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二十一世紀儒學的研究,也走向超越自國中心,而邁向以東亞為一整體 概念的新趨勢一般,黃俊傑曾論東亞文化交流史的研究重心,應從「中心」移向
「邊緣」。44另外,韓國學者近年也頗多相關論述,如韓國延世大學歷史系的白 永瑞,寄望以「多重周邊視野」,超越近世主宰東亞世界的三大霸權:「中國」、「日 本」、「美國」,以韓國的歷史發展與東亞認識觀,重新思索回顧「東亞秩序」。45 以上視野頗具新意。在東亞天主教史的研究更應如此,古偉瀛便提倡要建立東亞 天主教比較研究之架構,他認為「以國家為單位是不夠的」、「建立一個東亞整體 研究架構的必要性更是不容置疑的。」而「有了這種架構後,可以進行更有意義 的比較」46張西平於〈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三論:文獻、視野、方法〉一文中提 倡:「東亞西學應作為一個整體、彼此間有著內在的邏輯,才符合基督教東來的 基本組織形態,由此才能把握西學在整個東亞的傳播與流變,以補足全球史視野 的缺乏。」如教廷最初管理東亞教區時,給予澳門主教很大的權力,「澳門教育 的範圍是中國全境、日本列島、澳門及與之相連的鄰近島嶼與地區。47」香港學 者黃正謙指出,當時「東方人視西方人或洋人為另一整體,而西方人亦視東方人 為另一整體。48」因此,若僅以國別史角度觀察東亞天主教或者基督宗教史,必
43蔡振豐,《朝鮮儒者丁若鏞的四書學:以東亞為視野的討論》〔台北:台灣大學,2010〕,頁 313。
44黃俊傑,《東亞文化交流中的儒家經典與理念:互動、轉化與融合》,頁 3-35。
45詳見白永瑞,《思想東亞:韓半島視野的歷史與實踐》(臺北:臺灣社會研究雜誌社,2009),
頁 V。
46「以東亞整體的觀點才能看到,在日本發展出來的傳教政策應用到中國,而經由中國的協助,
朝鮮自發性的教會才得以奠基;更由於漢字的關係,許多中國的教會書籍在越南、朝鮮及日本流 通。……以上的研究証實了欲深入了解東西交通史,以國家為單位是不夠的,必須以地區來考量,
建立一個東亞整體研究架構的必要性更是不容置疑的。」詳見古偉瀛,〈東亞為視域的文化交流 史--以天主教東傳的方法論思考〉,發表於臺大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舉辦之「第二屆東亞文化交 涉學方法論研討會」。
47張西平,〈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三論:文獻、視野、方法〉,《第一屆東亞文化交涉學方法論研 討會會議論文》,頁 9-10。下載自網站:www.sciea.org/english/data。
48黃正謙,《西學東漸之序章:明末清初耶穌會史新論》〔香港:中華書局,2010〕,頁 8-10。周 韜,〈中日兩國東漸西教應對的比較考察:以早期耶穌會東來布教為中心〉,《貴州大學學報(社 會科學版)》2006 年,第 24 卷第 3 期,頁 10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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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偏狹。實際由歷史來看,以天主教傳教士利瑪竇為例,其本身雖身處中國,但 撰寫中文著作之際,早已思及未來能將著作流傳往周邊的東亞國家:
伕何以中文寫成的書籍都肯定可以進入全國十五個省分而有所獲益。而且 日本人、朝鮮人、交趾支那的居术、琉球人以及甚至其他國家的人,都能 向中國人一樣地閱讀中文,也能看懂這些書。49
即使吾人將觀察的聚焦轉到 1840 年鴉片戰爭後基督新教之東傳,以「倪維思宣 教法」在韓國的成功發展為例,中國傳教經驗,對於此宣教模式建構有關鍵指導 作用,聯想來看,則中國與韓國的基督宗教史絕非獨立自存,而有其延續與發展 的內在連結,這點姜仁圭也有探討。50
十六世紀以降初至東亞的天主教傳教士,身處東亞傳統「天下秩序」下、「儒 學共同體」中,(不得不或者甘心樂意的)以漢字寫作天主教教理書後,天主教 思想,便載在「儒書」的形式中,於東亞世界各處進行著交流與傳播!以天主教 傳入朝鮮而言,耶穌會對朝鮮未能直接派出宣教士,51但是利瑪竇掌握了東亞漢 字文化圈重視以「書籍」、「文字」來流通文化之特性,因而提出了所謂的「著作 傳教法」,52此即多透過著述文章、書籍,來傳遞天主教信仰與西方文化、思想。
利瑪竇提出了以下論點:
中國人還有一伔與眾不却的事情,那尌是他們所有的宗教教派的發展都不 是靠口頭,而是靠文字書籍。他們很不喜歡人們聚集成群,所以消息主要 是靠文字來傳播。但是這並沒有阻礙傳教團的工作,因為讀書人或許更容 易相信他們閒暇時所閱讀的東西,而不相信一位還不精通他們語言的傳教 士在佈道壇上所說的東西。53
耶穌會士的非歐洲語系的書籍的出版中,以中文最多。如利瑪竇的中文著書不僅 是傳教的輔助,也作為新知學問而被儒者閱讀,同時也作為禮物而流動於明清的
49利瑪竇,《利瑪竇中國札記》〔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1〕,頁 341。
