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耶穌會士的儒家經典詮釋
天主教傳入晚明社會以來,為求能抓住中國士人之心,耶穌會士以利瑪竇為 首,努力學習漢字、儒家經典,寄望能掌握儒家思想特質。在其辛勤努力,以及 奉教士人的協助下,耶穌會士自利瑪竇始,竟能利用儒家經典詮釋與歷史現實的 脫離,找到了得以引入天主教思想進入儒者的思想世界之切入點。利瑪竇觀察到,
晚明思想世界的主流不論「理學」、「心學」,均有陷於空疏之危機,利瑪竇在《天 主實義》中便批判明代士人「空談心性」,把「私欲」誤認為「明德」:
聖學在吾性內,天主銘之人弖,原不能壞。貴邦儒經所謂明德、明命是也。
但是明為私欲蔽揜,以致昏瞑,不以聖賢貤親喻世人,豈能覺?恐以私欲 誤認明德,愈悖札學耳。然此學之貴,全在力行。而近人妄當之以講論,
豈知善學之驗,在行德,不在言德乎!122
「私欲」一詞自宋以降乃理學之常用語,破除「私欲」乃儒者的共同目標。然而 破除私欲之不易,卻是常見之困境。使利瑪竇敏銳的觀察到,儒家破除「私欲」
的理想面與實踐面,將是傳入基督信仰的良好平臺。自此,利瑪竇悄悄的以近似
「罪」(Sins)的概念,對「私欲」一詞做了新的理解,強調私欲的可怕,根本不 是己力得以解決的:
夫德之為業,人類本業也,聞其說無不悅而願急事焉。但被私欲所發者,
先已篡人弖而擅主之,反相壓難,憤激攻伐,大抵帄生所行,悉供其役耳。
是以凡有所事,弗因義之所仙,惟因欲之所樂,睹其面容則人,觀其行,
於禽何擇乎!蓋私欲之樂,乃義之敵,塞智慮而蒙理竅,與德無交,世界 之瘟病,莫凶乎此矣。他病之害,止于軀殼。欲之毒藥,通吾弖髓,而大 殘元性也。若以義之仇對,攝一弖之專權,理不幾亡?而厥德尚有地可居 乎?嗚呼!私欲之樂,微賤也,遽過也,而屢貽長悔於于弖,以卑短之樂,
售永久之憂,非智之謂也。然私欲惟自本身藉力逞其勇猛,故遏其私欲,
120[宋]黎靖德,《朱子語類》,第一冊,卷六〔北京:中華,1994〕,頁 116。
121關於理學所帶動東亞儒者們對「公」、「私」概念的論辯,詳見翟志成,〈宋明理學的公私之辨 及其現代意涵〉,收入於黃克武、張哲嘉(編),《公與私:近代中國個體與群體之重建》(台北: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0),頁 1-57。
122利瑪竇,《天主實義》,頁 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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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先約其本身之氣。123
利瑪竇雖然不曾在《天主實義》一書中直接談到基督信仰中的「原罪」概念,然 而透過對私欲的重新理解,以及破除私欲修養功夫的論述,利瑪竇在《天主實義》
已悄悄的把基督信仰中,人類得救需要仰仗天主恩典的概念引入進儒者修心養性 的功夫論中。亦即若想真實破除「私欲」,必要引天主(上帝)之力為助,以「深 悔」為實踐才可善致:
吾竊視貴邦儒者,病札在此,第言明德之修,而不知人意易疲,不能自勉 而修,又不知瞻伖天啼以祈慈父之佑,成德者所以鮮見。124
欲剪諸惡之根,而興己於善,不若孚敝會規例,逐日再次省察,凡己半日 間,所思所言所行善惡,有善者自勸繼之,有惡者自懲絕之。久用此功,
雖無師保之責,亦不患有大過。然勤修之至,恒習見天主於弖目。儼然對 越,至尊不離于弖,枉念自不萌貣,不頇他功,其外四肢莫之禁,而自不 適於非義矣。故改惡之要,惟在深悔,悔其昔所已犯,自誓弗敢再蹈。125 作為天主教在中國的系統性教理書,利瑪竇的《天主實義》一書顯得規模宏大、
