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前文所述,吾人可見,以「克己」問題的新詮出發,由中華中心的視野拉 大到東亞儒學的角度重探「儒耶交流」時,果然藉由韓國天主教會的自發性創立,
184詳見黃嗣永,《黃嗣永帛書》,頁 274。
185朝鮮王朝實錄:純祖 2 卷,1 年(1801 辛酉 / 嘉慶)6 年) 3 月 29 日(乙巳) 3
186丁若鏞,《與猶堂全書》,鹿菴權哲身墓誌銘 a_281_334a
187丁若鏞,《與猶堂全書》,先仲氏墓誌銘 a_281_336d
188李蘗對天主救贖之道的體認,可謂是韓國奉教儒者,由西學研究轉為深刻基督信仰的關鍵轉變,
是韓國天主教會真正創立的關鍵,詳見金東園《請看,這些人!初期韓國天主教會平信徒的信仰 與靈修》,頁 16。
189馬太福音 13:1-23,《聖經(新標點和合本)》,頁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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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尋到了儒耶交流在東亞近世儒學思想上的內在理路!同樣地,耙梳東亞近世儒 學的思想史,以東亞近世君臣關係的視野,來重探韓國天主教初期歷史的關鍵轉 折:「黃嗣永帛書事件」,亦將對此事件有不同於國別史視野、宗教史視野的新詮 釋。
在《朱熹的歷史世界》一書中,朱子曾有所謂「道理最大」、「以道任之」之 說,期待「得君行道」,「重建人間秩序」。使宋室天下得以「超越漢唐」、「回向 三代」。190可見宋儒以降為東亞儒學帶向一個追求止於至善理想性的高峰,這就 是所謂重建人間秩序的高遠關懷!然而,即使在大環境氣氛仍屬「優禮士人」的 宋代,朱子仍然感受到「尊君卑臣」的歷史發展趨勢,而對此提出批判。如黃俊 傑所論,相對於黃金時代而言,朱子認為秦漢大一統帝國出現之後,中國的政治 就墮落了,統治者都是私心自用,人慾橫流。朱子以傳統「歷史思維」的應用,
批判在「尊君卑臣」的趨勢演進下,秦漢以後的君臣關係已無法相親相得:191 古時君臣都易得相親,天下有天下之君臣,一國有一國之君臣,一家有一 家之君臣。自秦漢以來,便都遼絕。今世如士人,猶略知有君臣之分。若 是田夫,去京師動數千里,它曉得甚麼君臣。192
即使優禮士人的宋代,對政治具有高度理想性的儒者如朱子,便已對漢唐以降「尊 君卑臣」的歷史演進提出批判,況乎到君主專制的高峰明清兩代。余英時在在〈明 代理學與文化發微〉論述了此種歷史發展的變化。不同於兩宋,明代改變了宋代 優待「士」(主要是儒生)的做法,對「士」動不動就是施以廷杖等種種侮辱,
甚至殘殺。面對歷史環境轉換帶來的困境,致使明代大儒王守仁(字伯安,號陽 明,1472-1529)也透過對儒家經典提出新銓,修正官方正統朱子學。余英時 論述陽明在龍場頓悟之後,對大學「格物」之說提出新銓,並將己學說歸宿於「良 知」兩字,以「覺民行道」取代「得君行道」。193本來儒者最大的理想,是「得 君行道」,這是兩千年來的儒學傳統:學而優則仕!但遇見明代以降,君主專制 的壓迫,根本無法著力!因此明亡清興之際,如前文所提,東亞儒者多藉由對經 典的重新詮釋,訴求更高的公義。莫不對君主專制提出沈痛控訴,如大儒黃宗羲,
特別強烈批判君驕臣諂的情況,以為君主以天下為私,禍亂蒼生:
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是以其未 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 然!曰「我固為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 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然則 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194
除了以「公私」之論辯,大力批判君主「私天下」之惡心外,進一步,黃宗羲重 新定位傳統的君臣關係,以為儒者出仕,當以天下之公為幾任,而非僅效於一家
190詳見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臺北:允晨,2004)。
191黃俊傑,《歷史思維、歷史知識與社會變遷》(臺北:時報出版社,2006),頁
192黎靖德,《朱子語類》,卷 134,頁 3211。
193余英時,《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頁 250-332。
194黃宗羲,〈原君〉《黃宗羲全集》,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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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姓者,並非真正的忠臣:
故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术,非為一姓也。吾以天下萬 术貣見,非其道,即君以形聲強我,未之敢從也,況於無形無聲乎!非其 道,即立身於其朝,未之敢許也,況於殺其身乎!不然,而以君之一身一 姓貣見,君有無形無聲之嗜慾,吾從而視之聽之,此宦官宮妾之弖也;君 為己死而為己亡,吾從而死之亡之,此其私暱者之事也。是乃臣不臣之辨 也。195
世之為臣者昧於此義,以謂臣為君而設者也。君分吾以天下而後治之,君 授吾以人术而後牧之,視天下人术為人君橐中之私物。今以四方之勞擾,
