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說的愛情
第四節 不再緘默-《柳樹下的夢》
這篇童話以幻想和寫實兩種手法寫成,作者先以薑餅人的愛情故事做為開 場,安排超自然角色──有思想的薑餅人──作為整篇故事的楔子,將屬於童話 的幻想性植入故事裡;以此帶出主人公的愛情,將舞台搬到現實世界,描述了愛 情挫折的長長旅途。兩者之間的關係用「沉默的愛情」這個關鍵詞來串聯;薑餅 人使男主人公體會到愛情需要表白,否則將造成遺憾,這是促成主人公勇敢發聲 的原因。本篇探討的方向,除了作者在這篇文本中對緘默愛情的態度的異動外,
還包括這些改變所呈現的意義,並依旅程裡的線索來解釋其蘊含的密碼。
111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119。
112 《安徒生傳》,頁 220。
一、掙脫舊包袱
作者在這篇文本裡,放入與前作品不同的一些改變,例如:屬於海中生物的 人魚,是作者幻想世界的常客,他在戲劇與童話裡分別書寫了雄性人魚與雌性人 魚;對作者來說,這種神話式的神祕生物,能夠引起他許多瑰麗的想像。然而在
《柳》文中,故事主人公卻被描寫為一個特別怕水的角色,這種鋪排具有標示與 過去分野的意義。而主人公打破沉默、對女主角表白的舉動,更勇於面對自我的 挑戰、突破了作者一貫保守的愛情態度。這種轉變的動力與因素,及故事後續發 展的長途旅程描寫,具有強烈的心靈生命波動的痕跡。以下分別討論其內涵:
(一)從親水到怕水
前文提到,安徒生創作《海的女兒》前,已先創作一部歌劇《阿格尼特和人 魚》,此劇的女主人公,出生在水與陸交界之處,她的愛情也在兩個世界徘徊。「阿 格尼特是一個同時生活在水中與陸地的兩棲人,她寧願走出家門到海灘上,去凝 望那平靜的海面和滿月時皎潔的月光,也不願待在沉悶的家。113」許多內心獨白,
皆呈現了她心靈深處對於不確定事物的追尋,與相互衝突的天性;前文已陳述過,
這相互衝突來自於雌雄同體的雙重性格。為了比較作者在前後期創作文本中的意 涵轉變,必須探索創作《海的女兒》時期,海洋之於作者含有什麼樣的意義:
在他的一生中,安徒生都是一個癡迷於水的狂人,他非常喜愛游泳。無論是在 丹麥還是國外的海灘上,他都可以在大海中找到另一個自我。……就像他所說的 那樣,每當自己從海浪中浮出來的時候,都會有一種重生的感覺。114
113 轉引自《安徒生傳》,頁 221。
114 《安徒生傳》,頁 221。
他對海洋的嚮往促使他描寫人魚這種生活於水底世界的族類,並在人魚公主 的身上投射自我。因此,無法棄之而去的海底世界是作者的出身,而迷惑於同性 與異性之間的愛情,將自己化身為女性,則是三十二歲的安徒生最佳的寫照。水 世界給予作者生命源頭的歸屬感,然而下層階級的背景卻往往妨礙他在上層社會 的立足,因此他的作品經常書寫徘徊於兩界的主人公。然而,《柳樹下的夢》這篇 文本,以男性的視角與觀點做詮釋,卻將男主人公克努得塑造成一個「非常怕水 的懦夫」,連夏天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勸誘他下水嬉戲,唯一一次下水的經歷,是約 翰妮做夢,夢見他涉水前來:
有一次鄰家的小小約翰妮做了一個夢,夢見她自己駕著一艘船在卻格灣航行。
克努得涉水向她走來,水淹到他的脖子,最後淹沒了他的頭頂。自從克努得聽到 了這個夢的時候起,他就再也不能忍受別人把他稱為怕水的懦夫。他常常提起約 翰妮所做的那個夢──這是他的一件很得意的事情,但是他卻不走下水去。115
作者在文本中放入這個元件,並不影響故事後續的發展,對文本結構也不具 有舉足輕重的重要性。但男主人公怕水的設定,卻與作者以往的作品角色大相逕 庭。研究者認為這個設定具有兩重意義:第一、如果過去的水中世界象徵安徒生 的出身,則怕水的主人翁便代表了作者意圖屏棄那個屬於勞動階層的背景,並且 害怕再度接觸或回到原生家庭的境況;第二、創作初期將自身與女性角色聯繫在 一起的投射作用,顯示了作者當時對於性別的困惑,在異性戀與同性愛之間的擺 盪,致使作品屢屢出現雙重性格的角色,而怕水的克努得雖然未能完全擺脫陰性 氣質,卻以抗拒接觸水的舉動揭示其意欲與女性化的過去切割的潛意識心理。
115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82。
(二)從緘默到表白(從隱藏到浮現)
這則故事呈現作者在舊思維的框架中突圍的部份,還包括他處理愛情的方式
──從《海的女兒》與《堅定的錫兵》裡面對愛情的緘默,到《柳樹下的夢》終 於開口向對方表白,作者跨過了心中的障礙,從安全區域進入未知領域冒險。薑 餅人的故事與《堅定的錫兵》雷同,同樣描述了一對未曾開口示愛便毀滅的戀人:
