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漫遊的愛情
第四節 小結-腳的進化過程
以「漫遊」來敘說這三篇故事,主要是因為三篇文本都在敘寫一種「追尋」
的旅程,以主要人物的生命旅程作為敘事結構基礎,描述人物在心靈抽象空間與 實際地理空間之交互作用時,其對於人物主體性形成的意義。在這一章裡,主要
186 《符號與象徵》,頁 231。
187 《符號與象徵》,頁 226-227。
188 《符號與象徵》,頁 180。
談到的是文本人物的靈性生命,與作者賦予他們的象徵意義,並結合作者本人對 於內在深層自我的進化過程。
安徒生在《海的女兒》裡已塑造出代表潛意識領域的人魚,人魚滿十五歲可 以上升到海面上見識人類世界,這是潛意識浮現的訊息,促使他對於自身雌雄同 體的性格感到迷惑。潛意識的安尼瑪逐漸顯露形象,他渴望在意識與潛意識之間 搭建橋樑(腳),統整、融合其內在的混亂,然而文本最終卻告知讀者,他的嘗試 失敗了,他既不能回到未曾探知潛意識前的懵懂(海裡),也無法完全說服自己去 接納自己內在的聲音(王子不肯娶人魚公主),無法讓兩者融合而達到完整的人格
(獲得靈魂),因此,這些不能說的內在聲音,必須繼續埋藏起來,被現實壓抑,
於是他被迫緘默。
在《堅定的錫兵》裡,自我的力量雖不大(紙船),卻仍舊承載他行駛於潛意 識之海上,他意圖逃避現實生活的強力壓迫(以約拿違背上帝旨意的故事來隱 喻),逃避社會上反對他內在那股潛意識聲音的責難,渴望以堅毅的決心還原他純 然質樸的天性,他必須於潛意識之海經歷混亂與恐懼(下水道的航行),而後重生
(從魚腹中回歸)。即使歷經內在世界的重整而再次出生,他仍然選擇緘默,以故 事隱諱地將他融合兩性特質(錫兵與舞蹈家一起火化)的內在公諸於世,並重申 心靈的本質優於物質表象。
在《柳樹下的夢》裡,他試圖遠離潛意識的聲音(主人公具有怕水的特質), 然而他在別人眼裡仍然具有陰柔的特質(約翰妮夢見水淹沒他的頭頂),當他試著 拋開內在的安尼瑪(陰柔氣質),而選擇現實的安尼瑪(約翰妮)時,卻遭受強大 挫折,於是他由斲傷自我的原點出走(離鄉背景),心靈的能量萎縮、拒絕成長(躲 避接骨木樹與柳樹),只有觀想上帝的形象(參觀教堂)才能使他的自我得到救贖。
最終,他與內在人格化的安尼瑪完婚,象徵他結合意識與潛意識而獲得完整人格 的努力成果,即使這樣的成果並沒有得到他人認可(在夢中)。綜合觀之,他一生 都在與自己陰柔的潛在傾向天人交戰,也試圖說服外在異樣的眼光,然而當外界
不接受他的真實內在時,他決定接受自己,並以心靈的完美來自我表述。
以腳的意象來探討安徒生這三篇文本,可尋得一種串聯起來的脈絡:由人魚 沒有雙腳因而展現出對腳的渴望,屬於追尋獨立的象徵;再到錫兵單腳站立的姿 態,是大環境的壓力之下所展現的不穩定與潛藏的反抗;最後,鞋匠的療傷之旅,
象徵著擁有了雙腳足以獨立,然而其面對社會的方式,卻僅僅是卑微地奉獻著一 己之力,與上流社會的鴻溝仍然無法跨越。
梁敏兒在論文中提及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1915-1998)對腳的 看法:馮.法蘭茲認為鞋子代表一個人的立場和對現實的態度,因為鞋子包著赤 裸的雙腳,令他站立在大地之上,並從此出發。民俗學者認為腳是和大地相連,
雙腳能夠平衡地站立代表人類可以適當地接受父母雙方的影響,相反,跛腳又或 者 三 足 站 立 代 表 和 父 母 的 關 係 出 現 問 題 。 著 名 的 殺 父 娶 母 神 話 俄 狄 普 斯
(Oedipus),俄狄普斯原來的語意就是跛腳的意思189。安徒生以一名菲英島藉藉無 名少年的身份,來到哥本哈根這個大城市闖蕩,與上流社會人們有一定的身分地 位的距離,而這些差距是他日後力圖彌補的重心。重視藝文教育的父親在安徒生 十三歲去世,之後母親再嫁,卻希望他也成為勞動者,由於觀念的歧異,獨腿的 錫兵乃是他潛意識裡抗拒母親的表現,顯示與母親之間的問題,也隱喻得不到來 自家庭的援助之意。然而,在《柳》文中,安徒生卻使用鞋匠的身份自喻,除了 呼應父親抑鬱不得志的職業之外,也暗合自身的景況──即使擁有了雙足,站穩 腳跟,甚至套上鞋子,他在上流社會的存在位置,卻彷彿製鞋的工人,以自身的 技藝來服務、取悅他人,其處於社會的勞動階層概念,在上流社會人士的觀念中 並無改變。
189梁敏兒,〈安徒生童話的鞋和腳意象-權力與情欲之間〉。《安徒生二○○週年誕辰國際童話學術 研討會論文集》,頁 259-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