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65
三、《春秋集解》對《穀梁傳》的取捨
經筆者整理，《春秋集解》在詮解經文之際，引用自《左傳》、《公羊傳》者，
實遠較《穀梁傳》為多，然仍有採行《穀梁傳》說法之處，以下即分別敘述之。
首先，在字辭的訓詁上，以僖公二十五年「秋，楚人圍陳，納頓子于頓」
一事為例，《春秋集解》的說法為：
頓子迫於陳而出，故楚人圍陳，所以納頓子也。言納，則內有弗受者也。
（《春秋集解》，卷 5，頁 44）
對此事的來龍去脈，蘇轍是採用杜預的說法，89然而對「納」字的解釋，則本之 於《穀梁傳》90，表示國內不肯接受之意。另蘇轍在詮解昭公十二年「春，齊高 偃帥師納北燕伯于陽」一事時，以「其言納，燕有君也」（《春秋集解》，卷 10，
頁 92）解釋之，也是受到《穀梁傳》的影響。考諸蘇轍的說法，乃是引用《左 傳》對昭公六年「齊侯伐北燕」一事的說解：
十二月，齊侯遂伐北燕，將納簡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貳。
吾君賄，左右諂諛，作大事不以信，未嘗可也。」91
由於燕簡公有意除去所有的大夫，代之以自身寵愛者，眾大夫便殺死簡公寵臣，
簡公遂奔齊。數年後，齊景公欲舉兵送簡公返國，晏嬰以燕國已有國君，且百姓 無貳心，認為此事將徒勞無功。因景公收受燕人賄賂，此事果真不了了之。遲至 昭公十二年，始由高偃率軍護送簡公進入陽地。然而由簡公未能返回國都的情形 看來，顯見其並未獲得人民愛戴，則《穀梁傳》以「納者，內不受也」92詮釋經 文，確屬信而有徵。而《春秋集解》以「其言納，燕有君也」說明此事，則是從 另一個角度凸顯簡公返國的不易。
其次，在傳文的分析上，以《春秋集解》對桓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 位」一事的解釋為例：
繼故不言「即位」，正也。先君不以其道終，子弟不忍即位也。繼故而言
「即位」，則是與聞乎弒也。先君不以其道終，己正即位之道而即位，是 無恩乎先君也。（《春秋集解》，卷 2，頁 11）
89 杜預曰：「頓迫於陳而出奔楚，故楚圍陳以納頓子。」見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 傳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16，頁 262。
90 《穀梁傳》曰：「納者，內弗受也。」見晉‧范甯集解，唐‧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臺 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9，頁 91。
91 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43，
頁 753。
92 晉‧范甯集解，唐‧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17，頁 17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66
蓋蘇轍主張凡繼承被弒之君者，不書即位乃是常例。因為先君不得善終，為人子 弟者，又何忍行即位之禮。如果繼承被弒之君而稱即位，表示此人參與弒君之事。
因先君不得善終，自己卻按常規舉行即位大典以就君位，顯見其對先君毫無恩情 可言。上述說法，除了改設為問答的形式為直述形式外，可謂照錄《穀梁傳》傳 文而來。93
再者，在典章制度的考訂上，《春秋集解》也受到《穀梁傳》的影響。以隱 公三年「秋，武氏子來求賻」一事為例，《春秋集解》的說法如下：
武氏子者，天子之大夫也。其稱「武氏子」，何也？未畢喪，孤未爵也。
未爵而使之，非正也。不言使，桓未君也。歸死者曰「賵」，歸生者曰「賻」。 歸之，正也；求之，非正也。周雖不求，魯不可以不歸；魯雖不歸，周不 可以求之。交譏之也。（《春秋集解》，卷 1，頁 7）
文中對「賵」、「賻」的定義，便是直接沿用《穀梁傳》的說法，即饋送予死者之 物為「賵」，饋贈給生者之物為「賻」。至於其他內容，諸如武氏子的身份、不稱 其名的緣由、周、魯雙方於事件中的自處之道，皆照錄自《穀梁傳》，唯作了小 幅度的刪節。94
至於《春秋集解》對《穀梁傳》的批駁，以下試舉二例說明之。蘇轍於隱 公七年「冬，天王使凡伯來聘。戎伐凡伯于楚丘以歸」條下，便反駁了《穀梁傳》
的說法：
《穀梁》曰：「戎者，衛也。戎衛者，為其伐天子之使也。」稱衛則衛可 見，戎衛則衛不見，而何以為貶乎？（《春秋集解》，卷 1，頁 9）
蓋據《左傳》所述，先前戎人到周都朝拜時，曾致贈財幣予各公卿，然而凡伯並 未以貴賓之禮相待，因此引發戎人的不滿。戎人遂於凡伯結束至魯國的聘問任務 後，在戎地楚丘截擊並拘捕之。然而《穀梁傳》則主張楚丘乃衛邑，伐凡伯者實 為衛侯，為譴責衛侯攻伐天子使臣的作為，《春秋》便以戎狄視之。考史料中並 無周、衛交惡的相關紀錄，《春秋》內也未見變更國號以示貶抑的相同事例。且 果如《穀梁傳》所言，以「戎」字替代「衛」字，是為了表達貶斥之意，徒然掩
