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本研究欲透過一位外省女性江志如的生命經驗,呈現外省人的異質性,並從中細緻 地描繪外省人在台灣落地生根的圖像。在文獻回顧方面,將分三個層面討論:一是從社 會科學中有關外省人的研究來討論,以指出目前相關研究的偏向與不足之處;二是從歷 史與記憶的理論來探討個人記憶於歷史之有效性與侷限性,做為本研究的學理依據與指 引;三是關於女性的主體性,提供本文對研究對象有更深刻的認識與分析。
一、外省人研究
在社會科學界,關於外省人的研究以國族認同和眷村相關論述為多。前者是順應台 灣特殊的歷史脈絡和政治氛圍下的產物,由於外省族群在國族認同上的高度相似,與解 嚴後的政治正確相背,而遭致污名化,這類研究更常陷入本省/外省的二元斷裂。後者 是因國家機器主導而使集居的外省人形成一個特殊可指認的社區和群體,眷村變成外省 人外顯的標記,因此研究外省人,眷村幾乎成為不作他想的唯一內涵。上述不論哪一類 的研究,主要對象均是男性,女性在這個範疇幾乎消失,男性一言堂的偏執角度應該修 正。而且外省人在政治建構下逐漸本質化,絕大多數的相關研究也都不脫這個思維。
劉益誠反對將外省人視為一個同質性的族群,而嘗試呈現外省人的差異圖像。4眷 村與散戶居民,因早年相似的生命經驗與軍人角色而共享相似卻不相同的國家認同,根 本原因在於「眷村、散戶跟國家的距離是不對等的」,因而產生積極與消極的認同結果。
5國家以權力與福利兩面互生的形象降臨眷村,眷村以日常生活的認同實踐做為回報;
散戶沒有親近國家的途徑,只能不斷消耗過去對國家的想像。不同位置、不同生命經驗 的外省人因特定的歷史脈絡而被劃分成同一族類,但他們並不視對方為「我群」,多重 行動者的身體實踐與主觀詮釋,輕易破解政治建構下的「外省人」密碼。
劉氏揚棄冰冷的統計量表式的巨觀視角,轉而重視多重行動者的聲音與詮釋,細緻 地呈現不辯而證的差異圖像,打破過去「外省人」等同「眷村」的思維,終於揭開外省 人異質的真象。然而,關於散戶的成分,劉氏雖然指出有非軍方背景的「難民」與原住 民移民,但整個研究仍圍繞在有軍隊經驗的外省人打轉,「難民」突然消失而沒有任何 交代,令人遺憾。6我以為劉氏雖將「外省人」與「眷村」的等號打破,卻沒能將「外 省人」與「軍人」(或俗稱的「阿兵哥」)的等號一併消除,遑論女性在其中發聲的可能,
因此並不能完全回應外省人差異性的基本關懷。
4 劉益誠,《竹籬笆內外的老鄉們-外省人的兩個社區比較》(新竹:清華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7),頁 2。
5 劉益誠,《竹籬笆內外的老鄉們-外省人的兩個社區比較》(新竹:清華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7),頁 49。
6 關於原住民移民,劉益誠特別聲稱其遭遇的困難,以致產生的侷限性。見劉益誠,《竹籬笆內外的老鄉 們-外省人的兩個社區比較》(新竹:清華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頁 63。
趙彥寧從女性角度出發,更進一步實踐外省人異質性的觀點。首先,為了避免陷入
「中國」、「台灣」二元對立的思維,她以「中國流亡者」指稱一般所言的「外省人」; 其次,明確定義「中國流亡者」為自 1945 年起來台至解嚴前無法返鄉者,以真實反映
「中國流亡者」的異質成分;再者,她以「噤聲的女性」挑戰公私領域中男性霸佔發言 權的現象;最後,強調「階級」的影響,不同階級者來台後也將看到不同的風景,並發 展出迥異的生命經驗,顛覆過去對「中國流亡者」的想像,更解構「中國流亡者」與國 家認同之間的必然關係。7趙氏不斷試圖讓我們看到例外、例外的例外,也就是說她不 停地在二元對立之間解構與重構。8趙氏利用女性隱諱的話語,解讀女性沒有或無法、
或不能說出的想法,也就是隱身其中的價值思維,並推論出在父系社會結構下,女性以 生殖的身體與母職實踐做為個人意義的正當性和終點。趙氏嘗試超越族群、階級等社會 建構的分類,延展出女性相似的位置。
打破所有習以為常的概念是趙彥寧最大的貢獻。她時時提醒例外的存在,異質才是 真實的存在。而女性因長期被摒除在公領域,甚至是家戶的私領域論述之外,因此在她 們的看法中更能見到公私領域互動的痕跡,性別研究將提供不同的視角。不過趙氏選用
「流亡」指稱研究的對象,似乎隱有變動、不安定、不落腳的意涵,因此在研究者主觀 的意向上只停留在回憶流亡經驗的層次上,而無法滿足筆者所關心的──流亡者如何安 定在新的土地上而停止流亡。
在外省人相關論述中展開女性身影的性別研究,有賴錦慧及郭苑平,分別研究婚入 眷村的原住民女性與台灣籍女性,她們的研究都指出女性邊緣化的處境。9
