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人都是以生物身份的地位，呱呱墜地來到人間。「生 物身份」意味著我們總需要在有人照顧的條件下長大成人；成 為人的過程總是在人際中完成。「生物身份」也意味著身體的動 作是與人互動、新啟情節、捲入人間故事的基本方式，不過它 同時也預示了每一個人都終將在短短的歲月中逝去。「終身」及
「行遠」是儒學對每一位以生物身份踏入人間的人，所提出的 人生歷練應有的自覺與期許。在這種自覺與期許中，每一個人 都應該有新啟故事情節，以及賦予或調節行動意涵的地位，且 相互認可彼此的故事地位，並如是相對待。如前所示，此故事 地位的要求，以「沒有人是其他人的附屬，或只是別人生活故 事裡的道具」，調節西方哲學傳承裡「沒有人只是別人的工具 或手段」的想法。這種調節不是文字的改寫而已，它涉及思考
模式的改變：以「情節故事」取代「目的與手段的算計」作為 人文的基本思考模式。
從思考模式的角度檢視，情節故事總有其主導的概念層 級。例如，在聚餐的場合裡，當你從桌上水果盤拿蘋果吃時，
對於身為當事人的你來說，你拿了一顆蘋果；對於不太在意你 吃什麼的旁人來說，你拿了水果吃；對於正想吃青龍蘋果而不 是富士蘋果的人來說，你拿走最後一顆青龍蘋果。「水果 蘋 果 青龍蘋果」的概念層級，反映了情節故事中常見的、依言 說情境約略可分為三層的「上位層級 基本層級 下位層級」
的概念結構。在沒有特殊理由需要考量的情況裡，當事人總在 基本層級中演出或述說自己的生活故事：你拿了「蘋果」；別 人問你吃什麼，你回答吃「蘋果」。本文稱此為情節故事的思 考模式裡「基本層級的預設地位」。
情節故事也總從原本就可預期的場景物件展開。例如，當 你從桌上水果盤拿蘋果時，桌子是餐桌，不是辦公桌，不是像 公園裡那般的石桌。雖然身為當事人的你是從「桌」上水果盤 拿蘋果，是在「傢俱 桌子 餐桌」的概念層級中，以「桌子」
概念的基本層級為定位，而展開拿的動作，但是，假使你發現 餐會中水果盤放在辦公桌上，這種發現總會令你有那麼一點兒 意外、不解，或產生因預期與實情落差而有的其他反應。在這 種情況脈絡裡，桌子是層級定位，而具體的餐桌是層級定位下 原可預期的場景物件。以下，稱概念層級定位下可預期的具體 場景物件為「原例」。重新來說，你以桌子為層級定位，以餐 桌為原例，展開拿的動作。48
48 對於概念層級、基本層級的預設地位、層級定位與原例更進一步的描述、
情節故事也總有著動態展開中的模式。接續前段例子講，
雖然拿有各種拿法，但總有共通的動態模式：當你站到遠近合 適的位置，伸出手，五指展開成合宜的形狀，拿住蘋果，拿起 蘋果而收回手。這可以說是對「拿蘋果」的原例描述。當然，
你可以迴旋出舞姿般的舞臺動作而拿起蘋果。不過，這種拿法，
不是平常生活脈絡裡預期的拿法。換句話說，這種拿法不是「拿 蘋果」的原例。不論原例拿法或其他的拿法，從模式角度描述，
拿有動作起點，手動的軌跡與型態，手指展開的幅度，拿住標 的物（蘋果）的型態，手回的軌跡，標的物移至目標位置（口 中）。假使餐會主人請你自己拿蘋果，你卻直接張嘴去咬而「拿 了」蘋果，這種拿法，恐怕不只不是原例的拿法，還會令人質 疑你到底是在拿還是在咬，因為你的拿法處處違悖拿的動態模 式。違悖模式的情節發展，總會令人覺得當事人行為出人意表 或言行不當。
拿的動態模式不限於手拿具體物件的情況。「拿下訂單」
的過程頗複雜，涉及商業和法律行為，以及公司、員工、老闆、
產品、競爭對手、客服、客戶之間林林總總錯綜複雜的情節故 事。不過，「拿下訂單」略去紛亂的細節，以「起點 動的軌 跡與型態 目標位置」的動態模式，概括整個過程，並強調最 後結果──當事人宛如起手拿下東西般取得訂單，或者說，錯
分析與說明，請參閱 Lakoff, George, “Cognitive Models and Prototype Theory,” in Ulric Neisser (Ed.), Concepts and Conceptual Development:
Ecological and Intellectual Factors in Categorization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7), pp. 63-100；Lakoff, George, Women, 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 What Categories Reveal about the Min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7)。
綜複雜的情節故事，濃縮成宛如起手拿下東西般簡明完整的情 節。「拿出誠意」比「拿下訂單」則更是帶著「宛如」的意味。
誠意無可用手拿。伸出手當然拿不出誠意。不過，「拿出誠意」
是把誠意比喻成一個具體的、宛如以手拿得出來的東西。在這 比喻下，「拿出誠意」也是以「起點 動的軌跡與型態 目標 位置」的動態模式，概括整個過程，並強調最後結果。不過，
整個情節過程深深帶著「宛如」的隱喻意涵而展開。49
上述對於「拿」、「桌子」與「蘋果」在層級、預設、定 位、原例，以及動態模式上的描述，都是對於同一情境主題──
從桌上水果盤拿蘋果吃──進行拆解分疏下而做的描述。每一 段情節故事，都有一個情境主題。如果沒有，就不成情節故事。
情境主題有大有小，「拿蘋果」是很小的情境主題，「拿下訂 單」是大一點的情境主題，「拿出誠意」是可大可小、帶著隱 喻意涵的情境主題。人的一生可以有著一生的情境主題。不過，
