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三、從君子之言到謬悠之說

在文檔中 公民儒學 (頁 141-153)

前面提到,隱喻引領情節的轉折。在思考與推理中,轉折

通常意味觀點的重新設定,而影響所及,問題的設定、推理的 方式,以及所牽連的事實,都要重新調整。這類轉折,在故事 性的思考中,尤為醒目。循此,請看《孟子•梁惠王下》中記 載的一段齊宣王與孟子的對答,17情節如下:齊宣王問到:「聽 說文王的苑囿方七十里,不知可有此事?」孟子回答:「是有此 記載。」齊宣王似乎另有所指地再問:「真有方七十里那麼大 嗎?」孟子回答:「民眾還認為太小呢。」齊宣王說:「寡人的 苑囿不過方四十里,民眾卻以為太大了,這是怎麼回事?」孟 子如是答道:「文王的苑囿方七十里,撿柴火、獵雉兔的人都到 那兒去。苑囿與民眾分享,而民眾以為小,不是很合理嗎?臣 初到此地時,事先問清楚了國境內有何重大的禁忌,然後才敢 進入。臣聽說城郊之內,圈了方四十里的苑囿,如果殺了苑囿 裡的麋鹿,其罪等同於殺人之罪。這等於在國境內設下方四十 里的陷阱(原文:「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眾認為太大 了,不是很合理嗎?」在這段對話裡,孟子「則是方四十里為 阱於國中」的隱喻描述,將王室的苑囿比擬成陷阱。本來,齊 宣王只由「大小」的觀點來看王室的苑囿,而十分在意為何他 方只四十里的「小」苑囿,仍遭民怨。孟子的隱喻描述,等於 邀請齊宣王由「陷阱」的隱喻觀點,重新估量實情──王室的 苑囿成了捕捉民眾的陷阱,而被當成野獸捕捉的滋味當然不會

17 《孟子•梁惠王下》:「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

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 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 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 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 乎?』」(引自《孟子正義》,頁106-110)

好受。孟子「為阱於國中」的跨域描述,確立了「陷阱」的事 實,也說出了民怨的感覺,以及改革的要求。再者,由此隱喻 觀點看,明顯地,大小比較的推理與提問分明不恰當,而且,

如此推理與提問,還凸顯出提問者缺乏道德自省與政治智慧。

請再看一段《孟子•萬章下》中孟子與弟子萬章之間的對 話,18情節大抵如下:萬章問到以禮儀幣帛接待的意涵,孟子說:

「核心意涵在於恭敬之心;當對方以合乎禮節的方式來接待,

以合乎道理的方式贈送禮物,孔子都會接受。」然而,萬章擔 心,如果禮物的來源不明,要不要接受,仍有待商議。他以孟 子合禮合道的回答為前提,而提出以下的反例:「強盜在城門外 殺人越貨,而將其所得以合禮合道的方式送給你,你會接受 嗎?」孟子回答:「不可。殺人越貨的強盜,都是不必待教導就 得以誅殺的對象,夏、商、周以來都是這樣做,當今之世,更 必須如此。怎麼可以接受強盜的禮物呢?」對此回答,萬章如 是批判:「當今的諸侯,他們從人民身上所取得財物的作法,和 強盜沒有兩樣(「猶禦也」)。不過,他們善於用禮儀幣帛來接待 君子,而這些君子也都接受這種餽贈,請問老師您對此有何解

18 《孟子•萬章下》:「萬章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

曰:『卻之卻之為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 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為不恭,故弗卻也。』曰:『請無以辭卻之,以 心卻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曰:『其交也 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萬章曰:『今有禦人於國門之外者,

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禮,斯可受禦與?』曰:『不可。〈康誥〉曰:「殺 越人于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 殷,所不辭也,於今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

猶禦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引自《孟子正 義》,頁697-701)

釋?」

有兩個相關的論點,值得在此分別先說明。第一,《孟子•

公孫丑下》中,19記載弟子陳臻質問孟子,為何在接不接受禮物 的作法上,前後不一致。孟子回答:「送禮給將遠行的人稱為『餽 贐』,當時我人在宋國,將遠行,如何能不接受?在薛國的時候,

有人要害我,需要設兵戒備,薛君聞此而送費用相助,稱為『聞 戒』,如何能不接受?而齊王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卻要送 禮給我,這等於把我當貨物般收買,哪有君子可有被收買的?」

這段記載,意味著當時要不要接受來自諸侯的禮物,已是有待 商榷的問題,而孟子以合宜的名稱,以及相應的實質意涵,來 分辨並說明餽贐與聞戒如何不同於收買的行為。這種分辨與說 明的方式,繼承了孔子以來「正名」的傳統:以合適的名稱來 確立事實(例如,「餽贐」或「收買」),而反映價值的取捨,以 及取捨中應有的感覺與要求。由此回顧前述「陷阱」的隱喻,

把齊宣王的苑囿重新界定成「為阱於國中」,也是正名的手法。

第二,萬章「猶禦也」(和強盜沒有兩樣)的說法,與「陷阱」

隱喻相當,同為正名手法。如果諸侯和強盜沒兩樣,按孟子對 於強盜的評語,那麼所有的君子,包括孟子在內,都不應該接 受諸侯的餽贈。由推理的視角看,萬章用了孟子的正名手法,

19 《孟子•公孫丑下》:「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

於宋,餽七十鎰而受;於薛,餽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 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

『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餽贐」,予何為 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餽之,予何為不受?

