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潭門的開放性與變遷
第三節 老潭門社會的變遷
任何一個社會系統都有其特質,因而對移民提供不同的助力與阻力,有些移民能夠 落地生根,同化於該社會,成為永遠的一份子,有些移民最後還是離開。但不論移民適 應的結果如何,移民的遷入,對於接受移民的社會都是一種刺激,該社會必然會有所變 化,這看起來是內部的質變,不過我們必須記得,沒有一個社會是完全孤立的。任何一 個地方社會都是另一個更大的社會的一部分,它必須與外界保持連繫和互動,所以外部 環境的影響也不能忽略。內外因素交互作用下,社會樣貌就被改變了;其實,社會本來 就是動態的,它持續不斷地改變,永遠沒有終點。
老潭門究竟有何變遷?我們試著從光榮戲院的變化來理解。
老潭門的商機因火車站撤離而萎縮,但是光復以後,政治環境變遷為老潭門帶來大 批外省軍人,商機因此再度湧現,吸引了上海商人江志如丈夫的青睞,於是,商業街上 開了老潭門的第一家戲院,它的存在某種程度改變了老潭門。光榮戲院的主要客群是外 省軍人,但在地居民也有機會進戲院,透過觀賞相同的電影片子與老潭門以外的世界連 結,操演現代社會進步的休閒活動。
但是,戲院經營才一年多,軍方調防制度改變,後山軍營的生活管束改變,光榮戲 院的營運也跟著改變。戲院的性質從純電影的戲院走向電影與歌仔戲的混合戲院,在關 閉的最後幾年已完全是演歌仔戲的戲院了,這充分反映戲院客群的變化,軍人與在地居 民的主客觀眾群易位,也間接反映青壯人口在農村社會結構中的薄弱,在工業化下,農
村只餘下老人和小孩。
戰後的台灣,雖然民生凋蔽,百廢待舉,但是復甦的速度很驚人,短短二十年裡,
不但重振農業,更積極發展工業。工業需要密集的勞力,優渥的報酬迅速吸收農村的剩 餘人口。民國五○、六○年代,老潭門的青壯人口流失得非常嚴重,沒有土地可依靠的 外省移民得到外地的工廠謀生;土生土長的在地居民即使有土地,也同樣無法抗拒這股 新興的工業風潮。工業化同時也帶來都市化,農村人口向都市集中,都市在無法負荷的 情況下只得向外擴張,不停地吸收農地,於是農村向都市靠攏,許多農村漸漸消失,沒 有消失的也處在危殆的狀態下。老潭門百年來穩定的社會結構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大震 動,結構的基石已被工業化和都市化掏空。
讓農村子弟外流的原因不只是經濟的作用力,教育也是推手。日治時期,因為日本 的殖民政策,使台灣的教育雖然有相當程度的普及,但幾乎只限於小學,光復以後,台 灣教育的質與量都有顯著的提升。由於工業社會的腳步快速,社會對初中教育有高度需 求,於是在民國五十七年實施九年義務教育,農村子弟也得以延長受教年限,進而對高 中、甚至對高等教育的渴望與需求也與日俱增,工業化的激烈競爭使農村父母轉而認同 教育的重要性,因而造成大量的農村子弟負笈至外地求學,而擁有高學歷的農村子弟往 往在完成學業後,為了更好的發展,選擇留在都市工作。
人潮是戲院生存的關鍵,商業街上的光榮戲院關閉了,也意味著老潭門再度失去人 潮、失去商機,老潭門的商機在光復後只是曇花一現。經營困難的光榮戲院在風災的襲 掠之下原貌受創,主人簡易修復後變更為自用住家,戲院正式走入歷史。二十年後,江 志如舉家搬離老潭門,戲院也繼續以民房的形式出租長達二十幾年,最後轉手賣給有心 保存戲院遺跡的在地人。戲院變成民房的四十多年是老潭門商機沉寂的時期,商業街僅 是在地人基本生活必需品的交換空間。
戲院換新主人的時刻,也正是老潭門面臨新生的契機。老潭門人有意識地營造自己 的社區,商業街以歷史文化街區的新形象出現在世人面前。289街上的光榮戲院也成為社 區營造的元素之一,戲院遺址變成潭門老街觀光地圖上的一個焦點。曠廢的戲院經過一
289 羅鵬華,<在歷史街區崛起:一間客家社區咖啡廳的故事>,發表於研討會(2006 年 10 月 29-30 日)。
番整修,在民國九十七年母親節前夕,以複合式的藝文餐飲空間再現,販賣道地的客家 菜與自製的農特產品,以及藝術文物的拍賣或交換。在新主人的要求下,承租的經營者 不得更動戲院的外在門面和磚牆壁面,但內部則是按餐廳經營者的在地客家理念重新構 築。戲院煥然一新,重新出發,但戲院已不再是戲院,就像老潭門也不再是老潭門。
