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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蘇轍《春秋》學相關著述
欲研究蘇轍的《春秋》思想，其專著《春秋集解》自然是研究的重心所在。
由其自言「平生好讀《詩》、《春秋》，病先儒多失其旨，欲更為之傳」1，便可瞭 解蘇轍撰述《春秋集解》的動機。自元豐年間任職筠州鹽酒稅後，2蘇轍便將想 法付諸行動，由〈春秋集解引〉3所述：
故予始自熙寧謫居高安，覽諸家之說，而裁之以義，為《集解》十二卷，
及今十數年矣。每有暇，輒取觀焉。得前說之非，隨亦改之。（《春秋集解》，
〈春秋集解引〉，頁 3）
則此書前後歷經數十載才告竣工，成書後更屢經修訂，其用力之勤可見一斑。由 文末「覽之灑然而笑，蓋自謂無憾矣」（《春秋集解》，〈春秋集解引〉，頁 3），可 知此書實為蘇轍自信之作。
除了《春秋集解》外，在蘇轍其他著作內，亦屢見其《春秋》思想。不管 是在內容或是詮解理念上，往往有其相涉之處。蓋先儒解經時，輒採用「以經解 經」的手法。試觀《毛詩正義》，可以發現毛《傳》、鄭《箋》及孔《疏》在解經 時，往往引用《春秋》三傳，尤其是《左傳》的內容為依據。以《鄘風‧載馳》
為例，毛《傳》的解釋如下：
許穆夫人作也。閔其宗國顛覆，自傷不能救也。衛懿公為狄人所滅，國人 分散，露於漕邑。許穆夫人閔衛之亡，傷許之小，力不能救，思歸唁其兄，
又義不得，故賦是詩也。4
《鄭箋》則作了補充：
滅者，懿公死也。君死於位曰滅。露於漕邑者，謂戴公也。懿公死，國人 分散，宋桓公迎衛之遺民渡河，處之於漕邑，而立戴公焉。戴公與許穆夫 人俱公子頑烝於宣姜所生也。男子先生曰兄。5
1 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點校：《欒城後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8 月），卷 12，〈潁濱遺老傳上〉，頁 1283-1284。
2 按〈春秋集解引〉所述，則此書的撰述始於熙寧年間，然據相關史料考證，當不早於元豐三年
（西元 1080 年），相關論述於第一節內文中有詳細說明，於此不再贅述。
3 考蘇轍祖父名序，因避諱之故，改「序」為「引」，唯《欽定四庫全書薈要》則標注以〈春秋 集解原序〉，今按原書做「引」，下同。
4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3 之 2，〈鄘風‧
載馳〉，頁 124-125。
5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3 之 2，〈鄘風‧
載馳〉，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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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內容皆可於《左傳》閔公二年傳文中檢得6，至於文中「君死於位曰滅」的 說法，則是出自《公羊傳》。而蘇轍在解詩時，也常常使用此種手法。
又如《古史》的撰述，與《春秋》也有非常密切的關係。蓋中國史學與《春 秋》的關係向來非常密切，這當歸因於《春秋》同時具有經與史的性質，孟子嘗 說道：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 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 義則丘竊取之矣。」7
其中文指史官所記錄之文本，事指史事，義則指褒貶是非的大義。劉知幾區別諸 史為六家，其中便有「尚書家」和「春秋家」8，蓋《尚書》和《春秋》雖然是 經，然其內容或記言，或記事，所載多為人物及其行事，具有歷史的屬性。而後 世史家論史、編史之際，更力求繼述《春秋》義法。司馬遷便自言：
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 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小子何敢讓焉。9
范祖禹所撰《唐鑒》黜武后之號，而以「嗣聖」紀年，其所持的理由乃是：
天下者，唐之天下也，武氏豈得而間之？故臣復係「嗣聖」之年，黜武氏 之號，以為母后禍之戒。竊取《春秋》之義，雖獲罪於君子而不辭也。10 後人評判史書優劣，也常常以《春秋》為範式。如趙翼稱歐陽修《新五代史》「不 惟文筆潔淨，直追《史記》，而以《春秋》筆法，寓褒貶於紀傳之中，則雖《史 記》亦不及也」11。而蘇轍於修撰《古史》時，在撰述精神與史料的選取上，都 可看到《春秋》思想的呈現。
6 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11，〈閔 公〉，頁 191。
7 先秦‧孟子著，漢‧趙岐注：《孟子》（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 8 上，〈離婁下〉，
頁 146。
8 劉知幾曰：「自古帝王編述文籍，《外篇》言之備矣。古往今來，質文遞變，諸史之作，不恆厥 體。榷而為論，其流有六：一曰《尚書》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傳》家，四曰《國語》
家，五曰《史記》家，六曰《漢書》家。」見唐‧劉知幾，清浦起龍釋：《史通通釋》（臺北：
九思出版有限公司，1978 年 10 月），卷 1，〈內篇‧六家〉，頁 6。
9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等注：《新校史記三家注》（臺灣：世界書局，1972 年 9 月），卷 130，
