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動機與文獻回顧
第一節 二十世紀以來基督宗教在東亞的發展
美國學者 Philip Jenkins 在《下一個基督王國︰基督宗教全球化的來臨》一 書中，以「基督宗教」1的全球化擴張出發，嘗試探索「基督宗教」在近代歷史 中逐漸轉變的面貌。自啟蒙以來，受到世俗化思潮、相對主義、自由主義思想的 嚴峻挑戰，在很長的一段時時間裡，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女權運動、環保運 動佔據了眾人的目光，使得原本號稱「基督教世界」的歐洲宗教版圖起了巨大轉 變，讓基督宗教在歐洲不少地區呈現出「信仰衰微」、「教堂空盪」的景象。然而，
歐洲基督宗教的沒落，卻不代表基督宗教整體的衰微。相反地，在十九、二十世 紀以降宣教熱情的推動下，基督宗教已在亞非地區和拉丁美洲爆炸性的擴張，完 成了邁向全球化的歷程，也同時間使得基督宗教的信仰性格正在轉變。過去所謂 的「西方基督宗教」，正因為歐洲信仰的衰落，以及歐洲出生率的新低，使信仰 的中心轉而向所謂的「南方國家」移動。2屬於亞非的新基督宗教，有可能正在 成形。然而回顧近代東亞基督宗教的宣教史，可謂篳路藍縷、血跡斑斑。近代中 國士人多對基督宗教抱持反感，尤其自鴉片戰爭以降，中國士人在民族本位的立 場思考下反教之心油然而生，甚至利用學術考證，斷定基督宗教乃「帝國主義侵 略東方的幫凶」。3即使是擁有悠久文化交流傳統的天主教耶穌會，也受到近代學 者嚴復的嚴厲批判。4嚴復考察耶穌會的歐洲歷史源流與其在華發展，批判耶穌 會士唯利是圖、掛勾政治，擾亂各國政局：
聞耶穌軍之始立也，其所用之宗旨，固曰：「為上帝榮華」（Admajorem Deigloriam）。而夛考其所力爭者，則「權勢」耳「利實」耳（Power and
1本文在此使用「基督宗教」的的概念，只是一個泛基督信仰的統稱，表示所有以「耶穌基督」
信仰為中心的一神宗教，最重要的包括「天主教」（所謂舊教）、「改革宗」（所謂新教）、東方正 教等等不同宗派。
2 有超過一世紀的時間，「基督宗教」將要式微或消失的想法，已經成為西方思想的一個尋常假 設，甚至包括教會領袖也一樣悲觀。詳見梁永安譯，菲立浦.詹金斯(Philip Jenkins)著，《下一個基 督王國 : 「基督宗教」全球化的來臨》〔台北：立緒，2003〕，頁 14-16。
3 鴉片戰爭以降，中國士人對基督宗教的反教論述已從過去的在教理上的異端排斥，轉為判定「基 督宗教」與「帝國主義侵略」密切關連，詳見呂實強，《中國官紳反教的原因(1860－1874)》〔台 北：中研院近史所，1973〕，頁 63-115。〈晚清知識份子對基督教在華傳教目的的疑懼（1860-1898）〉，
《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反基督教問題論文選集》〔台北：宇宙光，2006〕，頁 99-115。
4嚴復曾經翻譯英國傳教士宓克所著之《支那教案論》，內有討論耶穌會相關內容。收入在王慶成 主編，《嚴復合集(5)：嚴復未刊詩文函稿及散佚著譯》，〔台北：財團法人辜公亮文教基金會，1988〕，
頁 126。另外嚴復也撰寫了〈論南昌教案〉、〈續論教案及耶穌軍天主教歷史〉等文章，評論中國 近代教案問題，尤其特別針對天主教、耶穌會的歷史源流做了分析，後二文均收錄於嚴復著，王 軾主編，《嚴復集》第 1 冊，〔北京：中華，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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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alth）。自猶利于第二為去孚貧之戒；其教會固然可公然置產，又恒有 精于理財者，為之經紀。故其所封殖者，常雄干一方一國之中。設陰謀、
賂權要，乃至用暗殺、啟兵端，所不憚也！5
嚴復對「教案」的分析頗能持平，但其對耶穌會的評斷，立刻受到當時耶穌會神 父李問漁(號大本齋主，1840—1911）反駁，李問漁神父批判嚴復的相關言論，
大陸學者已進行不少相關研究。6由嚴復對耶穌會的批判，吾人可見近代中國士 人對傳教士東來動機的懷疑。共產中國成立後，十七世紀來華的西方耶穌會士更 被官方定位為：「西方殖民者配合其軍事、政治、經濟侵略的一隻先遣隊」，傳教 士的活動是「依殖民國家統治者命令進行的有組織、有計劃的侵略活動」。7
然而，如同許明龍所言，至少上推到十九世紀以前，「任何一個來華傳教士 都不能憑藉他們派遣國的經濟、政治和軍事力量對中國進行殖民侵略。恰恰相反，
他們只有低三下四地來得到中國政府的准許、默認或寬容，才有可能在中國進行 傳教活動。8」香港學者黃正謙則言：「傳教士之能於文化交流中擔任主角，主要 有以下數種原因：第一，傳教士以宣揚宗教作其最大職志，則宗教使命感往往強 化其毅力，不因凶險而輕易言棄。」、「傳教士得以頑強堅忍，乃其對宗教信仰之 堅持使然。」9亦即願意來到東亞的傳教士們，最重要的根本動機，仍是傳揚基 督的福音，而科學技術、貿易、武力等等相關手段之運用，都僅作為原本宗教目 的之附屬也！是故超越民族主義思維與政治的意識型態，來重看基督宗教在東亞 的發展，有其必要性。
