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歷代,對於朝鮮儒學史上始於李退溪、續於李栗谷等大儒所引起的「四 端七情」的哲學大辯論,有多種不同的解釋。153到了李朝晚期,星湖則以「公私」
問題來對此展開分析,以為「公私二字,爲此論之大案也」154、「是以拈公私二 字,爲判訟之案。而諸說之同異得失,可從此推去也」155:
彼聖人視天下爲一家一人。故視天下之喜怒。却之乎己之喜怒。喜怒本私。
而聖人擴之以至於如此。雖在庸陋之人。若其至愛至親處。憂樂與共。與 己無別。聖人之於天下亦猶是也。若以聖人之七情屬之四端則此說終無歸 一之理矣。朱子旣以四七分屬於人弖道弖。而人弖旣謂之形氣之私。則道 弖之爲天理之公可見。四七之有公私之別。亦可以推知矣。156
四七之辯,有多種解釋。但至星湖所處時代,黨爭之嚴重,社會不公不義,致使
151李瀷,《星湖僿說類選》,頁 243。
152丁若鍾,《主教要旨》,頁 335。
153關於從李退溪所開始「四端七情」之辯的相關研究,李明輝,〈李退溪與奇高峰關於四端七情 之辯論〉,收入李明輝,《四端與七情:關於道德情感的比較哲學探討》(臺北:臺大出版中心,
2005)第六章,頁 213-262。李明輝指出:朝鮮儒者對孟子「四端之心」的詮釋必須面對雙重的 文本,即孟子與朱子的文本,這使得朝鮮儒學中關於「四端之心」的詮釋與辯論呈現出極其複雜 的面貌。李退溪對「四端之心」的詮釋較合乎孟子的文本,但他為了遷就朱子的義理間架而搖擺 不定。奇高峰則是根據朱子的義理間架來質疑李退溪的詮釋,但也沿襲了朱子對孟子文本的曲 解。
154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之十八,答李致和 甲子 a_198_366b
155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之十八,答李致和 甲子 a_198_366b
156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之三十二,書,與洪 乙卯 a_199_059c
34
星湖以「公私二字,爲此論之大案也」157。皆因這些問題背後絕非僅僅為個人修 養,乃關於天下公私之大利。
回到由朱子所引發的論語中「克己復禮」一章的解經爭議,在朝鮮亦將轉向 現實的公、私間的鬥爭。使星湖論及「克己」問題時,以為「學者發言行事,一 切禁得箇我與己字,方是向公邊去,禁之而至於無!158」一旦思考論語「克己復 禮」一章的克己功夫之際,絕非僅僅為個人修養境界之提升,或者單純的哲學問 題,反要用以解決現實的黨派之爭,使得傳統儒學對「克己」一章的經典詮釋已 經不夠深刻,因而星湖認為,若是孔子教導顏回以外的弟子,必然要對「四勿」
更仔細的說明!亦表示了朝鮮儒者對「克己復禮」一章新詮釋的渴求!這都是針 對朝鮮的黨爭所發。
如同星湖所說的「人多則妬(「妬」字乃嫉妒的「妒」字之古字)」,黨爭問 題從人性的角度看,乃因人類具有嫉妒他人成就的比較之心。星湖以降的儒者為 了解決在黨爭脈絡下的的「私心」、「私欲」問題,以及化解鬥爭失利時,慘烈又 嚴重的「嫉妒」、「比較」之心,使星湖師徒,一見《七克》書中,特別以「基督 宗教」之「七罪宗」思想重新詮釋克己之「己」與「私欲」時,便感到高度興趣。
尤其《七克》一書,特別強調,在「七罪宗」之中「妒」字的可怕與首惡性,而 有專章論述分析,更抓住了星湖師徒的目光:
傲情雖大,遇讓則止;怒弖雖甚,值謙則息;貪念雖甚,得財暫撤,尚有 可救,惟妬不然。忌人德福,故隨人德福,與之資長。人有忍妬其能忍;
人有謙妬其能謙。夫財貨勢位可退舍以止之,至妬人之善則孰肯自喪其德、
自殞其命,以防妬哉!159
龐迪我對「妒」字的刺骨分析,以為「惟妒難救」,強調了「妒」字在私欲中的 恐怖,以為「妬人至私,豈不至惡乎?160」「妒」字的可怕,使黨爭脈絡下的星 湖師徒,立能感同身受,星湖早就分析過黨爭的原因是朝鮮官職不夠,科舉卻浮 濫,而使得士子求官致仕之際僧多粥少,而使「人多則妬,妬甚成亂!161」這可 怕的「妒忌」之心,就成了黨爭的亂源!。丁茶山所景仰的摯友,韓國天主教的 開教聖祖李蘗之著作《聖教要旨》中,也引用聖經中被耶穌大加批判的「法利賽 人」作為惡人形象,同時暗指黨爭私鬥的恐怖,將來必受審判:
博嗜簡篇、几筵動讀、琴劍耑遊、專侮慎篤。尸爵曠官、貪祐好佛、(口 法)(口利)(口賽)朋、輪頇鑒覆。162
邪黨毒蛇、領部吞噬、舌密售甘、燬虜倚勢。嫁怨仗威、魃鼓暮季、濱退 崙逾、奈寡頂替。右節,今之邪黨橫行,荼毒善類,至末日之審判,耶穌 必討其罪也。部,黨類也。售甘,言以誘人也。魃鼓,聲其罪也。慕季,
157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之十八,答李致和 甲子 a_198_366b
158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之三十三,書,答人 戊辰 a_199_085c
159龐迪我,《七克》,頁 798。
160龐迪我,《七克》,頁 797。