93 《穀梁傳》曰：「繼故不言「即位」，正也。繼故不言「即位」之為正，何也？曰：先君不以其 道終，則子弟不忍即位也。繼故而言「即位」，則是與聞乎弒也。繼故而言「即位」，是為與聞 乎弒，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終，己正即位之道而即位，是無恩於先君也。」見晉‧范甯集 解，唐‧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6，頁 65-66。
94 《穀梁傳》曰：「武氏子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天子之大夫，其稱「武氏子」，何也？未畢喪，
孤未爵。未爵使之，非正也。其不言「使」，何也？無君也。歸死者曰「賵」，歸生者曰「賻」。
曰「歸」之者，正也；「求」之者，非正也。周雖不求，魯不可以不歸。魯雖不歸，周不可以 求之。「求」之為言，得不得未可知之辭也。交譏之。」見晉‧范甯集解，唐‧楊士勛疏：《春 秋穀梁傳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1，頁 1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67
飾了衛侯的惡行，《春秋》又如何發揮懲惡勸善的功能，故當以蘇轍所述為是。
又如對莊公十六年「冬，十有二月，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
許男、滑伯、滕子，同盟于幽」一事，蘇轍也就《穀梁傳》的說法提出質疑：
《穀梁》曰：「不言公，疑與讎盟也。」柯之會，公既與齊盟矣，何獨至 於幽而疑之？讎雖不可與通，而襄公亡矣。桓公之霸，不從則國病，為國，
故許之也。（《春秋集解》，卷 3，頁 23）
蓋《穀梁傳》認為《春秋》不予紀錄魯莊公參與盟會一事，是因為遠近諸侯皆懷 疑魯莊公與齊國存在嫌隙，恐無法誠心擁戴齊桓公的緣故。95蘇轍則指出，莊公 早已與齊桓公結盟，各諸侯國卻遲至此時方質疑齊、魯關係，此說法委實不甚合 理。況且其殺父仇人乃是齊襄公，實與齊桓公無涉，因此《穀梁傳》的說法難以 成立。蘇轍復從當時的國際局勢來作分析，認為彼時齊國勢力如日中天，魯國缺 乏與之抗衡的條件，選擇與齊國合作實屬上策，其解釋遠較《穀梁傳》合理。
第三節、兼容並蓄、折衷諸家
蘇轍於撰述《春秋集解》時，雖廣泛引用三傳內容，尤其是《左傳》以詮 解經文，然一則以敘事為主體的《左傳》，在義理的詮解上有所不足，《公羊傳》、
《穀梁傳》的說解，又往往流於「以意說經」。為求釐清《春秋》的真實意涵，
蘇轍便廣泛引用各家說法以為補充，杜預、何休與范甯對三傳的註解內容，便成 為《春秋集解》撰述時師法的對象。
此外，啖助、趙匡等人的主張，在《春秋集解》的成書過程中，也扮演著重 要的角色。章權才論及宋人的《春秋》學便說道：
宋人說《春秋》，從本質和主流上看，不外是啖、趙、陸一派的繼承和發 展。96
蓋三人認為三傳互有得失，因此於詮解之際，不專取一家之說，而是擇取各傳之 精善而從之。宋人以會通三傳為主的《春秋》學，便是受到啖助等人的影響。蘇 轍兼取三傳以求釐析《春秋》大義，正好可印證此一現象。而《春秋集解》在詮 解內文時，也確實引用了不少啖助等人的說法，故實有討論之必要。
此外，論及宋代《春秋》學，《四庫全書總目》便指出，「蓋北宋以來，以
95 《穀梁傳》曰：「不言公，外內寮一疑之也。」見晉‧范甯集解，唐‧楊士勛疏：《春秋穀梁傳 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5，頁 53。
96 章權才：《魏晉南北朝隋唐經學史》（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 年），頁 27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68
新意解《春秋》者，自孫復與敞始」97。在宋代治《春秋》學者中，孫復、劉敞 具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由蘇轍自言「予少而治《春秋》，時人多師孫明復」（《春 秋集解》，〈春秋集解引〉，頁 2），正好可呼應此一說法。蘇籀論及蘇軾、蘇轍二 人早年同讀《春秋》的往事，言及家藏之《春秋說》，內文且「解注以《公》、《穀》、
《左氏》、孫復」98，便說明了孫復在彼時學術界的地位。雖然蘇轍對孫復「盡 棄三傳，無所復取」（《春秋集解》，〈春秋集解引〉，頁 2）的作法頗有微言，但 仍不免受其影響。
至於同時期稍早的劉敞，本身為著名的經學家，據《困學紀聞》所述，劉 敞實開時代風氣之先：
自漢儒至於慶曆間，談經者守訓故而不鑿。《七經小傳》出，而稍尚新奇 矣。99
考諸史料，劉敞與蘇軾、蘇轍皆有往來，蘇轍於仁宗嘉祐六年（西元 1061 年），
便寫過〈上劉長安書〉求見之，文中借伯夷、叔齊的例子，規勸劉敞不要過於特 立獨行。蘇轍與其弟劉攽更是志趣相投，交情匪淺，不僅常有書信往返，更曾經 一起共事，如馮京曾「薦劉攽、蘇軾掌外制」100，〈潁濱遺老傳〉也提到「轍自 為中書舍人，與范子功（百祿）、劉貢父同詳定六曹條例」101。而蘇轍與劉敞子 奉世也頗有交集，據《宋史》所載，劉奉世於哲宗紹聖三年（西元 1096 年）遭 御史中丞邢恕彈劾，罪名是「合劉摯傾害大臣，附呂大防、蘇轍」102，劉、蘇兩 家的由此交情可見一斑，則《春秋集解》的成書，極有可能受到劉敞的影響。
為求釐清各家對蘇轍的影響，以下就分別論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