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導言
無論從《正義論》的全幅觀點，還是《政治自由主義》揭 示的政治觀點，自主地位總以理性與合理能力為核心。當我們 以故事地位調節自主的內涵，把目的與手段的思考重新放回情 節故事的脈絡中，一種以故事為本，以譬喻為條理網絡，深深 蘊涵感覺、情緒與感情，而融會於身境之中當下整體展示的視 野與道理，成為政治思考裡重要的支柱力量。本文稱這種支柱 力量為「情理」。以故事思考調節自主的內涵，相當於以情理 調節理性與合理的能力，在政治上則是以關懷弱勢、減少苦難 為首出的不忍人之政。
理性與合理能力所重視的，總在於言辭清晰、邏輯層次清 楚、論述目標明確、方法有節有序、瞭解彼此預設且立論合理。
在彼此基本信念接近的情況裡，理性與合理能力有著決定性的 影響力。不過，當彼此基本信念差距十分大的時候，情理所展 示的道理，以及因退一步調節譬喻的條理網絡與情節故事，而 重新設定當下整體展示的視野，都難以只由理性與合理的能力 來描述、定位與說明。本文稱這種重新設定當下整體視野與道
理全幅轉換的理路為「重設法則」。情理、重設法則，以及以 關懷弱勢、減少苦難為首出的政治論述，是本章融匯民主理念 與儒學傳承的立論重點，方法上則以重新疏理並汲取孟學論述 在當代能有的新意涵為主軸。
孟子說理，善用譬喻。當代許多學者將孟子的譬喻，直接 當成西方哲學傳承下邏輯學中「甲之於乙相當於丙之於丁」的 類比推理。1由此邏輯觀點看，孟子似乎不太講道理，而且經常 強詞奪理。對此，有學者設法為孟子解套，2有學者分疏孟子說 理精當與不精當處，3有學者則直指孟子不懂邏輯，強詞奪理。4 本文認為，無論是解套或批判，都是誤把孟子的立論方式限制 於理性與合理的論述場合中討論，而沒有注意到情理與重設法 則在孟學論辯中的重要性。要貼切明白孟子的譬喻，與其由邏 輯，不如由譬喻與故事思考的角度切入。雷科夫和姜森的隱喻 理論，提供一個合適的分析起點，說明孟子譬喻的精義何在，
1 由類比推理分析孟子的譬喻的論述，請參閱李賢中：〈孟荀辯論觀比較〉，
《重慶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第22 卷（2008 年 7 月），頁 24-28；
李賢中：〈論「同」與「推」──先秦邏輯基本概念探析〉，林正弘（主編）：
《邏輯與哲學》（臺北：學富文化公司，2009 年），頁 565-582。
2 參閱 Lau, Din Cheuk, “On Mencius’s Use of the Method of Analogy in Argument,” Asia Major (New Series), 10 (1963), pp. 173-194；馮耀明：〈孟 子與告子的人性論辯：對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發展史》之批評〉，《鵝湖 學誌》，第9 期（1992 年 12 月），頁 163-171。
3 參閱陳大齊：《孟子的名理思想及其辯說實況》（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68 年）；除了類比推理外，陳大齊亦由因明學分析孟子的譬喻。
4 參閱 Hansen, Chad, A Daoist Theory of Chinese Thought: A Philosophical Interpretation (Oxford, U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188-193；任 繼愈：《中國哲學發展史：先秦》（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 年），頁 326-329。
以及孟學在當代西方哲學中可以有的意義。5 We Live B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0)；Lakoff, George &
Mark Johnson, “Conceptual Metaphor in Everyday Language,” Journal of Philosophy, 77, 8 (1980), pp. 453-486；Lakoff, George & Mark Johnson, Philosophy in the Flesh: The Embodied Mind and Its Challenge to Western Thought (New York: Basic Books, 1999) 外，也請參閱 Feldman, Jerome A., From Molecule to Metaphor: A Neural Theory of Language；Johnson, Mark, The Meaning of the Body: Aesthetics of Human Understanding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7)；Bergen, Benjamin K., Louder than Words:
The New Science of How the Mind Makes Meaning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2) ； Teng, Norman Y., “Metaphor and Coupling: An Embodied, Action-Oriented Perspective,” Metaphor and Symbol, 21, 2 (2006), pp. 67-85；
鄧育仁：〈生活處境中的隱喻〉，《歐美研究》，第35 卷第 1 期（2005 年 3 月），頁97-140。由文中所提的分析起點探討先秦哲學的專著有 Allan, Sarah, The Way of Water and Sprouts of Virtue (Albany, NY: State of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7) 和 Slingerland, Edward G., Effortless Action: Wu-Wei as Conceptual Metaphor and Spiritual Ideal in Early China (Oxford, U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對於隱喻研究通盤的、層次清楚且深入淺 出的說明，請參閱Kövecses, Zoltán, Metaphor: A Practical Introduction。
與社會合作（social cooperation）的角度看待社會及其成員的方 式為例，檢討孟子的譬喻手法可以如何介入當代的哲學與民主 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