161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之五十,序,國朝榜目序 a_199_424b。
162李蘗,《聖教要旨》,頁 308。
35
末世也。濱,水之涯也。崙山之進善為惡,皆己自主,無預替者也。163 如何克制惡心,消除黨爭私鬥,成為星湖師徒等在野儒者所深思的問題。一見《七 克》對黨爭根源:「妬者」提出了「仁愛」的藥方,不得不感到興趣:
天主所惡罪,莫過于妬。所喜德,亦莫過于仁愛也。微獨本德,為天主所 喜,是德所在,諸德隨之。經云:仁必 、必慈、必不妬、不傲必、不妄 行、不復讐。是德不在,諸德俱虛。似而實非。經云:雖盡洞徹天徹地之 奥理,以至悉測未來,仁乏無所得也。雖稱述天神及諸聖人之言,仁乏猶 鐘磬而已矣。雖盡施我財以養貧者,捨身當大苦,仁乏,無益于我也。故 天主眞道萬端,總歸愛慕天主萬物之上,與夫愛人如已,二者而已。164 為能解決妒字的可怕威脅,龐迪我對「仁字」的以聖經中的歌林多前書十三章對
「愛」字的定義提出新銓,使傳統儒學中的「仁」字意義,已經被耶穌基督的「愛」
字新義取而代之。使「克己復禮」一章被聖經中最大誡命「愛神愛人」作了全新 定義。165龐迪我藉由對「妒」字做出深刻分析與針對辦法,雖然在清代中國已經 乏人問津,但針對同處東亞朝鮮卻十分符合歷史現實,切重社會要害,使星湖及 其弟子認定《七克》內容乃聖人「四勿」新註脚,大為讚揚。166其後星湖談論朝 政、評述黨爭問題之際,便引用《七克》之內容撰寫長篇大論,來討論「妬」字 對朝政之危害,以及克「妬」之重要:
吾聞諸外國人:「勝我則妬生,奪我則忿生,妬如濤貣,以恕帄之。忿如 火炙,以忍熄之。」其言曰:「傲情雖大,遇讓則止;怒弖雖甚,值謙則 息;貪念雖甚,得財暫撤,尚有可救,惟妬不然。」忌人德福,故隨人德 福,與之資長。人有忍妬其能忍;人有謙妬其能謙。夫財貨勢位可退舍以 止之,至妬人之善則孰肯自喪其德、自殞其命,以防妬哉!故人在己上,
妬其上。人與己等,妬其等。人在己下,妬其或等。是所謂違彥聖而俾不 通,其不能保子孫黎术定矣!所謂若己者何也,妬之反則仁。仁者,人與 己一體,弙族耳目,雖有尊卑之等、視聽之別,首以尊不驕足,足以卑不 妬首。耳不視不妬目,目不聽不妬耳。一肢病苦,口呻目泣。……一體故 也。167
本屬儒家的根本道理「仁」字,在龐迪我的新銓下,變成了基督信仰中的「愛人 如己!」星湖與其弟子真實的認定《七克》之類的天主教教理書,真有「破妒立 公」之效。使星湖在評論《七克》時,推崇《七克》一書,乃「吾儒克己之說」,
163李蘗,《聖教要旨》,頁 310-311。
164龐迪我,《七克》,頁 817-818。
165詳見新約聖經,歌林多前書 13:1-8。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 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 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
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 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
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聖經(新標點和合本)》,頁 190。
166安鼎福,《順菴集》,順菴先生文集卷之六,書,答權旣明書 甲辰 a_229_462c
167李瀷,《星湖僿說類選》,頁 236-237。
36
「七罪宗」乃「己」字之新註腳:
七枝中更多節目。條貫有序。比喩切己。間有吾儒所未發者,是有助於復 禮之功大矣!聖人曰:克己復禮。釋之以「視、聽、言、動」。而顏子便 知從事,所以為顏子。若諸子更請「己」為何物。則夫子必有以詳言之。
七字,即己字之註腳。168
自此,由於星湖的影響,本書果然在朝鮮「南人」一派士人中蔚為風潮。甚至包 括實學大儒丁茶山也深受影響:
頃者聞嶺儒之言,復見士興來借七克。弖竊疑之而謂之曰:七克是四勿註 脚。雖或有刺骨之談,何取於斯耶!其後轉聞洋學大熾,某某爲首,某某 次之,其餘從而化者,不知幾何云。169
(丁茶山)債嚮於克伐之誡。惶惑於離奇辯博之文。認作儒門別派。看作 文垣奇賞。與人譚論。無所忌諱。170
《七克》的刺骨言談,切中了朝鮮黨爭之要害,得到在野大儒星湖、茶山的認定,
更使基督信仰在東亞儒者的思想世界中,找到了真誠的聽眾,開創了東亞儒耶交 流的新局。在儒學幽暗意識的傳統下,龐迪我的克己新說,朝鮮奉教儒者接受了 基督信仰的「罪」的概念,而願意誠心向天主悔過重生,丁夏祥在《上宰相書》
中論述:
人弖惟危,道弖惟微,頃刻犯罪私欲偏情百方引誘,誘以驕傲、以憤怒、
以貪饕,誘以邪淫、誘以嫉妒、誘以吝嗇、誘以懈怠,陷人於必死之地。
苟不時時警斥,刻刻攻退則不免於羅。終身相戰,戰無弛,時戰勝,則成 功。不勝則抵罪,工罪之盼極深死之日也。171
耶穌會對經典詮釋的應用,切中了朝鮮的歷史現實,終能抓住朝鮮儒者之心。
耶穌會對經典詮釋的應用,切中了朝鮮的歷史現實,終能抓住朝鮮儒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