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熹的歷史世界》一書中,余英時以北宋學術思想史為背景,論述北宋 以降的士大夫文化,直至朱子所處的歷史世界。余英時以為,宋代的「士」以「政 治主體」自居,要求與皇帝「同治天下」。最後的權源雖在皇帝手上,但「治天 下」之「權」並非皇帝所能獨占,而是與「士」共同享有的。他們理想中的「君」
是「無為」得虛名,實際政權則應由懂得「道」的士來運用。因而朱子曾有所謂
「道理最大」、「以道任之」之說,期待「得君行道」,「重建人間秩序」。使宋室 天下得以「超越漢唐」、「回向三代」。108可見宋儒以降為東亞儒學帶向一個追求 止於至善理想性的高峰,這就是所謂重建人間秩序的高遠關懷!東亞儒學「四書 新經學」在此背景下應運而生。產生了從「五經」到「四書」的典範的轉移與改 易。109故所謂的「四書」經學,絕非僅止於儒者的「修養」,而有其「內聖外王」、
「盛德大業」的關懷。由此視野,吾人觀察宋代大儒朱子,特別重視《論語》中 孔子與顏淵論「克己復禮」一章,以為此章問答,乃孔門「心法切要之言」,「非 至明不能察其幾,非至健不能致其決,故惟顏子得聞之,而凡學者亦不可以不勉
105丁夏祥,《上宰相書》,頁 365。
106黃俊傑,〈論東亞儒家經典詮釋傳統中的兩種張力〉《東亞儒學:經典與詮釋的辨證》,頁 132。
107黃俊傑,《東亞文化交流中的儒家經典與理念:互動、轉化與融合》,頁 121-122。
108詳見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臺北:允晨,2004)。
109詳見陳逢源,〈從五經到四書―儒學「典範」的轉移與改易〉,收入於陳逢源,《朱熹與四書章 句》(臺北:里仁,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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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110」可將此與宋代以降的東亞儒者「重建人間秩序」的經世關懷連結。
朱子對此章的解釋,也引發東亞各國儒者無限爭議。可見《論語》中「克己 復禮」一章,確實是東亞儒者最在意的核心問題之一!朱子在《四書章句集注》
中對此文問題有以下解釋:
仁者,本弖之全德。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欲也。復,反也。禮者,天 理之節文也。為仁者,所以全其弖之德也。蓋弖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 不能不壞於人欲。故為仁者必有以勝私欲而復於禮,則事皆天理,而本弖 之德復全於我矣。歸,猶與也。又言一日克己復禮,則天下之人皆與其仁,
極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又言為仁由己而非他人所能預,又見其機之在 我而無難也。日日克之,不以為難,則私欲淨盡,天理流行,而仁不可勝 用矣。111
站在儒學自孟子以來人性論的基礎來看,東亞儒者均相信人性本善,故朱子說性 如寶珠。然而人本性雖善,在實際的現實生活中,儒者卻不會天真的以為人性的 幽暗面不存在,朱子尤為其中對人性之軟弱處較有警戒者。故關於克己問題,朱 子以「私欲」一詞來解釋所當克者,背後其實蘊含了宋明理學裡「天理、人欲」、
「道心、人心」之間所存在的高度緊張性,黃俊傑對此有詳論。112也表現出朱子 對於陸、王一脈所謂「滿街都是聖人」這種過度樂觀的人性論之修正,此為朱陸 之間「性即理」、「心即理」的論爭所在,也開啟了東亞儒學近世的一連串論爭。
其後,自元代以降,朱子學雖主宰近世東亞儒學思想世界,但隨著歷史的流 逝,朱子學「面向天理」的高遠理想,漸與現實的政治社會脫節,甚至受到既成 權威當局的利用,而成為了權力者壓迫弱者的工具,這點前文已有闡述。因此十 八世紀以後,東亞儒者雖帶著朱子「面向天理」的高度理想精神,欲能「超越漢 唐」、「回向三代」的「重建人間秩序」的高遠理想,然而實際的手段,卻是透過 對朱子學提出批判與反省,因而有諸多儒者,對朱子的經典詮釋提出質疑。
在清代中國,戴震(字東原,1724-1777)就認為,朱子對「克己復禮」一 章的解經,違背了「援佛老之言而為儒家之言的忌諱」,以致讓儒與釋老不可分 別。戴震指出在原有的聖賢言語中,並沒有「無欲」的概念,進而斷定朱子使用 了「私欲」一詞來解釋克己之「己」,其淵源於「釋老」。而斷定朱子的的「克己」
之結果將如佛老的「無欲」狀態。張崑將分析,戴震的認知其實是對朱子產生誤 解,因為佛老的無欲狀態正是朱子極力反對的。113對於「克己」問題所帶來複雜 的解經爭議,本文在此並非要與先賢唱和,繼續處理此中複雜的解釋。因為東亞 儒者對經典之詮釋,總與儒者本身所處之歷史情境,產生高度的互動。故戴震在 其《孟子字義疏證》中,所批判的朱子對「克己」所詮釋的「私欲」、「人欲」相 關問題,恐怕不能僅回到朱子的著作文本中去探討而已,應著重在此清代朱子學