有的人雖然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情節故事，但仍談不上有著一生 的故事，因為宏觀來看，終其一生，沒有展現任何宏觀的情境 主題。在此，有或沒有宏觀意義下的人生故事，不是有或沒有 價值的區別，而只是有或沒有的區別。有人選擇活出一個又一 個精彩但不必相連屬的情節故事；有人立下終身之行的情境主 題。當然，後者會是儒學公民的選擇，而且，以下會看到，儒
49 對於動態模式，以及牽涉的隱喻條理與意涵等更進一步的描述、分析與 說明，請參閱Feldman, Jerome A., From Molecule to Metaphor: A Neural Theory of Language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06)；Lakoff, George,
“The Neural Theory of Metaphor,” in Raymond W. Gibbs, Jr. (Ed.),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Metaphor and Thought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 17-38。
學公民為自己承諾的人生故事，會是深深帶著隱喻意涵的故事。
最後，值得明白提出的是，對於以生物身份來到世間的每 一個人來說，情節故事的原例總是在人與人之間發生的故事，
是每個人在際遇偶合，以及有所承諾、有所取捨、有所行動的 曲曲折折中，與他人交錯、聯合展開的過程。當事人的取捨、
承諾，以及對於相互之間機遇偶合的理解，總在故事思考模式 的約束調節中進行。「我拿起蘋果吃」是我當下故事的情境主 題，且是以基本層級（蘋果）為定位展開的情節故事。對他的 生活故事而言，只是他以上位層級（吃的東西）為定位，以「身 側有人拿起東西吃」為主題，而發生的情節故事。也許，一轉 身，兩人眼神交會，閒談起來，而由各自原先的情境主題，匯 流成「這蘋果真的好」、「喔，我也試看看」這種以蘋果為談 資的、兩人共同參與的情境主題。或者，一轉身，兩人眼神接 觸，但隨即分開而各走各的。這場小小的、從各自到匯流以至 共同展開的情節故事，或者，偶然接觸隨即分開的動態發展，
亦同時與其他正在發生的小場景小故事，共同組成更為宏觀的
「聚餐」的情境主題。50
50 對於小故事、情節故事、隱喻，以及生活脈絡進一步的描述、分析與說明，
請參閱Turner, Mark, The Literary Mind (Oxford, U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關於隱喻、故事和道德想像與判斷的描述與說明，請參閱 Johnson, Mark, Moral Imagination: Implications of Cognitive Science for Ethic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3)。以現階段道德領域裡重要的經驗研究 成果為底，而提出新的反思角度，並闡述情境主題、想像力與故事思 考在道德思慮裡的角色，請參閱 Johnson, Mark, Morality for Humans:
Ethical Understanding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ognitive Scienc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道德心理學裡主要相關研究成果的說 明，請參閱 Haidt, Jonathan, 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2012)。
以上，從概念層級、預設、定位與原例，到動態模式、濃 縮手法、隱喻意涵與情境主題的說明，在在要顯示的是：情節 故事的展開，有著非常不同於前述定言令式第一類比觀點中，
「人人都宛如在自然律模式的約束下做出取捨」的普遍性的要 求。以基本層級為定位而展開的情節故事，有時因特殊理由，
必須從比較抽象的上位層級，或為建立通則，或為確立原則，
而重新考量；有時因重要的細節，必須從更具體的下位層級，
重新想象、推敲、思考合宜的情節轉折、觀念視野、值不值得 的評價角度，或重新調整情境主題與故事發展。用平常的生活 格言來說，前者是「大處著眼」，後者是「小處著手」，而中間 的基本層級所展開的一切，則扣連在、錨定於平常可相互預期 且自然可循的生活脈絡裡。在故事的思考模式上所建立、所確 立的通則與原則，在大處著眼、中間錨定、小處著手，以及人 間總會有特殊理由或重要細節需要考量的情況下，可以預期 地，通則與原則都不能是毫無例外宛如自然律般嚴格的普遍要 求。通則與原則比較像是情節故事展開的人間網絡中的路標與 指引，給當事人方向感、柔性調節的約束、遠景與願景，以及 何處是做人最起碼的底線。
以不實的承諾為例，故事的思考模式與定言令式的第一觀 點之間重要的差別，可敘明如下。不實的承諾有很多種，也會 隨著社會條件的變化而衍生各種樣態。假設你落在一種「不借 貸就過不了關，但同時知道屆時無力償還」的困難情境。你為 了度過難關，隱瞞身陷的情境，向朋友借一筆款項，並且口頭 承諾屆時一定償還。定言令式要求你必須反思行動，敘明準則：51
以不實的承諾為例，故事的思考模式與定言令式的第一觀 點之間重要的差別，可敘明如下。不實的承諾有很多種，也會 隨著社會條件的變化而衍生各種樣態。假設你落在一種「不借 貸就過不了關，但同時知道屆時無力償還」的困難情境。你為 了度過難關，隱瞞身陷的情境，向朋友借一筆款項，並且口頭 承諾屆時一定償還。定言令式要求你必須反思行動，敘明準則：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