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餽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 乎?』」(引自《孟子正義》,頁261-263)

援引孟子對於強盜的評語,而推論出孟子之言自相矛盾的後 果。在「猶禦也」的隱喻設定後,萬章的推論,由邏輯觀點來 看,等於是以對方的見解為前提,而推導出自相矛盾的後果來 駁斥對方的見解。

面對弟子萬章犀利的推理與質問,孟子顯然接受由後果來 駁斥前提的邏輯推論。這種駁斥方式也是他常用的手法。不過,

問題不在邏輯推論,而在一開始「猶禦也」的隱喻設定。對此,

孟子如是說20:「假使有王者興起,你以為他會將當今的諸侯一 律誅殺,還是先教誨一番,而仍不改過的才誅殺呢?」在此回 答裡,孟子邀請萬章設想一場可能的情節發展:雖然實際上沒 有王者興起,只有諸侯爭霸,不過,設想假使王者出現將如何 處置諸侯的情況,有助於我們在思考上、感覺上暫時放開習以 為常的觀點和感覺,而嘗試以假想情境中的王者觀點,來重新 推想並體會原先故事情節裡,所會牽連到的價值取捨與作法。

孟子相信,如此做後,萬章將能看出「猶禦也」的隱喻設定有 瑕疵,因為它會導致「將當今諸侯一律誅殺」的錯誤後果。孟 子抱持著由輔佐並教誨諸侯推行照顧平民百姓的王政,是正確 且務實可行的作法。再進一步說,之所以導致錯誤的後果,是 因為「把諸侯們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作法,直接當成強盜的 作法,是將強盜的類別過份擴充的結果。」21

這場師生之間精彩的辯論與問答,凸顯了以下三項論點:

20 《孟子•萬章下》:「『子以為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 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引自《孟子正義》,頁701)

21 《孟子•萬章下》:「『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

(引自《孟子正義》,頁701)孟子接著以孔子的行誼為例來補充說明;

對此,不再細究。

第一,《孟子》中的隱喻設定,是儒學正名的延伸與發展。第二,

政治場域裡,隱喻的設定是否恰當,要看如何斟酌它會導致的 後果,而對孟子及其弟子而言,如何斟酌後果,重點要看能不 能照顧到人民,能不能消除強凌弱、眾暴寡的人間苦難。第三,

過度擴充名的適用範圍,是導致隱喻設定有所不妥的主因。由

《孟子》中看不出萬章是否有後續的提問與批判。不過,由本 文《孟》《莊》合觀的視野來審視,這段諸侯強盜的辯論,轉而 由《莊子》接續下來。

《莊子•胠篋》中提到,竊取腰帶鉤的人被誅殺,竊國者 卻成為諸侯。〈盜跖〉篇也說:「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22 孟子邀請由王者的設想,來重新評估「猶禦也」的隱喻設定,《莊 子》則由「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23的盜跖口中,

以淺白直接的方式,駁斥王者的設想。請看以下這段盜跖怒斥 孔子的話語:24

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以後,

以強凌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 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

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 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盜跖?

《孟》《莊》合觀下,盜跖這番駁斥,頗有接續萬章,而更 進一步推向對儒門弟子而言恐怕會有所遲疑的他者觀點的設

22 引自《莊子集釋》(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頁 1003。

23 見《莊子•盜跖》,《莊子集釋》,頁 990。

24 《莊子•盜跖》,引自《莊子集釋》,頁 995-996。

想:25以盜者觀點取代王者觀點,而試著推想、體會看看。在盜 者觀點下,「謂我盜跖」卻「不謂子為盜丘」的指控,頗有借用 儒門正名手法的況味,而要求改變「盜」名的用法。他似乎在 抗議:要不叫你為「盜丘」,不然不要再稱我為「盜跖」。

盜跖的批判,宛如一封邀請書,一場思想實驗,邀請儒門 弟子以及所有人,由「叩其兩端」26的方式,試著去設想、體會 對立的他者觀點。它似乎要說,人間是非難論定,你有你的觀

盜跖的批判,宛如一封邀請書,一場思想實驗,邀請儒門 弟子以及所有人,由「叩其兩端」26的方式,試著去設想、體會 對立的他者觀點。它似乎要說,人間是非難論定,你有你的觀

在文檔中 公民儒學 (頁 141-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