110[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1983),頁 131 -132。
111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31 -132。
112黃俊傑,《東亞儒學:經典與詮釋的辨證》,頁 308。
113張崑將,〈朱子對《論語‧顏淵》「克己復禮」章的詮釋及其爭議〉,《臺大歷史學報》第 27 期,
頁 83-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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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習成俗」而造成的社會僵固現象,這點已多有學者提及。114使戴震透過重新 詮釋經典,尋求公義:
老、莊、釋氏,無欲而非無私,聖賢之道,無私而非無欲。謂之「私欲」,
則聖賢固無之。然如顏子之賢,不可謂其不能勝私欲矣,豈顏子猶壞於私 欲邪﹖況下文之言「為仁由己」,何以知「克己」之「己」不與下却﹖此 章之外,亦絕不聞「私欲」而稱之曰「己」者。115
戴震為了反對當代既成勢力對人欲的或私欲的壓迫性解釋,對「克己」之「己」
提出新銓,並且反對朱子對私欲一詞的應用,以為聖人並非無欲,只是無私。然 而事實上,戴氏所要克的「私」即已包含在朱子「欲」之內涵中,僅是名詞上的 不同罷了。其實在克己復禮一章,朱子特於此章解「己」為「私欲」有其獨特性。
乃因此處朱子之「欲」乃是指與「天理」相對的「人欲」,張崑將對此已有深入 分析。116「去人欲、存天理」的理想雖然高遠,但隨著歷史的消逝,合乎「天理」
與否的解釋權往往受到既得利益、當權派的左右,甚至成了鞏固既成勢力、壓迫 弱小的工作。黃俊傑對此有過深刻分析,以為「近代以前的東亞社會中,「理」
或「天理」的解釋權被權力的掌握者所宰制,所以,諸多的「理」之衝突的問題 就,被化約為權力衝突的問題,因此,諸多「理」之衝突就只能在權力的場域中 依權力大小而解決。117」這樣的權力壓迫問題,讓清代大儒戴震對這種「理」論 述中的「非理」性,曾提出沉痛的控訴。不只是中國的儒者如此控訴,朝鮮實學 大儒丁若鏞(字美鏞,號茶山,1762—1836),也對所謂只是身為人的執法者,
居然要代替「天權」來執法決定他人的命運,應該要戰戰兢兢,如屢薄冰,否則 就會草菅人命,造成不公不義:
惟天生人而又死之,人命繫乎天。迺司牧又以其間,安其善良而生之,執 有辠者而死之,是顯見天權耳。人付操天權,罔知兢畏,不剖豪析芒,迺 漫迺昏。或生而致死之,亦死而致生之,尙恬焉安焉!厥或黷貨媚婦人,
聽號叫慘痛之聲而莫之知恤,斯深孼哉!118
如黃俊傑所論,在儒家的歷史敘事之中,「理」潛藏於在「事」之中,而且 也只有從「事」中才能解讀「理」的消息。經典中的「道」受時間與空間因素所 決定,因此「道」並非一成不變,「道」實是與時俱進,隨時而新其內容。在這 種「道」之更新的詮釋工程中,經典的解讀者實居於首出之地位。只有解經者才 能出新解於陳編, 賦經典中的「道」以新意!119由於歷史現實變化所帶來的張 力,東亞儒者們對官方正統的諸子學開始有了反省。如戴震以對經典做出新詮釋 為手段,對「克己」解釋提出了新見,以求天下之公。正如朱子本來對「克己」
114楊應芹,〈序四〉收錄於張岱年主編,《戴震全書》(六)〔安徽:安徽古籍,1995〕,頁 20-22。
115戴震,《戴震全書》(六),頁 217。
116張崑將,〈朱子對《論語‧顏淵》「克己復禮」章的詮釋及其爭議〉,頁 111。
117黃俊傑,《東亞儒學:經典與詮釋的辨證》,頁 414。
118丁若鏞,《與猶堂全書》,第一集詩文集第十二卷○文集,序欽欽新書序 ,a_281_271b。
119詳見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頁 8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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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極目標:「天下至公」一般,所謂「公是克己工夫極至處!120」戴震也透過對
「克己」提出新銓,來反對壓迫、去私存公!此乃東亞儒學近世以來不斷進行的
「公、私」之辯,翟志成對此有詳論。121而在不同的歷史脈絡下,由於經典詮釋 與歷史現實變遷的張力與緊張性,一旦儒者欲實現「回向三代」、「重建人間秩序」
的高遠理想,便以重論「公」、「私」議題,並藉由對經典作出新詮釋的手段來達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