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說的愛情
第一節 緘默的意涵
緘默（古文亦作緘嘿），或是沉默，在中文裡有兩種意義：一指閉口不言，例
《續世說．直諫》：「使臣緘嘿，非社稷之福也。」另一種意義指沉默寡言，例《浮 生六記．閒情記趣》：「（蕭爽樓）有四取：慷慨豪爽，風流藴藉，落拓不羈，澄靜 緘默。」在本論文中所探討的緘默，以第一種意義為主；意即故事主人翁的緘默 形式，無論是被迫或主動選擇的緘默，皆呈現出閉口不言的狀態。
一、與緘默有關的象徵
在文本中使主人公保持緘默的書寫方式，必定帶有作者個人想要表述的價值 觀或意識形態，而緘默的情節造成的故事發展效應，則是作者強化其概念的動人
展演；因此，緘默的意涵與象徵，是作者意念的完整表現。探究緘默所顯示的種 種隱喻，有助於釐清文本的意義。
（一）緘默即死亡
在三篇故事的結尾，安徒生以化為泡沫與精靈、被火焚毀、凍死在風雪中等 型態相異的滅亡，給予死亡不同的演示，於是主人翁在故事終曲的毀滅意義，是 顯而易見的；然而文本之內，其實早已出現死亡的暗示，即是「緘默」。
《李爾王》第三個女兒考狄莉亞，在父親詢問三個女兒對自己的愛時，考狄 莉亞以「我愛父親按著做女兒的本分不多也不少。63」拒絕像舌燦蓮花的姊姊們一 樣誇張地表述她對父親的愛，因而激怒了父親，變得一無所有；故事結局考狄莉 亞被篡位者所殺，李爾王也因悲傷過度死去，然而究其原因，卻源於考狄莉亞的 緘默方式致使父親做出錯誤決定。佛洛依德在〈三個匣子的主題〉64中陳述，考狄 莉亞「愛卻不表達」的沉默態度，如同莎士比亞的喜劇《威尼斯商人》中的鉛匣 子。《威尼斯商人》劇中，窮貴族青年巴薩尼奧必須從金銀鉛三個匣子裡選中正確 匣子，才能與意中人波西亞結婚；最後選擇了鉛匣子的巴薩尼奧，他形容鉛：「你 的質樸比雄辯更讓我感動65」。佛洛依德又以奧豐巴什（Offenbach）的歌劇《美麗 的海倫》中，爭奪金蘋果三女神的選美比賽為例，最後集愛神死神一體的第三女 神，雖緘默卻贏得勝利的結果，以此推論緘默即為死亡的象徵；佛氏續引格林童 話的民間故事《十二兄弟》為例，陳述妹妹以保持緘默的方式挽救哥哥們的性命，
即使以自己生命為代價也在所不惜，找出沉默代表死亡的佐證。依據佛洛依德的 推論過程，緘默等同愛、緘默等同鉛、緘默等同死亡，而愛與死亡是一體的，因 為有緘默做為其中的聯繫。
（二）緘默即救贖
63 《莎士比亞四大悲劇》，頁 333。
64 《論文學與藝術》。佛洛伊德著。國際文化出版公司。北京：2001 年。
65 轉引自《論文學與藝術》，頁 187。
安徒生的童話作品裡，同樣含有緘默情節的文本《野天鵝》，是改編自瑪蒂 亞斯．溫特收集的民間童話，與溫特版本的差別在於安徒生將大主教這一位反派 人物置入故事中。在丹麥、德國有許多這一類的故事，早在 12 世紀，法國普羅旺 斯地區就流傳著一樣的故事；66它和格林童話的《十二兄弟》類似，也是以緘默的 方式來解除魔法：《野天鵝》中有十一個王子哥哥，被王后的一句話變成了白天鵝，
在白天是天鵝、夜晚則回復人形，他們要依靠妹妹保持緘默、編織蕁麻外套來穿 上，才能消除魔法的詛咒，而妹妹在編織完蕁麻外套之前，都不能開口說話，否 則哥哥們會立即死去。這則故事中，似乎強調了語言的力量，王后──也許是巫 婆化身──的話語可以成為惡毒的詛咒，使王子們立刻化為動物；而妹妹維持緘 默則含有救贖的能力。在《十二兄弟》裡的公主妹妹須保持七年的緘默，並且不 能笑，以時間來換取魔法的解除。格林童話裡包含禁止笑的元素，而安徒生的版 本沒有這一條，只增加受難（編織蕁麻）的過程，兩個故事在接近尾聲時，同樣 敘述因為緘默的妹妹不開口為自己辯解，差點被誤認為女巫而受火刑的情節。
《十二兄弟》的緘默意涵是很明確的，使用了「七」這個在基督教屬於神聖 的數字，應是用來象徵耶和華創造萬物後的第七天；聖經創世紀的第一章，歌頌 造物主的詩歌其中一段如下：
天地萬物都造齊了。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經完畢，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 的工，安息了。神賜福給第七日，定為聖日；因為在這日，神歇了他一切創造的 工，就安息了。67
第七天被稱為「安息日」，人們受到神的邀請一起來享受祂的安息，「守安息 日」──必須刻苦己心、懺悔、禱告，除了敬拜神之外，不可工作；這或許便是
66 《林樺文存》，頁 84。
67 轉引自《創世紀 1~11 章》，頁 11。
格林童話《十二兄弟》裡不准妹妹笑的緣由。在格林童話中，解除魔咒須守七年 的緘默與不准發笑，且文本中第十二個王子名為「便雅憫」（Benyamin）68：「根據
《聖經》得名的小兒子「便雅憫」，和她總是形影不離。69」，而「十二」這個數字 也令人聯想到在基督教中十二門徒、十二支派等象徵，由此可推論其與宗教之間 的關係。