社區的變遷也同樣在天主堂身上得到印證。大陸淪陷,來的不只是外省人,耶穌會 士也從大陸撤退轉進台灣。義大利籍的天主教神父接受新竹教區的傳教活動,選擇老潭 門為落腳處,在商業街上,從小小的圖書館發展成莊嚴的天主堂,教友人數雖然無法與 三元宮的信徒相提並論,但在民國四○、五○的艱困年代,無論是不是教友,老潭門人 幾乎都領受過天主堂的救援物資,附設的日新幼稚園及教區也成為孩童遊玩成長的地 方。290因為教友人數日益減少,老潭門的天主堂在民國八十二年關閉,終止了二十八年 的宣教歲月,被新潭門的天主堂取代。仍佇立在街尾的天主堂與戲院一樣成為老潭門社 區營造的重要元素,重新賦予天主堂與社區結合一體的新生命。天主堂重新開館了,坦 克車也來了,裝甲營贈送給老潭門社區的「禮物」就被擺放在天主堂的戶外園區裡,雖 然顯得突兀,但這就是新生的老潭門。
我們回過頭去看看是什麼力量迫促老潭門變遷?政治、教育、經濟、工業化、都市 化、全球化等都是,面對外環境愈來愈巨大的壓力,老潭門向內索求、向下紮根,以在 地化對抗全球化(請見下頁圖 6)。
290 「日新」幼稚園是假名。
圖 6 老潭門社會變遷示意圖
台灣與世界經濟體系的密切性,使台灣深受資本主義的侵襲,再加上資訊高速流 通,人們的空間感和時間感都被壓縮,全球化的結果是高度同質性。對地方社會而言,
全球化在試圖消滅地方的文化與特色。全球化造成的危機感,促使地方社會必須採取行 動,以確保自己的存在,這個行動就是在地化,也就是近年來流行的社區營造的概念。
當一個社區需要營造,必定是有某種內在需求的驅動、外在的誘因和契機,三者同時到 位方能啟動開關,老潭門也就是在這種危機感中試圖尋找自己,讓自己在全球化的同質 化中產生差異性,進而使社區共同體化。
老潭門要從哪裡找回自己?日本學者宮崎清以為「『社區』乃『歷史』即『個性』」,
只有低首檢視社區的歷史才能找回自己,也才有社區的特色,而不被消滅。291老潭門的 社區營造算是起步得早,也頗有成果,成功地為老潭門找到新的定位,並行銷自己。
291 宮崎清之語,轉引自林信華,《文化政策新論:建構台灣新社會》(台北:揚智,2002),頁 137。
異質的、動態過程
農 業
宗 族
三 元 宮 主流的、靜態的社會結構
地方性商業利益
在地化 在地化
外來移民
工業化
都市化 政治 經濟
全球化 教育
近十年來,我們看到老潭門以什麼做為社區營造的面向呢?做為基石的客家元素、
農村特色當然不能少,但真正讓老潭門有別於其他客家農村的卻不是原來社會結構中的 主流,而是異質的商業老街、戲院、天主堂、坦克車等。不論是主流的農業、客家、宗 族、三元宮,還是異質的商業、外省人、軍人、戲院、天主堂,都在老潭門留下痕跡。
我們以為藉由社區營造,老潭門人主動反思自己社區的歷史與文化,當社區將戲院、天 主堂、坦克車等非客家的元素也納入其建構地方特色的同時,意味著人們回過頭去凝視 社區的歷史脈動、文化生態與每個個體,承認這些非客家的元素是社區的一部分,也承 認他們平等的地位,共同形塑了現在的地方結構與文化生態。所以,老潭門,這個客家 村落,其實並不單純,外省人、軍人和西方宗教的元素都加進來了,成為共同體,實踐 對社區的認同,也就是在地的認同。認同,是生活與情感一致的傾向,雖然中間仍有差 異性,但已足以凝聚人與地。戲院、天主堂、老街、老潭門都還保留著昔日的外貌,但 內裡是新生的,並非憑空創新,而是反芻自己的歷史與文化後的蛻變,不論是潭門的客 家,還是客家的潭門都更顯新生的活力。
老潭門社會是變遷了,但變遷的只有外來的、異質的部分嗎?佇立在街尾,只有二 十八歲的天主堂結束了;矗立在街頭,二百歲的三元宮卻晉身縣定古蹟。看起來答案是 肯定的,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外來而異質的部分雖然在改變,或是消失,但是它們成為 老潭門歷史文化的一部分,透過社區營造與社區更緊密的連結。而工業化和都市化、甚 至教育,都嚴重衝擊了老潭門的人口結構和產業結構,以農業、宗族、三元宮廟會為核 心的主流社會結構其實也在變。
老潭門商業街區的建物與土地的所有權是脫勾的,土地屬於宗族,不能買賣,但是,
江志如在退休前買到了戲院基地的土地,又在多年後賣了戲院和土地。一個外來移民能
江志如在退休前買到了戲院基地的土地,又在多年後賣了戲院和土地。一個外來移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