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個外省女性在客家村
第二節 改治的潭門.苦難的歲月
赤禍.流徙
抗日戰爭打了八年,中國付出極高的代價,終於獲得全面的勝利;民國二十八年
(1939)夏天,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中國與歐美列強成為盟友,過去的不平等條約也 一筆勾消。外患解決了,但內憂卻已是燎原之勢。民國二十六至二十九年之間,共產黨 人數激增,擴張其群眾基礎。在抗日之餘,國共間也發生零星的衝突。民國三十年發生 新四軍事件,讓國共的矛盾正式浮上檯面。民國三十一到三十三年,共產黨更加積極地 滲透農村。民國三十四年日本投降,戰後全國各地接收的工作繁雜困難,國民政府尚未 從戰爭的疲憊中復甦,就在民國三十五年七月,共軍全面叛亂,國共之間的戰爭再起。
美國多次促請雙方和解,但中共拒絕和談。共軍勢如破竹,黃河以北幾為共軍所佔,民 國三十七年八月十九日中共成立「華北人民政府」,要求國民政府無條件投降。國民軍 節節敗退,同年底徐蚌會戰後,國民政府已暗地著手轉進台灣的工作,包括大陸方面的 撤退與台灣方面的準備。
三十八年五月,整個上海已陷入恐慌與混亂,碼頭、機場擠滿難民。在共軍進佔上 海之前,王先生留下妻小,先一步到香港。在香港,焦急的王先生等不到台灣匯來的錢:
那時我小叔才三十初頭,人很老實,教育程度低,別人看他很有錢,叫他跟著 投資他就投資,開牛皮工廠啊、投資農產啊,他根本什麼都不懂,農產是往南 送還是往北送,他都搞不清楚,錢都騙光啦!78
王先生的資金或許是二弟投資不當,但當時台灣惡劣的經濟環境恐怕也把王先生的錢吃 掉了。因為台灣是一座海上孤島,使得台灣的經濟從來就不是封閉自足的型態,這種海 洋型的經濟使台灣不得不承受外部經濟的影響,因此,光復後的台灣,除了島內經濟問 題,還受大陸經濟的波及,而步上與大陸相同的、惡劣的通貨膨脹的問題。79
一直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志如和一雙兒女必須盡快離開上海;志如那時剛生下長
78 引自江志如的訪談稿,2008.01.15。
79 陳正茂編著,《台灣經濟發展史》(臺北:新文京開發,2003),頁 164。
子。為了安頓妻兒,做長久之計,王先生在香港九龍自建了一棟兩層樓的小房子以後,
通知志如帶兒女到香港會合。三十九年,志如在弟弟的護送下,帶著三歲的長女和一歲 的長子,從上海坐火車到香港和丈夫會合;上海的大房子,志如交給了娘家:
我是一直照顧娘家,後來想想,還好共產黨來了,我們去香港,才能把上海的 房子送給我娘家,讓他們有地方住。80
志如的弟弟在香港住了幾個月,找不到工作,便回上海去,只是當時誰也沒想到,不久 後,共產黨便封鎖大陸,進也不行,出也不得,姐弟倆竟得隔三十多年,白髮蒼蒼時才 能再相見,父母更是無緣再見一面。
志如一家四口在香港過了一個年,並生了第二個女兒。在香港的生活跟以前是不能 比。以前在上海住的是大房子,在香港只能住兩層樓、二房一廳的小房子,而且樓上還 得出租;當時志如已有了三個孩子,每個孩子只差兩歲,需要人手幫忙,家裡還是請了 一個廣東人。台灣那邊始終沒有錢匯進來,沒多久王家連幫傭的工資都負擔不起了,志 如就一肩扛下照顧孩子、料理家務的責任,雖然這是當時中國絕大多數已婚婦女的份內 工作,但對志如而言,卻是生命中另一頁悲苦日子的開始。
然而,拮据的生活卻使志如的婚姻危機獲得緩解:
香港房子的樓上租出去,也是一個大陸人,學歷很高,有大學畢業,但是打孩 子打得很兇,像打動物似的,我們看了很怕。我先生就說:「我們做父母的沒 辦法給小孩穿好的、吃好的,怎麼還可以打孩子呢?」我先生是不打孩子的,
那時候我聽了,就打消離婚的念頭了。他對孩子那麼好,是個好人,雖然脾氣 暴躁點,我就忍忍,後來我再沒想過要跟他離婚。81
志如對娘家的責任,因中共的鎖國政策而畫下休止符,儘管心裡仍是切不斷的牽掛。少 了娘家的羈絆,志如全心放在自己的小家庭上。脾氣暴躁的丈夫遭逢人生的低潮期,卻 沒有使性子牽怒幼小的孩子,反而對孩子滿心愧疚,這讓志如感到滿足。漂泊到人生地 不熟的異地,三個孩子是志如的心靈寄託,丈夫對孩子好,愛屋及烏的心理機制下,志
80 引自江志如的訪談稿,2007.10.21。
81 引自江志如的訪談稿,2007.10.21。
如對曾經充滿恨意的丈夫也轉變了態度。
四十年秋天,王先生以港幣三千五百元將九龍房子的二樓賣斷,終於帶著妻小和一 些現款,搭上開往台灣的船,在基隆靠港入境。
志如第一次踏上台灣的土地,她與她的家庭將在這個陌生的海島繁衍下去。那年,
她二十六歲。
台灣.貧窮
