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實學傳統」與東亞「攝理」觀的建構
如同黃俊傑所論,儒學雖非宗教,但有其高度的宗教性格。故將「宗教性」
融入於「禮教性」之中,使儒者的超越世界只有在人倫日用的現實世界中才能安
241丁若鏞,《與猶堂全書》,第一集詩文集,第十五卷,文集,墓誌銘,先仲氏墓誌銘 a_281_336d。
242《黃嗣永帛書》,頁 290。
243《黃嗣永帛書》,頁 284。
244《黃嗣永帛書》,頁 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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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245儒者強烈的經世之心,由於背後存在著高度的「宗教性格」,故隨時可以 提升為具有「超越性」的終極關懷。另外,黃俊傑分析儒家經典充滿強烈的經世 濟民的價值內涵,所以儒家註經解經的本質是一種「實踐活動」,兼攝內外二義:
1. 作為「內在範疇」的「實踐活動」是指經典解釋者在企慕聖賢優入聖域的過 程中,於是經典註疏就成為迴向並落實到個人身心之上的一種「為己之學」。2. 作 為「外在範疇」的「實踐活動」,則是指經典解釋者努力於將其思想的體驗或信 念落實於外在文化世界或政治世界。這是東亞儒學經典詮釋所具有的強烈「實踐 性質」、「實學」傳統。246尤其在作為內在範疇之際,經典研讀是一種主客交融、
身心合一的生活實踐活動,亦即所謂的「體知」傳統。所謂「體知」亦觸及不論 是作為認知語言的「知」,或是作為道德語言的「知」,實以身體之經驗或「體驗」
作為基礎,強調的是從親身踐履的實際經驗中實測而得的知解。也使儒家詮釋學 就成為一種以「人格」與「生命歷程」為中心的活動。247詮釋者與經典之間構成
「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之關係,既是「我註六經」亦是「六經註我」,
使詮釋者的「歷史性」不能被解消,雖然不至於造成經典詮釋的「無政府主義」, 但確實使經典新銓的出現充滿了可能性。248由以上種種,可見儒耶之間看似必然 衝突之處,極可能在信仰者的躬行實踐中消解。這是因為在「體知」與「實學傳 統」的經典詮釋下,不論是東亞儒學或者基督信仰,由於不同時空下、不同信仰 實踐者的理解中均有其各自「脈絡化」的展現,應用在具有東亞儒學深厚的奉教 儒者的身上更是如此。
另外,如黃俊傑所論,儒家諸子常常「即歷史以論哲學」,從具體而特殊的 歷史人物的行誼之中,證立抽象而普遍的哲學或道德命題。這種「具體性思維方 式」早見於先秦儒家,尤以宋儒為然。亦即透過往昔「聖賢行誼」來循得普遍理 則,以建立道德典範。249在歷代聖賢中,儒者們尤重三代聖賢,如孔子心目中的
「三代」是一個毫無瑕疵的黃金時代,「三代」的歷史人物都是聖君賢相,行己 有方並以道德治國。「三代」是作為儒者所處時代的「事實」的「反事實性」
(counter-factuality)而被討論的。這是因為儒者認為所謂「道」是在儒家理想 中的「三代」大為流行,「三代」以後則晦而不彰,甚至消逝無蹤了。且以儒家 看來,「歷史」是人文化成的,孔子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故歷史中的「道」
的消息,在三代的聖王的行為中最能充分透露。創造文明與歷史的英雄人物,在 儒家的歷史論述中,或稱為「聖人」,或稱為「先王」。這些「聖人」或「先王」
在古代儒家歷史論述中,居於中心位置,「聖人」或「先王」推動歷史,實踐「道」,
也創造了「三代」的黃金歲月。250「道」的「具體化」展現尤其透過所謂的「聖
245黃俊傑整理了相關研究,以為「儒學有強烈的「宗教性」(religiosity),也有強烈的「宗教感」
(sense of religiosity),但不是西方傳統定義下的「宗教」(religion)」,詳見黃俊傑,〈試論儒學 的宗教性內涵〉,《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頁 119。
246黃俊傑,《東亞儒學:經典與詮釋的辨證》,頁 135
247黃俊傑,《東亞文化交流中的儒家經典與理念:互動、轉化與融合》,頁 99-102。
248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頁 66。
249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頁 79。
250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頁 6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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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行誼」與「聖人」所遭遇的歷史情境以印證之。先秦三子孔、孟、荀也肯定所 謂「聖王」才是主導歷史發展的根本力量。251至宋儒則更進一步發揮此思維,堯 舜這種古代聖王,在宋儒的歷史敘述裡,就成為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存在,取得了 普遍性的涵義。「普遍性」見之於具體的聖賢人物的行誼中,亦即所謂「具體的 普遍性」(the concrete universals)。只有透過對於特殊史實進行歷史敘述才能 提煉出普遍之「理」,這種「理」顯然呈現在堯舜禹等特殊的聖人行誼之上,他 們的行為規範具有普遍必然性。這種歷史中的「理」只有通過歷史中的聖人及其 事蹟才能被發覺,而且,因為自從三代以降,人心沉淪,歷史退墮,所以通過研 究古史以發掘此「理」乃成為絕對必要。且聖人之「心」與吾人之「心」有其同 質性,研究古代聖人的行誼,「理」之具足於吾人「心」中此一事實才能被肯定。
