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變的中國．走調的青春

國．動盪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是中國人永遠都不能忘懷的一段歷史。西方列強相繼叩 關，中國百姓飽經戰禍的蹂躪，自大卻無能的清廷受盡屈辱，氣數已盡。1911 年十月，

革命黨人終於以武昌起義之役，推翻滿清，史稱「辛亥革命」，中國施行數千年的帝制 劃上句點，步上民主共和的國家體制。

然而，革命成功的意義不過是個象徵，並非一把刀將過去徹底斬斷，毫無瓜葛；事 實上，接續清廷法統的「中華民國」必須概括承受，包括內憂及外患。清季，腐敗無知 的朝廷無能抵抗來勢洶洶的歐美日等列強，幾乎是每戰必敗，被迫簽下喪權辱國的不平 等條約，割土開關，遺害又深又遠。中華民國在列強環伺侵逼、攫奪私利下飄搖繼立，

但內部並不統一，全國各地軍閥擁兵自重，互相侵軋，烽火不斷；中國共產黨在蘇聯莫 斯科政權的扶植下快速崛起，組織鄉村農民反地主，鼓動城市工人反資本主義，催生罷 工行動；國民黨與共產黨之間分合無常，國共內戰長達二十二年；戰爭使得國家財政捉 襟見肘，幾乎瀕臨破產，只能靠強徵苛稅和舉債度日，造成日後嚴重的通貨膨脹。革命 後建立的現代中國，面臨中國史上變動最劇烈的三、四十年，不論是政治、外交、經濟 或文化等，都使中國及她的子民處在極端拉扯而苦痛的日子，對未來充滿惶惑。

列強對中國持續的侵逼，使中國人對帝國主義普遍反感，尤其是日本。民國三年

（1914）八月，第一次世界大戰在歐洲戰場爆發，日本趁西方列強將重心移回本國時，

加緊侵華。隔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條無理要求開始，日本對中國的侵略行動益發熾烈，

政府卻採取親日的姑息立場，引發中國人民強烈地反日情緒與浪潮，包括抵制日貨及示 威抗議等運動。同時，共產黨有計畫地吸收黨員，滲入農村，挑起農民反地主的情緒；

鼓動城市工人組織工會，進行罷工，尤其是對中國人最為苛刻的日本紗廠：

外國人根據不平等條約，得在中國設置工廠從事製造，遂行對中國的經濟侵略

。其中以日本人在中國設立的工廠最多，僅上海一地，即有二十二家紗廠，佔 上海紗廠總數的三分之二。日本廠主對中國工人的待遇，較任何外廠為苛，每 人每日工作時間規定為十二至十三小時，所得工資僅一角五分，最低者為一角 二分，尚不及其他國家工廠工資之三分之一。所以有些工人，一有機會便轉入 他廠。日本廠主為防止工人轉廠，特規定一種儲金辦法，將工人工資每月扣百 分之五存儲於廠中，必至工作滿十年後發還，中途輟工離去者，此項儲金即被 沒收。工人工作期間，又經常遭受毒打或開除之不人道待遇。⁴²

民國十四年對上海而言，是慘痛的記憶。二月十六日，日資的內外紗廠發生一名童 工被管理員以鐵錘擊斃，全體工人憤而罷工。五月時，日本各紗廠以男工不馴為由，全 數革退，引發男工聯合罷工；五月十五日，工人代表與廠方交涉時被開槍射殺，造成傷 亡，支持工人的上海學生遂於五月卅日遊行示威，要求釋放被英國人逮捕的中國學生。

以工人、學生為主的示威群眾高喊口號，激昂的愛國情緒在他們之間化開來，感染愈來 愈多的聲援者。但慘劇發生在一瞬間，英國巡官下令向群眾開槍，十一人罹難，二十多 人重傷，是為「五卅慘案」。這場屠殺之後，上海發動總罷工，包括武漢、長沙、廣東 等二十八個城市響應示威，攻擊英人及日人的事件層出不窮，外國人加強軍力保護僑 民，因而有六月十一日「漢口慘案」、十三日「九江事件」、二十三日最為慘烈的廣州「沙 基慘案」，在共產黨和勞工領袖的領導下，香港也發動持續十六個月的大罷工，抗議英 國人在上海屠殺中國人，並演變成全面抵制英貨的局面。⁴³

棉布產業是當時中國發展成熟的產業之一，列強為在中國攫奪最大的利益，不但積 極投資設置紗廠，並苛刻中國工人，而反對資本主義的共產黨為迅速培植勢力，即以策 動紗廠工人做為勢力擴張的路線。也就是說，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在中國的棉布產業裡 決戰，這場戰鬥並沒有因為民國十四年裡一場場激烈的示威和血腥的鎮壓而畫下句點，

它們的纏鬥一直延續到同一年出生的女娃兒長大成為棉布莊的少奶奶，而共產黨獲得最

42 李雲漢，《中國近代史》（台北：三民，1985），頁 238。

43 李雲漢，《中國近代史》（台北：三民，1985），頁 238-240。史景遷，《追尋現代中國（中）》（台北：時 報文化，2001），頁 444-445。

終勝利的結果，使得當年的女娃兒後來被迫逃離她生長的大陸。而這一切外邊發生的風 風雨雨，剛出生的女娃兒又怎麼會知道她的未來竟然與上海、與棉布，甚至與共產黨都 脫不了干係呢？