光復以後,台灣島內的戰後復建需要大量資本,政府以增加資本刺激公營事業生產 卻成效不彰,接收的政府要員只重管制而無適當因應,導致三十七年末至三十九年初的 惡性通貨膨脹。加上台幣對國幣的匯兌制度缺乏機動性,官定匯價無法反映真實匯價,
造成大陸過多資金流向台灣,台灣銀行只好增加通貨發行以支應兌款,通貨膨脹更加惡 化。此外,台灣回歸祖國的懷抱,還未享受到回歸的好處,卻得立即扮演起支援國民政 府在大陸內戰耗損的角色。米糧物資都往大陸送,造成台灣米糧以及各種民生物資短 缺,物價大幅上揚,百姓的生活竟然比日治末期還困苦。民國三十八年,政治情勢驟變,
國民政府遷台,帶來大量黃金、外匯及專業技術人才,也與大陸的通貨膨脹劃清界限,
政府終於拿出穩定貨幣的決心和政策,以及美國經濟援助的挹注,直到四十一年,台灣 的經濟才恢復到戰前的水準,物價漲幅也漸漸緩和下來,那年的國民所得僅僅八十六美 元。82
大陸淪陷前後,二百萬人口在短短幾年間湧進台灣,供需極度失衡的情況下,全島 百姓不分本省人、外省人,幾乎都過著貧窮的生活,也過著嚴格的軍政管制的生活。
志如一家到了台灣,至少還有落腳之處──早先買下的日式房舍,與小叔一家人同 住,但兩家子人擠在一間小小的房子裡,王先生和二弟都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火爆的 脾氣,加上心裡長久累積的怒氣,現實生活的困境終於引爆王先生對二弟的攻擊,只要 一想到他辛苦在台灣開創的棉布事業瓦解,所有資金被二弟敗光,心裡就有氣,他對二 弟的極度不滿表現在言語上,動輒辱罵。王先生的二弟受不了兄長的責備,正巧一個住
82 陳正茂編著,《台灣經濟發展史》(臺北:新文京開發,2003),頁 162-185。
在新竹縣新潭門的朋友向他鼓吹養豬的好處,二弟全家很快就搬出大哥的勢力範圍,開 始新生活。
在那個年代,農家為了年節祭典的牲禮祭品、取得家禽家畜的排泄物以為耕田的有 機肥料,或是貼補家用,幾乎每家都有畜養數十隻的豬、雞、鴨、鵝等做為副業。一般 來說,在五十七年政府開放大宗穀物進口以前,畜牧養殖業多半屬於農村型的副業。四 十一年度,潭門鄉的豬隻計有八八六七頭,三百四十二隻死亡,死亡率不到 4%,是未 來十年中最低的時期,後來就逐年升高,最高的一年超過 5%。83
許昌街的房子裡,只剩下志如一家五口,王先生在台北還是沒生意可做。鼓吹二弟 養豬的朋友,其實與王先生也熟識,他知道王先生仍然賦閒在家,力勸王先生何不到新 潭門開農場投資養豬事業?四十一年的春天,王先生盤算台北已沒有他的機會,抱著姑 且一試的心態,隨著二弟的腳步,也領著全家人搬到新潭門。二弟住在朋友家附近,王 先生則選在友昌村的眷村附近,自建包含住家以及三間豬舍的房子;房子建好之前,他 們在建地旁租屋而居。84
新潭門的稱呼,起自昭和四年(1929)火車站及行政機關北遷到現址之後,迅速帶 動周邊的禾曲村、宜曲村等村的經濟發展,商家林立,成為潭門鄉最重要的政經中心。
85友昌村緊鄰宜曲村的西北方,狀似一條沒有尾巴的熱帶魚,村內的三條河流像魚身上 的斑紋,由東方向西南斜畫過去。最北的友昌溪,夾岸盡是草原,是村中主要的河流;
上曲溪和河口淘溪分別從西南和西南邊緣流過。86遠離火車站的友昌村,放眼望去,還 是一幅鄉下景色。87王先生和志如向來住在繁華的城裡,眼前的寂寥彷彿已在宣告,他 們將展開不一樣的人生。
住進新潭門的新居以後,王先生開始了他遷到台灣以後的第一份工作──經營農 場;搬到新潭門的第二年,志如的第三個女兒-也是最後一個孩子-出生了,志如一個 人照顧四個孩子已分身乏術,王先生也就不要求她幫忙農場的工作,一切自己扛起。
83 《潭門鄉志》,頁 122-123。
84 「友昌村」是假名。
85 「禾曲村」、「宜曲村」皆為假名。
86 「友昌溪」、「上曲溪」、「河口淘溪」皆為假名。
87 《潭門鄉志》,頁 37-39。
王先生以時價一斤十塊錢買進五隻小豬仔,用豬菜和餿水餵養豬隻。豬菜就是地瓜 葉,地瓜葉和地瓜都要剁碎,豬的食量大,刴豬菜的工作十分勞累。餿水的來源當然不 限自家,一個家庭的餿水產量也不足以供應,所以王先生每天都到鄰近的眷村去收集餿 水。辛苦養大了小豬,五條大肥豬總算可以賣出的時候,豬價卻大跌到一斤五塊錢。王
王先生以時價一斤十塊錢買進五隻小豬仔,用豬菜和餿水餵養豬隻。豬菜就是地瓜 葉,地瓜葉和地瓜都要剁碎,豬的食量大,刴豬菜的工作十分勞累。餿水的來源當然不 限自家,一個家庭的餿水產量也不足以供應,所以王先生每天都到鄰近的眷村去收集餿 水。辛苦養大了小豬,五條大肥豬總算可以賣出的時候,豬價卻大跌到一斤五塊錢。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