「理」既內在於人「心」之中,而又更顯現於史「事」之上,這項事實也只有在 古代的聖人身上才能被確認。252又如吳展良所論,不同於近現代西方哲學對於人 類是否有能力認識真理的悲觀感,儒學的詮釋傳統是認同讀者有可能瞭解作者的
「本意」,因為作者與讀者分享了共同的宇宙與人生的常道常理。故「聖人」與 吾人之心有同性質,吾心是可以符契於聖人之心,而藉由「聖人」對「道」的體 現,吾人便可以瞭解真理。253尤其是朱子,特別看中學聖人的重要性。學聖人,
則有一個具體的對象可供嚮慕。學道,一則不如此具體,二則容易走入歧途。朱 子得以由釋返儒,正式透過經由閱讀經典學習聖人,才徹底體會與其在生命中追 求一些高妙的道理,不如就眼前的每一樣事物求其處置實踐到恰到好處。而聖人 的一言一行,正是做人處事的最高模範。捨去聖人的模範而自行摸索,不僅困難 而且容易陷入自以為是的錯誤。254吾人可見朱子雖也在儒家「人皆可以為堯舜」
的人性思考裡,但已對陸、王一系所謂「滿街都是聖人」、對人性的過度樂觀提 出修正,此即朱子強調「道心、人心」「天理、人欲」、「公、私」之間的緊張性,
背後所帶有的關懷之一。255而聖人便是「是非善惡」的判準。故朱子言:「聖人 便是有軀殼底道。學道便是學聖人,學聖人便是學道!256」,又說:「人之有形有 色,無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謂天性也。踐,如踐言之踐。蓋眾人有是形,而不能 盡其理,故無以踐其形,惟聖人有是形,而又能盡其理,然後可以踐其形而無歉 也。257」,由其言論可見體會與體現往昔「聖人」與「聖人行誼」在儒者優入聖 域之際所扮演的關鍵角色。由此可見宋儒,尤其是朱子學傳統中聖人的重要性。
在利瑪竇《天主實義》一書內,代表東亞儒者的發言人中士強調要學聖人之學:
251黃俊傑,《歷史思維、歷史知識與社會變遷》(臺北:時報出版社,2006),頁 68。
252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頁 73。
253關於宋儒認為人類得以吾人之心,感通聖人之心,進而感通天道,詳見吳展良,〈聖人之書與 天理的恆常性:朱子的經典詮釋之前提假設〉,《台大歷史學報》第 33 期(台北:國立台灣大學 歷史系,2004),頁 71-95。。
254詳見吳展良,《傳統思維方式與學術語言的基本特性論集》(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0),頁 1-11。
255黃俊傑,《東亞儒學:經典與詮釋的辨證》,頁 307-308。
256[宋]黎靖德,《朱子語類》第八冊,卷 130,頁 3117。
257[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360-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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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以聖人為宗,聖人以經傳示教。258
吾中州士,古者學聖教而為聖,今久非見聖人,則竊疑今之學非聖人之學,
茲願詳示學術。259
可見耶穌會士亦觀察到東亞儒學的「聖人」傳統。而朝鮮儒者,正是深浸於於朱 子學的傳統中,奉教儒者也不例外,如金伯淳所謂:「自少讀朱書,怳然有得,
自信其不爲異端所惑。260」本文接下來將以儒家的歷史性思維之應用,以「聖人」
概念為中心,來探討儒耶交流之際,奉教儒者如何來接受信仰耶穌基督。並且進 一步觀察朝鮮奉教儒者如何在東亞儒學的深厚傳統中進行儒耶交流,並藉以建構 出屬於東亞的「攝理」261(Providence。拉丁文:Providentia。希臘文:pronoia)
意識。
從儒學傳統回到基督宗教的傳統來看,在同屬希伯來經典傳統的一神宗教中,
基督宗教以耶穌基督「道成肉身」,擁有人、神兩性顯其特色。故耶穌基督除了 擁有超越性意義「神子」的身份外,其在世之際的「道成肉身」,成為了全人類 的共同救主,乃基督信仰的核心之一: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他的 榮光,札是父獨生子的榮光。262
早期教父的神學思想中就曾以「道成肉身」的形象概念為基礎,推演出萬物皆為 造物主所造,故皆有神性的思想。透過七世紀的大馬士革主教聖約翰(Saint John of Damascus,676—749)在「聖像爭議」中對聖像與閱讀聖經的看法即可了解。
在這項爭議的初階段,為聖像辯護最力的聖約翰,就一再堅持物質的神聖性。他 不談有關聶斯托留派或優迪克派的技術論點,而以基督化身為人的事實為基礎,
用一種簡單而直截的方式為聖像辯護。由於為神所創,世上萬物盡皆神聖。263聖 約翰有言:
形象的使用在舊約裡並不普通。但到了上帝大發慈悲,為了我們的拯救而 真札化成了人之後,祂的形象不是亞伯拉罕所看見的人形,也不是先知們 所看見的樣子,而是真札有人的本賥,居住在地上,與眾人相通,行神蹟,
受痛苦,被釘十字架,又復活,被迎接回到天上。因為這一切事情曾經真 札發生過,為人所看見,所以他們被寫出來,作為我們的想念和教訓,雖 然我們沒有生在那個時候,不能親眼看見,然而我們仍然可以藉著聽道和
258利瑪竇,《天主實義》,頁 600。
259利瑪竇,《天主實義》,頁 435。
260朝鮮王朝實錄:純祖 2 卷,1 年(1801 辛酉 / 嘉慶)6 年) 3 月 29 日(乙巳)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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