…他們被放在櫃台上當作樣品。他們在那上面待了很久,最後他們兩人生了 愛情,但是誰也不說出口來。…他們就這樣在櫃台上躺了許多天和許多星期,終 於變得很乾。她的思想卻越變越溫柔和越女孩子氣。「我能跟他在櫃台上躺在一 起,就已經很滿足了!」她想。於是──砰──她裂成兩半。「如果她知道我的愛 情,她也許可以活得更久一點!」他想。116
薑餅人的愛情在沉默中逝去,作者將它作為引子,並說明男主人公以此為鑑,
此乃主人公勇敢表達愛情的原因。當克努得還是學徒的時候,秉持著這樣的想法 來努力:「他下定決心不要像那對薑餅一樣,扮演一對啞巴戀人的角色;他從那個 故事得到了一個很好的教訓。117」在他到達哥本哈根與約翰妮見面之後,更堅定表 白的心境:「我要告訴她,說我整個的腦子裡只有她,她一定要做我親愛的妻子才 行。…沉默的愛情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我從那兩塊薑餅已經得到教訓了。118」看 完約翰妮的歌劇表演後,他再一次說服自己去傾訴愛意:「男子應該先開口──那 個薑餅姑娘就是這樣想的。這個故事的意義是深長的。119」激勵他正式告白的力量,
是一個浪漫的悲劇性故事,自始至終,激勵他的原動力都不是自發性的,必須依 靠外力來推動;但是這股外力過於虛幻,沒有考量任何現實因素,斟酌任何客觀
116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84。
117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86。
118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88。
119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89。
條件,僅僅為了避免緘默帶來的遺憾而已。與前兩篇創作不同的部份,是感情主 體雙方的心意之依歸;《海的女兒》文中,人魚公主自始至終明瞭王子不愛自己;
《堅定的錫兵》文中,錫兵不確定舞蹈家的心意;而薑餅人故事以第三人稱來陳 述情節,明確表示雙方互相傾慕。這也是作者嘲諷男主人公的一個手法,以一種 魯莽的舉動來彌補故事的遺憾,看來可笑又可悲。雖然主人公僅僅是在幻想中為 自己畫好愛情故事未來的藍圖,並收割了苦味的果實,但他敢於向不確定的未來 挑戰,踏入新的荊棘地,顯示作者在這篇文本裡的精神層次,實則已經超越了原 先的自己。
二、強調形而上層次
薑餅人故事與錫兵故事的雷同之處,在於人物形象的描寫,皆標示了作者個 人的價值觀。作者將錫兵塑造為身有殘疾卻依然性格堅毅的角色,舞蹈家則如下 形容:「她肩上飄著一條小小的藍色緞帶,看起來好像一條頭巾。緞帶上插著一件 亮晶晶的裝飾品──簡直有她整個臉龐那麼大。120」刻意強調亮晶晶的裝飾品像臉 龐一樣大,誇張地突顯女主人公愛慕虛榮的特質,且故事最後,裝飾品遭火吻後 只變成無用的黑炭,與錫兵化為一顆錫心的永恆之意相比較,在文字敘述中已犀 利地評論了物質與精神之間的高下之分。關於薑餅人的描述如下:
櫃台上放著兩塊薑餅。有一塊是一個男子的形狀,戴一頂禮帽;另一塊是一個 小姑娘,沒有戴帽子,但是戴著一片金葉子。他們的臉都是在餅乾向上的那一面,
好使人們一眼就能看清楚,不致於弄錯。的確,誰也不會從反面去看他們的。男 子的左邊有一顆味苦的杏仁──這是他的心;相反地,姑娘的全身都是薑餅。121
120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4。
121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83。
作者在這裡的敘事使用了類似的概念,男子的禮帽象徵他莊重與端正的品 行,重要的是,他有一顆代表他的心的杏仁;而女主人公卻只有一片金葉子做為 裝飾。這段文字又再次強調男主人公的精神內涵,相對於金葉子的物質取向,男 主人公具有更可貴的心。作者更以「誰也不會從反面去看他們」來嘲諷人們世俗 的眼光──只會從物體的表象來直觀,看不到現象背後的本質;剝除了華麗的外 表後,那更珍貴、值得推崇的內在意志,卻不會為人所見。1838 年,33 歲的安徒 生創作了《堅定的錫兵》;1853 年,年已 48 歲的安徒生創作了《柳樹下的夢》。相 隔十五年,作者的理想愛情始終圍繞在精神與物質的角力上,也始終沒有放棄以 提升故事主人公形而上的層次來彌補物質世界的匱乏,他似乎以推崇精神達到至 高來使其能與對方的物質階層相抗衡為主要目標。
與錫兵故事的不同之處,在於這篇文本還有延伸的旅程。主人公克努得像男 薑餅人一樣,在失去愛人後還持續品嚐著自己苦味的心;此時主人公將受傷的經
與錫兵故事的不同之處,在於這篇文本還有延伸的旅程。主人公克努得像男 薑餅人一樣,在失去愛人後還持續品嚐著自己苦味的心;此時主人公將受傷的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