（台北：巨流，2006），頁 149。
229 廖正宏，《人口遷移》（台北：三民，1985），頁 176-179。
單向教化和結構多元式的同化較合乎台灣的歷史經驗，所以，他以語言、通婚、認同的 同化做為同化向度的三大指標。230
語言是一個不可忽視、也顯而易見的指標，因為語言是文化的代表，也是價值觀的 入口，因此，移民對新居地語言的學習與持有，甚至放棄自己文化的語言，都是遷移適 應的積極表現，也是土著化的重要指標之一。
通婚是最高層次的同化，高登（Milton Gordon）認為是七個同化層次中最難達成的。
231通婚使兩個族群或團體在生物血緣上融合，再也無法區辨出各自的體質、祖先，進而 降低彼此的界線，帶動族群變遷。232由於本研究對象江志如是已婚才遷居到台灣，故在 此不做討論。
認同新居地也是一個重要的指標，但它是抽象且難以檢測的心理傾向。移民對原居 地的原初情感會一直牽繫著他們，但也會逐漸萌生對新居地的認同。新的認同產生時，
並不表示移民必須放棄原有的認同，雙重認同還是可能的，只是隨著遷移時間愈長、適 應程度加深、與原居地日益疏離，原有的認同程度可能會逐漸降低，相對提高對新居地 的認同。如果移民在新居地的適應情況不佳，或感受到新居地的排斥，他的新認同也可 能折損，而再度提高原有的認同。所以，對原居地與新居地的雙重認同有如光譜，移民 的認同是可以改變，而且不斷在不同的認同對象間移動。
同化，是一個理想狀況，不易達成，而且通常「第一代移民較難有好的適應，第二、
三代以後，除了特殊的種族原因之外，在適應上較無問題。」233也就是說，移民適應除 了前述的系統因素和個人因素，還需要時間的淡忘或發酵。
談完遷移適應的概念，接下來我們將從遷移的三個階段，去審視集居外省人和散居 外省人江志如遷移適應的情形和發展。
230 王甫昌，＜省籍融合的本質──一個理論與經驗的探討＞，收入張茂桂主編，《族群關係與國家認同》
（台北：業強，1993），頁 56-77。
231 Milton Gordon 提出同化的七個層次：文化的、生物的（通婚）、心理的（認同）、社會的（結構）、態 度的（沒有偏見）、行為的（沒有歧視）、公民（沒有價值及權力的衝突）。見自王甫昌，＜省籍融合的本 質──一個理論與經驗的探討＞，收入張茂桂主編，《族群關係與國家認同》（台北：業強，1993），頁 53-100。
Joan Ferrante 著，李茂興、徐偉傑譯，《社會學：全球性的觀點》（台北：弘智，1998），頁 502-504。
232 王甫昌，＜省籍融合的本質──一個理論與經驗的探討＞，收入張茂桂主編，《族群關係與國家認同》
（台北：業強，1993），頁 78。
233 廖正宏，《人口遷移》（台北：三民，1985），頁 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