然而安徒生不使用七年的桎梏，在他的作品裡，默默地受難是主要情節，女 主人公不但要大量工作，手指必須遭受編織的傷害痛苦，心靈上也必須承受去墓 地採蕁麻的驚恐與遭受誤解的委屈，從而換得親人的生命和自由；這樣的情節，
以信仰的角度來看，更接近耶穌的受難，且具有重生的象徵。因此，兩則故事呈 現的意義是──神聖的緘默蘊含著救贖的力量。但是，故事末段都出現因沉默而 差點遭受火刑的情節，顯示緘默也會帶來生命的危險；故緘默實際上掌握著救贖 與死亡的關鍵力量。
二、安徒生與緘默 （一）時代背景
關於這三個篇章的愛情部份，選擇使用緘默為書寫手法的緣由，或許與十九 世紀浪漫主義時代的法律、社會風氣有很大的關係。研究者於《安徒生傳》裡整 理出與當時風氣有關的部份，摘錄如下：
浪漫主義時期的人們對於男人的角色以及男人之間的友誼持有一種相當開明 的觀點。…在那個浪漫主義時代，男人之間完全可以用愛情的方式去相互誘惑，
待人接物。70
68 《創世紀 12~50 章》，頁 174-179。雅各的妻子拉結生小兒子後難產而死，將死前為兒子取名便 俄尼（意指「使我憂傷之子」），雅各改為便雅憫（意指「做我右手的兒子」）。
69 《格林童話故事全集》四之一，頁 70。
70 《安徒生傳》，頁 165-166。
將此一時期更明確地劃分出來，當時人們並未將這種男性之間的愛慕之情界 定為「同性戀」，且男人之間的同性愛戀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
在 1800 年到 1850 年期間，男人可以在更廣泛的社會範圍、不同程度地自由 展示其性格中女性化的一面。社會同樣也允許他們去探索性和愛之間的邊界。…
在今天的二十一世紀，這種兩個男人之間的關係同樣也是不可思議的──除非可 以直接劃入「同性戀」的行列。對於漢斯．克利斯蒂安．安徒生以及他那個時代 許多受過高等教育、作為社會菁英而存在於社會交際圈中的男人來說，這種敏感 而浪漫的男性間的友誼則是一種較為普遍的社會現象。71
更進一步說，這種愛戀的形式不只是精神上的，更可以發展為肉體上的「性 關係」－「一個男人不僅可以在精神上愛慕另一個男人，還可以在肉體上愛慕對 方，而這在當時既不會導致社會要他們做出解釋，更不會因此而被送上火刑柱。72」
1.十九世紀初期－來自於法律的壓力
當時的社會風氣雖然接受男人間的愛情與性關係，但法律上仍然是禁止的。
早期人類歷史中，一旦涉及這種行為（尤其在宗教改革運動期間），就會以「冒犯 自然」的名義被斬首或燒死。然而，無論是哥本哈根或丹麥的其他省份，男人之 間發生性關係這種事所受到的唯一約束，便是不在公眾面前曝光。以 1814 年發生 的「杜蒙事件」為例，當時包括皇家劇院部分男演員在內的十四名同性戀男人通 通曝光，政府的最高管理機構討論此事的焦點，竟然是應否提起訴訟還是應選擇 保持沉默，以便在平息傳言後私下處理。「意味著男人之間相愛已經有了一個相對
71 《安徒生傳》，頁 165-166。
72 《安徒生傳》，頁 165-167。
較為寬鬆的環境，只要男人謹慎小心、行為檢點一些，幾乎就不存在任何問題。73」 雖然人們看待這種公開的秘密的方式，是包容甚至縱容的，只要不被公開就得到 默許；但是法律的條文並不容許男人之間的情事上檯面。在可能受到刑責的壓力 之下，同性愛情故事不能訴諸文字，主角們只得跟著三緘其口了。
2.十九世紀末期－來自於社會的壓力
十九世紀二○年代末期，當安徒生給愛德華．科林發出第一封熱情洋溢的信 時，丹麥社會還未出現任何有關同性之間性行為的管制條令。路德維格．海柏格 在十八世紀將之稱為「雞姦」，十九世紀中期這個詞已經開始被人們越來越普遍地 使用。在安徒生於 1875 年去世之前，「隨著科學醫學和法律提出越來越多的證據，
男人之間的性行為開始被人們視為一種病態和犯罪。74」
十九世紀末期，人們在剖析一些偉大藝術家的傳記時，常挖掘他們在心理和 性生活方面不堪入耳或不正常的部份；最易引起興趣的，是某位世界聞名的男性 藝術家是否曾經與其他男人有過那種或多或少的柏拉圖式關係。因此，愛德華在 1882 年出版《漢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和科林一家》時，選擇淡化安徒生奇特 的「內心憂傷」，並將他和安徒生兩個人之間不尋常的關係歸咎於安徒生多愁善感
十九世紀末期，人們在剖析一些偉大藝術家的傳記時，常挖掘他們在心理和 性生活方面不堪入耳或不正常的部份；最易引起興趣的，是某位世界聞名的男性 藝術家是否曾經與其他男人有過那種或多或少的柏拉圖式關係。因此，愛德華在 1882 年出版《漢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和科林一家》時，選擇淡化安徒生奇特 的「內心憂傷」，並將他和安徒生兩個人之間不尋常的關係歸咎於安徒生多愁善感