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80 年代起，對於隱喻的研究，其中最重要的轉捩點，
是確立了以下幾個重點：平常話語裡已充滿隱喻；話語只是再 現隱喻的一種模式；隱喻也能由其他的再現模式來表現（例如 圖像）；追根究柢來說，隱喻是一種認知模式，是由一個經驗領 域（來源域），跨域來看待、調節或整頓另一個經驗領域（目標 域），而在跨域的看待、調節與整頓中，確立了對目標域的瞭解 與推理方式。13
11 徐復觀：〈中國的治道〉，蕭欣義（編）：《儒家政治思想與民主自由人 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224-226。（原載於 1953 年 5 月5 日《民主評論》4 卷 9 期）
12 本文對此主題的主要參考文獻是 Rawls, John, Political Liberalism（特別是 該書的第六講）；Rawls, John, “The Idea of Public Reason Revisited,”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Review, 64 (1997), pp. 765-807；Rawls, John, Justice as Fairness: A Restatement。
13 Lakoff, George & Mark Johnson, Metaphors We Live By；Lakoff, George &
Mark Johnson, “Conceptual Metaphor in Everyday Language,” pp. 453-486。
原初，隱喻的認知研究主要是以一群群例句，來顯示並說 Words: The New Science of How the Mind Makes Meaning；Feldman, Jerome A., From Molecule to Metaphor: A Neural Theory of Language；Johnson, Mark, The Meaning of the Body: Aesthetics of Human Understanding；Lakoff, George, Moral Politics: How Liberals and Conservatives Think (2nd e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2)；Lakoff, George, “The Neural Theory of Metaphor,” pp. 17-38 ； Lakoff, George & Mark Johnson, Philosophy in the Flesh: The Embodied Mind and Its Challenge to Western Thought；Turner, Mark, The Literary Mind；Winter, Steven L., A Clearing in the Forest: Law, Life, and Min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1)；Teng, Norman Y., “Metaphor and Coupling: An Embodied, Action-Oriented Perspective,” pp. 67-85；鄧育仁：〈生活處境中的隱喻〉，
頁 97-140。由此研究理念出發而探討先秦哲學者，請參閱 Allan, Sarah, The Way of Water and Sprouts of Virtue；Slingerland, Edward G., Effortless Action: Wu-Wei as Conceptual Metaphor and Spiritual Ideal in Early China；
Teng, Norman Y., “The Relatively Happy Fish Revisited,” Asian Philosophy, 16, 1 (2006). pp. 39-47；鄧育仁：〈隱喻與情理──孟學論辯放到當代西方 哲學時〉，頁458-504。
14 由貼近故事情節與生活脈絡的隱喻研究取徑，請參閱孫式文：〈數位傳媒 的創意：一個數位行動導向的分析取徑〉，《新聞學研究》，第 103 期
都是現代生活中的例子。如此選法，是有意以現代生活場域的 故事為起點，來接引並重新發現古老智慧的新意涵。這一點，
如前所述，對於把《孟》《莊》放到公民論述位置的作法而言頗 為重要，因為公民論述所用到的推理方式，不能只限於少數菁 英才能有的推理方式。