50姜仁圭,〈舊韓末基督徒知識份子的救國論〉,《基督徒知識份子的愛國吶喊》〔台北:宇宙光,
2006〕,頁 93-120。
51在東亞三國中,天主教最晚傳入朝鮮半島。1549 年,方濟各•沙勿略(Francisco Xavier)登上 鹿兒島(日本);1601 年利瑪竇至北京。相比之下,天主教由燕行傳入朝鮮,最後自發性的形成 韓國天主教會(1784),已經相差中、日兩國百年以上。李元淳分析有多種原因,如地理上,朝 鮮並未處於大航海必經路線上。但其根本原因還在於朝鮮自身的歷史條件:1. 朝鮮的海禁政策,
使朝鮮人缺乏海上進取之心;2. 沒有特定商品能吸引西方勢力;3. 缺乏能吸引人,如馬可波羅 遊記似的冒險傳說。以上論點,詳見王玉潔、朴英姬譯,李元淳著,《朝鮮西學史研究》〔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2001〕,頁 42-43。
52關於利瑪竇的「著作傳教法」的分析,詳見孫尚揚,《明末天主教與儒學的交流和衝突》〔台北:
文津,1992〕,頁 27。張先清,〈刊書傳教:清代禁教期天主教經卷在民間社會的流傳〉,收入於 張先清編,《史料與視界-中文文獻與中國基督教史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頁 83-141。吳欣芳,《「無聲的說法者」:利瑪竇著書過程與讀者理解》,〔台北:台灣大學歷史系碩 士論文,2009〕,頁 27-99。吳欣芳的文章,深入的分析利瑪竇的著作如何成為中國傳教區重要資 產的過程與結果。從利瑪竇事前的預備、書寫,以及書籍離的印刷刊行、流通,讀者的解讀等。
甚至包括書籍在圖書目錄上的著錄和分類,呈現個別圖書和學門之間的互動等等。也發現利瑪竇 不斷表示在中國著書的急迫性,強調著書在傳教之果效,請求歐洲援助等等。然本文在此僅欲表 示「著作傳教法」對東亞世界造成的影響,尤其是對當時的朝鮮。
53利瑪竇,《利瑪竇中國札記》,頁 34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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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環境。54利瑪竇認為:第一,「著作傳教法」適合中國人的習慣,書籍的傳 教,比口傳的效果更大,「因為所有教派多以書籍、而不是以口講作宣傳,獲取 高官厚祿也是利用撰寫佳作,而不是利用口才獲得。」第二,中國人對於有新內 容的書籍十分好奇,又因為象形的中國文字,在中國人心目中有一種特殊的力量 及莊重的表達能力,」中國人還有以文會友的習慣,這種心裡和習慣產生的後果 便是:「在中國印在書上的東西都被認為是真理,」「關於基督教義,中國人比較 相信書本、只是口頭討論是不夠的。」其三,利瑪竇認為以著作傳教效用極大。
「在中國有許多處傳教士不能去的地方,書籍卻能進去,並且仗賴簡捷有利的筆 墨,信德的真理,可以明明白白地由字裡行間,滲入讀者的心內,比用語言傳達 更為有效。55」利瑪竇的高瞻遠矚,使「著作傳教法」,在「儒耶交流」史上,
發揮了關鍵的作用。耶穌會士掌握漢字這個利器,並且深入儒家核心議題,配合 歷史情勢的發展,進而擁有了對儒家經典做出新詮釋的可能性,這也成了「儒耶 交流」的最佳平臺。且進而透過朝貢使臣的管道,運用了中國在東亞天下秩序的 近乎主宰的影響力,建構了所謂東亞天下秩序下的「清歐文明」傳播。儒耶交流,
除了以明清以降的中華文化為中心進行的管道外,又創更開闊的東亞儒耶新局!
另外,中國、日本、韓國等不同國家的天主教史,若放在整體東亞天主教史 觀察時,該如何做出不同之定位與分期,應予重視。而耶穌會之「調適模式」傳 教策略在東亞的演進,各國狀況尤其不可獨立分割。探其源流,則可論之為「起 源於日本」,「深化於中國」。耶穌會對中、日兩國雖都採取「調適模式」,卻因面 對的不同客觀歷史環境,走上不同的道路。黃正謙認定:「耶穌會於中國發展之 歷史,與耶穌會於日本之歷史不能分開理解,否則無法掌握布教方針之轉移,與 文化交流中所衍生之問題。56」提醒吾人,需重視中、日兩國天主教史之間的延 續與斷裂也!黃正謙觀察到,「十六、十七世紀遠東之政治背景,影響了耶穌會 士之政治策略,而此政治策略,決定其傳播宗教文化之方式,及其後文化交流之 形式。」而由此區分了所謂「遠東耶穌會」與「西歐耶穌會」的不同思維。蓋由 日本到中國的這段調適過程中,「遠東耶穌會」之獨立思維逐漸形成,「西方原 耶穌會性格之所強調紀律、絕對服從、教皇權威之神聖不可侵犯等等概念或特質,
於遠東傳教集團中漸趨模糊!57」另外,黃正謙比較中國與日本的「調適模式」
的傳教法,蓋「范禮安言適應,從未主張日歐文化之傳統同,亦從未主張日歐文 化之傳統異,例如不言耶教教理與神道教教義相合,亦不就耶教教理與神道教教 義作嚴肅之學術比較等等。58」連結耶穌會士在日本與中國所做的不同決斷,兩
的傳教法,蓋「范禮安言適應,從未主張日歐文化之傳統同,亦從未主張日歐文 化之傳統異,例如不言耶教教理與神道教教義相合,亦不就耶教教理與神道教教 義作嚴肅之學術比較等等。58」連結耶穌會士在日本與中國所做的不同決斷,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