家．羽翼 

民國十四年，全國各地持續處在罷工、示威、鎮壓的緊張、殺伐氣氛之中，但對浙 江的一間米店而言，卻充滿新生的喜悅。這一年春天，富裕的江家米店誕生了一個女娃 兒，取名為志如，小名叫如官；她的兄弟和妹妹們也都是以名字的尾字再加上「官」字 為小名，這是家中的習慣。志如是她父母的第二個孩子，她出生時，家裡已有一個兩歲 的男孩兒，而在她之後的五年，父母才再生一個弟弟，之後，又有兩個分別小她七歲和 十歲的大妹及小妹；也就是說，她父母一共生了五個孩子，二男三女。這五個孩子都從 母姓，因為他們的父親是入贅的。

這家米店的老店東是當地商會的會長，既有錢又有地位。老店東夫婦只育有一兒二 女，唯一的兒子在十來歲時就去世了，大女兒又已出嫁，在沒有繼承人的情況之下，老 店東決定為小女兒招一個夫婿進來。他們出了一個告示，尋找合適的人選。一位前清武 官，類似現在所謂的警察局局長，看到商會會長家的招贅告示，便讓其中一個兒子入贅 江家，成為老店東小女兒的夫婿，也就是志如的父親。

事實上，這位武官之所以願意讓兒子入贅是有原因的。武官會算命、鑽研易經，並 以此為家人算命。武官有七個太太，其中一位太太生下了「四平八字」命格的兒子。⁴⁴這 個兒子被武官認定不會有出息，生母又不幸早逝，便交由嬸娘養大。雖然武官不重視這 個可能沒出息的兒子，但他企圖為兒子扭轉命運，因為「四平八字」的命格是遇貴則貴，

遇賤則賤，入贅富貴之家或許是最好的出路，只是武官沒有想到富裕的江家十餘年後竟 然破產躲債。

44 所謂「四平八字」，是依江志如所使用之用語習慣，意謂著有此命格者未來是沒有出息的。目前為止，

我翻查相關算命書籍，尚未能查到相關界說，待日後繼續查考。

志如的父親並不是一個不學無術之人，他是個中學教員，在上海教書，放假才能回 家，薪水只有七塊大洋；那時一塊大洋只能換三百零幾個銅板。志如的母親常跟兒女們 說他們的父親錢賺得很少但很有地位。江家很有錢，家裡請了傭人，還有奶媽照顧孩子。

志如的母親是個千金大小姐，家事都不必做也不會做，連燒個豆腐都不會。當老店東夫 婦過世後，志如的母親繼承了家業，依舊過著優渥的生活。

在家庭豐滿的羽翼下，年幼的志如受到很好的照顧和保護，她一點也不知道外面的 世界是風雨狂嘯。

民國十五年七月，國民政府決定北伐，掃蕩中國內部嚴重的軍閥割據，力求國家的 統一。國民黨與共產黨採取合作的態勢，共同發動軍事行動，蔣介石領導以黃埔軍校兵 力為主的國民革命軍，展開兩階段的北伐，兩年告成；東北張學良不畏日本阻撓，亦宣 示服從中央統一全國。民國十七年年底，除台灣尚在日本統治之下，中國終於統一。然 而，北伐的成功，背後卻隱藏著共產黨趁機分化國民黨的行動。民國十六年四月至八月，

南京與武漢各有一個國民政府和中央黨部，史稱「寧漢分裂」。武漢汪兆銘領導的政權 左傾，受俄共及中共的左右，直到八月一日共產黨發動南昌暴動，以武裝叛亂正式與武 漢政府分道揚鑣，汪兆銘方於八月八日清黨驅共。⁴⁵

巢．傾覆 

好景不常，志如的母親有胃病，看醫生都沒有起色，她乾弟的父親便介紹她吃一種 很有效的藥──鴉片。

鴉片是弱化中國的元兇之一，滿清政府曾經強力禁絕；民國初年，袁世凱在任總統 期間亦持續取締鴉片，迫使許多鴉片公司撤至租界區，成效良好。民國六年，滿清遜帝 溥儀在軍閥張勳的支持下復辟，雖迅速被其他軍閥圍剿敉平，然而軍閥因此佔據了政治 舞台，而部分軍閥為籌財源，在佔領地種植及販賣鴉片，使得鴉片再度死灰復燃，荼毒

45 李雲漢，《中國近代史》（台北：三民，1985），頁 258-266。

中國人民的身心健康，摧毀許多家庭。⁴⁶

因為鴉片一吃就不痛，志如的母親也就漸漸吃下去，終於成癮。家裡開銷本來就大，

加上吸鴉片，丈夫賺得又不多，志如的母親只好耗用自己的積蓄。當志如八、九歲的時 候，母親告訴她家裡沒有錢了，她為此焦急卻又無能為力：

我年紀小小的就很擔心，可能我比較會想吧！我就想家裡該怎麼辦，可是我又 不能幫什麼忙，所以啊，我現在不會告訴小孩他們幫不了的事情。他們幫不上 忙，只會讓他們擔心，不好。⁴⁷

這件事在當時年紀尚小的志如心裡，留下震撼而難以磨滅的印象，影響她日後教育下一

這件事在當時年紀尚小的志如心裡，留下震撼而難以磨滅的印象，影響她日後教育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