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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史印證」與東亞基督宗教歷史意識的建構

在東亞儒學的「實學傳統」與基督信仰的天主「臨在性」的結合下,李蘗等 奉教儒者建構了屬於東亞的「攝理」觀。然而僅僅從經典新詮出發,可謂尚屬理 論層次,而奉教儒者們的「時運」之說,更具有民間宗教的迷信性質在其中。故 本文由此要持續探索,韓國天主教如何能超越民間宗教的性質!

前文已述及,黃俊傑分析儒家經典充滿強烈的經世濟民的價值內涵,所以儒 家註經解經的本質是一種「實踐活動」,儒家哲學論證的展開常常是將抽象命題 或道德命題置於具體而特殊的時空脈絡中,引用古聖先賢、歷史人物或往事陳跡 提昇論證的說服力,孟子尤為此中之佼佼者。人類的歷史經驗在孟子的處理中被 當作一種「符號」,而不是被當作「劇場」。歷史經驗當作一種可以被後人注入「意 義」(meaning)的「符號」。換句話說,過去的歷史經驗不是與讀史者疏離的「客 觀的存在」,它與讀史者構成「互為主體性」的關係。因此,歷史經驗與經典的 相互印證,也在儒家經典詮釋中被強調。333這些東亞的經典詮釋傳統,必然使儒 者在奉教之際,要尋求實際的歷史經驗,來印證基督信仰的真實性。因此,儒學 傳統中除將身處黃金時代的「三代」聖人作為榜樣與依歸,作為「反事實」思考 的歷史經驗外,更期待能改造當代,故學聖人,就是要成為聖人,得君行道。朝 鮮奉教儒者因黨爭的嚴酷環境,多無法得君行道,被歸類為怨國失志之輩。然東 亞儒學傳統重「經世」而不喜「出世」,如前文所述,天主教的新道理,正好於 此時成為奉教儒者另一種「覺民行道」的新依歸,使奉教儒者們志願去「申說耶 穌之道、險阻不辭,寒暑不問、普救世人!334」亦即基督信仰之出世層面雖濃厚,

但在奉教儒者的理解下,更期待能將耶穌之道用於改造政經社會,建立像「三代」

一樣的黃金時代。於是利瑪竇《天主實義》一書中對西方經過基督信仰教化後的 理想情境,就成了儒者達成如「三代」一般的烏托邦之寄託所在:

吾大西諸國,且可謂以學道為本業者也。故雖各國之君,皆務存道札傳,

又立有最尊位,曰教化皇,專以繼天主,頒教諭世為己職,異端邪說不得 作,於列國之間主教者之位,享三國之地;然不婚配,故無有襲嗣,惟擇 賢而立;餘國之君臣,皆臣子服之。蓋既無私家,則惟公是務,既無子,

則惟以兆术為子,是故迪人於道,惟此殫力;貤所不能及,則委才全德盛 之人,付誨牧於列國焉。列國之人,每七日一罷市,禁止百工,不拘男女 尊卑,皆聚於聖殿,謁禮拜祭,以聽談道解經者終日。335

耶穌基督在聖經中的往昔聖蹟是奉教儒者心目中的新「三代」,奉教儒者用之作 為「反事實」思考的歷史經驗根據,以批判朝鮮現實政經社會。然儒者的「經世」

性格,必欲尋找此「耶穌之道」於現實中實踐的可能性。耶穌會士在著作中所介

333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頁 41-43。

334李蘗,《聖教要旨》,頁 310-311。

335利瑪竇,《天主實義》,頁 603-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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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經過基督信仰教化後美好西方世界,更使儒者充滿無限希望,有了對「耶穌 之道」的高度信心:

如今聖教已遍天下,萬國之人,無不歌詠聖德,鼓舞神化!336 太西則乃聖教根本之地,二千年來,傳教萬國,莫不歸化。337

觀儉以為,大舶當自西洋出來,其人物風度,絕勝於我國,而且多載寶貨,

不用朝鮮之財,創建天主堂,置不鼓樂、舉重機、千里飛車於其中。大會 教友,設法講學,設科而取人才,擇術而抄醫官。此豈非廣揚聖教,吾輩 遂願之一大機會耶!338

另外,由於天主教信仰中對「聖事禮儀」的所具有的「神聖性」的信仰,「繼天 主頒教諭世」的「教化皇」成了活著的「聖王」,神父則成為了活著的「聖人」, 在朝鮮受到奉教儒者崇高的尊敬:

又問教化皇,則答以教化皇統西洋七十二國,廣布洋教於天下諸國,而獨 朝鮮不知其教。故教化皇泣而出送主教,使之出送周先生矣!339

神父等說做作名號,伖之如神者謂之神父,可付神,父則謂之付父。340 又曰:神父付天主而設教,則君父之命寧可違也,神父之命絕不可違。341 又因為朝鮮嚴重的「黨爭」與純祖上台後「勢道政治」所帶來的種種逼迫,無形

中甚至開始轉移了奉教儒者的政治認同,認定教宗為未來開科取士的主試者:

矣身問:主詴者為誰?則觀儉曰:西洋國教化皇。342

一方面擁有宗教權柄,又在儒者心目中成為「耶穌之道」的具體展現者,亦即擁 有屬於東亞基督宗教的「聖賢形象」下,神父與教皇很快地取得了奉教儒者的效 忠與認同。日本學者山口正之過去也有從政治認同的角度,以為對奉教儒者而言,

中國皇帝的宗主權與羅馬教宗的宗教權柄,北京主教身上重疊著。343其結論因為 觀察的切入點不同,故與本文以東亞儒學傳統切入所得的結論也不同,但均可嘗 試說明教宗與神父如何在朝鮮奉教儒者心中取得認同。

