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多元有它的代價。當基本觀點差異大時，不只會意見 不同，彼此之間也難以互相瞭解。此方認為重要的事，彼方卻 不認為重要；此方認為重要的問題，彼方卻以為不是問題；此 方認為值得斟酌的理由，彼方卻不覺得有理由可言；彼此以為 都已經瞭解對方所說的，但其實是懂錯意思，而且不知道自己 懂錯對方的意思。在難以互相理解的情況下，常免不了質疑對 方有沒有誠意講道理，質疑對方到底有沒有基本的尊重別人的 民主素養。如何在面對多元的差異與理解的鴻溝中，仍能保有
17 參閱羅爾斯對於社會聯合（social unions）的看法，見 Rawls, John, A Theory of Justice, pp. 456-464。
18 參閱本書第三章及鄧育仁：〈隱喻與公民論述：從王者之治到立憲民主〉，
頁523-550。
基本的尊重以及願意協商並共同決定的空間，不是容易的事，
更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而總要在一次又一次紛紛亂亂拼 拼湊湊的民主過程中，找尋可行的解決方案，或不滿意但可妥 協的辦法。事情似乎總是這樣「混過去」般，而從來沒有被好 好地、細緻地、完美地解決。本文稱此為「多元的代價」。
對臺灣的民主現況而言，多元的代價還以一種牽涉價值衝 突的貧富差距的面貌出現。從全球的政經情勢審視，由於沒有 多少天然資源，而且本身的市場規模不大，臺灣是不得不加入 全球經貿競合的行列，但全球化卻會加劇貧富差距的問題。大 抵而言，臺灣民間有一種樸素的、草根的、帶著傳統感情的正 義觀點：有能力的人之所以養成並能夠發揮比別人更好的能 力，其中一個重要的關鍵在於社會投入更多的資源栽培他，並 讓他有更好的發揮能力的場域，因此他本來就應該幫助社會裡 落在貧窮、困苦與弱勢位置的人。在這觀點下，當貧富差距的 問題還不是那麼劇烈的時候，對於那些憑藉能力而一意要求更 多報酬的人，實在沒有辦法說什麼，只能搖頭嘆息。對比於民 間樸素的正義觀點，學者菁英帶回的西方正義理念是互惠合作 的公平：有能力的人本來就應該比別人拿到更多的報酬，而且 在全球競合的年代中，沒有相對應的高薪條件，恐怕留不住也 吸引不到一流的人才。19在經濟情況良好、貧富問題不大時，這 兩種觀點尚可並存。但是，可以預期地，如果沒有適當的調節 而按目前全球情勢任其發展下去，臺灣的貧富問題將大幅擴 大。簡單的貧富問題可以用簡單的濟貧方式解決，但是牽涉價
19 此兩種正義觀點的對比提出，見鄧育仁：〈百年回顧，規劃未來〉，《人 文與社會科學簡訊》，第13 卷第 1 期（2011 年 12 月），頁 1。
值衝突的貧富問題則非單單靠濟貧所能消解。它是深沈的社會 衝突的根源，而深沈的社會衝突總埋藏暴力的種籽，一旦跨過 臨界點，動亂會成為解決、消除或清洗問題的唯一方案。20本文 稱此多元價值觀下潛在的貧富問題為「牽涉價值衝突的貧富問 題」，簡稱「貧富問題」。
多元的代價還以一種經濟、文化糾葛，以及權力不對等而 主權衝突的複雜情勢表現在現階段的兩岸關係上。面對中國如 此大的專制強權，臺灣似乎不得不落入抗衡或扈從二選一的擺 盪格局。抗衡要付出沈重的政治、經濟與軍事的代價，但扈從 則必須在主權上委曲求全。21從政治價值取捨的角度審視，抗衡 與扈從分別反映獨立與統一的政治傾向與取捨。對於政治人物 而言，統獨是動員選民，囊括深度支持者選票的手段。在多數
（淺色或中間）選民不願放棄得來不易的民主生活，也不願逆 鱗觸犯就在身旁的專制強權而引發戰爭的條件下，維持現狀，
務實發展，等待良機，似乎是現階段不得不有的政治選擇。在 此值得澄清的是，統一或獨立的政治選擇，對不少人來說，是 一種深入血脈骨髓的政治理念、價值乃至信仰的抉擇。不過，
在民主多元的場域裡，深刻的理念、價值或信仰，都難免在紛
20 兩種正義觀點下價值衝突的貧富問題的提出，見鄧育仁：〈當學術面對民 意時〉，《人文與社會科學簡訊》，第13 卷第 2 期（2012 年 3 月），頁 1。
21 參閱吳玉山：〈抗衡或扈從：面對強鄰時的策略抉擇〉（上），《問題與 研究》，第36 卷第 2 期（1997 年 2 月），頁 1-32；吳玉山：〈抗衡或扈 從：面對強鄰時的策略抉擇〉（下），《問題與研究》，第36 卷第 3 期
（1997 年 3 月），頁 61-80；吳玉山：〈兩岸關係的理論詮釋〉，《政治 科學論叢》，第8 期（1997 年 6 月），頁 259-280；吳玉山：〈權力不對 稱與兩岸關係研究〉，包宗和、吳玉山（主編）：《重新檢視爭辯中的兩 岸關係理論》（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9 年），頁 31-59。
紛擾擾眾聲喧譁中，被消耗，被轉化。統獨的選擇的確有其深 刻的政治意涵，不過有時為了關鍵少數的選票，有時為了媒體 版面，有時為了歷史理念或政治生命的延續，有時為了大陸商 機，統獨的價值衝突，總以多種形式在不同的脈絡裡出現或爆 發。