首先，請看選自《聯合報》畢業點滴徵文作品，題名為〈40 個孩子的媽〉的小故事。作者是位老師，開場白便簡明地道出 與學生朝夕相處三年的境況：「那一班學生個個外向活潑，男生 更是精力旺盛，簡直像齊天大聖。可想而知，為了維持他們良 好的生活常規，我是如何的大費周章，又是如何的心力交瘁。
三年裡，生氣、頭痛是家常便飯，他們也因而經常受罰。我總 覺得，他們一定很厭惡我。」15但到畢業典禮那天，身為畢業班 導師的她，雙手抱滿學生送的鮮花，站在麥克風前致詞時，浪 潮般的心情一波波湧上來：
我含著淚，力圖平復心情，緩緩的說：「其實，我覺 得老師就像是學生的另一個媽，因為只有老師會像媽
（2010 年 4 月），頁 175-214；孫式文：〈隱喻與數位文化：由傳播與價 值批判的角度省思〉，《新聞學研究》，第108 期（2011 年 7 月），頁 141-181；孫式文：〈圖像設計與隱喻閱讀〉，《新聞學研究》，第 110 期（2012 年 1 月），頁 171-214；鄧育仁：〈生活處境中的隱喻〉，頁 97-140；
鄧育仁、孫式文：〈廣告裡的圖象隱喻：從多空間模式分析〉，《新聞學 研究》，第62 期（2000 年 1 月），頁 35-71；鄧育仁、孫式文：〈廣告 圖象隱喻的構圖原則：一個認知取徑的分析〉，《廣告學研究》，第 14 期（2000 年 1 月），頁 95-130；鄧育仁、孫式文：〈隱喻框架：臺灣政 治新聞裡的路途隱喻〉，頁 87-112；Teng, Norman Y., “Metaphor and Coupling: An Embodied, Action-Oriented Perspective,” pp. 67-85。
15 顏月慧：〈40 個孩子的媽〉，《聯合報》，2006 年 6 月 20 日，E6 版。
媽一樣的嘮叨……」話還沒說完，臺下竟然發出如雷 灌耳的叫聲：「媽──」
天啊，我竟然瞬間成了四十個孩子的媽。
唉，我永遠無法忘懷這群讓我歡喜讓我憂的小鬼靈 精。
她以「老師就像是學生的另一個媽」的跨域描述，宛如 要為自己三年來「像媽媽一樣的嘮叨」提出辯解。不過，孩 子 們 卻 沒 有 拿 它 當 辯 解 來 聽 ， 反 而 順 著 她 跨 域 描 述 下 的 話 語，沒有附加任何修飾語和限定條件，在臺下直接地大聲喊 出「媽──」。在這情節轉折裡，我們讀到了師生之間宛如親情 般的感覺，也彷彿看到了話語承接中，跨域而築構出來、且令 當事人難以忘懷的隱喻事實：短短幾秒鐘內，卻恍如重新走過 三年般的心路歷程與自我要求，而在當下象徵結束與新開始的 畢業典禮中，「成了四十個孩子的媽」。對本文主題來說，此故 事例示了隱喻如何引領情節的轉折，如何同步展現感覺的力 量、事實的築構，以及凝聚濃縮於事實中的歷練與要求。它也 意味人間的事實，總融會了感覺、歷練與要求的維度。
第二則故事是位媽媽由敘述孩子幼小時怕蟲的經驗開始。
她想，男孩怕蟲，恐怕在成長的過程中會遭到不必要的委屈和 挫折，於是一有機會便帶孩子抓蟲去，只是沒想到孩子竟培養 出喜愛抓蟲並帶蟲回家的樂趣。其中曲折倒也不必多提，但有 一情節頗適合用來接引本文的主題：16
還有一次到內湖採草莓，草莓園旁有一窪水池，他採
16 陳若瑜：〈一起抓蟲去〉，《山腳下的一粒沙》（臺北：毛毛蟲兒童哲學 基金會，1996 年），頁 56-57。
到一半時，突然聽到青蛙叫，他把盛著草莓的籃子一 扔，嘴裡叫：「青蛙！青蛙！」馬上跑到水池邊，青 蛙動作比他快，噗通的跳到小水池。他蹲在水旁邊，
耐心的等待這隻青蛙再出現，不知等了多久，嘴裡唸 著：「我明明看到它跳進去，怎麼不出現？」
他不知道我用我的影子給他遮陽，我已經被太陽曬 得受不了了！他還蹲著說：「奇怪！奇怪！」痴痴的 等，當然他沒等到青蛙再出現，我們回家了。
請先看此段情節的場景安排。第一個場景是乍現蹤影的青 蛙，以及發現青蛙、蹲到水池旁耐心等候的孩子。第二個場景 裡，失去蹤影的青蛙，以不在場的方式，繼續影響情節的發展。
不在場與痴痴等候的氛圍，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故事天地；而此 天地是在孩子不知道中，身在局外的母親用「影子給他遮陽」
的方式守護著。在此，影子宛如實質的物件般，將不在場與痴 痴等候的氛圍，收攏成一個小小的故事天地。在此身影二分的 隱喻閱讀裡，媽媽尊重孩子痴痴等候的選擇，不介入，也不干 涉，而用影子守護孩子的故事天地，使它免於受到酷熱直接的 侵襲，但由影到身的觀點轉移中，我們讀到了局外的現實情況：
媽媽「已經被太陽曬得受不了」。對本文的主題來說，此隱喻閱 讀，例示了如何由虛實之間的觀點轉移，品味並尊重人間種種 似瑣碎又平凡卻深刻的感覺與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