經過耶穌會士所美化後的西方世界,已經成為奉教儒者心目中「耶穌之道」

的具體落實,亦即現實中的黃金世界。使奉教儒者們對於基督信仰的「攝理」概 念與天主的「臨在性」有了信心。然而,在傳統的東亞世界中,對奉教儒者打入 一劑信心的強心針,則不能忽略周文謨入韓後,運用中國天主教史的歷史經驗,

又向奉教儒者說明了東亞世界西力東漸的國際情勢,才使奉教儒者更為確信,天 主教信仰真乃「歷史大勢所趨!」如前文所言,在周文謨影響下,耶穌會士所建 構的「天主教已教化歐洲」的美好形象更為強化。而明清兩代中國天主教的輝煌

336《黃嗣永帛書》,頁 262。

337《黃嗣永帛書》,頁 262。

338《邪學懲義》,頁 17。

339轉引於車基真,〈朝鮮後期_천주교_신자들의_聖職者迎入과_洋舶請來에_대한_연구〉,《

教會史研究》13 輯,1998,頁 49。

340朝鮮王朝實錄:純祖 2 卷, 1 年(1801 辛酉 / (嘉慶) 6 年) 2 月 25 日(辛未) 1 번째기사。

341《邪學懲義》,頁 18。

342《邪學懲義》,頁 246。

343詳見山口正之,《黃嗣永帛書の研究》,頁 6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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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更在朝鮮奉教儒者心中建構了美好的未來願景,也成了天主教將傳遍東亞 的確實證據:

大國(中國)自古有利瑪竇、西光閣老(徐光啟)、大宗伯(李之藻)之 人尊崇聖教,而至於我國則愛敬此教者,多在寒微,朝者或有之,而無可 恃之人。豈不慨惜乎!344

直至後來甲午戰爭後,朝鮮才真正完全擺脫中國作為東亞天朝上國的文化、政經 影響力。因此在天主教自發性傳入朝鮮之際,中國天主教過往的輝煌歷史,正可 以作為天主救援東亞之「攝理」的現實印證。尤其朝鮮奉教儒者似乎對於天主教 在禮儀之爭後,教勢大不如前,甚至被禁教等等負面訊息,所知有限。如黃嗣永 於其帛書的大膽建言中,竟妄想要求清帝出面勸告李朝政府開放信教自由:

中國教友既多,門路亦廣,豈無進言之蹊徑耶,側聞年前宣勅之英學士,

為皇上椒房之親,亦與大爺(北京主教湯士選)相好,其家丁有教友云,

或可以夤緣行計耶,若有如此人,力主此論,則可期皇上之聽納矣。345 教宗致書皇上曰,吾欲傳教朝鮮,而聞其國,屬在中朝,不通外國,故以 此相請,願陛下另勅該國,使之容接西士,當教之以忠敬之道,盡忠於清 朝,已報陛下之德,如是懇請,則皇上(清仁宗嘉慶)素知西士之忠謹,

可望其允從,是所謂挾天子以仙諸侯,聖教可以安行。346

由今日看來,黃嗣永的建議確實是無知妄想!這恐怕是周文謨或者北京天主堂的 西洋傳教士所建構的美好形象,才使朝鮮奉教儒者對中國天主教的教勢有了「美 麗的誤會」事實上,中國天主教在「黃嗣永帛書事件」爆發前,教勢早已大不如 前。除了對中國天主教教勢大好的誤判外,黃嗣永也對歐洲天主教情況充滿無知,

不論是耶穌會於 1773 年被廢,或者教宗與拿破崙之間的衝突,黃嗣永似乎均一 無所知,還期望教宗派兵來救援韓國天主教會:

太西則乃聖教根本之地,二千年來,傳教萬國,莫不歸化,而獨此彈丸之 東土,不但不即順命,反來梗化,殘害聖教,戮殺神司(神父周文膜), 為此東洋二百年來所無之事,興師問罪,有何不可,

然而,不論是對中國的天主教勢,或者歐洲的天主教勢所帶有的種種「美麗的誤 會」,反而在重視「經史印證」、「實學傳統」奉教儒者心中,成了東亞「攝理」

的確信證據之一,這也是十分弔詭的事情。

除了歐洲與中國天主教會形象塑造外,周文謨對朝鮮奉教儒者的另外影響,

乃其帶給奉教儒者關於「西力東漸」的認知。即使不透過周文謨,大航海探險下 的西方船隻,在十八、十九世紀交替之際,已有漂流至朝鮮的海境內,即所謂的

「異樣船」,就使得奉教儒者對西洋實力大開眼界:

數年前,大西洋商舶一隻,漂到我國東萊,有一教友,登舟細見,回言即

344韓國教會史研究所,《邪學懲義》〔首爾:教會史研究所,1977〕,頁 234。

345《黃嗣永帛書》,頁 289。

346《黃嗣永帛書》,頁 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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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隻,足敵我國戰船百艘云。347

據本年閏六月初旬間,有我英卲利國五隻船,送我英國王差定,從各人到 天津北蓮河口,今王差等,俱進京朝,見萬歲爺,因天津外洋水淺,遇有 大風,免不得壞船,故各船,不敢在彼處碇泊,今要回粤東候,王差回國,

玆經過此處。請該憲給以買食物,自取淸水飮用也。左有蓋我王差印爲據 矣。348

透過周文謨的觀察,奉教儒者已經瞭解到當時清代中國乾隆盛世外表下的隱憂,

如周文謨所言「大國運數已盡!349」事實上,高玉凌已經提倡過,如同學界運用

如周文謨所言「大國運數已盡!349」事實上,高玉凌已經提倡過,如同學界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