民主還有另一個制度面衍生的代價。民主政治基本上要有 定期選舉的制度。我們希望民主選舉是一種講道理且在選民充 分認知與權衡下選賢與能的制度。但在全球化、社會快速變遷，
以及新觀念、新科技、新商業模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震盪中，
政府相應承擔的責任以及衍生出來的功能也日益複雜，這使得 選民總必須在不太清楚政治實情的認知條件下，投下選票。每 一票都有它的重要性，因為誰當選要看得到多少張票，而即使 落選，但如果坐擁雄厚的落選票數，仍能以在野的身姿發揮過 問政治的影響力。不過，對大局來說，每一張選票，個別來看，
都不是必要的，因為只要票數夠多，少掉其中任何一票都不會 影響到當選或者坐擁雄厚落選票數的後果。選民清楚自己手中 一票的份量：它不必要，不過也有其重要性，雖然對選情最後 結果的影響十分有限。選民通常不會為了這十分有限的影響 力，深入去瞭解那必須投入大量時間與精神的政治實情。熱衷 於選情的民眾，也未必願意花時間精力去分辨是非曲折，因為 花時間下去恐怕也無法在選前定是非，重點是參與、投入，並 從中獲得一種心理的滿足或「救贖」。22投入選舉的核心份子，
22 關於選民貧乏的政治知識在立憲民主中的問題研究方向，請參閱 Somin, Ilya, “Knowledge about Ignorance: New Directions in the Study of Political Information,” Critical Review, 18, 1-3 (2006), pp. 255-278 和 Landemore, Hélène, Democratic Reason: Politics, Collective Intelligence, and the Rule of
因政治理念、利害權衡，或因為支持者都在看，一開始就必須
the Man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2) 第二章。從理性 計算的角度看，即使個別選票對於選情後果的影響極為有限，個別選民 選擇去投票的行為仍是理性行為的說明，請參閱 Parfit, Derek,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U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 73-75。將遷 徙當作一種投票行為，而賦權地方，並克服因選民貧乏的政治知識所引 起的民主問題的制度設計，請參閱 Somin, Ilya, “Foot Voting, Political Ignorance, and Constitutional Design,” in Ellen F. Paul, Fred D. Miller, Jr. &
Jeffrey Paul (Eds.), What Should Constitutions Do?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 202-227。由本文的角度審視，以腳投票（foot voting）是一種跨域設想下的制度設計，這種制度設想頗能呼應孟子民本
公平公開的參政機會的功能。由參選、勝選而取得執政權力的 公民，本應投入國家治理與公共服務的事業，然而為了支持的 民眾，為了黨，或為了自己的子弟兵，還有必須維繫的政商網 絡，「我」必須連任，或我提拔的人必須當選，因此必須運用執 政機會，妥善佈局，為下次勝選鋪路。在野黨為了下次勝選，
自然會去抵制執政黨為選舉而佈局的政策法案。在缺乏互信的 基礎，以及哪些政策是為下次競選服務而哪些不是，本難以分 清的情況下，特別是當牽涉基本價值或意識型態衝突的議題 時，原則上抵制執政黨的政策，並提出自己的方案，而在折衝 中求取可實現的最大利益，成為在野相對最佳策略的選擇。這 使得選戰常態化。許多原本合理的退讓妥協的動作，因「選戰」
氛圍，成為支持者眼中怯懦的投降或背叛，也因而使得原本應 當在公開場合講道理、看證據、衝突時願意彼此退讓一步而協 商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點。但是事情還是要處理，許多因「選情」
而不適合公開的協商便成為朝野解決政治問題的方式，或者有 時因選戰考量無法啟動協商管道而陷入僵局。本文稱由選舉代 價而衍生的這類問題為「選戰常態化下的治理問題」，簡稱「治 理問題」。請注意，治理問題不必在執政者是否實際上利用執政 機會進行選戰佈局。只要朝野互信不足，或有著執政者可能會 如此做而在野者可能會如此反制的相互預期，治理問題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