面向廣闊。而龐迪我所著的《七克》 一書,則對《論語》:「克己復禮」一章的 所帶來「克己」問題,有鞭辟入裡的論述。如利瑪竇一般,龐迪我亦以「克己」
之艱難為切入點,描述了明儒所面對的「克己」困境:
凡有修德者,必曰:必使無絲毫人欲之私!語甚美矣!第言之易也!行之 難也!一言而盡百年不能迄攻一欲,難於勝一國。況攻諸欲乎!且德之初 修也甚微、甚弱。而欲之初受攻也方鉅、方強,以微弱之德,攻鉅強之欲,
徒勞而欲彌增,旋廢業而反受其害。126
進而龐迪我用天主教「七罪宗」127(7 Deadly Sins, Cardinal Sins)之思想,來重 新詮釋當克之「己」:「私欲」概念,來論述罪惡之根:
然欲本非惡,乃上帝賤人存護此身,輔佐靈神公義公理之密。伻人惟汩之 以私,乃始罪諐萬狀諸惡根焉。此根潛伒於弖土,而欲富、欲貴、欲逸樂 三巨幹勃發於外。幹又生枝,欲富生貪,欲貴生傲,欲逸生饕、生淫、生 怠。其或以富貴逸樂勝我即生妬,奪我即生忿。是故,私欲,一根也。欲 富、欲貴、欲逸樂,幹也。而生傲、生貪、生饕、生淫、生怠及妬忿,枝 也。種種罪訧非義之念慮言動,七枝之結為實、披為葉也。128
123利瑪竇,《天主實義》,頁 513-514。
124利瑪竇,《天主實義》,頁 592。
125利瑪竇,《天主實義》,頁 581。
126龐迪我,《七克》,頁 710。
127所謂「七罪宗」,乃指傲慢、妒忌、暴怒、貪婪、貪食及色慾、懶惰。在聖經中的根據為歌羅 西書 2:18-23:「不可讓人因著故意謙虛,和敬拜天使,就奪去你們的獎賞。這等人拘泥在所見 過的,隨著自己的欲心,無故的自高自大,不持定元首,全身既然靠著他筋節得以相助聯絡,就 因神大得長進。你們若是與基督同死,脫離了世上的小學,為什麼仍像在世俗中活著,服從那不 可拿,不可嘗,不可摸,等類的規條呢。這都是照人所吩咐所教導的。說到這一切正用的時候就 都敗壞了。這些規條,使人徒有智慧之名,用私意崇拜,自表謙卑,苦待己身,其實在剋制肉體 的情慾上,是毫無功效。」《聖經(新標點和合本)》,頁 221。
128龐迪我,《七克》,頁 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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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迪我透過以「基督宗教」之七罪宗:「傲、貪、淫、忿、饕、妒、怠」來重新 詮釋「私欲」一詞,進行了細緻分析,繼以「三蔽」解釋為何「克己」遇困:
然而克欲修德,終日論之,畢世務之,而傲妬忿淫諸欲,卒不見消;謙仁 貞忍諸德,卒不見積,其故云何?有三蔽焉:一曰不念本原,二曰不清志 向,三曰不循節次。129
思念「本原」,就是認識到天主是一切美善的源頭,克己之人,需去除掉自以為 義,才會從源頭上杜絕最重的罪過:驕傲。而清楚「志向」,把人生的志業設定 在克己修德、朝向天主,而非世間的榮華富貴、名譽地位。所謂遵循「節次」, 就是克勝「七罪宗」、建立「七美德」的靈修生活的具體步驟和方法。「克己」之 要領與功夫,歷代東亞儒者討論不少,但今日龐迪我是引用基督信仰來重新詮釋 克己概念時,給人耳目一新之感。基督信仰的核心概念:「罪」,重新詮釋了「私 欲」。韓思藝對此巧妙的觀念轉換分析,雖然龐迪我避開了東亞傳統中較難理解 的原罪概念,但是間接談到了原罪對人性造成的偏失,使人行善需要恩典。另外,
儘管儒家傳統中沒有與「原罪」相關的概念和論述,但是透過所謂「憂患意識」