況乎今日，東亞基督宗教的發展，恐怕不是過往任何一個時代可以用之比擬 的新局面，也展現出近代以降的眾多反教人士無法料想到的教勢。過去由令人敬 畏的「洋大人」們那，伴隨帝國主義列強所傳來的「洋教」，今日已換了不同的 面貌！即使是尚未取得完全的宗教自由的共產中國，許多觀察家都大膽推測，或 宣佈了基督宗教人口大幅度成長的數字：
美國《天主教國家紀事報》（National Catholic Reporter）的資深記者 艾倫（John Allen）發表了一篇仙人震驚的報道，指每天有 1 萬個中國人 成為基督徒，而到本世紀中葉，中國將有多達 2 億基督徒，成為世界上最 大的基督教社區、兼歷史上最強大的傳教力量。10
5嚴復著，王軾主編，《嚴復集》第 1 冊，〔北京：中華，1986〕，頁 197。
6關於嚴復的教案觀，詳見李金強，〈嚴復與基督教：以《支那教案論》為譯著的探討〉，《聖道東 來：近代中國基督教史之研究》〔台北：宇宙光，2006〕，p101-118。嚴復對耶穌會、天主教的看 法，以及上海匯報主編李問漁神父對嚴復的反駁，詳見張軍、石濤，〈對嚴復著譯的回應：以上 海《匯報》為例〉，《株洲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5 年 10 卷 1 期，頁 18-21。
7張先清：〈回顧與前瞻：二十世紀中國之明末清初天主傳華史研究〉，收入陳村富主編：《宗教文 化 3》（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 年），頁 114。
8許明龍，〈論 18 世紀末以前來華的歐洲耶穌會士〉，《世界歷史》1993 年 4 期，頁 20。學者黃正 謙也以為「若必謂耶穌會士得蔭於政治保護下東來，則此政治保護之成績，實完全不合格。」黃 正謙，《西學東漸之序章：明末清初耶穌會史新論》〔香港：中華書局，2010〕，頁 28-29。
9黃正謙，《西學東漸之序章：明末清初耶穌會史新論》，頁 28-29。
10亞洲時報，2007/08/10：「每天增長一萬人：中國五十年內成全球最多基督徒國家。」轉引於網 站：http://www.a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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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觀察家的推測或宣稱可能太過誇張，有灌水的嫌疑，因為根據中國社科院世 界宗教研究所在第三屆當代中國宗教論壇上發佈了 2010 年《宗教藍皮書》，這是 該研究所在內地首次公佈全國基督教入戶調查數據，中國的基督徒人數僅達兩千 三百萬人。11但這類對基督宗教前途一片看好的大膽預言，卻也提醒了吾人應當 正視基督宗教在今日東亞世界的快速成長。如何處理基督宗教與東亞文明間的對 話，或可能發生的衝突，自西學東漸至今，依然是吾人不得不深思的關鍵議題。
例如在中國，2010 年 7 月 27 日首座曲阜基督教堂「聖三一國際禮拜堂」於教堂 建址舉辦奠基儀式。建堂前，由於建堂地址地處孔子的故鄉曲阜，本來單純教堂 建設工程引發了文明間的敏感衝突，竟使部分儒家學者公開抗議，提出「立刻停 建教堂」，或者教堂「至少須在孔廟、孟廟以及周公廟 50 華里以外」、「不超孔廟、
孟廟大成殿的高度」等要求。12而後在網路上持續辯論的正反兩面意見，也凸顯 了即使在共產中國較嚴格的宗教控管下，基督宗教與儒家文明兩者在二十一世紀 的此時，仍持續背負著過往歷史的沈重包袱。且是否隨著基督宗教在中國的影響 力與日遽增，也使衝突的可能性更加提升呢？
另外，在同處東亞，也擁有儒家深厚傳統文化的南韓（大韓民國），基督宗 教已發揮了舉足輕重的高度影響力。13從脫離殖民統治以來的第一任總統李承晚 開始，歷任總統不少是基督徒。近年來，基督新教在韓國的高度政經影響力，更 可從總統李明博於 2007 年上臺後，爆發佛教團體對其偏袒基督宗教的抗議事件 開始，14到 2011 年初李明博在「國家早餐祈禱會」裡跪下禱告而所引發的一連 串爭議觀察出來，因而分析家如此評論：
筆者認為，李明博總統跪拜是偶發事伔，但事伔的背後的確存在着必然性 因素。一是因為李明博總統自己是基督教長老出身，對此儀式並無反感。
據說，李總統在伕首爾市長時尌曾公開說要將首爾市獻給「主」，所以更 讓人覺得總統也並非被迫下跪。二是基督教界想藉機顯示自身對韓國政界 的影響力，而這才是最根本的，也是長期潛伒的原因。……
韓國基督教界為何敢於威脅國會議員和總統，干預政策立法，而且行之有 效？因為韓國基督教擁有佔韓國人口 18.3%的信徒，有嚴謹龐大的網絡，
雄厚的資金實力，以及對韓國精英階層的長期滲透，從而能夠在一定程度
11關於中國基督徒實際人數的爭議從未停息，基督徒學者認為中國的基督徒人數可能已經超過一 億以上，另外又強調地下教會的隱性信徒人數眾多，反對者則以為這些數字跨大其詞，而認定中 國官方所公布的宗教人口調查數字為準。本文在此實無意介入其中的數字爭議。只想表示中國基
11關於中國基督徒實際人數的爭議從未停息，基督徒學者認為中國的基督徒人數可能已經超過一 億以上，另外又強調地下教會的隱性信徒人數眾多，反對者則以為這些數字跨大其詞，而認定中 國官方所公布的宗教人口調查數字為準。本文在此實無意介入其中的數字爭議。只想表示中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