郭苑平指出眷村中台籍婦女的邊緣化來自於生理性別以及族群身份的雙重弱勢,不 僅受掌權男性的壓制,也在等同男性地位的外省女性的監督下,學習認同眷村的具象生 活和抽象價值。而這套主流論述涵攝在生活的各個層面裡,對弱勢、不擅掌控公共言說
7 趙彥寧,<戴著草帽到處旅行:試論中國流亡、女性主體、與記憶間的建構關係>,收入趙彥寧主編,
《戴著草帽到處旅行》(台北:巨流,2001),頁 203-245。
8 張茂桂,<「流浪」到永遠?評介趙彥寧,《戴著草帽到處旅行》>,《台灣社會學刋》28(2002):265。
9 賴錦慧,《族群通婚與族群觀──四季新村原住民婦女的經驗》(花蓮: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 碩士論文,1998)。郭苑平,《眷村台灣媽媽的自我與認同研究》(新竹: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2)。
的女性而言,飲食和語言的學習是她們最切身的經驗,也是最易於訴說的面向。她們時 時在複製並強化不斷貶抑推擠她們的主流論述,形成一個循環又循環的過程,在這扭曲 的過程中,她們認同,也相對得到認同,但無助於她們轉換位階。她們最終要透過母職 的實踐,依附於丈夫和子女的成就之下,才能得到自我的身分和價值,也才有可能跨越 族群身分的鴻溝,在眷村中得到被肯定的機會。要言之,郭苑平指陳眷村內部性別、族 群與階級間的關係,在台籍女性身上發生緊箝的作用,驅使她們「主動」認同。10
郭苑平的研究將外省女性劃分至男性位階,以凸顯台籍婦女的弱勢,某種程度或忽 略或壓抑了另一類的女性,這固然是她研究取向所限,但性別主題將因此受到侷限或扭 曲,故郭氏的研究與其說是關心性別議題,毋寧說是關心階級。
綜上所述,劉益誠率先注意到外省人的異質性,切割軍人與眷村的關係──眷村內 的軍人社群、眷村外的軍人社群,卻未把外省人和軍人分割清楚,仍然混用而任由它們 畫上等號。趙彥寧延續異質性的立場,並將研究主體轉至外省女性,也跨越眷村限制,
透過她們的生命經驗解構並重構我們僵化的概念和二元對立的斷裂。賴錦慧和郭苑平提 供了眷村中非外省女性──原住民婦女與台籍婦女的視角。在這樣的脈絡下,應有一塊
「外省人、非軍方背景(非眷村)、女性」的領域,更確切地指出外省人的異質成分,
揭開「外省人」的政治性建構,並得到重新省思的機會。更企圖藉由本研究對象的生命 經驗,理解這類散居的外省人是如何在異地生存,為什麼能在異地生存,為了生存他們 有何改變,改變的程度有多少;另一方面,異地提供什麼助力或阻力,為何會提供這些 條件,異地因外來者的加入而有何變遷,呈現何種新面貌;此外,在移入者與在地者互 動的過程中,雙方都將因此而產生若干變化,並共創新的生態。
二、歷史與記憶
前述有關外省人的研究,研究者均從研究對象口述訪談的生命經驗來探究其關心的 主題,那些受訪者從個人記憶重構過去,也重新解讀過去,他們再現的是「歷史」嗎?
「歷史」的本質是什麼?它有所謂的「本質」嗎?它是真實發生的事嗎?還是詮釋發生
10 郭苑平,《眷村台灣媽媽的自我與認同研究》(新竹: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
的事?如果是後者,那是「誰」在詮釋?誰有這權力詮釋?他/她何以如此詮釋?研究 者又該如何面對由受訪者記憶所產出的「材料」呢?我們有必要從學理上的討論來理解 歷史與記憶。
遲至二十世紀初,社會學家與心理學家揭開「集體記憶」的秘密,歷史學家開始對 於「歷史」的一元性和真實性產生疑問。集體記憶理論的開創者 Maurice Halbwachs 主 張記憶是一種集體社會行為,不同群體有對應的集體記憶,也藉由各種社會活動強化集 體記憶,進而凝聚認同。俄國心理學家 L.S.Vygotsky 進一步提出個人記憶離不開社會、
文化、群體的集體記憶活動。英國心理學家 Frederick Bartlett 提出個人記憶是在自己心 中的「概圖」上重建過去,而個人心中的概圖受社會群體影響,必須配合社會組織提供 的記憶架構,因此,記憶與事實是不相符的,是經過扭曲的,是合理化過去的手段。人 的回憶往往比「事實」多了補充說明或推論,而歷史又是人們在特定時空下選擇性地重
文化、群體的集體記憶活動。英國心理學家 Frederick Bartlett 提出個人記憶是在自己心 中的「概圖」上重建過去,而個人心中的概圖受社會群體影響,必須配合社會組織提供 的記憶架構,因此,記憶與事實是不相符的,是經過扭曲的,是合理化過去的手段。人 的回憶往往比「事實」多了補充說明或推論,而歷史又是人們在特定時空下選擇性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