〈太史自序〉，頁 3296。
10 宋‧范祖禹：《唐鑒》（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文淵閣四庫全書》景印本），卷 7，〈中宗〉，
頁 521。
11 清‧趙翼：《廿二史札記》（臺北：史學出版社，1974 年 4 月），卷 21，〈歐史書法謹嚴〉，頁 455-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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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這些著作的成書時間相去不遠，蘇轍論述自身經學著作時，經常是《詩 集傳》、《春秋集解》並提，如〈潁濱遺老傳下〉便說道：
凡居筠、雷、循七年，居許六年。杜門復理舊學，於是《詩》、《春秋傳》、
《老子解》、《古史》四書皆成。嘗撫卷而歎，自謂得聖賢之遺意，繕書而 藏之。顧謂諸子：「今世已矣，後有達者，必有取焉耳。」12
蘇軾自述其兄弟二人作品之際，也有類似的說法：
某自謫居以來，可了得《易傳》九卷，《論語說》五卷。今又下手作《書 傳》。迂拙之學，聊以遣日，且以為子孫藏耳。子由亦了卻《詩傳》，又成
《春秋集傳》。13
某閑廢無所用心，專治經書。一二年間，欲了卻《論語》、《書》、《易》。 舍弟已了卻《春秋》、《詩》。雖拙學，然自謂頗正古今之誤，粗有益於世，
瞑目無憾也。14
從上述引文可知，二蘇的經學著作都是同時進行的，其彼此間是否相互影響，便 頗值得探究。
至於其餘單篇作品，也有參考的價值。像是蘇轍早年撰有〈春秋論〉，應 制舉時撰述之進論二十五題，以及散諸文集內的單篇文章，其內容往往與《春秋》
有相涉處。如〈論語拾遺〉便曾引用文公九年「秦人來歸僖公、成風之襚」之事 做為論述依據：
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 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婦人者，太姒也，然則武王蓋臣其母乎？
古者婦人既嫁從夫，夫死從子，故《春秋》書魯僖公之母曰：「秦人來歸 僖公成風之襚。」太姒雖母，以九人故，謂之臣焉可也。15
文中關於「婦人既嫁從夫，夫死從子」的說法，可於《春秋集解》對隱公元年「秋，
七月，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一事的說解中尋得：
仲子之不稱夫人，何也？非薨非葬，名有所不必書也。《穀梁傳》曰：「仲
12 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點校：《欒城後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8 月），卷 13，〈潁濱遺老傳下〉，頁 1313。
13 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點校：《欒城後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8 月），卷 52，〈與王定國四十一首之十一〉，頁 1519-1520。
14 宋‧蘇軾：《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 4 月），卷 51，〈與滕達道六十八首之二十 一〉，頁 1482。
15 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點校：《欒城第三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8 月），
卷 7，〈論語拾遺〉，頁 1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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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者，惠公之母，孝公之妾也。禮，賵人之母則可，賵人之妾則不可。君 子以其可辭而受之。」以仲子為惠公之母，疑於僖公成風故也。婦人既嫁 從夫，夫死從子，由其夫之喪而賵之，曰惠公仲子；由其子之喪而襚之，
曰僖公成風。禮不可以賵人之妾，而仲子獨無子乎？雖從其夫，禮也。（《春 秋集解》，卷 1，頁 5）
類似的資料相互參較，當有助於釐清蘇轍《春秋》思想的全貌。
再者，近年大陸學者舒大剛、李冬梅等人自《唐宋八大家文鈔》中輯出〈春 秋說〉與〈詩說〉，前者對《春秋》始於隱公、終於哀公的詮解，與《春秋集解》
「衰周三世說」頗為雷同，後者文中對《春秋》史事的說解，也與《春秋集解》
的說法吻合，實有其參考價值。
以下針對蘇轍《春秋》相關著作做論述，其中除《春秋集解》另有專門章 節進行討論，故僅就其撰述動機、寫作過程及版本作論述外，其餘作品則針對其 內容與《春秋集解》的關係做出討論。
第一節、《春秋集解》的成書及版本
欲瞭解蘇轍的《春秋》思想，《春秋集解》自為最主要之素材。據其個人所 言，此書從開始動筆至竣工，耗費其數十載的歲月。則蘇轍所以戮力於此，實有 論述之必要。其次，此書問世後，曾一度與孫覺的《春秋經解》並為宋代學者所 看重16，然或隨著理學的興起，胡安國《春秋傳》的流行，漸不為世人所重。作 為研究的文本，實有必要瞭解其傳刻過程與版本異同。再者，筆者為釐清蘇轍《春 秋》思想對後世的影響，曾從相關古籍輯出十數條疑似《春秋集解》之佚文，其 與《春秋集解》的關係，也有值得論述的空間。以下便分從撰述動機、過程，書 名、卷帙與版本等方面來做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