术生之憔悴,足以危吾君也,不得不講治之牧之之術。苟無係於社稷之存 亡,則四方之勞擾,术生之憔悴,雖有誠臣,亦以為纖芥之疾也。夫古之 為臣者,於此乎,於彼乎?196
由此吾人可發現,十八世紀以降的東亞儒者,承繼了宋儒以來,「以道自任」的 精神,反省二十二史之際,多對尊君卑臣的歷史演進展開批判,而以不同形式,
重新定位君臣關係。當吾人把視角放大到中國以外的朝鮮,亦可觀察到相同現象。
朝鮮之君臣關係雖不如中國君主如此專橫,但實學大儒星湖在史論中,依然感嘆 尊君卑臣的歷史演進,並非天下之福:
周亡秦興,索性尊君,漢氏因之,友臣之義遂廢;魏之中札,閥閱一欛,
定作金石,而才德湮屈,至隋詞科之名貣,而李唐不變其套,此三孼者卽 文勝不反,而弊中增弊。197
吾嘗言天下之不復治,由於三賊:尊君抑臣,貣於嬴政,漢襲其故,上下 之情不通也。尙閥倡於曹瞞,歷付因之,才德無以顯也。科詴創於楊廣,
唐遵其套,自此以後人莫敢誰何?而科法最其殘賊也。198
星湖另有言:「朱天子嚴威立國。嚴勝則君臣離隔。君臣離隔則近習作亂。作亂 則貪斂無以禁也。199」由此,吾人可見十八世紀以降的東亞儒者,確有批判尊君 卑臣的歷史演進的共同趨勢。因此利瑪竇的《交友論》中,描述君臣應「義如師 友」,就不得不得到東亞儒者的歡心,此點學者朱維錚已有觀察到。200張西平也 引用譚嗣同對傳統儒家五倫的批判為例,凸顯了耶穌會士所介紹之「友道」,對 中國傳統倫理造成的衝擊。201好比宋儒所謂「道理最大」,又類似黃宗羲所謂「以 天下為事,則君之師友也!」進一步,利瑪竇重論君臣關係,把代表「天下之公」
的天主,置於君主、父母之上,以之為大君主、大父母的轉化,就有其切入點:
夫父朮授我以身體髮膟,我固當孝;君長賤我以田里樹畜,使伖事俯育,
195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二十一,書,答尹幼章別紙 己卯 a_198_429d。
196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二十一,書,答尹幼章別紙 己卯 a_198_429d。
197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三十,書,答權旣明 庚辰 a_199_033c。
198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二十一,書,答尹幼章別紙 己卯 a_198_429d。
199李瀷,《星湖全集》,星湖先生全集卷之二十六,書,與安百順 戊寅 a_198_530d
200朱維錚主編,《利瑪竇中文著譯集》〔香港:香港城市大學,2001〕,頁 141。
201詳見張西平,《中國與歐洲早期宗教和哲學交流史》(北京:東方,2001),頁 135-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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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當尊。矧此天主之為大父朮也,大君也,為眾祖之所出,眾君之所命,
生養萬物,奚可錯認而忘之?202
朝鮮儒者,因為身處在天下秩序下天朝之藩屬,其政治秩序之安定,自明代以降,
本就存有所謂的二元認同之傳統!一為朝鮮國王,然理論上,王上仍有大明天子!
這是其與中國大不相同之處。接受君主之上,有一大君主存在,並非沒有傳統脈 絡可循。故朝鮮雖無嚴厲之君,威逼臣下,但卻有連連黨爭,而黨爭由來原因之 一,就是傳統中所謂「國無長君」、「女主臨朝」,所謂「垂廉」之情實在朝鮮李 朝的歷史上,格外顯明,因此外戚問題,不得不為儒者所深思:
余思之,國無長君,權臣乘時篡奪,是固可慮。萬一或政歸中壺,外戚体 隙,其勢益不可當,史策可監。是朮后權臣,合成一套,誰能奈何?203 亦即朝鮮雖無嚴厲之君,但如黃宗羲所謂「不幸國無長君,委之母后,為宰相者 方避嫌而處,寧使其決裂敗壞,貽笑千古,無乃視天子之位過高所致乎?」外戚 權臣,女君臨朝,使得政治依然為一家一姓所壟斷!儒家傳統理想中的「君臣如 友」的理想就不可再得!近代韓國學者稱此為所謂「世道政治」(後演變為「勢 道政治(Power Political Authority)」)。204也使得奉教朝鮮儒者不得不思考,利瑪 竇在《天主實義》所論的君臣關係:
凡人在孙內有三父,一謂天主,二謂國君,三謂家君也。逆三父之旨者,
為不孝子矣。天下有道,三父之旨無相悖。蓋下父者,命己子奉事上父者 也,而為子者順乎一,即兼孝三焉。天下無道,三父之仙相反,則下父不 順其上父,而私子以奉己,弗顧其上;其為之子者,聽其上命,雖犯其下 者,不害其為孝也,若從下者逆其上者,固大為不孝者也。國玊於我相為 君臣,家君與我相為父子子,若使比乎天主之公父乎,世人雖君臣父子,
帄為兄弟耳焉。此倫不可不明矣!205
黨爭嚴重,已使朝鮮儒者多有怨國失志之狀,「勢道政治」與連連教難,更使朝 鮮奉教儒者,認為自己身處「無道」之世,便開始失去了對李朝的政治認同,「黃 嗣永帛書事件」的爆發,就是結果:
李氏微弱,不絕如縷,女君臨朝,強臣弄權,政事乖亂,术情嗟怨。206 本國十年以來,致命者甚多,至於聖教之司鐸,國家之重臣,亦皆束弙尌 死,惡輩雖勒加逆賊之名,實不得絲毫不忠之證,良善之表,已孚於人弖
202朱維錚主編,《利瑪竇中文著譯集》〔香港:香港城市大學,2001〕,頁 28。
203李瀷,《星湖僿說類選》,下卷,頁 274。
203李瀷,《星湖僿說類選》,下卷,頁 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