的觀念,對原罪也並非完全不可理解。130林鴻信亦視儒學中君子憂慮「德之未修」
與基督信仰裡奧古斯丁所謂「善之缺乏」兩者有相通意義。131的朱子本來把「克 己」一章定位為孔門心法至要,要學者重視!在耶穌會士們也把等同「悔罪」的
「克己」概念定位為善業中之首善,放在儒者安身立命的最優先順序,所謂「善 業雖多,但以克人欲、修正道、事天主,預備身後末年之事至為急也。132」經過 龐迪我的努力,「克己」幾乎轉化成了基督信仰中的向天主「悔罪」(或稱告解 Confession)。
龐迪我的《七克》一書,出版之後得到明代士人的好評。133熊明譽對此書讚 譽:「西方之士,亦我素王功臣也。」使龐迪我也和利瑪竇一般,得到了「龐子」、
「龐公」的敬稱。134然而至清代康熙晚年,禮儀之爭等諸多問題開始發生,皇帝 對耶穌會士的態度由親近到疏遠,從康熙皇帝晚年開始就顯而易見。然而,與其 說是政治因素影響,耶穌會士們應用「調適模式」傳教,而對儒家經典進行的再 詮釋,到索隱派耶穌會士的手中,135已經帶來了「中學西源」與「西學中源」的
129龐迪我,《七克》,頁 710。
130詳見韓思藝,〈「罪」與「過」論述的會通--以《七克》與《人譜》為例〉,《哲學與文化》2010 年 11 月,頁 87-106。
131林鴻信,《基督宗教與東亞儒學的對話:以信仰與道德的分際為中心》,頁 92。
132龐迪我,《七克》,頁 1033。
133 關於中國士人對《七克》一書的稱頌,詳見卓新平,〈龐迪我在中國文化「適應」及「融入」
之探〉,p.12-13。或見吳伯婭,〈四庫全書總目對天主教的批駁〉《康雍乾三帝與西學東漸》〔北 京:宗教文化,2002〕,頁 470-471。亦可見張鎧,《龐迪我與中國:耶穌會「適應」策略研究》
〔鄭州:大象,2009〕,頁 129-136。
134張鎧,《龐迪我與中國:耶穌會「適應」策略研究》〔鄭州:大象,2009〕,p.152。
135索隱派耶穌會士如白晉等人認為「基督宗教的整個體系,都包含在中國的古籍經典中:聖子降 生、救世主的降生與受難及其一切作為等主要秘密,都以預言方式保存在這些珍貴的中國古籍中;
通過這種獨特的論證方式,得出如下結論:中國人在遠古時代就認識了基督教的全部真理,並將 此記載在各種古籍中。但後來由於種種變故,中國人將基督教遺忘了,竟至祖先留下的書也讀不 懂了。所以,傳教士的任務首先在於喚醒中國人對基督教的記憶。」詳見古偉瀛,〈明末清初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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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重爭議,也使基督信仰與儒家文明之間的調適陷入困境。韓琦討論康熙皇帝與 法國耶穌會士白晉(Joachim Bouvet,1656-1730)的關係轉變,就說明了這種困境 中國人說,既然中國經書與你們西洋經書相却,又且先於你們,是高過 你們了,則你們該請教我們,不該船覬覦我們,一一當隨我們中國經書 之解,從我們論帝王、論理氣之言。136
由於禮儀之爭,更由於「調適模式」傳教在索隱派的極端比附下,已經喪失了對 儒家經典再詮釋的適當限度!雍正朝以降,天主教在中國的發展大不如前!基督
由於禮儀之爭,更由於「調適模式」傳教在索隱派的極端比附下,已經喪失了對 儒家經典再詮釋的適當限度!雍正朝以降,天主教在中國的發展大不如前!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